從上來事,是擊石火、閃電光,那容眨眼?又如大圓寶鏡,纔墮纖塵,便成瑕翳。苟不能於明闇未逗、形名未立以前掃踪滅影,要透向上關太遠在。
目前有見,為有所奪;目前無見,為無所礙。只遮有無二字,盡天下老和尚與從上佛祖,要且盡力透不過。既透不過,畢竟十二時中合作麼生?
昏沉不好,散亂猶乖。識得起處滅處,和座盤一時翻轉。元來饑即喫飯,困即打眠。若曰一條白練去,古廟香爐去,冷湫湫地去,三十烏藤未有喫分在。
趙州突出庭前老栢,雲門颺下一橛乾屎,洞山折稱稱麻暴露,釋迦老漢合與拔舌犁耕。然雖如是,且道與入門棒、劈面喝相去多少?荷盡已無擎雨葢,菊殘猶有傲霜枝。
語默動靜,俯仰折旋,要須如香象渡河,截流而過,纔有絲毫繫絆,便是脚下紅線不斷。借使隔江招手橫趨,望見殺竿回去,已是跳他圈子不出,又況握節當胸,嚥他野狐涎唾者哉!
當今名字參學,如稻麻竹葦,求一人半人向萬仞崖頭獨立,如地底尋天。雖然如是,俊底與鈍底各自根器不同,與夫三搭不回,何似一撥便轉?
我宗無語句,亦無一法與人。古人與麼說話,可謂唇不覆齒。南閻浮提,一般天地,一般日月,那一箇兩脚不在肚下?無端平地強生節目,疑誤人家男女,過亦甚矣。
山青水綠,雨過雲行,盡是顯發自己秘密寶藏時節。若欲認箇見聞知覺,又是特地當頭蹉過,到手便用,信脚便行,纔涉遲回,則成剩法。且道離却見聞覺知,如何受用?劄。
平田內,淺艸裏,撞著一箇半箇,便好踏在艸鞋跟底,莫教被伊露出爪牙,便見喪身失命。臨濟被黃蘗三頓痛棒,雲門被睦州一拶脚折,便是樣子。苟或不然,安得兒孫徧地?
道無南北,弘之在人;事無難易,斷之在我。是與不是,一刀兩段。便是鐵壁銀山,也須粉碎;八穴七穿,可謂自由。外此以往,吾不知所謂本色道流也。
僧問:狗子還有佛性也無?趙州道:無。九十六種妙相,已是覿面相呈了也。要須向未舉以前見得,方始眼眼相照。若曰死在句下,劒去久矣。
只遮一箇無字,便是斷命根的刀子,開差別的鑰匙。若謂果有與麼事,又是節外生枝,翻成露布。要得親切,只消道箇狗子還有佛性也無?無。
趙州古佛眼,光爍破天下。觀其道箇無字,瞎却了也。今時師僧,須是會得開口不在舌頭上,方許伊識得遮般病痛。自其兩脚梢空,未免扶籬摸壁。
趙州露刃劒,寒光生𦦨𦦨,被白雲老漢覷破心肝五臟,冷眼看來,大似隔壁猜謎。只如道箇更擬問如何,分身作兩段,未免傷鋒犯手。
妙喜道:不是有無之無,亦非真無之無,到遮裏畢竟是箇甚裏英靈漢,自合一撥便轉。若是三搭不回,一任你自去冷地東無西無。
淨和尚道:只箇無字鐵掃箒,掃不得處拚命掃,忽然掃破太虗空,萬別千差盡豁通。是則固是,只是未免誤賺後昆瞎將來眼,殊不知我王庫內無如是刀。
山僧每每愛向兄弟道,盡三百六十骨節,八萬四千毛竅,屏作一箇無字,一提提取。葢為你被昏散二風所欥,未免且作死馬醫。須是拚得性命,一往直前,方見趙州本來面目。且道與自己相去多少?
只遮無字,古人謂繫驢橛子,要爾十二時中置之一處,無事不辦。忽若見盡情忘,和座盤一時翻却,趙州老漢在爾脚底。
一大藏。教與一千七百段陳爛葛藤。向一箇無字下透得。如刀劈竹。迎刃而解。若曰逐旋扭揑。逐旋合會。便有箇是。便有箇非。有處透得。有處透不得。要使明如皓月。廓若太虗。三生六十劫。
縱使你得箇無字分曉,趙州又對遮僧道:有。畢竟作麼生?自古自今十箇有五雙,未免平地喫交。雪巖莫別有箇道處麼?
道本一貫,用該萬殊,去留無跡,如走盤之珠。達夫是者,方知從上一千七百野狐涎涕,只是一箇狗子,還有佛性也無?無,却須一咬百雜碎始得。
忽若崖崩石裂,謂之客塵蹔歇,急須轉身只守住,未免提起便有,放下便無,十二時中依舊截作兩橛,生死與寤寐不能歸一。要透遮重關子,須是和座翻却,往往多是將古人直截太殺老婆心切處,曲作奇特玄妙差別商量,認羊屎作鹹豉,非但自己不知香臭,又却度與他人含吐。我幸是箇喫粥飯漢,莫被此等穢污。
撥草瞻風,貴要頂門具眼,若只橫在兩點眉毛之下,未免為世情所轉,非獨入他作家爐韛、上他鉗鎚,受他枯淡不得,動則青黃豆麥不分,所謂打頭不遇,翻成骨董,可不慎諸?
佛祖是妄,禪道是誑。參是馳求,坐是執縛。迷是不知,悟是幻覺。莫不皆由一念清淨法身佛,照了諸相。昏是根,散是塵。昏即體,散即用。當昏無散,當散無昏。昏散二岐,不相為礙,亦不相雜。如百千鏡燈,只是一燈。百千水月,只是一月。
華亭志月上座,無端水中捉月,一帆二千里,直透集雲,逗到龍淵亭畔,水底觀天,方知不是真月。如今竪起生鐵脊梁,直要打教透徹,忽被昏散二魔,晝夜交相擾擾,脫離無由。雪巖向道:但只百尺竿頭倒退。更倒退,定是摸著當空明月。
無準先師癡絕和尚,明訓昭昭,實天下衲子,古今師法。雖然,世尊不出世,老胡不西來,鷲嶺未嘗拈花,少林未嘗面壁,迦葉未嘗破顏,神光未嘗立雪。若曰:千燈續𦦨,五葉聯芳。正是接響乘虗,狂狗趂塊。更曰:我坐地待你究取,立地待你搆取。豈不是起模畫樣,徒自疲勞。德山臨濟,一人行棒,一人行喝,總是尿床鬼子。四時運之,雷霆震之,風雨潤之,變萬化於其間,而物物各適其宜。此特自然而然,不期然而然也。本自非遠,近何有之。見之一字,亦是眼中著屑。
演上人生緣西蜀,古宿所鍾之地,出非凡材。一夏相聚,凜凜然如傲霜青松,令人可敬。袖紙併二語見示,炷香伏讀,如在侍傍。復進曰:茲欲往江陵訪道,舊丐一語,為塗中受用。涼風蕭蕭,黃葉飄飄,去路遙遙,外此無他祝。
佛祖無上妙道,忘是非,無得失,離學解,絕功勳,但有脩有證,有覺有觸,有見有知,總是濁垢過患邊事。忽爾天崩地陷,豁開萬劫迷雲,親見本來面目,也只是蹔時岐路,喚作敲門瓦子,不是家珍。縱使孤迥迥絕承當,赤灑灑沒可把,正是貼肉衫汗,急須脫下。若不脫下,十二時中未免被伊籠罩著,不得自由,寤寐不得,一如明闇,依前有間。直饒向佛祖未名,眹兆未分,世界未立以前,瞎却頂門正眼,亦未有少分相應在。當知佛法如四大海水,轉入轉深,若只在岸邊插脚,那裏更在那裏?
清妙禪人棄官為僧,自閩浙至集雲多扣尊宿,一日忽到方丈吐露因由,老僧未免只在鼻孔裏冷笑。仰山門下無禪無道、無佛無祖,只是一味清水白米、苦菜麤羮,若要親見雪巖,更買三千緉艸鞋行脚,猶隔須彌山在。
隔江招手橫趨,望見剎竿回去,已是埋沒己靈。更說燒却禪板,踢倒淨瓶,蝦跳何嘗出斗?若是生知風骨,逸格道流,日月之明未足喻其智,雷電之疾未足擬其機。直下如大風輪,如大火聚,三世佛退身有分,六代祖近傍無由。得皮得髓,傳法傳衣,總是鉢盂安柄。
狗子還有佛性也無?只遮無字是三玄三要之戈甲,四賓四主之㗋衿,只貴當人拈著便行,搆得便去,絲毫擬議,平地鐵圍。自非𢬵得性命,不顧生死,一往直前,安有打破牢關時節?太原聞畫角,靈雲見桃花,便學無字不遠。若曰:只麼翫水觀山,游州獵縣,要見老趙州本地風光,三生六十劫。
貴兄道友,九夏相從,一辭不妄,開得一片畬,下得一籮粟,於三寸蒲團之上收其功矣。敢問趙州一箇無字,畢竟教放在什麼處?試道看。
賢藏主己巳之夏末,為余掌東輪於集雲峯下,一年四壁如無也。信乎本色抱道深牧之士,犁杷空,人牛忘,又安知有所謂苗稼之可侵者也?是雖五千四十八卷,即斷貫索、無影鞭,亦置之於無用之地矣。退欄以來,又經三載,動靜之間,終始如一。壬申仲秋,忽袖紙乞語為別,且欲循環禮祖,以酬素志。予曰:未出門時,行盡天下,何祖之不禮也?賢即抽坐具一摵,觸禮三拜而出,余故不復贅之。時窓雨戰芭蕉,天風撼庭竹,泚筆於卍字堂之西軒。
入門便棒,跨門便喝。德山與臨濟大師,已是夾糠炊米,帶土鎔金。若論闕齒,胡未離西天風月太遠在。自餘吹起布毛索犀牛扇,豈不誤賺後昆,瞎將來眼。所以仰山遮裏,不敢妄動一絲毫子。只貴當人直下,不離本際,立地成佛,庶亦不辜。汝在老僧面前,叉手合掌,送客迎賓。而亦翫水游山,左之右之,如珠在盤,不撥自轉。忽若有箇不近人情漢,拈起拄杖道:你有拄杖,與你拄杖。你無拄杖,奪你拄杖。又作麼生?瀟湘江底月,南嶽嶺頭雲。
太初未判,眹兆未分以前,豁開正眼,三世佛祖齊立下風,便可回天關,轉地軸,辨龍蛇,擒虎兕,客來須看,賊來須打。至於不近人情處,勦斷從上佛祖命根,與大地眾生為冤為對,山青水綠,雀噪鴉鳴,顯揚自己家風,斬新別行條令,豈不是大丈夫事業者哉?
肇翁紹初知客,以三應入賓司勘驗,方來怪用醍醐毒藥。四載游從,始終只如一日。涼飈襲衣,忽起凌霄之興。集雲峯雖欲留之,拄杖子已在門外。前塗撞著惡,抵家切忌探水。
向上機,末後句,奔流度刃,疾𦦨過風。眨得眼來,已是千里萬里沒交涉。縱使懷域中日月,負量外乾坤,亦未可幾其萬一。臨濟燒黃蘗禪板,洛浦淹殺誰家甕中。祖禰不了,殃及後人。
德一侍者,相從數載,大有可憎。臨別需語,恰值拄杖不在,覿面一拳,且待歸來分付。
覺源浩渺,性海無邊,自非如長鯨巨鯤,一吸到底,露出珊瑚,枝枝撐著月,在在處處盡是照乘明珠,直得大地眾生潑天富貴,然後會百川細流,復歸溟渤,發為波濤,散為雨露,運載舟檝,發生萬物,可得擬議於其間哉?若曰持杯以酌,執竿以探,非徒不知其量深與淺,特亦未免望洋而返。至於窮死生,味今古,莫知其涯涘矣。
學道別無方便,只貴心堅石穿,若是打頭不遇作家,未免翻成懵董。僧問趙州:狗子還有佛性也無?州云:無。只遮箇無字,便是剖牢關、斷生死、破疑團的利刃,却須將一箇無字放在額角上,如一座須彌山向萬仞崖前獨足而立,莫教失脚,和自家性命一時粉碎,便見斬新日月、特地乾坤,三世佛、歷代祖呼來喝去盡皆在我。若是今日三、明日四,東邊尋、西邊覔,被箇靜與閙、昏與散截作兩段,忽覺時蹔輕安,轉身又却不爾,只為下手不力、似信不信,流入半青半黃落索羣隊中去也。
義濟上人山中度夏,逢秋問歸,矻矻然于眾,宛有百丈之作。恰與老黃梅同鄉,前塗忽有人問:梅黃也未?不得蹉口,祗對鈍置。老僧臨風聽得,定與三十拄杖。
德勝上人,東林上足老雪翁之孫也。天姿粹美,淡靜而端嚴,寬和而軒豁。與蒲團為讐敵,朝暮未嘗放捨。更能握起吹毛劒,佛來也斬,祖來也斬,則昬沉散亂,自然倒退三千里。忽地兩手俱空,直得森羅萬象徹底平沈,便是到家時節。若問:如何是吹毛劒?珊瑚枝枝撐著月。
所守者正,所學者勤,惟勤與正,乃入道之捷徑。
正勤上人能力守之、力學之,吾當與汝保任,摟出趙州心髓,將一箇無字颺在萬仞無涯深坑之下,却與從上佛祖把手同行,不為差事。
一月普現一切水,一切水月一月攝。此喻一心生萬法,萬法生一心。此即夢幻空華,半似而半空者也。忽若浮雲蔽空,水底清光何在?遮裏豁開正眼,月未嘗無,光未嘗沒,明與暗一如,死與生無間。若夫靈山話、曹溪指、馬祖翫,總是影子邊事。
志月。上人堅志慕道,當於天地未判、父母未生以前,識取真月,然後見月休觀指,歸家罷問程。百千佛祖盡是弄光影漢,縛作一束,浸在萬丈寒潭之底,不為分外。
溥修其德,溥學其道,人之道德,身之黼藻。道照今古,秋月輝輝;德藹乾坤,春風浩浩。精學與精脩,未宜輕放倒。九夏不出門,亦不踏橫艸,忽然拶透趙州狗子佛性無,珊瑚枝頭紅日杲杲。
佛祖之道,廓若太虗,浩若大海,豈造次凡流之可語哉?又豈尺寸之可度、麻葦之可測哉?除非大根、大器、大力量,發大勇猛,於一念未生、一漚未發、一踏到底,然後向佛祖頭上坐、頭上臥,則方有少分相應。僧問趙州:狗子還有佛性也無?州云:無。只遮箇無字,量納太虗,深過大海,乃從上百千佛祖命脉、大地眾生眼目,豈可以驢鳴犬吠、有情無情見及有思惟心之可測度哉?
繼逮上人篤志此道,究明狗子佛性,無話甚切,如到方丈請益,遭痛棒打出者屢矣。一日復來,呈偈求語,為警䇿故,直書此以示。若認著一箇元字脚,便是雜毒入心,孤負趙州不少。
古人三十年履踐箇事,尚道我正閙在,如今未曾拈起蒲團,便要一鍬掘井,豈不天地遼邈者哉?昏沉散亂,自曠大劫,相隨相逐,直至今日,不有劈太華之力,吸滄溟之量,掛鐵面具,握金剛劒,要宇宙廓清,難矣。雖然,白飯元來是米做,俯仰折旋,著衣喫飯,如壯士屈申,不借他力,廣額屠兒放下屠刀,道我是千佛一數,且喜一念相應。夫如向外馳求,弗自投吳與楚,豈不重為歎惜?
大根大智俊爽之士,當出古今羅網,掀翻生死窠臼,不滯有無名相,不分明闇路岐,展拓乾坤於毛髮之上,呵叱風雷於謦欬之頃,百千佛祖窺覰無門,大地眾生仰望不及。時節到來,則頂天立地,播揚大教,扶持末法,以壽無上法王慧命,豈不慶快平生也歟?否則,未免唐喪光陰,虗消信施,只是一箇下板頭喫死飯漢。聞三下板坐禪,一似生冤家,一味抽了,被寮舍中打睡。名字行脚,烏足語哉?
儒釋無二道,聖凡無二心,但得其心,道則盡矣。在彼在此,曾何間焉?
宗然上人棄六經而收六賊,單提金剛寶劒,斷盡煩惱根塵。一日留紙於雪巖之下,欲請語為終身道伴。古謂獨行無伴侶,語則剩矣。但只要不離此,不著彼,翻身一擲,驀過太虗。黃面漢與老仲尼,目即在上座脚底。
趙州道:一箇無字,如擊塗毒鼓,聞者皆喪。苟不具頂門正眼,切忌動著,動著即瞎。透得一箇無字,千句萬句只是一字,只遮一字,從來不曾著畫,也是病見空花。趙州露刃劒寒,光霜燄𦦨,向遮提持得去,百千佛祖命根一時兩斷。苟或柄欛之真,已是自傷己命。
大辯若訥,大巧若拙。此法離言語不立文字之至要也。僧問趙州:狗子還有佛性也無?趙州道:無。正是巧盡拙出。後來五祖演和尚頌云:趙州露刃劒,寒霜光𦦨𦦨。更擬問如何,分身作兩段。朴散淳離,轉而訛之,化為糟粕矣。吁,惜哉!
九為君數,十為成數。河出圖,洛出書。伏羲未畫,總未有遮箇消息。老趙州著脚於天地未形、佛祖未興以前,淨如明鏡,轉若圓珠。僧問:狗子還有佛性也無?向他道:無。又僧問:狗子還有佛性也無?向他道:有。正如急水打毬子,落處不停誰解看?
勦虗妄之賊,絕散亂之媒。苟不力提利刃,吾未見其然也。只遮無字,便是直入百萬軍中斬顏良的𣠽柄。是須先𢬵得自家性命,然後有必取必勝之功。苟或漸疑漸慮,半後半前,非獨手中器械被人奪却,要見六戶風清,一塵不擾未得在。
頂門正眼,肘後靈符,鑑地輝天,摧邪顯正,至靈至驗,至妙至圓,無出一箇無字。向未舉以前,一提提得,萬別千差,同歸一揆。如一月印千江,月無分照之心,水無受月之意,千江同一月,一月共千江。其如情見未忘,一任水中撈月。
如來祕密寶藏,佛祖向上牢關,透得一箇無字,百匝千重,一時了畢。譬如一燈洞耀,百千明鏡交輝,却須當軒撲滅,明闇俱忘,道有道無,臨機在我,我相亦空,萬象森羅,同成正覺。到與麼時,方見古人道:盡大地是沙門一隻眼。
無邊剎海,自他不隔於毫端;十世古今,終始不離於當念。僧問趙州:狗子還有佛性也無?州云:無。三百六十骨節,八萬四千毛竅,無明業識煩惱,般若真如解脫,盡底一傾傾出,將謂是一顆照夜明珠,誰知却是換眼睛烏豆。除非一拶粉碎,未易隔壁摶量。
一處通,千處萬處一時通。一處透,千處萬處一時透。五千四十八張故紙,一千七百段葛藤。會得一箇無字,如金翅王一拍,四大海水連底俱空。纔涉思量擬議,便被情識意路絆在荊棘林中。要得脫體無依,乾坤獨露,三生六十劫
佛病祖病,色身法身,寒病熱病,大黃巴豆醫不得底病,單單提一箇無字,向未開口以前一嚥嚥下,便是一粒換骨靈丹,瀉下通身雜毒,百千毛竅俱開,五蘊六塵廓若太虗,淨如明鏡,却與七百甲子老禪和把手同行同坐于大休大歇大安樂田地,豈不慶快也歟?服藥不如忌口,開鑿人天眼目,發明佛祖宗猷,萬別千差之要,七縱八橫之妙,無出一箇無字,臨機但無揀擇,大用自然現前,如行空之月,無不應之輝,若走盤之珠,無可留之影,或舒或卷,或擒或縱,剔起眉毛,已是千里萬里沒交涉,惟大智洞明,小根小器可得而語哉?
俊㧞衲子,要如良驥奔騰,直須一日千里。苟獵虗言,不耕實效,縱抱天馬龍駒之質,未免且困鹽車之下。光陰似箭,日月如梭,可不自鞭自筞者哉。
毀冕裂冠,披緇披褐,古未嘗無。枯此心如朽木,視身世如浮漚,在今罕有。所以道,學道乃大丈夫事業,非將相之所能。
了智上人棄官圓頂,刻苦下工,志實可尚。但勇猛精進四箇字,著力未專,為昏沉散亂所困,未免墮在悠悠漾漾名字坐禪甲裏,只成箇長行粥飯僧去也。如今要急相應,但只竪起生鐵脊梁,撐開兩眼,盡三百六十骨節、八萬四千毛竅,屏作一箇無字,一提提起,如一團熱鐵,如一堆烈𦦨相似,則自然空勞勞地、虗豁豁地,何緣有一毫昏沉散亂之相可得?如此五七日去,忽然築著磕著也不定。本色道人若不赤體親見父母,未生以前,本地風光只在無邊無岸生死海裏浮沉,良為可惜。然雖如是,直須師子翻身,切忌韓獹逐塊。
法海汪洋,靈源湛寂。此大地眾生,三世佛祖,同一受用。只因迷悟二字,有差有別,遂有生死涅槃,輪迴解脫之間。要得會而歸之,只消單單地猛著精采,提一箇無字,晝三夜三,𢬵死𢬵生,與之𤺊捱。忽然一踏踏翻徹法源底,則見三世如來,與三界二十五有,通是妙明真覺。無生死可厭,解脫可求,菩提可得,涅槃可證。如日月自行,江河自注,乾坤自立,虗空自在。曾何一纖塵一毫髮之有間哉。依舊行但行,坐但坐,瞌睡打眠,著衣喫飯,一切平常。等閑道著一箇佛字,三年漱口。
法海禪人與了智上座同一出處,同住同參,發明大事,老僧當立待。汝未跨門來,已與三十拄杖。
轉山河大地歸自己則易,轉自己歸山河大地則難。有人道得不難不易句,其奈鼻孔已被燈籠露柱穿却,未免轉身無路。正恁麼時,畢竟喚什麼作山河大地?又喚什麼作自己?自己與山河大地,是一是二?是有是無?到遮裏,却須剔起眉毛,於十二時中行來坐去,冷地自家微細揣摩披剝始得。忽若翻轉手,摸著舊時鼻孔,依前只在面皮上便見。五祖道:任運不知名,輕輕著眼聽。水上青青綠,原來是浮萍。
道在日用,日用而不知。所以道:知是妄覺,不知是無記。到遮裏,且道知底是?不知底是?從上老凍膿與天下行脚漢,並是築破飯袋、踏破艸鞋,要且未見一人透得遮重關子。既透不過,不若行但行、坐但坐,折旋俯仰不是他人,至於聞聲見色、送去迎來、左東右西,無適不在。是則固是,其奈己眼未開,被一重膜子障住,未免前段葛藤盡是別人家裏事,於我全無交涉。須是十二時中、四威儀內,無絲毫虗棄底工夫,單單提著一箇無字,竪起生鐵脊梁,如頂一座須彌山在額角頭相似,莫教眨眼照顧不前,便見渾身粉碎,且喜一生參學事畢。
選副寺淳厚有素,久依東叟老師,今欲換水養魚,向萬丈寒淵深處插足,忽若老龍奮迅,巨浪潑天,切不得於乾地浸殺。
趙州見南泉,臨濟扣黃蘗,龍潭接德嶠,盡皆一踏到底。當此末法,氣運澆漓,盡非一拶一挨便透根器,自非拚得性命,向萬仞崖頭一撲欲空,萬法根源以盡,不傳之祕未之聞也。
昬沉掉舉之根,起於業識顛倒之頃,今欲㧞而斬之,非力坐死,究則不能勝矣。固曰:行亦禪,坐亦禪,語默動靜體安然。此亦得底人田地。若是未得底人,謂之執藥成病,安有海印發光時節?
決欲究此一件大事,當須發大勇猛,奮不顧身,盡此三百六十骨節,八萬四千毛竅,屏作一箇無字,一提提起,頓在七尺單前,三寸蒲團之上,如一座須彌山相似,兼以晝夜,積以歲月,無有不透底道理。若只半熱半寒,似進不進,欲圖速効,以資話柄,將恐後來打入骨董隊裏去也。
忽爾目前虗豁豁地,似覺不見有此身,正謂之豁達空,撥因果。須是信一念子,啐地斷,嚗地折,如崖崩石裂,地陷天崩始得。未曾親到遮箇田地,謾說大悟十七八番,也是傍若無人。
本分工夫,須是十二時中打成一片,無絲毫間斷始得。若曰進一寸,退一尺,一日暴之,十日寒之,安得有成辦底時節?是須竪起生鐵脊梁,教節節相拄,盡八萬四千毛竅,三百六十骨節,與平生氣力,屏作一箇無字,一提提起,如一人與萬人敵始得。稍涉遲回,則被昬散二風縛作一團定矣。
從上千差萬別,正眼若開,只是一句,不消欬𠻳一聲,一時透畢。如今有一等不唧𠺕漢,往往多是將實法定相,衷私傳授,誤了一切人,墮在情識坑子裏,頭出頭沒,剗地到不如三家村裏田厙翁,胸次中潔潔淨淨,却無許多狼狼藉藉,宜審思之。
參得到。說得到。又須行得到。殊不知。俱到也不是。俱不到也不是。將知我此宗門下事。如疾𦦨過風。雷霆霹𮦷。無你擬議處。無你湊泊處。除非大根大器大力量。聊聞舉著。倒轉鎗頭。便是黃面老漢。也與一刀兩段。降此已往。三生六十劫。
三到投子。九上洞山。至於坐破七箇蒲團。與隔江招手。一宿曹溪。望見剎竿便回。往往將謂根有利鈍。時有先後。殊不知依舊是箇日出東方夜落西。雖然如是。鄭州出曹門。
仁為五常之宗,心為萬象之主。心恕則仁自生,心慈則仁自興。善惡之性同一源,生佛之分無二天。從曠大劫至目前,著衣喫飯誰不然。
俊㧞道流,克明自己。十二時中,常默默地。苟存毫髮不能除,便見從前都不是。等閑一踏,到底忘事亦忘理。
僧問趙州:狗子還有佛性也無?趙州道:無。如撾塗毒,聞者俱喪;又如提金剛寶劒,霜𦦨凜然。獨脫漢拈得便用、拏得便擿,七百甲子老禪和,未免翻成窠臼。妙喜道:不是有無之無,亦非真無之無。與麼說話,窠臼上更添窠臼,除是等閑一揑,和趙州三百六十骨節一時粉碎,撒在百艸頭上,散為萬別千差,逗到結角羅紋處,覔一微塵了不可得,庭前柏樹子、麻三斤、乾屎橛,一時掃蕩無餘。雖然如是,萬里不挂片雲,青天也須喫棒。宗正上人還甘麼?縱饒不甘,也須一揑粉碎。
志懷高遠,守亦堅牢。斬佛祖劒,柄要力操。寒霜光𦦨,腥血鮮臊。眼空大地無英豪,關羽一勇非吾曹。當機一笑風怒號,四海息波濤。
從上來事,本乎無傳,宗乎無言,如大明當空,無幽不燭,如太阿在手,殺活臨機,斷無葛藤露布,口傳心授,以舛宗風,以悞末學。若佛若祖,不得已方便垂慈,失口流落,一言半句,不然而然,偶爾而爾,莫非為汝洗蕩情塵,破除業識,並無纖毫實法與你為知為覺,為解為礙,如明鏡無塵而加綵繪者哉?可笑近代有一種不正因尊宿與一類不正因弟子,如學上大人丘乙己至尚書、周易一般,方可稱為明眼衲子。苦也,屈哉!宗門事業若如此,學得佛法不到今日,所謂參須實參,悟須實悟,閻羅大王不怕多語。
竊觀吾宗向上一關,明如杲日,浩若太虗,動靜存亡,照用機栝,如雷如電,如風如雲。及其翕也,纖塵不立;及其張也,彌亘大千。所以生死籠罩伊不住,是非明辯伊不得,是謂一味平等無礙大解脫門也。然而不可以有心知,不可以無心造,只貴大力量、大丈夫,向情識意路、一切差別等見未萌以前,赤骨律地一跳跳出,却領現成受用。然而則知昭昭鑑覺與紛紛起滅者,是皆大解脫門之正體也。鑑覺則覧外塵而成見,起滅則逐內妄以成知。此知此見,直下蕩蕩地,如水上葫蘆,曾無住著。既無住著,鑑與覺、起與滅、塵與妄、知與見、生與死、是與非,是皆空中鳥跡,就而求之,曾何毫髮之有哉?三世諸佛本源、六代祖師心髓,盡不外乎此矣。良由大地眾生失業亡家,窮劫至今流而不返,指親為賊,認郎作奴,自己庫藏中百千珍寶棄之而他覔外求,所以累他先聖脫珍御服、著弊垢衣,巧設方便引而誘之。無他,葢欲其信道自己是佛,更無別人耳。
昔有一僧,因不自信,遂問石霜云:起滅不停時如何?霜云:一條白練去,冷湫湫地去,古廟裏香爐去。又問巖頭,頭喝云:是誰起滅?此二尊宿所謂纔有所重,便成窠臼,是以活遮僧不得。昨聞大丞相國公舉此公案撩撥諸山,亦一時盛事也。淨慈云:同坑無異土,強費分疎。護國云:在丞相分上則神通,游戲門外打之遶。某亦有一語,要為遮僧一刀兩段,口未開時分付了也。
如某者,二十年前,亦不自信,鑽天掘地,徧求佛法,通宵徹旦,惟被起滅昬沉,交相擾擾,如夙世生冤,無由解脫。雖時時念念,提一箇無字,與之𤺊捱,終是力不能加。又復多尋方冊,博探古今,亦卒無藥可療。忽一日,涕流淚下,痛自鞭䇿,曰:從古至今,悟道無數,豈我獨無夙種乎?於是奮不顧身,一往直前,將三百六十骨節,與八萬四千毛竅,併做一箇無字,一提提起,正如一人與萬人敵,徑欲直趨中軍帳裏,取將軍頭相似,曠劫煩惱,一時現前,只得盡命一揮,忽然起滅昬沉,頓忘所在,身與心,人與境,渾然一片,如銀山鐵壁,行也如是,坐也如是,飲食起居,悉皆如是。偶一僧問曰:你如此癡狂作甚麼?對曰:辦道。又問曰:你喚甚麼作道?對曰:與我說話是道。又問:你死了燒了,又喚甚麼作道?遂不能對,但只茫茫,轉加迷悶,竟不覺歸僧堂單位下,方始翻身,竪起脊梁,面壁而坐。忽然平白如地陷一般,面前豁開一亮,正如雲開月朗,夜闇燈明,森羅萬象,法法全彰,般若菩提,塵塵顯露。回思從前醒底、困底、閙底、靜底、起底、滅底、逐色隨聲底,至於一切是非得失、喜怒哀樂移換底,元來盡是現前受用,更非他物。却憶從前,只欲於如上等處盡力掃除,就海棄浪,良為可笑。自此虗蕩蕩地、孤迥迥地常露現前,更無絲毫動相。當時只不合執定此見,返為所見所知一礙礙住。每於白日虗閑廓忘知見處、中夜睡著泯無夢想時,打作兩橛,剗地又透不過。既透不過,則生死岸頭便是樣子。從上宗門中,一言半句、萬別千差,有意味可以㗖啄者,一一排遣得下;無意味難於下口者,又却吞吐不得。則他日異時,何以宏宗樹教?於是晝而思、夜而詠、行而看、坐而提,如是孜孜兀兀、或進或退、若存若亡者,又閱十載。一日,在太白五鳳樓前縱步,舉首見一株古柏觸著面前,向來所得和胸中凝滯盡底脫去,如在萬重荊棘叢中一跳出,在白日青天之外打一轉相似,更無纖毫勾絆。所是從前有見無見、世出世間了不了法,一時消蕩淨盡無餘。一千七百則閑家潑具,當甚盌脫丘?何處更留一絲頭知見解會、徤行困坐、喫飯著衣?只是一箇平常無事人耳。
今時諸方往往不本元由,多只認目前聲色,弄箇業識團子,接耳交頭,商量傳受,以當參學。古人一時垂慈方便,將楷定規模依樣著語批判,謂之明大法。自己脚根下一片田地,依舊黑洞洞不知著落。殊不知從上以來,正按傍提之要,全生全殺之機,如大車輪,如大火聚,拶著便轉,觸著便燒,那有你擬議親近處?縱饒具奔波度刃底眼,向三千里外提持,亦未可幾其萬一。豈宜以實法定相,鬬釘苟合,誤賺後人,瞎將來眼?是致佛祖正傳不傳之祕,流為世俗口耳之學;實證實悟教外之旨,指為表顯門庭之說。吁,惜哉!
竊謂吾釋之道,從古以墜,非假至尊至貴,翼而扶之,則或不自立。是故迦文誕生兜率,示現王宮,至於成道轉法輪,則曰:吾佛法付囑國王大臣,為之外護。所以廣被西乾,遠流東土,緜緜二千餘載而未泯者,實外護之賜也。惟近世以來,時當末運,宗社澆漓,雖王臣外護,不減伊昔,而聯芳續𦦨,大恥先賢。夫圓其頂,方其袍,但知從事乎鄙陋猥屑,殊不原夫吾道之始終。道也者,彌綸乎三界,統御乎大千,天地日月,陰陽造化,風雨晦明,未始不一一即此道而囊槖之。虗而異,為聖為賢,為愚為蒙,為昆蟲,為禽獸;凝而分,為山為嶽,為江為海,為竹樹,為艸菜;以至生死興亡,遷流代謝,是皆根於之道,翕張而已矣。然則道之為道,果何物也?即羲畫未著以前之易耳。易之為體,果何寓也?即乾坤未位以前之理耳。理之為用,果何歸也?即萬物未化以前之性耳。性之為性,蕩蕩乎周行、巍巍乎不動,亘十世、窮十虗而不見其大,返一念、逆一塵而不見其小。以釋而言,曰正法眼、曰大圓覺、曰毗盧印;通而變之,即趙州柏樹子、雲門乾屎橛、德山棒、臨濟喝,卷而為玄關、為金鎻,舒而為萬別、為千差;以儒而言,曰皇極、曰中庸、曰大學;會而歸之,即孔氏之忠恕、孟氏之浩然。回也愚,曾子唯著而為詩書、為禮樂,列而為三綱、為五常。由是而觀,儒之與釋道之所在固一,惟其化異而制不同耳。何哉?是由釋之教以慈忍為化、以戒定為制,故夫人也或得玩而視之、近而易之;儒之教以誠明為化、以刑責為制,故夫人也崇而尚之、仰而畏之。仰而畏則懼生焉,近而易則慢生焉。今夫人也果曰我慢,則其逸俗絕塵清冷之士掃蹤滅跡,甘與流光俱化,曾何世相之有哉?故曰:不假王臣外護而翼扶之,則或不自立;果不自立,則彼託形借服混淆之輩泛濫法門,又安知吾懷袖中確有可崇、可尚、可仰、可畏、可懼之道也哉?
竊謂佛法至要,本乎明心。心欲洞明,貴乎息見。見乎不息,則邪正交錯;心乎不明,則真妄交馳。苟息矣,苟明矣,真與妄俱空,邪與正不立,直下儱儱侗侗,顢顢頇頇,如三家村裏田舍翁,無絲毫知見羅網胸襟,無絲毫聲色籠罩耳目。到恁麼處,依舊七顛八倒,逆順縱橫,左之右之,無在不在,始可謂之心明矣,見息矣,妄與邪不能干矣,正與直不必顧矣。更須撥轉向上關棙和底,一時翻却,申出三頭六臂,於無湊泊處別開正眼,亦未可稱為本分參學。
茲者仰荷不鄙,以傾蓋一見間,示以入道因緣,且謂於語默提撕不及處,忽然豁爾現前,此正妙喜所謂𪹼地斷時消息也。有以見台座於脚跟下,徹證父母未生以前面目,諦且當深且遠矣。但又舉昔有一僧,稱台座慧有餘而定不足,台座亦已甚肯其說。然此僧好與三十拄杖,何故?葢為不曾有本參中事,返於淨無瑕纇處添一重翳膜,遂誤台座,直至于今剔撥不下。所以語某曰:我被遮一件事,礙在胸中久矣。以某見之,何礙之有?但不合當初於豁然現前時一認認著,如今於泯然無知處一忘忘却,是致明闇交爭、是非交奪、朕兆未彰以前消息,截作兩段,不得自由自在。殊不知森羅萬象、明闇色空、煩惱菩提、智慧解脫,通貫是箇大圓覺海,欲覔一絲毫根蒂,了不可得。既不可得,則當知教中道:應無所住而生其心。心既無住,則當會見見之時,見猶離見,見不能及。見既不及,則當思豁然現前之時,此即敲門瓦子,實非堂奧中物,急須颺下。果能颺下,亦不必起颺下之見,若起此見,其病愈增。但只隨機應變,任性逍遙,或寄觀聽於金石絲竹,或全用舍於禮樂詩書,至於升降揖讓、遊泳推敲,莫不盡從此大圓覺中流出,更無絲毫外來之物,然後佛也、心也、見也、息也、邪與正也、真與妄也,不待區別,曉然判於明鏡中矣。
竊觀聖人之道與如來之道,同一道也,未甞二也。聖人之道則率性,如來之道則見性。見性則可以明心,可以成佛,可以度眾生;率性則可以正心,可以脩身,可以治國平天下。雖率與見異,而性則同也。非獨聖人與如來同此一性,自曾子、子思、孟軻以降,至于近世伊洛、晦菴、水心、篔𦝰及荊溪安撫、都運侍郎,正脈綿綿,接踵而臻聖人之域,莫不同此性也。
西天唐土三十五祖與德山、臨濟,至于近代妙喜、應菴,或下世間有作者而出,發揚佛祖不傳之秘於言句之外,是亦同此性也。此性既同,則此道亦同;此道既同,則百家諸儒之書與五千大藏之文同一舌也。是故聖人曰:吾道一以貫之。如來亦曰:十方世界中,惟有一乘法。然此一乘之法與一貫之道即此性,此性即此法,此法即此道。道也、法也、性也,名異體同。其為體也,天包無外,細入秋毫,迎之而不見,弃之而常在,天地依此而立,日月依此而明,聖人依此而設教,如來依此而示現,即儒所謂皇極、無極、大極,釋所謂本地風光、本來面目、本生父母是也。
仰惟安撫都運荊溪侍郎,當代道學宗主,清鎮臺藩,政傳中外,闢學校,明仁義,安巨室,寬小民,實謂盡此正心誠意之道行且力矣,以一身為金口木舌,化湖湘為洙泗矣。獨釋氏之宗索然墜地,猶未獲盡此心,為此道盟至耳。願於正三綱、修五常之暇,略移一瞬,以照釋氏之宗,則見聖人之道與如來之道同一揆矣。或謂釋氏之宗多迂闊,多虗無。非迂濶也,非虗無也,蓋此本來面目、本地風光,與夫大極皇極,浩浩然,蕩蕩然,不可得而形容,不可得而擬議。故其立言也多曠達,寓理也多幽潛。即幽潛以見其妙,杲如白晝之明;即曠達以見其微,端如眉睫之近。其理之幽潛,言之曠達,莫不發越乎此心之中,未常隱也。故聖人曰:以我為隱乎,吾無隱乎爾。如來亦曰:法法不隱藏,古今常獨露。但此義雖至近至易,而非世間聦明利智之所能達,是須脫去一切情塵解路,至胷中一寸之地,廓若太虗之廣,則此義洞然明矣。而亦便知森羅萬象、昆蟲草木即此義,喜怒哀樂、折旋俯仰即此義。此義既明,則百家諸儒之書、五千大藏之教,未抵一箇之字
昔李翱相公見藥山,以雲在青天水在瓶明此義;無盡居士見兜率,於夜半觸翻泉鉢證此義;山谷道人見晦堂,聞桂香符此義;無垢狀元見妙喜,聽蛙聲契此義。與夫從上道學諸巨儒,莫不盡與釋氏游,而相與握手于至妙至玄之表。近世雖無大顛、妙喜輩,可敬而尚之。
惟台座揭日月之大明,懸古今之至鑑,燭於混元未判之先,則見聖人之道與如來之道同一揆也明矣。
荊溪吳都運書
竊觀釋氏之道,以戒定慧三學為宗。戒則律以持心,定則靜以照心,慧則智以明心。有慧無定,戒則念念在放逸,徒爾事言說而不能斷輪迴、脫生死;有定無戒,慧則念念在虗寂,徒爾滯頑空而不能唱大教、導羣生;有戒無定,慧則念念在執捉,徒爾拘法度而不能一是非、齊物我。然而慧即定,定即戒,戒能生定,定即生慧。慧也、定也、戒也,祖乎一心,心本不有,戒定慧復從何得?然則不有而有,廣若太虗,盡大千沙界艸木叢林、鳥獸人畜與夫八萬四千塵勞,總即此心。心不生即戒,心不動即定,心不昧即慧,戒定慧即此心之本具,初不待習而後得也。有時不有,細如毫末,應一切真如般若、菩提解脫與夫八萬四千行願,總非此心。心非戒而自止,心非定而自息,心非慧而自通,戒定慧與此心俱無形相,雖時時而習之,無所得也。於無所得處無所不得,則得本無得,無得之得是為真得。其為得也,寬廓非外,寂寥非內,瞻之在前,忽焉在後,不可取不取捨,不可名不可狀,此即從上百千佛祖以器傳器、以鏡照鏡一段奇特因緣,謂之正法眼藏、涅槃妙心也。是故達磨大師自西天竺國而來,始見梁朝武帝,問:聖義諦中以何為第一?達磨奏云:廓然無聖。又問:對朕者誰?奏云:不識。此即達磨為武帝直指此心,以有言示無言也。帝不契,達磨遂折葦渡江,徑歸少室峯下,面壁屹然而坐。此又為盡大地眾生直指此心,以無言示有言也。歷九載星霜,無人領旨,惟神光可。大師斷一臂,禮三拜,叉手而立,默爾全身,擔荷於形名未兆之先。是謂達磨西來,不立文字,直指人心,見性成佛。自此毒流東土,接響承虗,可傳燦,燦傳信,信傳忍,忍傳能,能即賣柴漢,是謂六祖。祖下分二傳:一曰南嶽讓,二曰青原思。惟讓接機敏利,雷轟電馳,散枝派於四方,星分碁布,源源不絕,即南嶽福嚴山是其唱道之地。慨夫時移道喪,至今幾五七百載,而漸至乎絕滅無聞矣。雖吾浙全盛之地,所在叢林尤多汙雜,求其深明此道,步步踏實者,未之有也。信有此道,時時步移者,亦鮮矣。道既不明,又不信矣,欲望吾佛祖之教復興於此,其可得乎?粗有志於參學流通之士,對此得不為之痛心大息者哉!
如某者,自幼削髮,因篤信此道而游方,始造淨慈天目之室,提狗子無佛性話,心心相承,念念相續者三載,晝以繼夜,夜以達旦,是必欲剖此念,破此心,以見父母未生前本來面目。忽一日,於著力不到處,此念此心未萌處,泮若氷消,豁然迥露,如太虗之朗月,獨耀于中霄。當是時也,上不見有諸佛,下不見有眾生,內不見有自己,外不見有山河,巍巍堂堂,煒煒煌煌,惟一清淨無依無欲大解脫境界,即前所謂無得之得,是為真得,其戒定慧亦無處容受。戒定慧既無處容受,則一切逆順是非、好惡長短,如太虗之雲,於我何有哉?爾後即以此扣之靈隱石田,參之天童癡絕,證之徑山無準,洎笑翁大歇、北磵石溪,莫不盡跨其門而審之。然而所見亦各有淺深,所用亦各有高下,若夫從上佛祖,千差萬別,隱顯機緣,是皆紅爐上一點雪。
仰惟都運詔使國史寶文荊溪侍郎,道學正統,得伊、周、孔、孟之正傳,廉明仁愛,教士養民,當世一人耳。某宿何厚幸,獲遭際於此時,實千載一遇也。龍興之寵擢,道林之改遷,眷顧異常,實出過外之望。四絕堂上,獲聆無極之論。侍郎謂無極乃此箇道理無窮極也,又謂孔、孟之說如是,伊、洛之說又如是,晦菴、象山之說又如是,是以見此箇道理無窮極也。然而理既無極,事亦無極。事本無名,因理而得;理本無形,因事而顯。始自天開地闢,至於三皇五帝、歷代君臣,一治一亂,一興一亡,是事之無極也。事不自立,因理而顯。理即心也,天地萬物生我心內,治亂興亡自此心中流出,故曰事本無名,因理而得。心即理也,即天地萬物四時代謝、治亂興亡,以見此心是理之無極也,故曰理本無形,因事而顯。事即理也,理即事也,事與理融,是為極也。極之為極,浩浩蕩蕩,杳杳冥冥,不可窮,不可盡,是為無極。無極之極,是為太極。太極乃中也。中也者,即天地萬物、喜怒哀樂未具以前,清虗之至理也。然此清虗之理,含藏天地萬物與夫喜怒哀樂,是謂中也。其為中也,圓同太虗,非欠非餘,能平高下,不墮有無,即吾佛氏所謂正法眼藏,孟氏所謂浩然之氣,孔氏所謂一貫之道。以是融會儒之與釋,雖門戶不同,道之所在只一也。
友直、友諒、友多聞,聖人之遺訓也。直則開心見誠,諒則察往知來,多聞非具正遍知之謂歟?在古亦曰:擇朋須勝己,似我不如無。取友之道也,如此必謙。上人之號友山文,不在茲乎?插天拔地而不倚,山之直也;風來樹動,葉落知秋,山之諒也;鐘鳴谷應,猿啼寉唳,非山之多聞也歟?今上人取山為友者,是三德也,蓋德可以益于吾也。然山亦靜亦定,靜定之間,戒慧自足。吾今取山為友者,豈徒然哉?
甲申秋之七日,上人瓣香幅紙,請雪巖老叟序以證之。序非所能也,姑即此義以理此事,直書以遺之云。
淨行禪者,踐臘雖淺,志願極深,神凝秋水,氣稟辰霜,問道于雪巖老叟,若將有得焉,而又輒以號為問,姑即無翁二字扁之,亦誘進之一端也。能於無字下洞見根源,則行不練而成,淨不澄而清矣。少而稱翁,又何礙焉?叟復示以偈曰:萬法重重一字收,拈來頓在鼻尖頭,皤然白髮鏡中見,覿面何曾有趙州?
白雲依依,青山巍巍,光風浩浩,霽月輝輝,彷彿善財童子與德雲比丘在別峰相見之時。人也,境也,事也,理也,今也,古也,纖塵無間,毫髮不移。上人有以永德自名、雲山自號者,飜然而起曰:我本無名,假永德以自稱;我本無號,假雲山以自號。師肯賜一語為證否?曰:唯。學至於無空萬緣,無一塵之可得,正善財於七日中間親見老德雲消息,豈暫時聞見之可及也哉?所以上人自名永德也。德既永矣,道亦永焉。上人之號雲山,實也,非假也。故書一偈以旌之:縱目無心與麼看,擎天拔地黑漫漫。誰知七日不相見,只在眉峰一寸間。
萬緣不涉,萬法自閑,此靜之義也。靜則定,定則安,所謂安若太山,萬機不能撓矣。然靜必有動,動必有作,作必有言,靜山二字由是而得,普寂之號由是而稱,雪巖一偈亦由是而成。偈曰:一跡無餘萬籟沈,巒光月色共深深。誰知尚有𬅿兒閙,龍在霜枯木裏吟。
秋江智月,上人之自號也。涼秋月明,空江浪平,上下一色,表裏洞明,心也、佛也、禪也、道也、名也、號也,覔一絲毫有相了不可得,非上人之見處也歟?若只與麼,猶是過患邊事。姑示一偈云:漾漾銀河玉宇流,淨如白練冷光浮,老胡一葦踏不著,零落西風斷岸頭。
乾坤之內,宇宙之間,中有一寶,祕在形山。古人已是覿面相呈,何祕之有?道寶藏主以中山自號,山既立中,中則有外,中外相承,祕可見矣。雪巖老叟為銘之曰:不倚曰中,屹立曰山。白雲四座,明月一間。獨坐天心存正念,直透須彌只等閑。
嗣樗侍者自號天全,請說于雪巖老叟曰:何義也?朽腐不收之木,亘千萬劫而不涉春秋,無斵削雕刻斧斤之患以殘吾軀,無依附寄托棟梁之任以重吾肩,抱烟雲而自樂,伴苔蘚以閑眠,循循焉,望望焉,夫是者謂之天全。予曰:否。天全乃全其天,各各全吾所賦之天,利者不鈍,愚者不賢,直者不曲,脆者不堅,而又愛者汎,獨者專,執者方,轉者圓。或又曰:否。吾則曰:然。於是出一偈以美其稱,頌其德,發其全。全之者天,廣而無量亦無邊,遍覆三千與大千,欠闕不存𬅿子相,運行當與日同圓。
溪清可鑑,萬派一源。無上妙道,唯心可傳。道清諱也,一溪號之。作是銘者,雪巖為誰?
今茲巨舟,匪木之儔。開乾坤鞴,模範九州。發性天火,石爍金流。形名未具,運載已周。不加櫓櫂,惟重惟浮。博濟四海,任其去留。一篷明月,萬里清秋。
集雲:雲外小睡虎,毛色金斑威百步。頂門正眼爍乾坤,等閑亦或生風雨。拂曉出門去何處,衡陽城中訪親故。記之早晚即歸來,震雷一喝了此末後句。
妙光首座兩載游從如一日,蓋孜孜于道,不知光陰之易也如此。俄然需偈為別,因筆以餞云: 春風惡,春風惡,一夜梅花盡吹落。人來話別欲游吳,踏斷東南天一角。春風惡,春風惡,八千里外望西川,從前都是錯。
金襴之外傳何物,應道門前倒剎竿。亘古亘今全提句,好向聲前著眼看。衲僧衣鉢只者是,汝今已得正宗旨。寄集雲單號別傳,枚數英才先屈指。忽來告假歸清江,窻前梅早春漸芳。一枝橫出蒼烟外,泉聲噴雪巖流香。
洪濛既判,惠然紅日。天地開明,即心是佛。塵沙剎海,遍界發輝。一絲毫頭,昧之不得。却須直下掀飜,休為知見所執。受用只此平常,更無玄妙奇特。若是衲僧門下,難免痛棒三十。目今且贈四藤,任便東西南北。回首集雲峰,面前青突兀。
道契佛祖,身自康寧。行篤言寡,名香德馨。一塵不染,千里前程。番陽浩浩,集雲青青。穩泛扁舟短櫂,西風浪平。
行以德紹,道以時隆。浮薄在彼,端確在躬。衣單下事還一同,道德言行誠明中。語默動靜昭日月,折旋俯仰生春風。上人夏在集雲峰,倐起湘江歸興濃。庭前索索飄井桐,赤肩擔瘦笻。
將謂如來,惠戒三昧。此語雖真,此意未在。正似湘江兩半晴,岳面不開雲靉靆。一日升天四海明,杖頭掀轉却頭輕。不移跬步到潭城,相逢歷歷話前程。
本不曾來亦不去,百二十日如是住。昨夜西風忽轉頭,花開闌畔木犀樹。收拾行囊話起單,集雲東湖來去間。雙桂枝頭冷消息,却與荷花香一般。
識得一,萬事畢,慶快平生是今日。佛祖單傳無二心,生死洞然空四壁。匇匇聞訃來歸,不礙獨行特立。羣峰疊亂青,遠水漾虗碧。寥寥天地間,來去有何極?韶華自轉春無迹。
十二時中,承誰恩力?俯仰折旋,不須外覔。著衣喫飯,一了便了。開眼天明,是誰不曉?大地沙門隻眼睛,丈六金身一莖草。
夫志在謙毋自滿,勿以其長跨人短。海因有量天亦聾,人未有德休恃聦。君不見水涸山枯物憔悴,春暖風和蝶蜂至。欲在叢林立此身,學以成其志。
靈妙之機,佛祖莫知。疾則蹉過,遲非所宜。靈在自己,妙在日用。喫飰著衣,一靜一動。動靜兩忘,波停岳聳。
妙覺明淨,元無所覺。如鄱陽湖,秋波不作。亦若匡廬,雲平月壑。笠頂西風閑去來,拄杖頭邊空索索。打碎靈龜殻。
智聰則遠,機圓自轉。似走盤珠,如萬花苑。開落不在春秋,動靜不滯去留。雲悠悠,水悠悠,天外月如鈎。雪峰袞出,三箇木毬。
克期取證,功行已圓。湘南潭北,一月在天。五峰深處,萬象皎然。相見不須撫背,痛與肋下三拳。掣風掣顛,
靈覺之初,廓然太虗。巘雲平岳頂,海月照珊瑚。描不如,畫不如,詠不如,一段靈光今古無,元是兜率橋頭、三生藏裏夜明珠。
道可道,非常道;名可名,非常名。名既非常,如器中鍠;道既非常,如日之光。如器中鍠,聲出於內;如日之光,光照無方。夫如是,乃可稱有道之者,非獨善一身,而達之萬邦。
惟道是從,惟心是宗。空即是色,色即是空。夢幻了了,來去匇匇。水中之月,樹上之風。作如是觀,無塞不通。
了明明了,孤光皎皎。夜永月寒,雲開天曉。二淛江山拄杖頭,脫略根塵靜悄悄。大明當空,無幽不照。如是行脚,行脚事了。百煉精金,由指而遶。
智者必賢,正者不偏。平坦性地,朗我心天。折旋俯仰,諸佛現前。一光同照,萬象樅然。
本來面目,善自參詳。六般神用,晝夜放光。不須擬議,切忌承當。風前一陣木犀香,金粟花黃。
細行循循,大道坦坦,得處至要,用處至簡。從上一千七百人,七縱八橫,大機大用,肩上無過擔片橫版,頂門只具一隻正眼。譬如斬一握絲,一斬俱斬,一切盡斬。
雲門普,趙州無。二字一義,茄子落蘇。提起便會,直入聖賢閫域。聲前擬議,未免者也之乎。且聽端的,下箇註脚。俱。
等閑剔出影團團,一一如珠走玉盤。風前燦燦寶光寒,落落誰從轉處看。當隨機括動,休被眼睛瞞。魚目光生也一般,天上蟾蜍水底浴,明暗不相干。
萬法無根,從何而立。一念心堅,銀山鐵壁。發大誓願,大解脫幢。萬木生秋風自凉,庭前一陣桂花香。
野鳥山花能說法,茂林脩竹是參徒。時常舉一箇心字,覿面當機見也無。雲埋夜月,冰透玉壺,明暗雙忘,理事一如,差乎緣木求魚。
初無允諾,寬著程限。一似跳黃河,盡力要合眼。跳過跳不過,直要橫擔板。南北天高雲淡淡,漁歌秋色晚。
先以放,嗣以牧。兩鼻穿,四蹄禿。有闌圈,無拘束。山自青,水自綠。從來饑飽不相干,幻泡影中休碌碌。單單贏得這題目。
惠性忽通,差別無礙。七縱八橫,得大自在。向微塵裏轉渾身,影落五湖雲水外。問時人,會不會,明白一句子。卞璧無瑕,驪珠絕纇。
直指之道,義不可傳。不立文字,昭昭現前。萬里不掛,片雲一亘。白日青天,聲前有意,句後無言,理事雙遣也。木頭碌磚。
絕毫絕釐,如山如岳。萬里高飛,遙空一鶚。見不到處,天涯海角。智不及處,大圓滿覺。西風蕭條黃葉落,古殿深沈撼金鐸,却悔當初賺行脚。
憶昔西山亮座主,曾有虗空解講語。喚得回頭是馬師,規鑒叢林照千古。上人學禪不學教,禪教初無二門戶。一拳打破太虗空,知音不在頻頻舉。
六年饑餓,半夜癡狂。貧兒拾得錫,赤脚走忙忙。
鰲翔海運,地迥天空。一瓶淨水,五濁惡風。安得眾生界,具證圓通。
以耳返觀,夜濤傳別谷之聲;以眼返聽,甘露散垂楊之碧。所返既忘,觀聽亦寂。夫是之謂救苦慈悲願力。
行步輕盈,梳裝濟楚。示大慈悲,救眾生苦。智眼堪憐盡不明,只道籃中賣錦鱗。
籃裏清風,手頭生活。要將魚目換明珠,豈是慈悲菩薩。有智慧人,不消一劄。
謾說教人學誦經,胸中涇渭甚分明。金沙影裏無窮數,散作一灘流水聲。
尫羸面孔,蹊蹺肚膓,憂愁苦惱,詐病在床,說離生死妙法,一默無雙。
九年壁觀顯家風,半是真誠半脫空。一葦不知何處在,長江依舊水流東。
一笑生春風,雙瞳湛秋水。日月拄杖頭,乾坤布袋裏。彌勒忽然下,生何處尋你。
眼生三角,頭峭五嶽。三遭瞎棒折驢腰,一喝當空星斗落。錯!
穴鼻針,無縫襖,一綫紅日頭,聯得似恰好。
離離披披破骨董,補一孔了又一孔。三竿紅日透籬邊,看來何止七斤重。
巍巍堂堂。煒煒煌煌。佩小釋迦懸記,身穿 御賜衣黃。人言有德可富,自羞伎倆尋常。蕭蕭兩𩯭風霜。
海印發光,昭然如日。曾對大元 聖主,默說不二法門。默而說,說而默,中興大仰叢林,天下第一法窟。見者是誰?石頭古佛。
大智洞明,大道坦平。生鐵面具,不近人情。雲峯日朗,雪谷雷鳴。激起曝腮焦尾,同躍天庭。
上大今已無人,雪巖可知禮也。虗名塞破乾坤,分付原妙侍者。
湖山影裏,水月光中,似我非我,朦朦朧朧,兩眼平生四海空。
身披 御賜衣,名在江湖上。對面忽相呈,全全不似像。雪白眉毛頷下生,仔細看來,何止長一丈,也是起模畫樣。
妙覺圓明,離諸聞見。纔涉安排,雲遮日面。若言即此是山僧,三尺竹篦如掣電。好好看方便。
濟北之後,法席惟東山老祖一瓦鼓歌為絕唱,到破沙盆下,其聲益宏。若夫翻經易訁□,續□音微,吾仰山師叔,幾至銷歇。雖然,其間大有節奏在,具眼衲僧,試自甄別。大德戊戌休夏,寓雪竇,前育王屬姪比丘淨日拜手。
松風浩浩,㵎水潺潺。白雲影裡,枯木寒巖。十八高人,行住坐臥,神通游戲其間。龍耳無聽,虎體元班。
圓覺經大虗圓滿,妙覺混融。如春化物,和而不同。力不在東風。
應菴付密菴法語破沙盆蓋天蓋地,是我祖大徹投機句也無?若道是,未見應菴在;若道不是,蹉過密菴了也。後之學者,苟不□□開正眼,未免只喚作破沙盆。
記著一字,喚作依模,脫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自有一條,通天大路。因(甚)□□□□□□。
偃溪語佛照老人倒握妙喜三尺竹篦,罵風打雨,奔雷掣電,激起東㵎波濤,翻作偃溪流水。自一而三,會三而一。五髻峯高勢插天,雙徑如絃直。
枯巖頌軸我觀是軸,語不滋潤,句不新鮮,蓋從枯字上發越也。而又卓絕無路,玲瓏莫窺,得非巖乎?
佛祖道妙,絕點純清。全體全用,三喚三應。雖然病在心腹,依前不墮常情。作麼生灰飛煙滅,轉見光明。
俊哉衲子,介然自立。三應聲中,銀山鐵壁。喜識盡,髑髏乾,烈焰光中珠走盤。
惟天惟大,惟堯則之。古今一體,生死同歸。無氣息,絕離微。火出木盡,煙滅灰飛。
悟時悟迷底,迷時迷悟底,迷悟兩俱忘,畢竟是甚底?一堆白骨冷如氷,萬疊青山翠如□。
靈樞密運,神機顯發。豎指豎拳,有殺有活。八十餘年,受用不盡。末後抽身,生涯轉闊。烈焰堆中阿剌剌。
山菴雜錄云:仰山雪巖和尚,婺州人,立志超卓,非其人不與交。早歲見無準于徑山,因鑄鐘,令作疏語,師成偈云:通身只是一張口,百煉爐中袞出來,斷送夕陽歸去後,又催明月上樓臺。於是命居侍司。職滿,準別請代職者,師不欲與是人交,承望見準,送入門,即伏牕檻,作嘔吐聲甚厲。準知其情,故指云:此子無福。職始解,已得嘔血病,大怒之,師絕不為意。暨出世,嗣法薌,雖屢屢拈出,不著於人,有云:破蒲團上,地裂天崩,不從人得云云。復懷香就座,至仰山,始為無準焚却,尚有有準的,無準的之語。余謂雪巖年少,被邁氣使,而無準為一代宗師,不能含忍,致父子情乖如此。凡據大方,握麈拂者,亦足自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