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山林多暇,瞌睡之餘,偶成偈語自娛。紙墨少,便不欲紀之,雲衲禪人請書,蓋欲知我山中趣向。於是靜思,隨意走筆,不覺盈帙,故掩而歸之。復囑慎勿以此為歌詠之助,當須參意,則有激焉。
吾家住在霅溪西,水滿天湖月滿溪。未到盡驚山險峻,曾來方識路高低。蝸涎素壁粘枯殻,虎過新蹄印雨泥。閒閉柴門春晝永,青桐花發𦘕胡啼。
柴門雖設未甞關,閒看幽禽自往還,尺壁易求千丈石,黃金難買一生閒。雪消曉嶂聞寒瀑,葉落秋林見遠山,古栢煙消清晝永,是非不到白雲間。
荒塚纍纍沒野蒿,昔人未葬盡金腰。有求莫若無求好,進步何如退步高。貪餌金鱗終落釜,出籠靈翮便冲霄。山翁不管紅塵事,自種青麻織布袍。
紙窓竹屋槿籬笆,客到蒿湯便當茶,多見清貧長快樂,少聞濁富不驕奢。看經移案就明月,供佛簪瓶折野花,盡說上方兜率好,如何及得老僧家。
道在人弘孰可憑,發言須與行相應。貪心似海何時足,妄念如苗逐日增。幾樹梅花清處士,一園芋子樂間僧。而今隨例菴居者,見道忘山似不曾。
動則乖真靜則差,非思量處更誵訛。無心未合祖師意,有念盡為煩惱魔。矮屋朝陽寒氣少,踈籬種菊晚香多。白雲曳曳方拖練,又被風吹過綠蘿。
松下雙扉冷不扃,一龕金像照青燈。眠雲野鹿驚回夢,落㵎獼猴墜折藤。得意看山山轉好,無心合道道相應。多時不向門前去,蘚葉苔花積幾層。
三十餘年住崦西,钁頭邊事不吾欺。一園春色熟茶笋,數樹秋風老栗梨。山頂月明長嘯夜,水邊雲煖獨行時。舊交多在名場裏,竹戶長開待阿誰。
翠竇丹崖列四傍,茅菴恰好在中央。一身布衲衣裳煖,百念消融歲月忘。石瘦種來蒲葉細,土深迸出笋芽長。有時夜半聞鐘磬,知有招提在下方。
莫謂山居便自由,年無一日不懷憂。竹邊婆子長偷笋,麥裏兒童故放牛。栗蟥地蠶傷菜甲,野猪山鼠食禾頭。施為便有不如意,只得消歸自己休。
菴住霞峰最上頭,巖崖𡾟嶮少人遊,擔柴出市青苔滑,負米登山白汗流。口體無厭宜節儉,光陰有限莫貪求,老僧不是閒忉怛,只要諸人放下休。
嘯月眠雲二十年,自憐衰老見時艱。烏來索飯生臺立,僧去化糧空鉢還。鰕蜆人爭撈白水,钁鉏我且斸青山。黃精食盡松花在,不著閒愁方寸間。
幽居自與世相分,苔厚林深草木薰。山色雨晴常得見,市聲朝暮罕曾聞。煑茶瓦竈燒黃葉,補衲巖臺剪白雲。人壽希逢年滿百,利名何苦競趨奔。
入得山來便學呆,尋常有口懶能開,他非莫與他分辨,自過應須自剪裁。瓦竈通紅茶已熟,紙窓生白月初來,古今誰解輕浮世,獨許嚴陵坐釣臺。
溪淺泉清見石沙,屋頭無角寄藤蘿。夜深月下長猿嘯,苔厚巖前少客過。庭竹欹斜春雪重,嶺梅消瘦夜寒多。寥寥此道非今古,徒把甎來石上磨。
白髮禪翁久住菴,衲衣風捲破襤毿,溪邊掃葉供爐竈,霜後苦茆覆橘柑。本有天真非造化,現成公案不須參,豁開戶牗當軒坐,盡日看山不下簾。
臥雲深處不朝天,只在重巖野水邊。竹榻夢回窓有月,砂鍋粥熟竈無煙。萬緣歇盡非除遣,一性圓明本自然。湛若虗空常不動,任他滄海變桑田。
岳頂禪房枕石臺,白雲飛去又飛來。門前瀑布懸空落,屋後山巒起浪堆。素壁淡描三世佛,瓦瓶香浸一枝梅。下方田地雖平坦,難及山家無點埃。
大道從來無盛衰,未明大道著便宜。聖賢隱伏當斯世,邪法流行在此時。痛䇿諸根休自縱,常存正念莫他為。人身一失袈裟下,萬劫千生不復追。
破屋蕭蕭枕石臺,柴門白日為誰開。名場成隊挨身入,古路無人跨脚來。深夜雪寒唯火伴,五更霜冷只猿哀。袈裟零落難縫補,收捲雲霞自剪裁。
人壽相分一百年,有誰能得百年全。危如茅草郎當屋,險似風波破漏船。流俗沙門真可惜,貪名師德更堪憐。寥寥世道今非昔,日把柴門緊閉關。
綠霧紅霞竹徑深,一菴終日冷沉沉。等閒放下便無事,著意看來還有心。古鏡未磨含萬象,洪鐘纔扣發圓音。本源自性天真佛,非色非空非古今。
優游靜坐野僧家,飲啄隨緣度歲華。翠竹黃花閒意思,白雲流水淡生涯。石頭莫認山中虎,弓影休疑盞裏蛇。林下不知塵世事,夕陽長見送歸鴉。
滿頭白髮瘦稜層,日用生涯事事能。木臼秋分舂白术,竹筐春半曬朱藤。黃精就買山前客,紫菜長需海外僧。誰道新年七十七,開池栽藕種茭菱。
卜得重巖遠市朝,柴門半掩草蕭蕭。是誰白髮貧無諂,那箇朱門富不驕。急債莫於寬裏做,妄情須是靜中消。白雲也道青山好,夜夜飛來伴寂寥。
風檣來往塞官塘,站馬如飛日夜忙。冐寵貪榮謀仕宦,貪生重利作經商。人間富貴一時樂,地獄辛酸萬刧長。古往今來無藥治,如何不早去修行。
入此門來學此宗,切須仔細要推窮。清虗體寂理猶在,忖度心忘境自空。樹挂殘雲成片白,山銜落日半邊紅。是風動耶是幡動,不是幡兮不是風。
客愛幽閒到竹籬,逢仰應恕禮全虧。滿頭白髮髼鬆聚,一頂袈裟撩亂披。黃葉火殘終夜後,青猿聲斷五更時。擁衾相對蒲團坐,各自忘言契此機。
百歲光陰過隙駒,幾人於此審思惟。己躬下事未明白,生死岸頭真嶮𡾟。衲定線行嬌婦淚,飯香玉粒老農脂。莫言施受無因果,因在果成終有時。
自入山來萬慮澄,平懷一種任騰騰。庭前樹色秋來減,檻外泉聲雨後增。挑薺煑茶延野客,買盆移菊送鄰僧。錦衣玉食公卿子,不及山僧有此情。
是身壽命若浮漚,只好挨排過了休。事欲稱情常不足,人能退步便無憂。衰榮可踰花開落,聚散還同雲去留。我已久忘塵世念,頹然終日倚岑樓。
自覺從前世念輕,老來任運樂閒情。芒鞋竹杖春三月,紙帳梅花夢五更。求佛求仙全妄想,無憂無慮即修行。松風昨夜熾然說,自是聾人不肯聽。
逐日挨排過了休,明朝何必預先憂。死生老病難期約,富貴功名不久留。湖上朱門縈蔓草,㵎邊遊徑變荒丘。所言皆是目前事,只是無人肯轉頭。
白髮頭陀老病侵,住來茅屋幾年深。消磨本有凡情執,析蕩今從聖量心。百鳥不來山寂寂,萬松長在碧沉沉。分明空刧那邊事,一道神光自古今。
競利奔名何足誇,清閒獨許野僧家。心田不長無明草,覺苑長開智慧華。黃土坡邊多蕨笋,青苔地上少塵沙。我年三十餘來此,幾度晴窓映落霞。
我本禪宗不會禪,甘休林下度餘年,鶉衣百結通身挂,竹篾三條驀肚纏。山色溪光明祖意,鳥啼花笑悟機緣,有時獨上臺磐石,午夜無雲月一天。
四十餘年獨隱居,不知塵世幾榮枯。夜爐助煖燒松葉,午鉢充饑摘野蔬。坐石看雲閒意思,朝陽補衲靜工夫。有人問我西來意,盡把家私說向渠。
蠆尾狼心滿世間,爭先各自使機關。百年能得幾回笑,一日曾無頃刻間。車覆有誰知改轍,禍來無地著羞慚。老僧不是多饒舌,要與諸人揭盖纏。
烏兔奔忙不暫停,巖居忽爾到頺齡。氷邊行道影偏瘦,松下看山眸轉青。紅葉旋收供瓦竈,黃花時採插銅瓶。勞生好飲利名酒,昏醉無由喚得醒。
茅屋青山綠水邊,往來年久自相便。數株紅白桃李樹,一片青黃菜麥田。竹榻夜移聽雨坐,紙窓晴啟看雲眠。人生無出清間好,得到清間豈偶然。
古人為道入山中,日用工夫在己躬,添石墜腰舂白米,擕鉏帶雨種青松。擔泥拽石何妨道,運水搬柴好用功,軃懶借衣求食者,莫來相伴老禪翁。
萬物生成感宿根,己長彼短不須論,一團猛火利名路,三尺寒氷佛祖門。草莽荊榛狐窟宅,雲霄蓬島鶴乾坤,滿頭白髮居巖谷,幾度凭欄到日曛。
巖居我本為修行,不許人知每自評,道性淳和餘習盡,覺心圓淨照功成。種松鉏菜一身健,補衲翻經兩眼明,世異事殊真好笑,避秦亦得隱山名。
歷遍乾坤沒處尋,偶然得住此山林,茅菴高插雲霄碧,蘚逕斜過竹樹深。人為利名驚寵辱,我因禪寂老光陰,蒼松恠石無人識,猶更將心去覔心。
年老心閒身亦閒,掃除一榻臥松間。巖扄幽寂自為喜,世路崎嶇人轉頑。風煖野禽聲𤨏碎,日斜華藥影闌珊。藜羮粟飯家常有,不用持盂更下山。
清晨汲水啟柴門,看見天空四斂氛,黃獨火香思懶攢,碧桃花謝悟靈雲。林間猿鶴慣曾見,世上衰榮杳不聞,幾度坐來苔石煖,好山直看到斜曛。
白雲深處結茅廬,隨分生涯樂有餘。未死且留煨芊火,息機何必絕交書。湛然凝寂通三際,廓爾圓明褁十虗。菴內不知菴外事,幾番花落又還敷。
細把浮生物理推,輸贏難定一盤碁。僧居青嶂閒方好,人在紅塵老不知。風颺茶煙浮竹榻,水流花瓣落青池。如何三萬六千日,不放身心靜片時。
恁麼徹底恁麼去,放下從頭放下來。兩片唇皮堆白醭,一條古路長蒼苔。雲邊木馬飛如電,海底泥牛吼似雷。雪覆萬峯晴月夜,暗香春信到寒梅。
清貧長樂道人家,日用頭頭自偶諧。昨夜西風吹古木,天明滿地是乾柴。霞飄素煉粘丹壁,露滴真珠綴綠崖。活計從來隨現定,不勞辛苦去安排。
了了常知似不知,翛然如兀又如癡。旋乾倒嶽鎮長靜,一念萬年終不移。有耳聽聲風過樹,無心應物月臨池。休言我獨能明了,此事人人盡可為。
計拙慙虧應世才,聰明無分占癡呆。自言境物皆虗幻,誰解資財盡倘來。黃葉隨流閒去住,白雲橫谷謾徘徊。雙眸合却方纔好,為愛青山又放開。
圓顱方服作沙門,便見牟尼佛子孫。止惡防非調意馬,忘機息見制心猿。鍊魔道性真金淨,涵養靈源美玉溫。把手牽他行不得,為人自肯乃方親。
紅日東升夜落西,黃昏鐘了五更雞。乾坤老我一頭雪,歲月消磨百甕虀。借地栽松將作棟,喫桃吐核又成蹊。寄言世上傷弓羽,好向深山擇木棲。
法道寥寥不可模,一菴深隱是良圖。門前養竹高遮屋,石上分泉直到厨。猿抱子來崕果熟,鶴移巢去磵松枯。禪邊大有閑情緒,收拾乾柴向地爐。
浮世光陰有幾何,誰能挈挈又波波。厨空旋去尋黃獨,衲破方思剪綠荷。麈尾罷拈言語斷,佛經忘看蠧魚多。可憐身在袈裟下,趣境攀緣事似麻。
道人緣慮盡,觸目是心光。何處碧桃謝,滿溪流水香。草深蛇性悅,日煖蝶心狂。曾見樵翁說,雲邊霅晝房。
一钁足生涯,居山道者家,有功惟種竹,無暇莫栽華。水碓夜舂米,竹籠春焙茶,人間在何處?隱隱見桑麻。
時時自解顏,年老得安間。心下渾無事,眼前惟有山。天空鵬翥翼,霧重豹添斑。獨與梅花好,相期盡歲寒。
萬緣休歇罷,一念絕中邊。盡日閒閒地,長年坦坦然。山空雲自在,天淨月孤圓。磨煉工夫到,難同知解禪。
巖臺舒野望,依約見松門。唐代高僧寺,宋朝丞相墳。溪光晴瀉遠,野色晚來昏。山路歌聲絕,樵歸煙火村。
屈曲黃泥路,團圝紫槿籬。紙窓開竹屋,瓦竈爇松枝。平澹忘懷處,蕭然絕照時。何人能似我,無事亦無為。
深山僧住處,端的勝蓬萊,地上並無草,園中却有梅。閒多諸想滅,靜極自心開,一頂破禪衲,和雲曬石臺。
一陣從何起,颼颼徧九垓。𢷾他林木動,吹我竹門開。本自無形段,如何有去來。欲窮窮不到,一虎笑巖臺。
霞霧山頭頂,雲邊闞小房,夏凉窓近竹,冬煖閤朝陽。繭紙衣裳軟,山田粥飯香,此生隨分過,無可得思量。
一钁足生涯,長年飽水柴,有山堪寓目,無事可干懷。嵐氣濕茅屋,苔痕上土堦,任緣終省力,渾不用安排。
山厨修午供,泉白似銀漿。羮熟筍鞭爛,飯炊粳米香。油煎清頂蕈,醋煑紫芽薑。百味皆難及,何須說上方。
真空如湛海,微動即成漚。纔受形骸報,便懷衣食憂。識情奔野馬,妄念走狂猴。不悟空王旨,輪迴卒未休。
山家八月天,時物自相便。荳莢新垂隴,稻花香滿田。割茅修舊屋,斫竹覓清泉。世上誰知我,優游樂晚年。
茆菴竹樹間,塵世不相關,門對一池水,窓開四面山。煙熏茶竈黑,塺蒸布裘斑,不悟空王法,緣何得此閒?
紅日半銜山,柴門便掩關。綠蒲眠褥軟,白木枕頭彎。松月來先照,溪雲出未還。迢迢清夜夢,不肯到人間。
扶杖出松林,間行上翠岑。鶴羣衝鶻散,樹影落溪沉。野果棘難採,藥苗香易尋。澹烟斜日暮,紅葉半巖陰。
好山千萬疊,屋占最高層。減塑三尊佛,長明一椀燈。鐘敲寒夜月,茶煑石池冰。客問西來意,惟言我不能。
取捨與行藏,人生各有方。乾坤容我懶,名利使他忙。背日鷗眠埠,營窠燕遶梁。情迷隨物轉,不得悟空王。
結草便為菴,年年用覆苫。紙窓松葉暗,竹屋蘚華粘。麥飯惟饒火,藜羮不點鹽。生涯隨分過,誰管世人嫌。
凄凄茅舍新秋夜,白荳花開絡緯啼。山月如銀牽老與,閒行不覺過峰西。
滿山筍蕨滿園茶,一樹紅花間白花。大抵四時春最好,就中猶好是山家。
有人問我何年住,坐久纔方省得來。門外碧桃親手種,春光二十度花開。
厭煩勞役愛安閒,箇樣如何居得山?百丈已前巖穴士,生涯全在钁頭邊。
年老菴居養病身,日高猶自未開門。怕寒起坐燒松火,一曲樵歌隔塢聞。
童子未曾歸動火,水雲早已到投齋。山菴喜免征徭慮,賸種青松只賣柴。
玉堂銀燭笙歌夜,金谷羅幃富貴家。爭似道人茅屋下,一天晴月曬梅花。
相逢盡說世途難,自向菴中討不安。除却淵明賦歸去,更無一箇肯休官。
山厨寂寂斷炊煙,凍鎖泉聲欲雪天。面壁老僧無定力,又思乞食到人間。
種了冬瓜便種茄,勞形苦骨做生涯。眾人若要厨堂好,須是園頭常在家。
粥去飯來何日了,日生月落幾時休。都來與我無干涉,空起許多閒念頭。
屋後青松八九樹,門前紫芋兩三疄。山居道者機關少,家火從頭說向人。
此事誰人敢強為,除非知有莫能知。分明月在梅花上,看到梅花早已遲。
過去事已過去了,未來不必預思量。只今便道即今句,梅子熟時梔子香。
一日打眠三五度,也消不得許多閒。循環數遍琅玕竹,又出青松望遠山。
攀緣起倒易消停,卒急難除是愛憎。我笑青山高突兀,青山嫌我廋陵層。
真空湛寂惟常在,不覺良田妄所朦。真性何曾離妄有,花開花落自春風。
天湖水湛琉璃碧,霞霧山圍錦幛紅。觸目本來成現事,何須叉手問禪翁。
年老氣衰真箇懶,晨朝更不見和南。客來無語相抵對,辛苦空勞到草菴。
老去一身都是懶,閑來百念盡成灰。與兄相見略彈指,無柰人情強接陪。
田地無塵長不掃,柴門有客扣方開。雪晴斜月侵簷冷,梅影一枝窓上來。
茅屋低低三兩間,團團環遶盡青山。竹牀不許閒雲宿,日未斜時便掩關。
禪兄何事到煙蘿,老我生涯苦不多。巖下木樨香滿樹,園中菜甲綠成窠。
一片無塵新雨地,半邊有蘚古時松。目前景物人皆見,取用誰知各不同。
萬境萬機俱寢息,一知一見盡消融。閒閒兩耳全無用,坐到晨雞與暮鐘。
巖房終日寂寥寥,世念何曾有一毫?雖著衣裳喫粥飯,恰如死了未曾燒。
新縫紙被烘來煖,一覺安眠到五更。聞得上方鐘皷動,又添一日在浮生。
門前枯木似人立,屋後好山如浪堆。老我為人無可說,高高雲路賺兄來。
山形凹凸路高低,石占雲頭屋占蹊。地窄栽來蔬菜少,又營小圃在橋西。
百千日月閒中度,八萬塵勞靜處消。綠水光中山影轉,紅爐焰上雪花飄。
西方有路不肯去,地獄無門鬬要過。金閣銀臺仙子小,鑊湯爐炭罪人多。
著意求真真轉遠,擬心斷妄妄猶多。道人一種平懷處,月在青天影在波。
要求作佛真箇易,唯斷妄心真箇難。幾度霜天明月夜,坐來覺得五更寒。
萬緣脫去心無事,諸有空來性坦然。幾度夜窓虗吐白,月和流水到門前。
一事無心萬事休,也無歡喜也無憂。無心莫謂便無事,尚有無心箇念頭。
於事無心風過樹,於心無事月行空。風聲月色消磨盡,去却一重還一重。
新年頭了舊年尾,明日四兮今日三。道業未成空白首,大千無處著羞慚。
白髮催人瘦入肩,住來茅屋已多年。裩無腰帶袴無口,一領褊衫沒半邊。
一軸楞伽看未周,夕陽斜影水東流。雲歸自就茅簷宿,一日光陰又早休。
茅簷雨過日頭紅,瞬息陰晴便不同。況是死生呼吸事,黃昏難保聽朝鐘。
明明見了非他見,了了常知無別知。記得去秋烟雨裏,猿來偷去一雙梨。
半窓松影半窓月,一箇蒲團一箇僧,盤膝坐來中夜後,飛蛾撲滅佛前燈。
長年心裏渾無事,每日菴中樂有餘。飯罷濃煎茶喫了,池邊坐石數游魚。
飯炊五合陳黃米,羮煑數莖青薺苗。淡薄自然滋味好,何須更要著薑椒。
移家深入亂峯西,烟樹重重隔遠溪。年老心閒貪睡穩,猒聞鐘響與雞啼。
山風吹破故窓紙,片片雪花飛入來,添盡布裘渾不煖,拾枯深撥地爐灰。
半窓斜日冷生光,破衲蒙頭坐竹床,枯葉滿爐燒焰火,不知屋上有寒霜。
幾樹山花紅灼灼,一池春水綠漪漪,衲僧若具超宗眼,不待無情為發機。
雲未歸時便掩扄,柴床眠穩思冥冥。山家不養雞和犬,日到茅簷夢未醒。
粥去飯來茶喫了,開窓獨坐看青山,細推百億閻浮界,白日無人似我閒。
黑霧濃雲撥不開,忽然去了忽然來。任他伎倆自磨滅,紅日依前照石臺。
一天紅日曉東南,自拔青苗插瘦田。布裰半沾泥水濕,歸來脫曬竹房前。
喫桃吐核核成樹,樹大花開又結桃。春去秋來知幾度,爭教我不白頭毛。
茅屋方方一丈慳,四簷松竹四圍山。老僧自住尚狹窄,那許雲來借半間。
臨機切莫避刀鎗,𢬵死和他戰一場。打得趙州關子破,大千無處不歸降。
有限光陰一百年,幾人得到百年全。縱饒百歲終歸死,只是相分後與前。
一大藏經閒故紙,一千七百葛藤窠。誰能去討他分曉,起箇念頭猶是多。
溪邊黃葉水去住,嶺上白雲風往來。爭似老僧常不動,長年無事坐巖臺。
霞霧山高路又遙,菴居從蕳蔑三條,却嫌住處太危險,落賺多人登陟勞。
老覺形枯氣力衰,客來勉強出支陪。自憐不解藏踪跡,松食荷衣憶大梅。
道人屋冷四簷竹,長者門高百尺墻。屋冷道人心愈靜,門高長者日多忙。
盡道凡心非佛性,我言佛性即凡心。工夫只怕無人做,鐵杵磨教作線針。
南北東西去復還,陸行車馬水行船。利名門路如天遠,走殺世間人萬千。
居山那得有工夫,種了冬瓜便種瓠。設使一毫功不及,許多田地盡荒蕪。
離眾多年無坐具,入山長久沒袈裟,單單有箇鐵鐺子,留待人來煑瀑花。
布衣破綻種青麻,糧食無時刈早禾。辛苦做來牽補過,復身免得報檀那。
飯香麥麨和松粉,菜好藤花雜筍鞭。我已盡形無別念,任他作佛與生天。
山居活計钁頭邊,衣食須營豈自然。種稻下田泥沒膝,賣柴出市檐磨肩。
钁頭添鐵屋頭懸,徤即鋤雲倦即眠,紅日正中黃獨熟,甘香不在火爐邊。
團團一箇尖頭屋,外面誰知裏面寬?世界大千都著了,尚餘閒地放蒲團。
草菴盤結長松下,面面軒窓盡豁開,目對青山終日坐,更無一事上心來。
深秋時節雨霏霏,蘚葉層層印虎蹄。一夜西風吹不住,曉來黃葉與階齊。
團團紅日上青山,竹屋柴門尚閉關。白髮老僧眠未起,勞生磨蟻正循環。
山舍清幽絕點塵,心閒與世自相分。不知何處碧桃放,幽鳥銜來遶竹門。
老來無事可千懷,竹榻高眠日枕斜。夢裏不知誰是我,覺來新月到梅花。
禪餘高誦寒山偈,飯後濃煎谷雨茶。尚有閒情無著處,携籃過嶺採藤花。
僧因產業致差科,官府勾追恥辱多。我有山田三畆半,盡情回付與檀那。
楮閣安爐種炭團,床鋪新薦被新棉。一冬暖活如何說,夢想不思兜率天。
去年家火缺支持,家火今年用不虧。田裏多收三斗糓,門前添得一方池。
白雲影裏尖頭屋,黃葉堆頭折脚鐺。漏笊籬撩無米飯,破砂盆擣爛生薑。
修行豈得不成佛,水滴年深石也穿。不是頑皮鑽不破,惟人只欠自心堅。
獨坐窮心寂杳冥,箇中無法可當情,西風吹盡擁門葉,留得空堦與月明。
玉蝶梅花香滿樹,水池洗菜綠浮科。錦衣公子如知得,定是移家入薜蘿。
逆順未嘗忘此道,窮通一味信前緣。是他了達虗空性,不動纖毫本自然。
寒披荷葉衣裳暖,饑食松華餅餌香。不比世人營口體,奔南走北一生忙。
新縫紙被暖烘烘,黃葉堆頭火正紅。閒夢不知誰喚醒,五更聽得下方鐘。
旋斫青柴逐把挑,擔頭防脫莫過腰。今朝未保來朝日,且了寒爐一夜燒。
今年難測是寒暄,一日陰晴變幾番。簷下紙窓乾又濕,門前石逕濕還乾。
峰頂團團盡是松,茅廬著在樹陰中,天風一陣來何處?吹起波濤響半空。
黃羅直裰紫伽梨,出入矦門得意時。爭似道人忘寵辱,松針柳線補荷衣。
春歸暑退一秋凉,日晷如梭夜漸長。盡把工夫閒雜話,幾曾回首暫思量。
我見時人日夜忙,廣營屋宅置田莊。到頭一事將不去,獨有骷髏葬北邙。
箇箇聞知有死生,聞知何不早修行。堂堂大道無人到,開眼明明入火坑。
盡說修行不在遲,今生還有後生期。三塗一報五千劫,出得頭來是幾時。
山名霞幕泉。天湖卜居。記得壬子初,山頭有塊臺磐石,宛如出水青芙蕖。更有天湖一泉水,先天至今何曾枯。就泉結屋擬終老,田地一點紅塵無。外面規模似狹窄,中間取用能寬舒。碧紗如煙隔金像,雕盤沉水凌天衢。蒲團禪椅列左右,香鐘雲板鳴朝晡。甆罌土種吉祥草,石盆水養龍湫蒲。飯香粥滑山田米,瓜甜菜嫩家園蔬。得失是非都放却,經行坐臥無相拘。有時把柄白麈拂,有時持串烏木珠。有時歡喜身舞蹈,有時默坐觜盧都。懶舉西來祖意,說甚東魯詩書。自亦不知是凡是聖,他豈能識是牛是驢。客來未暇陪說話,拾枯先去燒茶爐。紅香𭥃旎,春華開敷。清陰繁茂,夏木翳如。巖桂風前,喚回山谷。梅花雪裏,清殺林逋。人間無此真樂,山中有甚凶虞。也不樂他輕輿高盖,也不樂他率眾匡徒,也不樂他西方極樂,也不樂他天上淨居。心下常無不足,目前觸事有餘。夜籟合樂,曉天昇烏。戲魚翻躍,好鳥相呼。路通玄以幽遠,境超世而清虗。騷人盡思,吟不成句。丹青極巧,𦘕不成圖。獨有淵明可起予,解道吾亦愛吾廬。山中居,沒閒時。無人會,惟自知。遶山驅竹筧寒水,擊石取火延朝炊。香粳旋舂柴旋斫,砂鍋未滾涎先垂。開畬未及種紫芋,鉏地更要栽黃箕。白日不得手脚住,黃昏未到神思疲。歸來洗足上床睡,困重不知山月移。隔林幽鳥忽喚醒,一團紅日懸松枝。今日明日也如是,來年後年還如斯。春草離離,夏木葳葳,秋雲片片,冬雪霏霏。虗空落地須彌碎,三世如來脫垢衣。
晴明無爭登霞峰,伸眉望極開心𮌎。太湖萬頃白[汾*欠]灔,洞庭兩點青濛茸。初疑仙子始綰角,碧紗帽子參差籠。又疑天女來獻花,玉盤捧出雙芙蓉。明知此境俱幻妄,對此悠然心未終。徘徊不忍便歸去,夕陽又轉山頭松。
乾鵲傍簷鳴鵲唶,烏鴉遶屋聲鴉啞。西菴道者來送果,東鄰稚子去偷瓜。吉凶占相既有驗,罪福果報應無差。道人若有此見解,青銅鏡面生痕瑕。懶融一見四祖後,百鳥更不來銜花。
林木長新葉,遶屋清陰多,深草沒塵跡,隔山聽樵歌。自畊還自種,側笠披青簑,好雨及時來,活我新栽禾。遊目周宇宙,物物皆消磨,既善解空理,不樂還如何?
寒山曾有言,吾心似秋月。我亦曾有言,吾心勝秋月。秋月非不明,有圓復有缺。安得如我心,圓明常皎潔。有問心如何,教我如何說。
月來照我門,風來吹我襟。勸君石上坐,聽我山中吟。玄𩬆化為雪,朝光成夕陰。萬事草頭露,豈得長如今。
飯飽抱石睡,睡足起閒行。靄靄孟夏景,新樹鳴黃鶯。俯仰玩時物,散誕暢吟情。只此是真樂,何必求虗名。
小不讀佛書,大不識玄旨。焉知百萬門,只在方寸裏。終日恣貪嗔,幾時念生死。一朝老病來,懊惱亦徒爾。
種豆兩三畦,離離覆原上。不知陽和功,惟言土力壯。老兔伏崖根,心心欲希望。果能息汝貪,我寧不食醬。
山中一雨滋,原上百物好。手種三畆薯,亦可延昏早。咄哉世間人,名利常關抱。頭上雪紛紛,𮌎中塵浩浩。
結屋荒山巔,隨緣度朝夕。賣柴糶米歸,煑粥做飯喫。雖是勞形骸,且免當戶役。說妙與談玄,箇却曉不得。
放下全放下,佛也莫要做。動念即成魔,開口便招禍。飲啄但隨緣,只麼閒閒過。執法去修行,牽牛來拽磨。
破屋三兩椽,住在千峰上。雲散天空清,放目聊四望。世界空裏花,起滅皆虗妄。日落山風寒,閉門燒火向。
結屋霞峰頭,耕鉏供日課。山田六七坵,道人二兩箇。開池放月來,賣柴糴米過。老子少機關,家私都說破。
兩箇窮道人,三間弊漏屋。開得一坵田,收得半擔穀。煑粥儘有餘,做飯却不足。也勝利名人,奔南又走北。
說是說非何日了,無明海濶我山高。修身如未清三惑,凡事須當滅一毫。閒靜光陰空過了,現成粥飯若為消。慇懃說向諸禪客,莫把袈裟換羽毛。
參禪人,須猛烈。吹毛劍,白雪雪。佛來與祖來,拈起當頭截。雲中木馬驚嘶,山上鯉魚出血。萬仞崖頭奏凱歸,等閒踏破華亭月。
汝師年老中山寺,朝暮無人可瞻侍,不歸掃灑執巾瓶,師資禮法合也未?汝母兼又年紀高,除汝一人更無二,望斷秋風未見歸,倚門日日長垂淚。離師棄母入山來,所圖畢竟成何事?安貧樂道固所難,住箇茆菴豈容易?也要種竹栽松,也要鉏山掘地,也要運水搬柴,也要澆蔬灌芋,也要行道諷經,也要攝心除睡。藜羮黍飯塞饑瘡,淡虀薄粥通腸胃,人生皆為口體忙,我亦未免形骸累。自家心地如未明,業識茫茫無本據,水邊林下暫經過,吾汝皆非久居計。月江和尚有書來,勉汝歸來有深意,開緘未讀便抽身,不負來音全孝義。有言孝為百行先,在俗在僧誰不然?侍師奉母名敬田,何須入眾并參禪?忽然思靜又嫌喧,短䇿不妨閒往還。
急急做工夫,單提狗子無。脊梁高豎起,屹似須彌盧。翻來覆去看,要了此公案。瞥然妄念生,便逐他使喚。精進不懈怠,坐立道可待。懶惰又昏沉,驢年也未在。若也放得下,無可無不可。千七百葛藤,盡是敲門瓦。
丹陽進禪人,隨我住有日,雖立志參禪,未曾有所入。菴中諸事務,渾不憚勞役,口體甘淡薄,身心頗真實。一朝拜我前,請語為法則,我寫此數言,助汝進道力。只就我山居,隨緣度朝夕,莫學野盤僧,東西與南北。尋常動用中,精進莫放逸,剔起眉毛看,畢竟是何物?看破看的人,大事方了畢。
見性成佛無別佛,古人說話最條直。當頭坐斷沒纖毫,切忌隨他言語覔。縱饒虗妄百千般,究竟還歸一真實。老僧吐露真實情,寄與雲間劉鐵壁。
山中行,信步慢騰騰。攀蘿去,又上一崚嶒。
山中住。幾度朝還暮。手栽松陰,凉成大樹。
山中坐,飄飄黃葉墮。沒人來,閉門燒焰火。
山中臥、松風穿耳過。沒來由、好夢都吹破。
重巖之下,火種刀耕。有粟有蔬,可煑可烹。了我目前,樂我餘生。坐盻庭柯,幾度衰榮。
重巖之下,希古為儔。徹證本根,一了便休。紛紛玄徒,念死話頭。待兔守株,求劍刻舟。
重巖之下,草莾日交,人影不來,黃葉飄飄。谷鳥晚啼,山月夜高,松露鶴飛,濕我禪袍。
重巖之下,蛇虎為鄰。我心既忘,彼性亦馴。人生在世,各具天真。含齒戴髮,胡為不仁。
重巖之下,未透本根。觸境逢緣,擾擾紛紛。應須悟理,超越見聞。久久自然,左右逢原。
重巖之下,靜默自居。三際不來,心如鏡如。斜月半窻,殘火一爐。嗟彼睡夫,蝶夢蘧蘧。
重巖之下,皤然一叟。裰兮無邊,袴兮無口。夜入禪那,晝勤隴畆。道在其中,別更何有。
重巖之下,目對千山。一根返源,六處皆閒。白雲飄飄,綠水潺潺。動靜自忘,別是人間。
重巖之下,不修形骸。木食草衣,布襪筍鞋。竹密暗窻,苔深覆堦。蕭焉忘情,寂爾虗懷。
重巖之下,飽飯熟眠。縱情放逸,歲月虗延。老病時臨,眾苦交煎。臨渴掘井,熱悶徒然。
一榻平分鑑古軒,爐熏相對坐忘眠。山林禮樂無今昔,時節因緣有變遷。樹影高低深夜月,𤠔聲長短五更天。兩冬不得梅花信,又約梅華到冷泉。
老來脚力不勝鞋,竹杖扶行步落華。待月伴雲眠蘚石,尋梅陪客過隣家。粥香瓦鉢山田米,雪汎甆甌水磨茶。今日為翁時蹔出,此心長只在烟霞。
屋借雲邊兩載居,晴原無事便携鉏。和香採得隣家菊,趂嫩挑來自種蔬。秋殿寂時山磬歇,夜窻虗處柏烟疎。明朝又向他山去,何日重來讀梵書。
處處西風葉落頻,偶歸湖寺蹔容身。故人十有幾人在,世事萬無一事真。擾擾勞生同作夢,明明果報各由因。余諳此理能消遣,終不隨他自損神。
今年七十七頺齡,血氣潛消老病增。踏雪探梅知履重,挑雲過嶺覺肩疼。光陰別去忙如箭,世念消來冷似氷。却憶向時遊岳洞,兩三回上最高層。
昨宵冬至一陽生,萬物欣欣盡向榮。鐵樹華開紅朵朵,石田筍出綠莖莖。人間化日纔添線,竹外幽禽便轉聲。白髮老僧窻下坐,爐香多誦兩行經。
自嗟業繫在娑婆,一度尋思一嘆嗟。世上多逢人面虎,山中少見佛心蛇。禦寒補衲裁荷葉,遣睡煎茶煑瀑華。老拙背時酧應懶,不能從命出烟霞。
六出飄飄入夜多,灑窓相似撲燈蛾。山家富貴銀千樹,漁父風流玉一蓑。深徑絕無樵子語,陰崖却有獵人過。菴前黃獨無尋處,唯見寒梅數朵華。
侍者參得禪了也,萬兩黃金也合消。世上豈無千里馬,人間難得九方臯。
裏面盡情灰得了,外頭方始好揩磨。雖然本有靈光在,也要工夫發用他。
鴈蕩天台華頂峰,鄮山乳寶接天童。徧遊元不離雙足,盡在摩尼一點中。
人人有具黃金骨,何必諸方禮塔頭。堪笑丹陽就禪者,春深物自浙東遊。
參方禮祖外邊事,一著工夫在己躬,親覲阿師秋已半,樹彫葉落露金風。
寒潮日夜吼雷音,耳聽何如眼聽親?小白華巖觀自在,頻伽聲裏現全身。
古今無法可傳流,只要偷心死便休。大抵是他人自肯,福源不會按牛頭。
留香堂裏十聲佛,驚倒江西馬簸箕。八十四人扶不起,維那歸去莫教遲。
去去臺山最上層,文殊合掌咲相迎。巖前有箇金獅子,顛倒騎歸與老僧。
手携刀尺走諸方,線去針來日日忙。量盡別人長與短,自家長短幾曾量。
百日期中痛著鞭,工夫到處話頭圓。多生業障俱消滅,佛境分明在目前。
楊岐骨格氣雄雄,一夏相忘寂寞中。秋至思歸天目去,竹房閒掩聽松風。
孤身行脚緣何事,䇿杖歸鄉有底忙。白業不修禪不會,可憐空過好時光。
德雲不在妙峯頂,却向別山相見來。從此罷休行脚念,坐看心地覺華開。
幾年入眾為參禪,三喚機緣未倒邊,再去諸方重請益,却來這裏喫麤拳。
祖師塔是鶻崙磚,只在山邊與水邊。一一從頭巡禮徧,草鞋依舊自還錢。
看水看山何日了,奔南走北幾時休。可憐身在袈裟下,道業未成先白頭。
結緣待詔到山中,廊下諸僧盡整容。方丈老人何不剃,要留白髮過隆冬。
剃了又長長又剃,一年幾度遠煩過。大夫只管來求福,我福如何有許多。
玅淨圓明全軆現,不須來問我如何?正因行脚禪和子,知解何曾有許多?
一句明明向汝道,冷如猛火熱如氷。上人若不信我說,急急回歸問大乘。
短䇿輕包上五臺,銀樓金閣正門開。文殊相見喫茶了,收取玻瓈盞子來。
夏在大乘堂裏住,冬初來扣福源門。莫嫌老我無言說,一曲漁歌隔岸聞。
工夫不到不方圓,心若堅時石也穿,不見頭陀老迦葉,意根滅盡領金襴。
桶篐𪹼處見根源,熟路重行三月天,日暖北堂萱草綠,對娘莫說老婆禪。
作佛生天容易事,最難難是做頭陀。勞形枯骨安閒少,運水搬柴普請多。
自遠相尋到鵝湖,慇懃請問做工夫,老僧真實為人說,出處伽陀一字無。
勤求警䇿做工夫,散亂昏沉盡掃除。後夜黑雲消散盡,長天如水月輪孤。
終日騎牛不識牛,何須辛苦外邊求。只消驀鼻牽來看,便是尋常這一頭。
參得趙州無字透,玄關金鎻盡開通,三更月下泥牛吼,八面玲瓏海日紅。
客冐春寒訪隱扄,衲衣猶綴雪華輕。坐來出示諸方語,錦軸未開先眼明。
上人壯志出叢林,一寸光陰一寸金。莫把世間閒學解,等閒埋沒祖師心。
十里湖光浸六橋,到時須著眼頭高。斷堤風暖楊華落,不是鳥窠吹布毛。
放下身心返自觀,略無毫髮許相瞞。雲收霧捲乾坤闊,月上青山玉一團。
一片荒田一把鋤,翻來覆去用工夫。一鋤翻得春風轉,也有瓜茄也有瓠。
念未生時猶妄覺,瞥興一念便傷他,工夫到此切須記,枯木巖前蹉路多。
行盡東西南北州,如今能得此心休。俱胝只在山中住,受用天龍一指頭。
淨首座血書法華報親父是誰兮母是誰,𮌎中五逆是男兒。看他義斷情忘處,菡萏華開三四枝。
此經在處皆有佛,不勞心力更施功。祇園秋晚霜華重,樹葉紅於血染濃。
僧住城隍佛祖訶,先賢多是隱巖阿。山泉流出人間去,清水自然成濁波。
年老心孤憶弟兄,中峯且喜過南屏。潺潺一派雙溪水,流入西湖更好聽。
領破蹄穿五百牛,南屏寺裏一欄收。皮毛換得光生也,拽杷拖犁再起頭。
山舍無聊夜臥遲,因君記得去年時。豆華棚下曾分榻,月落松梢尚詠詩。
萬松影裏三間屋,枯木巖前一箇僧。三二十年如此過,肯將清淡換虗名。
空劫已前無影樹,撑天拄地赤條條,新州有箇賣柴漢,收拾將來一擔挑。
舉頭四望白瀰瀰,南北東西竟莫知。不用篙篙撑到底,回頭便是上船時。
滔滔心地中流出,低下隨宜不自高。坎止流行皆末事,終歸大海作波濤。
千尋拔地青如玉,萬丈凌雲硬似剛。望見嶮𡾟多退步,有誰撒手肯承當。
眼空湖海氣凌雲,傑出叢林思不群。古往今來誰是我,得饒人處且饒人。
一色虗明含法界,四簷皎潔若氷霜。小窻幾度雪晴夜,不見梅華只覺香。
湛然不入眾流數,瞪目觀來果必殊。但得煑茶增味好,誰能泛濫落江湖。
峭峻萬峯齊不得,孤危眾嶽勢難同。善財參見得雲處,又在那邊蒼翠中。
頭髮髼鬆下翠微,凍雲殘雪綴伽梨。不須更問山中事,觀著容顏便得知。
肘破衣穿骨褁皮,下山回首步遲遲。父王休遣人來問,顏貌不如宮裏時。
童子南詢尚未回,白華巖下望多時。長天萬里無雲夜,月在波心說向誰。
水即是波,巖即是石,坐證圓通,斯為第一。
一切不為,長年打坐。執法修行,如牛拽磨。寂滅現前不見前,待出定來重勘過。
一個渾身,一瓶秋水。物外生涯,只這便是。白眼看他世上人,手捺雙趺笑而已。
面黑齒缺,心麤膽大,梁王殿上撒沙拋土,少室峰前開華結果,槲葉巖臺蒙頭宴坐,夫是謂之菩提達磨。
一言不契渡江淮,熊耳峰前去活埋。無限家私狼藉盡,何爭一隻破皮鞋。
二老比丘,有何因由?先覺後覺,東州西州。建陽山中相見時,好於骨肉;西峰寺裏再參後,惡似冤讎。從此父南子北,不知雲散水流。在你也,報盡已歸兜率;在我也,業煩尚寄閻浮。是非恩怨難分處,一片松陰葢石頭。
板齒生毛,面孔無肉,受靈山記,欠人天福。瘦稜稜,却如碧海波心湧起一座玉巖;硬剝剝,好似白雲堆裏突出千尋石屋。道是天湖菴主,不是我同流;謂是福源住持,亦非吾眷屬。眼裏無筋底,未免向影子上胡猜亂猜;皮下有血底,終不向丹青上東卜西卜。 咦!切須莫展與人看,挂向閒房伴松竹。
髮白面皺,皮黃骨瘦。用盡自己心,笑破他人口。情知衰世道難行,却來靜處閒叉手。看天湖、鵝湖二水同流,對霞峰、胥峰兩山並秀。何緣得此優游,端的自能跳透。不是禪翁自點胷,古今盡道蘇州有。
青山不著臰尸骸,死了何須掘土埋。顧我也無三昧火,光前絕後一堆柴。
師諱清珙,字石屋,蘇之常熟人也,俗姓溫。母劉氏,生之夕有異光,實宋咸淳八年壬申也。及長,依本州興教崇福寺僧永惟出家,二十祝髮,越三年受具。一日,有僧杖笠過門,師問之,僧曰:吾今登天目見高峰和尚,汝可偕行否?師欣然與之偕行。見峰,峰問:汝為何來?師曰:欲求大法。峰曰:大法豈易求哉?須然指香可也。師曰:某今日親見和尚,大法豈有隱乎?峰嘿器之,授萬法歸一之語。服勤三年,大事未明,忽辭他行,峰曰:溫有瞎驢,淮有及菴,宜往見之。至建陽西峰,見及菴,菴問:何來?師曰:天目。菴曰:有何指示?師曰:萬法歸一。菴曰:汝作麼生會?師無語,菴曰:此是死句,什麼害熱病底教汝與麼?師拜求指的,菴曰:有佛處不得住,無佛處急走過,意旨如何?師答不契,菴曰:者個亦是死句。師不覺汗下。後入室,再理前話詰之,師答曰:上馬見路。菴呵曰:在此六年,猶作者個見解。師發憤弃去。途中忽舉首見風亭,豁然有省,回語菴曰:有佛處不得住也是死句,無佛處急走過也是死句,某今日會得活句了也。菴曰:汝作麼生會?師曰:清明時節雨初晴,黃鶯枝上分明語。菴頷之。久乃辭去,菴送之門,囑曰:已後與汝同龕。未幾,菴遷湖之道場,師再參次,命典藏鑰。菴嘗與眾言曰:此子乃法海中透網金鱗也。一眾刮目以視。後靈隱悅堂誾公會中居第二座,遂罷參,登霞霧山卓菴,名曰天湖。道洽緇素,戶屨駢臻,伏臘所須,不求自至。凡樵蔬之役,皆躬自為之,有古德之風。禪暇喜作山居吟,傳者頗多,師於此山有終焉之志。俄而嘉禾當湖新創福源禪剎,以師之名聞諸廣教,馳檄敦請為第二代住持,師堅臥不起。或者勸之曰:夫沙門者,當以弘法為重任,閒居獨善,何足言哉!於是翻然而起,大開鑪鞴,鍛鍊學者,談者以謂真能起及菴之家者也。居七年,以老引退,復歸天湖。至正間, 朝廷聞師名,降香幣以旌異, 皇后賜金襴衣,人皆榮之,師澹如也。至正壬辰秋七月廿有一日,示微疾,閱二日中夜,與眾訣,其徒請曰:和尚後事如何?遂索筆書偈曰:青山不著臰尸該,死了何須掘土埋。顧我也無三昧火,光前絕後一堆柴。擲筆而逝。闍維,舍利五色璨然,不知其數。其徒收其靈骨舍利,塔于天湖之原,以及菴之塔配之,示不忘同龕師之意也。壽八十有一,臘五十有四。有弟子愚太古者,高麗人也,親得師旨,說偈印可,有金鱗上直鈎之句,其王以國師之號尊之。聞師道行,意甚傾渴,表達
朝廷詔諡佛慈慧照禪師,移文江淛,請淨慈平山林公躬入天湖,取師舍利,舘伴歸國。平山與師為同參,皆愚公之本意也。師之上堂法語、山居詩頌,其徒至柔刊行于世,且以師之行狀徵予銘之。予昔見師于福源,臞然其形,道韻可掬,今已四十餘年矣,因感慨而為之銘。銘曰:
西來直指,教外別傳,惟上根者,乃可得焉。
傳亦無傳,得亦無得。如太虗空,蕩焉罔極。
卷卷石屋,心如死灰。劃然頓悟,火裏蓮開。
惠朗之孫,及菴之子。源清流長,根茂實遂。
跡留霞霧,名落湖江。爭先快覩,景星鳳凰。
入滅至今,幾三十禩,雙塔巋然,清風未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