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客為愛閑人好,冷眼看人忙未了。自言搆得閑家珍,受用一生閑不少。髑髏影子能幾何,去日已遠來無多。利門名路苦不徹,誰識我有閑娑婆。閑來佛也無心做,禪板蒲團何用過。沙鍋水暖沸松濤,爛煑白雲松粉和。諸方浩浩誇談玄,我已洗耳寒山泉。只貪夢裏好說夢,睡著不怕三千年。別有一閑不如此,不遭十二時辰使。伸拳放出虗空華,觸碎涅槃與生死。便能掘地求青天,逼拶佛祖成風顛。驢胎馬腹撞頭入,劒樹鐵網橫身眠。咲他枯坐忘昏曉,外似閑閑中擾擾。都緣不奈牯牛何,驀鼻牽來還入草。寧知絕處有生機,靜却喧喧閙悄悄。有時圓鏡裏藏形,帝釋散花無處討。有時閙市裏挨肩,銕壁銀山但靠倒。箇是吾儂格外閑,離此別求吾未保。廬陵亦有閑道人,通身自被閑圍繞。等閑一語忽相投,為伊歌作閑人好。
經有經師,論有論師,大唐國裏無禪師。古人一摑一掌血,是痛是癢誰曾知。當時德山好箇漢,明眼人前三尺暗。紙燈滅處喪精魂,經論把作冤讐看。豈不見曹溪賺殺老永嘉,破家散宅尋生涯。葛藤露布擺不脫,入海依前去筭沙。禪與經論果何物,有師無師誰辨的。草鞋跟底金剛圈,佛來祖來跳不出。絕照座主,生緣古荊。無佛無祖,海上橫行。有時問禪却答教,徹骨窮來思古窖。有時問教却答禪,三箇胡孫夜簸錢。有時又向諸人道,教禪總是閑之繞。待我吹起殘紙燈,照看龍潭德山面皮厚多少。
一大藏教是切脚,那字何曾切得著?向他問處一默酬,總是顢頇懡㦬休。既非一默又非語,只貴點頭自相許。點頭自許也不然,擔板禪和見一邊。這邊那邊不恰好,若未到家俱不了。翠巖禪者不受人瞞,離却這箇別著眼看。見成句子非心境,門近洪崖千尺井。非境非心作麼參?石橋分水繞松杉。便恁麼去成粘縛,不恁麼去難湊泊。何如瞥轉一機,放教磊磊落落是甚麼?西山走入滕王閣。
盡十方是箇自己,獨露堂堂無可比。恒河沙劫只在一彈指間,三世如來只在一毛孔裏,等閑眨得眼來,早是白雲萬里。地自地,天自天,山自山,水自水,本具者誰?變造者誰?你不似渠,渠不似你,曰心曰佛曰眾生,萬別千差從此始。累及黃面瞿曇,只管粘頭綴尾,說實說權,指事指理,引得龍猛老漢論假論空,達磨大師分皮分髓,無端好肉剜成瘡,白日青天眼花起。疑團栲栳,鈎鎻連環,誤賺來學,胡躋亂攀,進一步銀山銕壁,退一步銕壁銀山,不進不退,平地牢關。若是箇定動衲僧,豈肯似瞎驢趂隊?如來禪與祖師禪,信手拈來百雜碎。理也無礙,事也無礙,諦境也無礙,觀智也無礙,乃至辭無礙,義無礙,千差萬別俱無礙,無礙之無亦復無,是名絕待真無礙。到與麼時,更須點檢王老師頷下眉毛在不在?若於絕待處承當,行人猶在千峯外。
心不可存,可存非心。虗空背上釘木橛,娑竭龍王痛不禁。心無定所,操之則存。蚊蚋吸乾東海水,藕絲牽動銕崑崙。格外之存不如是,放之不行把不住。一身普現一切身,一處普攝一切處。少林直指熱椀鳴,二祖求安揑恠生。牛頭觀底是何物,打失自家雙眼睛。道人作室天目頂,以境示心心示境。心境雙存人不知,如井覷驢驢覷井。火聚刀林正法幢,魔宮鬼國菩提場。紛飛妄想入正定,雜樹變作旃檀香。存與不存無不可,眾生心佛全包裹。客來更擬定誵訛,拈起橘皮喚作火。耳裏著得水,眼裏著得沙。莫問是不是,莫問差不差。有佛無佛莫亂走,也莫將身藏北斗。萬仞崖頭撒手時,聽取一聲師子吼。
廬陵米,作麼價?鄉人眼空四天下。若喚作禪機,鑽頭無縫罅;若不喚作禪機,早是逼龜成卦。兩頭坐斷解承當,許你銕牛顛倒跨。你是廬陵人,我說廬陵話。若言老漢有鄉情,三千里外遭人罵。
松而不風聲不吐,風而不松不成語,謂渠有情渠不知,謂渠無情渠不許。聲不孤起從緣生,聞不自顯因其聲,聲聞究竟本同體,物我孰辨情無情?龍吟枯木怒潮走,萬鶴起舞仙珂鳴,夜肅師行響金銕,壯士劒吼神鬼驚。或言入耳便心閑,或言靜聽聲愈好,靜喧截作兩頭機,等是隨塵性顛倒。了堂松風獨不同,松堂攝歸圖𦘕中,𦘕堂𦘕松默無語,來者撥草徒瞻風。風無形狀誰曾識?聲相本空無起滅,無起滅處眼能聞,閑却一雙新卷葉。
靈源浩渺無東西,九淵之深比不齊。乘機乘勢忽發動,流出一派為靈溪。靈溪西來十萬里,決石排山誰敢擬。奔湍泛濫過曹溪,十八灘頭俱漲起。靈溪之湛也,如含古鏡之光,照人面目難覆藏。靈溪之鳴也,如聚萬鼓之發,喧轟海嶽聲浪浪。德山之棒震風雨,激濁揚清未輕許。臨濟之喝驚雷霆,逐浪隨波成錯舉。偃溪入處非真聞,虎溪舌相尤妄傳。古渡打濕洞山脚,淺灘飜却華亭船。大地羣靈,漚生漚滅。三世諸佛,頭出頭沒。急流勇退無先機,淹浸何止千七百。或謂溪無靈,溪之惡毒難具陳。或謂溪有靈,溪之妙用如有神。溪靈不靈,吾不可以智知而識識。君其問取松江,江上靈溪源上人。
遮那身住虗空土,垃圾堆頭寶光聚。普賢行海知識門,萬派百川同一源。七處九會,因行掉臂。四分五周,看樓打樓。塵說剎說熾然說,真佛現前難辨析。海水為墨須彌筆,從古至今書不得。彼上人者,別展神通,了知行布,不礙圓融。攝遮那身土於十指頭上,含普賢境界於一毛孔中。針鋒一劄文彩露,血滴滴地談圓宗。紫雲行空現樓閣,雨染雜花春樹紅。五十三人口掛壁,風前疑殺善財童。
懶牛一生嬾入骨,自是天然懶標格,堂堂露地三十年,頭角崢嶸人未識。既不入桃林羣隊,又豈受溈山鞭筞?犯人苗稼久無心,鼻孔撩天穿不得。春山蒼蒼水茫茫,烟莎露草春蹄香,渴飲飢飡隨分納,卷桐聲外眠斜陽。抖擻渾身空索索,珍寶大車難繫縛,三界無家何用歸?平田識路俱成錯。五千四十八軸閑繩頭,惹著絲毫不自由;一千七百箇未了漢,牽犁拽杷何時休?人言懶是偷安計,我懶豈容人妄擬?有時力挽不回,有時興來自起,觸碎微塵剎土,欄𣙢無門;踏飜祖父田園,虗空沒底。政恁麼時,不妨寄語老東山,尾巴不在窓櫺裏。
南匾頭,沒伎倆,疑著洞山三頓棒,却來註解趙州婆,道有道無爭倔強。殊不知,萬法根源只在一毫端上,一毫端上見根源,猶是眾盲同摸象。所以馬大師一扭扭折百丈鼻梁,一踏踏倒水潦和尚。又道:自從胡亂後,三十年不少鹽醬,全放是收,全收是放。當時若會這一機,莫道老慈明佛也難近傍,山僧與麼指點黃龍,敢問道林書記是贊是謗?若也緇素不行,佛手驢脚生緣,更下一分供養。
可師立處一庭雪,金剛脚跟凍欲裂。覓心不得便心安,敢保老兄猶未徹。一方明月可中庭,妄認浮光昧己靈。未明光境俱亡話,屋底窺天天杳冥。別有可庭非此類,以可為庭無向背。萬象交參齊點頭,誰道我宗無肯意。有時揑聚輪圍山,浮幢王剎手可攀。佛佛祖祖落階級,只在周遭簷廡間。有時放開空索索,十方洞然無壁落。堂上一呼人不聞,舜若多神隨應諾。黃葉飄飄砧杵中,脩廊浩浩鳴松風。生臺得飯鳥聲樂,一一代我談心宗。今人未信吾言直,門戶萬差難可測。虗空落地已多時,栢樹子不肯成佛。却請盤龍詎可庭,為他露箇真消息。
我聞毗盧華藏海,海面湧出蓮華王。華中持地若洲潬,其地堅厚皆金剛。洲中復現海無數,海復現華若雲布。一一華持地若洲,各有剎種依洲住。種中現剎數復多,剎剎相依如蜜窠。一剎一佛一眾會,各現相好光交羅。又聞有說不如此,於諸法相俱無取。大海吞在一毛頭,諸佛安身無處所。若執有相非作家,天地之隔毫厘差。海洲洲海本非實,一切世界猶空華。又聞非空亦非有,拈得鼻孔失却口。盡在當人一念間,二由一有一莫守。楚士有海禪家流,因海得號為中洲。我持如上三種義,試問中洲會也不。中洲曰:恁麼也不得,不恁麼也不得,恁麼不恁麼總不得。仰天一咲忽忘言,雲盡湘潭暮山出。
有一句,㝡揑恠,山圍故國周遭在。有一句,㝡[毯-炎+畏]𣯧,潮打空城寂寞回。山是山,水是水,平地無端骨堆起。水非水,山非山,五花猫子身無斑。衲僧格外有一著,道是道非都剗却。也解拏空塞空,也解將錯就錯。漢來現漢,胡來現胡。釋迦彌勒,猶是他奴。鉢袋傾出四大海,草鞋踢倒須彌盧。非心非境非三昧,絕照講師知此意。摟飜教窟與禪窠,却道古人都未會。第一要問牛頭融,第二要問鷹巢翁。杖頭鬬起金剛鑽,奮迅勢若龍翔空。我似大虫看水磨,又如牛向窓櫺過。雖然脚債還未清,學得蘇州呆打坐。這箇這箇及那箇,與麼與麼不與麼。待君勘辨歸來,一一為吾說破。
石橋那畔有一路,只在轉身下床處。虗空踏得脚跟牢,橋流水流誰暇顧。華頂峯前有一關,只在推門落臼間。門裏門外總莫問,但見滿目皆青山。衲僧能舍亦能取,大地撮來無寸土。有時百億閻浮提,放開只在秋毫許。此話雖靈信者難,今人不受古人瞞。山高水深路長短,親到一回心始安。瀑龍吼空山欲動,萬雷急鼓犇相送。浪花飛上蒸餅峯,六月陰崖雪霜凍。雲鎻通玄路不通,國師去後無遺蹤。頭陀坐石𦘕難就,明月在泉烟在松。半千尊者何由見,陽𦦨空花是宮殿。點茶莫認茶中花,花前認取娘生面。興䦨政在下山時,山水絲毫不可移。離聞離見得消息,誰去誰來應自知。有問石橋亡恙不,那時切忌輕開口。又問華頂今如何,掉臂便行莫回首。若問靈巖與虎丘,不妨向道蘇州有。
我也不會說禪,釘樁搖艣三十年。禪也不會我說,赤眼烏龜喚作鱉。依稀南海老波斯,牙齒生來半邊缺。拍盲爛嚼虗空渣,吐作炎天三尺雪。洞山麻三斤,雲門乾屎橛。拈來一處看,不覺腦門裂。何似別流機更別,銕牛之子金駢脅。蹉脚踏飜西子湖,㧞出摩尼藏中楔。三世諸佛被渠橫吞,口縫纔開雷奔電掣。此行歸去靈雲山,要向懸崖峭壁上。磨出先師金剛眼睛,却把髑髏都屏疊。臨行求我下轉語,我無語,千里萬里一條銕。
喫粥了,洗鉢盂去,趙州死句是活句,向他開口處承當。者僧道:悟何曾悟?箇事本非,悟得又非,直下現成,如密有砒、綿有刺,動著絲毫即禍生。一大藏教臭肉爛鮓,千七百則烏焉成馬?仰山解用藤條,總是之乎也者。我一手搦一手擡,放之不去收不來,且無一法繫綴汝,待汝他時眼自開。眼開提起無文印,萬象森羅都印定,印破空王銕面皮,三世如來從乞命。歸去橫推六字峰,納在蟭螟眼睫中,拈一莖草打噴嚏,萬壑凜凜生清風。有問吾儂著落,向道無你摸索,龍王吞却夜明珠,海底泥牛鬪折角。
開口咬著舌,洗面摸著鼻。明明百草頭,明明祖師意。當年黃檗有眼睛,六十痛棒打臨濟。打得臨濟掣風顛,逢人吐出粥飯氣。大愚喚作老婆心,喪盡衲僧窮活計。擊著南邊動北邊,張公喫酒李公醉。若是英靈大丈夫,豈肯問人求解會。陽𦦨空花撮聚來,一揑虗空如粉碎。却向自己胸中,流出蓋天蓋地。有時越格示一機,攪得藂林成鼎沸。蒺藜輥作百花毬,橫拈倒用如遊戲。是名無等等功勛,亦名無等等三昧。直饒達磨再來,賣弄百千鬼伎。只消搖手向他道,老兄老兄那裏洎。
雲峰之悅眼見鬼,精魂落在桶篐裏,指點他人藥汞銀,破桶自家提不起。希雲雖與悅同名,娘生鼻直雙眼橫,頂天立地作活計,一步不肯隨他行。曾向獅巖遭一拶,機前學得飜身法,倒握主丈江東西,拍盲撞倒張三八。石耳峰連馬耳峰,三喚如雷聽若聾,海藏摩尼都潑撒,龍翔觸撥僧中龍。此行會我吳門路,狹路相逢沒回互,掛起風霜銕面皮,為他勘辨同參句。塞却現成途轍,摟空舊日生涯,也解虗空揣出骨,見佛見祖如冤家。斬新號令超今古,別有一機須薦取,揭飜狗䑛熱油鐺,打作藂林塗毒鼓。
寂而常照,照而常寂。百億毛頭師子,師子毛頭百億。我真文殊,無是文殊。舉著當機不薦,目前遠隔程途。只如僧問臺山路,婆子向道驀直去。趙州勘破沒來由,古今疑殺人無數。上人此去挽不留,要勘文殊并趙州。肩橫楖慄徤如虎,破衲價重千金裘。清涼石上雲似水,六月寒風氷骨髓。攝身光裏見文殊,隨人拜倒隨人起。前三三與後三三,見了文殊政好參。若遇善財莫相咲,牛頭自北馬頭南。
道人途路即家舍,也曾三處度殘夏。邵菴居士識此機,咲他坐破蒲團者。大千揑聚一毛端,萬斛驪珠恣揮洒。鐵蛇橫路斷人行,破山怒雷吼春夜。曾是毗耶詐病來,現陰非取前非舍。世人言下探淺深,兔子渡河疑象馬。自稱瞎漢眼生花,佛亦被他瞞了也。渠儂用處楚石知,此去重登芘寒廈。眉間拈出金剛王,截斷舊時長脚話。
東山道箇鉢囉娘,渾侖吞却一大藏。雲門颺下一片柴,生銕蒺䔧難近傍。誰知弄到如今,飜成不了公案。俊快衲僧,當斷即斷。會得㝡初一機,便是末後一段。沒誵訛處却誵訛,殺活臨機無榜樣。豈不見慈明激發南匾頭,只消洞山三頓棒。
道林書記與立、卓、峰二三禪友用篷字韻一再唱和,既已成卷,復於余言有所須,隨喜兩篷聊當行贐。
船子不具眼,度水尋魚蹤。斫盡釣竿竹,踏飜波面篷。近年有錦鯉,不落虀甕中。擘開龍門浪,點額成點胸。回頭咲我懶,坐殺殘與融。問我舊行路,漿水錢誰供。我聚百千海,毛吞廓有容。勞汝探深淺,從西復過東。古人用棒喝,掛角羊無蹤。如經惡毒海,艣棹隨篙篷。覿面一蹉過,躲跟窠臼中。漆桶既不快,換手徒槌胸。道林脫教網,氣壓生肇融。徵我棒喝話,屎腸無可供。老大會魔說,人情無少容。北斗面南看,瞿耶尼在東。
昨夜西風撼門扇,鄮峰關棙深難見。後二十載松月翁,為渠和臼重推轉。一如振錫甞造門,栗棘便解渾侖吞。捋猛虎鬚打𨁝跳,就地踏飜風水輪。去年喝石巖前路,拈出東山切脚句。萬丈龍淵徹底乾,搆取驪珠下山去。鉢袋中藏蠱毒盂,氣吞佛祖誠非虗。重來江上見松月,下視龍象皆黔驢。老鰕之屈為其子,落草之談不成語。閩蜀同風話㝡靈,此去逢人莫輕舉。
坐臥非禪,禪非坐臥,口縫未開,早成話墮。六字峰頭有一機,祖父不曾輕說破,累吾與汝向外馳求,有佛無佛都走過。二十年間兩相見,查查牙牙俱老大,汝既知水漲船高,我亦道飯是米做。諸方浩浩今何為?轉大法輪水推磨,水銀不敵阿魏真,巴歌將作陽春和。若之何兮爭奈何?政與麼時堪作麼?白雲峰下,汝當掃跡歸來;師子林中,吾亦橫身打坐。莫隨祖父脚跟,賣弄陳年滯貨。豈不見道:吾舞笏,禾山打鼓,盡是勾賊破家,燒香惹禍。三世諸佛一口吞,千人萬人箇半箇。
太湖山上君祥錢,作歸善室栖吾禪。入門一見眼卓朔,坐久稍覺身安便。人言善惡本無性,取捨悉由情變遷。捨惡取善曰歸善,惡去善存猶是偏。善歸極善善亦捨,歸至無歸性始圓。亦如設藥以治病,病止藥除神自全。山僧用處不如此,善惡取捨無擇焉。見佛不欣魔不厭,出生入死皆隨緣。主人共我室中坐,我坐既倦還復眠。興來曳杖出門去,摩挲老眼湖山顛。湖山倒壓天在水,天水水月光相連。仰觀俯察天地闊,萬象歷歷森吾前。初疑湖山共一室,又疑一室容大千。大千廓爾徧法界,徧界羣昏俱了然。佛法無所用其說,祖燈無所施其傳。兩岸中流人不見,山前閑却過湖船。
達磨未來那一著,獨露乾坤空索索。無端覓心又覓罪,重重鑽破靈龜殻。君不見,破頭山下栽松钁,撞入禍胎揚醜惡。至今濁港水橫流,兩岸行人難湊泊。又不見,黃梅夜半神鬼喧,墜腰石在無人傳。後來喚作銕酸餡,滿世有口誰能吞。何況牛頭之融,鶴林之素,橫出一枝閑露布。亂拋無孔生銕鎚,擊碎虗空重錮鏴。承虗接響,熾然異同。正法既掃土,滿眼皆魔宗。君亦浩氣如秋虹,早曾拶倒雙峨峰。此行為我拔魔壘,手握主丈猶獰龍。海門一關攔不住,雷電鼓舞號天風。石頭城外打𨁝跳,怒浪捲起長江空。不然劃斷淮山路,轉身直上𭅖廬去。坐看銀河落九天,南山起雲北山雨。
衲僧家,無活計,又無祖父閑田地。靠箇隨身黑鉢盂,飢來喫飯困來睡。古佛棄却金輪王,領徒乞食遊城隍。兜羅綿手捧鉢出,千二百眾生威光。鉢盂喚作多寶藏,逐日生涯無限量。現成受用學無為,佛與兒孫為榜樣。鉢盂喚作長熟莊,古佛化飯吾化粮。化粮隨意作粥飯,雨濕風寒都不妨。鉢盂只是一張口,其量不過容一斗。有時吞却太虗空,千倉萬倉無路走。夜半曾將付老盧,黃梅一眾驚相呼。曹溪降得惡龍住,拍拍正令行江湖。趙州喫粥洗鉢去,禪者疑團頓開悟。德山托鉢下堂來,會得巖頭末後句。維摩取鉢來上方,飯顆如珠爭煒煌。百萬大士同一飽,毛孔七日猶生香。鉢盂靈妙說不盡,佛祖仗他延慧命。持來折我憍慢幢,發汝施心生正信。今年施了又明年,年年來結飯僧緣。我圖成道故持鉢,道成為汝增福田。此事有因還有果,施少施多無不可。你若慳囊不肯開,是你無緣蹉過我。我不作化疏,亦不持飯籮。聊將佛祖求道意,寫作長篇托鉢歌。有人指我歌中病,咲我未空文字性。言多道遠佛難成,鉢盂何用重安柄。我咲諸人病更多,鉢盂無柄却誵訛。若還摸得柄在手,成佛何消一剎那。
有生有死大家知,知不回頭也是癡。傀儡一棚看不厭,可憐終有散場時。
驢事未了馬事到,鉤鎻連環沒斷頭。只管今朝又明日,等閑蹉過一生休。
蜣蜋負糞長嫌少,老鼠搬金不怕多。只道臨終將得去,臨終却不奈他何。
病來便作死承當,箇是單傳秘密方。你若目前無主宰,落湯螃蠏沒商量。
得休休去便休休,放去收來總自由。畢竟勞生非久計,休將妄想掛心頭。
脩行如買世間物,肯破慳囊事即圓。只把口頭閑議論,恰如著價未還錢。
不知那箇是我性,反覆看渠渠是誰?驀地相逢親識破,如魚飲水自家知。
工夫一步緊一步,銕鑄牢關也拶開,父母未生前面目,還他親見一回來。
密意從來在汝邊,通身都是祖師禪。自家痒處忽抓著,海底蝦蟆飛上天。
一念不生成正覺,古人開口見心肝。機先若解承當得,快便何消指一彈。
會得雲門六不收,行藏無處覓蹤由。姑蘇城外聞鐘意,却在江陵石馬頭。
八角磨盤生銕鑄,秋毫才動泰山傾,那吒費盡腕頭力,攔不住時須放行。
蘇州有與常州有,湘北湘南誰道無。酒好不論深巷裏,醋酸何必大葫蘆。
龍潭滅燭口唇焦,南嶽磨磚臂骨勞。牧幻道人閑不徹,江陵水長看船高。
牧真牧幻絕商量,滿把摩尼解放光,拈却盤山光境話,佳聲從此播諸方。
丈六金身一莖草,一莖草上現瓊樓。陳年公案忽靈驗,頑石聞風也點頭。
三世如來一口吞,古人事出急家門。却將教化眾生事,千載相傳累子孫。
白蓮峰與白蓮橋,幾度交參話寂寥,一句現成曾舉似,銕牛背上刮龜毛。
碧眼相看兩不疑,屎腸抖擻見家私。臨行縱有堪持贈,也是重添眼上眉。
不是冤家不聚頭,行人莫與路為讐。淡交雖似水無力,却也能勝萬斛舟。
拈得尖頭小屋兒,諸方公舉兩無疑,有時地黑天昏去,也被雲來奪住持。
佛法文章一字無,柴床對客觜盧都。胸中流出盖天地,老倒岩頭牙齒踈。
憶在蘇堤過六橋,小番羅帽被風飄。滿頭帶得湖山雪,幾度驕陽曬不消。
齒搖面皴髮星星,眼裏青黃不蹔停。有箇不隨他變底,鄉談依舊是廬陵。
剗草分明錯用心,殿前回首翠林林。工夫用在皮膚上,根脚誰曾見淺深。
髮生道我法財寬,白紙相呈請破慳。誰信山僧空好看,剃頭錢是別人還。
語言學解弄狐疑,莫費光陰強記持。多少英靈被埋沒,白頭忘却出家時。
野牛浪蕩本無家,纔擬關攔事轉差。徧界是國王水草,任他隨分納些些。
賓中主即主中賓,逆順縱橫莫認真,狹路相逢解回互,閙籃政好著閑人。
鼻孔裏有三寸氣,眉毛下有三寸光。好箇西來祖師意,問人都是錯商量。
舊日廬山舊眼看,阿師有甚不平安?放蠅莫打紙窓破,風雨落花春政寒。
三世如來眼未醒,昏沉妄想立門庭。客來不把拳頭竪,寐語從他隔壁聽。
鑿開頑璞得𬅿子,瓊樹瑤花種滿林。却咲祗園布金處,近年荒草沒頭深。
瓦鼎煎茶嚥芋頭,萬峰茅屋記同遊。開門趕出睡魔去,放入松蘿月一鈎。
枯木岩前舊路頭,松花滿地沒人收。藂林佛法無多子,倒握烏藤歸去休。
文殊相見福城東,有語須防是脫空。曾道南方有知識,百城走殺善財童。
都道文殊在五臺,幾人親到却空回。頭陀主丈有靈變,為我一肩挑取來。
二千年外立宗風,把定禪門第一重,千七百人𢬵命拶,至今歸路不曾通。
補陀巖畔去何求,不見觀音誓不休。見了觀音當自咲,元來胡餅是饅頭。
青原老漢得人憎,慣用危機辨衲僧。米價至今無倒斷,相逢莫說是廬陵。
了心非法法非參,勘破南方五十三。烟水百城知己少,低頭各自打鄉談。
保寧有箇金剛鑽,首座傳來用處多,變作無毛生銕鷂,銕舟載取過新羅。
裏許洞然無一物,能含法界也虗傳。趙州不具機前眼,被箇拳頭礙却船。
會讀能消多少書,㝡聰顏子却如愚。丈夫莫被聰明使,能使聰明是丈夫。
盡大地人都病瘧,從生至死不曾閑。一年一度發寒熱,汝瘧明年五十番。
向聞遇風彭蠡湖,大舟欲沒神鬼呼。驚魂脫死亂不定,一夜白却三牙鬚。
比似滄溟納眾流,滄溟元不是同儔。世間何物能相似,惟有虗空似一漚。
威音王世墾荒丘,留與兒孫種復收。今代未知承佃法,教人空手把鋤頭。
費子潤者,松江上海縣人也。其父謙甫,嘗被盜,里有念佛婆子,累受謙甫周急之惠。一日,持金珠來賣,乃甫被盜之物,甫寞厚,隱而不問。家有寵妾,謂婆曰:汝賣賊贓事發,不汝累乎?婆始悟且懼,遂自刎而死。未幾,妾有娠,將誕之夕,夢刎婆入臥內,妾叱之,婆曰:吾與謙甫有宿緣,當為作子,過五年,汝當償吾命。及覺而誕,子潤是也。生五年,其母果卒,子潤今四十餘歲矣。生而頸有刎跡,不脗,以手按之,則鮮血津津而出,至今猶然。余目擊之,其事恠甚,因述三偈以贈,令知報償之說不誣,而業力有不可思議者也。
婆子前身子潤知,報緣影響巧相隨。皮囊脫換名生死,能死能生箇是誰。
誰死誰生認不真,胞胎出入豈由人。㝡憐業力難思議,刎跡相傳到後身。
出胞胎又入胞胎,百劫千生與麼來。誰解髑髏前照破,摩醯眼在頂門開。
紙上傳來說得親,飜腔易調轉尖新。是人愛聽人言語,言語從來賺殺人。
長篇禪偈短篇詩,我又如何敢措詞。倒腹傾膓無點墨,看人文字眼如眉。
說甚全潮與一漚,定盤星在秤無鈎。陳年滯貨誰曾問,羊店即今懸狗頭。
夢升兜率在凌霄,夢覺和光把手招。井底蓬塵飛一點,龍峰增起插天高。
換一機來答問漚,秤鎚落井也教浮。盤龍三十六盤路,須信盤盤有轉頭。
掛角羚羊跡已懸,追風良馬不容鞭。脚頭脚尾忽蹉過,又隔途程萬八千。
直下承當也不難,通身慶快始心閑。衲僧行履如遊戲,平地何曾有嶮關。
天目元無道可傳,神頭鬼面認難全。先師不具參方眼,見得師翁鼻半邊。
曲踛彎闌不是禪,單傳直指也徒然。古人一度被蛇咬,三二十年疑井圈。
波斯臘月嚼寒氷,灼艾眉間救齒疼,今日思量當日錯,病源不在灸瘡痕。
爛葛藤窠滿道途,諸方邪法愈難扶。熱油鐺子掀飜看,火性如今尚有無。
燈籠一咲口喃喃,露柱橫吞師子巖,接得當時第三句,老僧許你是同參。
至正丙戌,余年六十又一,緇白諸禪友念余不知老之將至,乃裒錢買山六七畞於虎丘之南二里許,為余作歸藏之計云。今年丁亥秋九月戊申,作門于水際,榜曰水西原。廿一日庚申,預定葬所,穴而甓之,徒僧善遇手刻于石,納諸穴以志之,曰師子林開山老人之壽藏也。穴之上覆大石,以為塔之基。河西大師唆南獻巧以圖塔樣,高丈許。塔之正體,南為門而洞其中,以安無量壽佛。佛高一尺有六寸,紫石琢而黃金塗,使天人鬼神知所敬仰。十一月九日,塔按圖而告成。前為軒似舟,扁曰山舟,皆諸友之力成之也。立卓峰買舟載余往觀之,舟自半塘而西,過金氏圓覺菴,又西過掠象寺,不遠,水忽盡而舟及門矣。入山行數百步,路轉而折,萬松間一塔出焉。於是或循塔而行,或乘高而望,或倚松而立,或踞石而坐,或語或默,皆作已滅度想。既而復自念曰:生本無生,吾其果有滅耶?滅既無滅,吾其果歸乎此耶?不覺隨意顛倒,衝口而發,說十偈以紀之。噫!古人有自祭者,有自狀其行者,有自銘其塔者,皆足以傳誦於人而垂化於世也。余敢望於古人哉?自警自訃而已。
大千世界水西原,百億須彌是土墳。無位真人埋不定,又添一穴累兒孫。
業債如山不可摧,當死隨業受輪廻。是誰望我先成佛,平地無端起骨堆。
胡孫樹上掛心肝,弄鬼精魂有兩般。未死先埋留活路,龍睛虎眼不能看。
仙人禮骨鬼鞭屍,恩怨難忘合共知。珍重娘生皮袋子,是吾弟子是吾師。
鍬钁隨身不露蹤,虗空掘窟葬虗空。虗空一夜生頭角,穿破白雲千萬重。
兒童好看活屍死,行去扛來喚不譍。喚不譍時當自悟,活時元是假精靈。
鑽天鷂子落黃泉,脫殻烏龜飛上天。半死道人渾不管,自敲瓦礫筭流年。
曾從演若學狂來,老大新添一種呆。生死海中狂不盡,安排狂上涅槃臺。
山似排班水似朝,萬松繞座似兒曹。相看一念萬年去,老子門庭未寂寥。
地涌浮圖未足誇,風流須出當行家。髑髏眼裏春風動,徧界吹開五葉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