宿有扶宗志,辛勤四十年。句清堪供佛,業白可箋天。燕坐畦衣薄,經行雪頂圓。長庚光欲滅,內院一燈傳。
本心無自性,休論主和賓。妄想巡蹤狗,聦明捕獵人。追隨同契分,呼應最相親。得儁歸家後,洋洋總任真。知見還知見,何須認作心。四生同受用,七處謾推尋。賢明終磊落,愚昧轉飄沉。忽憶西來事,令人感慨深。惺𢛌行異路,默照墮邪禪。螻蟻逢腥聚,猴獼得樹緣。遺屍眠夜塚,腐種布秋田。如此明心要,知君恐未然。只箇娘生面,時中莫外尋。卓然千聖眼,赫矣萬靈心。圓淨非因古,優悠豈自今。劫波徒浩蕩,惟是謝飄沉。仰山親種粟,百丈勸開田。做出千般樣,都歸一味禪。口頭何斥愬,手面更團圓。水底無明月,當知月在天。
定起懷安養,添膏助佛燈。剎那圓十念,迢遞出三乘。天樂時時奏,蓮臺步步登。遠公雖已矣,斯道要人弘。
執坐非真坐,觀心是妄心,眾流俱截斷,三際自消沉。爾燄無今古,其源絕淺深,黃金須百煉,珍重好光陰。
道合千年運,身游萬行林。玄言空俗語,幽思發清吟。玉潤難方德,金堅謾比心。雖然無諷刺,正氣鬱森森。
侵曉堆桅坐,蟬聲出樹林。分明宣祖意,何處有凡心。歷歷消清夢,悠悠助獨吟。時人皆共聽,誰謂少知音。
大地爍金石,禪心只晏如。幽閑無濁慮,鬱𡋯自清虗。坐石頻揮麈,臨流看躍魚。優悠三界內,寒暑不關渠。
茅屋住來久,惟勤聚法財。煑茶先濾水,啜粥旋烘苔。石蘚成團吐,巖華逐朵開。老年無別事,一念待金臺。
憐君雖早喪,宗響有餘音。細行嚴持密,宗門悟入深。煉磨金出鑛,徵詰芥投針。歲晚游從少,憑誰話此心。人世風波險,高齋獨晏然。資身無長物,輔教有遺編。坐久藜牀穴,書多鐵硯穿。只知弘祖道,豈謂損天年。憶昔同參請,先師彊徤時。一言未脫口,密意已先知。更不從人覓,終能厚自持。陰涼天下樹,先折最繁枝。
紅葉填松徑,清溪繞竹林。西風雙𩯭老,落日半窻陰。壞衲偏宜厚,幽居不厭深。竺仙遺偈在,展卷且高吟。
咬破鐵酸餡,風流有許多。城中看傀儡,屋裏唱巴歌。棒落青天雨,華開臘月荷。兒孫遵舊轍,爭見化龍梭。
一片無瑕玉,多年混碔砆。琢磨逢敏手,好惡會分途。密似行軍令,精於定廟謨。纖毫如失準,霄壤便差殊。
掃跡千巖裏,柴門久不開,正逢新雨足,忽見故人來。燒笋供茶碗,烹薇薦粥盃,欲留君共住,分石坐堆堆。
玉露洗空碧,滄溟湛不搖。一漚曾未發,何處覓全潮。忽地西風急,粘天白浪高。漁翁談笑裏,隨手掣金鰲。
台衡宗觀旨,嵩少只傳心。江漢皆歸海,瓶盂共一金。未能親證入,寧免競推尋。三獸同河渡,隨機自淺深。
築室鳧溪上,松門日夜開。家貧無盜入,山好有僧來。雨漏重苫草,年深旋積苔。繞檐梨與栗,祇為子孫栽。
五載不相見,況兼行路難。身安知少病,髮白想無斑。桉上玄經就,罏中姹女還。無弦有真趣,應對馬師彈。
此道人人具,其如會者稀,說時皆有悟,拶著不無疑。要識單傳旨,須明向上機,獨行無伴侶,真是出家兒。
可師心地法,不在少林傳,密意頭頭顯,真燈處處然。須知三毒火,正是上乘禪,未解知端的,時中自勉旃。
西來消息別,不憚共君論。脫體誰無分,隨方自獨尊。後天為祖父,古佛是兒孫。年少勤參訪,流年似電奔。
向上無玄路,當休便合休。慧燈常寂照,智水鎮長流。大地終歸盡,虗空絕去留。時中宜勉力,歲月謾悠悠。
藉甚烏夫子,𨞬居傍柳林。焦桐高掛壁,春草滿墻陰。道譽丘山重,詞源江海深。巖僧亦何幸,許得共論心。
西蜀禪宗百世師,龍飛鳳躍見當時。盈車火燎金剛疏,越格風流小艶詩。豆子山前打瓦鼓,草鞋庵外蓋烏龜。此行莫墮他途轍,別立新條唱祖機。
禪詮壓倒老圭峯,舌底長吹少室風。千聖那邊開正眼,一毛頭上現神通。烹金不用陰陽炭,羅鳳何須天地籠。截斷古今閑露布,西天此土有誰同。
崒𡵉凌霄出眾峯,是誰還可繼孤風?嘉聲虩虩雷霆震,峻辯滔滔河漢通。應笑鏡清拈火箸,豈容甘贄拜蒸籠?妙明心印傳來久,不與尋常篆刻同。
堂前退鼓合三撾,自媿非才荷見遮,道喪時危心轉弱,途長任重力何加?青松秀挺千年操,紅槿榮開一日華,珍重龍峯善知識,片言端可鎮羣譁。
知向誰家作馬驢,南堂終以此為期。莫言去日非來日,須信生時即死時。弟子但教傳鉢袋,梵王何用獻華枝。驪珠撒出三千顆,亦是重安眼上眉。
咸淳提唱太支離,父子鏗鏘與古期,再續統燈光照世,重拈公桉語驚時。絕無氣息撩人鼻,那有心肝掛樹枝?筋斗背翻三界外,丙丁童子笑掀眉。
我宗無法可傳持,妙用神通豈用師。快似亨衢騎駿馬,險如絕壑控蒼螭。試看大海波騰處,正是虗空粉碎時。待汝徧參知識了,不妨來喫頂門槌。
三萬里程來問道,艱難喫盡許誰知?可憐打失其中事,只為貪多向外馳。蜜水甜糖非善友,瞋拳熱喝是良師,翻身踏著來時路,早已重安眼上眉。
驗人開室宗師事,要使勞生心地明。既識涼時炎似火,更知熱處冷如冰。無功可立功難紀,有垢堪除垢轉生。任爾古靈揩背手,到來焉敢亂施呈。
衰顏彼彼已成翁,眼既昏迷耳又聾。忽接來書承厚意,何當握手話先宗。山林風月長如舊,江海人材自不同。昔日交游今日少,始知秋後見山容。
列祖功齊自少年,老來無復更加鞭。法輪三轉雖稱妙,宗要單傳不落玄。海國風高無夢到,雲峯歲晚有書傳。末稍漏泄歸源旨,火後莖茅翠拂天。
少室宗風豈易論,全生全殺始驚羣。試看臨濟參黃檗,猶羨楊岐接白雲。贈掌腮邊終自肯,藏刀笑裏更誰聞。閑居正好談禪病,玉石須憑巧匠分。
格外提持再是誰?是誰於我合應知。龍峯去後無尊宿,鴈宕今來有碩師。養子不施拈葉術,為人須拔釘根疑。短笻亦欲相尋去,山萬重兮水萬枝。
孑身逮繫別錢唐,伍百朝昬共客窻,寒水莫留鴻鴈影,旋嵐俄偃葛藤樁。金棺示眾雙趺露,宗鼎憑誰獨力扛?西望鷲峯生感慨,如公音吼已無雙。
七軸靈文一句通,不妨隨處顯真宗。化城固是堪投宿,寶所那堪久滯蹤。香象渡河須徹底,不輕遭箠浪施功。此行必定成希遇,恩露瀼瀼降 九重。
頂門拾得金剛眼,日用行藏便不同。四相本來無住著,三心那得有流通。語言外覓扶邪說,聲色中求昧正宗。拈却然燈閑授記,當空寶印錦紋重。
般若無修智力充,本來生佛體皆同,光明豈受根塵障?透脫從教識陰籠。童壽譯時追閃電,觀音行處捕清風,好參 上國諸尊宿,乞取微言為解矇。
大光明藏絕周遮,覿面相違數似麻,四病頓除金出鑛,三期纔立玉添瑕。幻生幻滅漚歸水,全放全收客到家,接得靈符懸肘後,安心不必更求他。
衲衣高擁觜盧都,誰識今吾非故吾?興化果能行正令,克賓端不墮邪途。堂前饡飯香雲合,袖裏金槌膽氣觕;一擊虗空成粉碎,等閑扶起老臊胡。
香林逸軌尚堪追,好語潛將紙襖書。溫栗有常含石玉,光明不定走盤珠。撥來焰焰波中火,驚出雙雙樹杪魚。鬬勝有時還鬬劣,趙州元是一頭驢。
寄子生身五五年,志專探教亦窮禪,觀心每恨多癡鈍,數息深期減睡眠。力疾口常宣玉偈,臨終眼獨覩金僊,因思白髮栽松事,不覺孤懷為悵然。
學道無師枉用功,動為多是辱宗風。未能了念惟專靜,先且懷疑怕落空。提語話頭須切切,對人閧口莫匇匇。老僧豈是閑饒舌,要逼生蛇化活龍。
雲門三句無指示,洞山五位絕安排。衲僧踏著踏不著,十二街頭破草鞋。
大梅已入輪回去,落日空悲一聚灰。知向誰家作驢馬,皮毛脫却又重來。
高齋寂寂俯清池,瓦鼎香浮十二時。天曉定回松下石,蘚痕青上布伽黎。
諸人頂𩕳一著子,結角羅紋總自由,是聖是凡都蓋却,當陽提起價誰酬?
杳杳柴門盡日開,遊人多是半途回。趙州脚踏四天下,千古輸他落賺來。
討得入頭身始穩,賣無寸土立家風。溪邊石女初懷孕,兩𩯭垂絲草木中。
萬緣脫去湯鎔雪,三界空來風卷煙。門外輪蹄如鼎沸,短衣勃窣自深禪。
口有雌黃眼有筋,輕輕觸著便生瞋。拳頭作枕且高臥,無復攔胷去築人。
屋角松聲吼怒濤,夢魂幾度泛漁舠。金鈎不在纖鱗上,直入滄溟釣六鰲。
定水無波浪拍天,源頭來自普通年。龍睛鶻眼河沙數,浸得渠儂鼻孔穿。
倒跨金毛師子子,五臺山頂逞全威,文殊作閙喧天地,不向機先展大悲。
黃獨煨來可療飢,心如墻壁眼如眉,趙州去後參尋少,有箇拳頭豎向誰?
活葬松巖二十年,眼睛鼻孔尚依然,我來欲起那伽定,石火光中話別傳。
當陽華擘從君看,長短臨時任放收。翻轉面皮輕打疊,灼然不露一絲頭。
卜得巖居絕四隣,得安貧處且安貧。一條壞衲重重補,提起知他重幾斤。
石門關外天梯險,𢬵得身心到不難。為報五湖雲水客,好來於此共躋攀。
自古深山虎豹多,擬心降伏便成魔。大慈悲種知人意,白日庵前引子過。
念念無生自入微,瓶中米盡腹中饑。夜深月下敲門急,道者蕉溪托鉢歸。
草木煙霞提正令,貧僧何用苦丁寧。闌干獨倚無言說,池面儵魚聚首聽。
跏趺默數鼻中息,始促須知久自長。日晚下牀行一轉,石罏燒過幾行香。
心無可了何須了,道本無成作麼成。野性好為泉石伴,隱居不是為逃名。
閑到心閑始是閑,心閑方可話居山。山中賸有閑生活,心不閑時居更難。
山中十日九日雨,樹頭青子落不住。白犬尋蹤入草間,驚起竹鷄飛上樹。
秋旦陰陰電光閃,起洗沙鍋煑藜糝。細撥罏中火種無,隣寺疎鐘隔重崦。
慈明易服見汾陽,不憚區區道路長。顧我老年無伎倆,遠來莫是欠商量。
相別相逢眼似眉,臨岐不必更針錐。手中拄杖須牢把,箇是扶桑第一枝。
二妙林間五色鸞,赤霄終見散飛翰。藤州事業非難繼,況是胷中宇宙寬。
從空放下無一物,不見從空放下人。若道有人能放下,保君猶未透金塵。
以法說法無別法,以心傳心無異心。妙德空生元不會,狸奴白牯是知音。
每憶金鸞善侍者,手頭機用妙難窮,等閑拈出一塊石,疑殺翠巖真點𮌎。
日讀經兮夜讀經,眼光直與月爭明。有時不受諸天供,饑食松華骨也清。
從今不怕惡風吹,一片寒雲四面垂。幸自明明還白白,休來裏許撒真珠。
風鎪雨蠧虗朴朴,梁棟曾無半寸堅。不是捨身𢬵命者,敢來屋裏放頭眠。
清水白米淛間有,拈來粒粒是真珠。不知何處有糠粃,又覓江西馬簸箕。
一夏東語與西話,紙衣抄得甚分明。入泥入水翠巖老,落盡眉毛不再生。
石罄晨敲雨後天,箇中音響最清圓。十方世界無行路,方有人來續正傳。
自驗不疑含石玉,求人指證躍罏金。虗頭伎倆消磨盡,真實無過一片心。
踏翻船子去,早是兩塗糊。今日師資別,無言看𦘕圖。
即心即佛投崖虎,非佛非心落網禽。莫把炊中容易展,丈夫膝下有黃金。
語言渾不涉離微,抹過雲門顧鑑咦。伸出玉堂揮翰手,倒拈禿帚𦘕蛾眉。
參禪只怕路頭差,不是成家便破家,若見金華宋學士,為言鐵樹也開華。
行處要教機路絕,說時莫遣意根生。如來大寶華王座,不比尋常黑木棚。
屋裏有觀音,便被觀音惱。咄哉大丈夫,爭似無事好。
叢林法戰尋常事,棒了如何又罰錢。興化雖能行正令,便宜落在克賓邊。
當年臨濟參黃檗,背後攙人有睦州,今日幸然無此作,不妨隨處賣風流。
行脚見人須帶眼,著衣喫飯要知時。百年壽命一彈指,急下工夫也是遲。
真實語汝須信取,出家大事非小緣,莫學瞎驢趂大隊,祖師衣鉢要人傳。
余初作竺先號頌,或謂是贈偈,非號頌也。余生平好聞過而改之不吝,故重作竺先頌。夫吾宗所謂頌者,宜借事顯理,曉人心地,使理事混融,純一無雜,有如醒醐之味,薝蔔之香,使人鼻舌略經觸受落,不通乎心,暢乎四體,灑然清爽,豈若世書所謂美盛德之形容而已哉!宋季咸淳間,諸尊宿凡寓興贈別及申咏字號之類,皆有頌,以四句為準,其作至精。假使滅去名目,而其義自昭顯,猶省題詩,自非契證深密,傍通墳典,取之左右逢原,用之頭頭合轍,而託此以吟暢玄旨者,不能也。後之為者,既不知所宗,又尠才學,惟務雄快直致,以矯咸淳之習,或得理而遺事,或得事而遺理,甚至事理胥失者有之。不察己病,反輕議先輩盛作,如見之,即揚眉哆口,為侮慢態,若將凂焉。間遇當世有超越格量,稱性而說者,視之茫然莫測,必指以為非,而欲牽引證據,誑誘新學,則又曰:咸淳所製如彼,而今所為反是。吁!甚矣,其矯亂也!余每不愜于中,茲因再作竺先頌故,故發余之緒言,而備書之于後,識者毋誚焉。
高峯上雪巖書吾宗從上以來,授受之際,如疾雷破山,霜弓劈箭,豈容擬議耶?高峯初見雪巖于北㵎塔,纔問訊便打,不妨露出向上爪牙。又於天寧一問一答,至於無理可伸處,正好與勦絕命根,使其作箇灑灑落落漢。當時不合放過,反為露布葛藤,致使坐在死關中,無出身之年也。今觀此書,歷敘得失,告之於師,自有不可得而已者,豈得以常情淺識而測之?甞聞雪巖住仰山時,因事到杭,寓於靈隱,得得遣僧登天目,招之相見,恐因此書而發耶?而高峯已立死關,不復出山僧反命,故雪巖有檐板漢之語。余謂設使高峯聞命,翻然出山相見,必有三日耳聾之禍。既被他把定,雪巖計無所施,惟道箇檐板漢,亦喪車後藥囊爾。雖然,且道雪巖此語,是肯低不肯伊?有授受無授受?試甄別看。
妙喜老祖在宋南渡時,其門庭峭峻如德山、臨濟,慧辯汪洋如南陽、大諸,一時賢士大夫有志於此道者,莫不願登其門而受䇿勵也,況衲子乎?居常與學者曰:我者裏說蚌蛤禪,開口便見差珍異寶。蓋其得處穩實,說處諦當,如風行水上,自然成紋,豈涉情識計較,以文字語言尖新縝密為誇詡哉?謂余言為未信,請以此帖觀焉。
十規論者,乃曹溪下第十世法眼禪師所著也。禪師自見地藏得指訣後,開口動舌,無非與人解粘去縛。且如僧問:如何是曹源一滴水?答云:是曹源一滴水。又僧慧超問:如何是佛?答云:汝是慧超。與麼設施,恰似炊鐵釘飯,煑木札羮,要飽天下之饑人,直是教他無下牙處,豈肯以文身句義係綴於人耶?斯論之作,蓋欲藥當時宗唱瘖鬱之病,亦不得已而為之爾。或謂師契證穩密,知見宏博,故託此以拋擲其文章辯論者,誤矣。元丙戌歲,南屏悅藏主出此文,甞命余書之,鏤版于徑山寂照塔院。逮徑山遭兵火,版亦隨燼。今台之委羽旻上人捐己資,用舊所搨本重為刊行,而屬余題其後。余諦觀嚮日弊畫,正如昔人見夏口甕中之像,瑯琊梁上之書,真隔世事也。吁!而今而後,讀斯論者,果能察己病,體禪師之心,而肯服其良藥,不亦善乎?
天台鏡禪人示余高上人手書小字金剛經一卷,縱不過三寸有奇,橫足四寸而已。驟觀之,如蚍蜉聚腥,熠熠浮動,不知端倪。及靜慮諦觀,尋其行布,究其文句,凡一字字明明歷歷,無半畫之訛。想其運指行筆之時,得大自在,不啻擘窠大書也。蓋嘗論人心之精妙,超越限量,固不可以大小議。苟非存養純一,圓融無間,又安能以大為小,以小為大哉?上人平日存養圓融之力,於此見之矣。或謂莊生言棘端之刻猴,堂下之斸輪,宜與此經並按。是則固是,但恐管城子未肯點首爾。
昔玉山癡翁,凡有學者求警訓,往往伸紙綵墨作斗方,書般若心經及古德語以酬之,於紙尾惟記年月、署己名而已,更不別加一字。蓋其與佛祖同一舌頭,同一宣說,貴在控人入處,實不在馳騁翰墨,且與古人述而不作之意合。今觀正續老人手書遠錄公語一通,既無名䘖可考,竟不知為何人作,恐因讀其語,適然有磯激于中,不覺形諸毫楮,以示學者,此亦玉山述而不作之意也。玉山見曹源,正續見破庵,二人乃法中昆季,其所施為,必有講習而然,豈徒然哉!
鎮江府普照禪寺住持法姪比丘文暐拜書
大矣哉!佛祖之道也,以心傳心。至唐之大鑑禪師,支分派別,衍於五季,盛於宋,微於元。元崇禮剌麻為帝者師,禪剎相望,鐘鼓之聲不絕,豈微也哉?蓋學者惟見夫位高譽隆而傾動遐邇者,則嚮風而至,願受法不暇,而不知得曹溪之正味者殆寡,是不免為有識者之長太息也。天台慍禪師居叢林中,必慎擇所從,果以正法眼藏躐諸祖之埒,輯諸祖之緒於千載之上,以啟廸盲瞶,豈非橫絕於天下者耶?師諱無慍,字恕中,別號空室,台之臨海人也。族姓陳氏,父壽,母林氏。師生七歲,入鄉校,所讀書不煩再授。年未冠,白父母,自願歸沙門。往徑山,依寂照端公薙落,受具足戒於昭慶律寺。明年,謁淨慈靈石芝公。又明年,造鳳山楊墳,見一元靈公。靈公得方山寶公之傳,造詣深遠,師扣問法門細大,事至詳切。既而歸徑山,覲寂照公,公命居擇木寮。時徑山為四方衲子淵藪,師每出所長,聲譽日著。後東游四明,見太白砥公,典藏鑰。居十載,偕木庵聰公、大宗興公往台州紫籜山,謁竺元道。公以看狗子無佛性話未破問,公纔開口,被一喝,師大悟,直得通身汗下。因進呈一頌云:狗子佛性無,春色滿皇都。趙州東院裏,壁上掛葫蘆。公乃發笑曰:恁麼會又爭得?師拂袖便出。間與同參聰公、興公等語及向上事,師曰:此事如魚飲水,冷暖自知,決不在語言文字上。我輩若不遇者箇老和尚,幾被知解埋沒一世。公等設有把茅蓋頭,當不忘所自。逮三人出世拈香,果如所言。踰一歲,復還天童。古鼎銘公主徑山,遣弟子招師歸蒙堂,商確玄旨,且以為學者矜式,故參請者眾。閱五六歲,以兵難航海還四明。性不喜出世,僅兩住山,皆甫及三載而退。先主明之靈巖時,夢堂噩公住瑞龍,覬師為寂照嗣。師曰:素志有在,不可奪也。一香遂為紫籜道公拈出,重得法也。後主台之瑞巖,既至室中,示眾曰:穩坐家堂,因甚主人翁不識?掀翻大海,摑碎須彌,平地上因甚擡脚不起?眼光爍破四天下,自家眉毛落盡,因甚不見?前後下語者多不契,其機鋒峻拔蓋若此。學者方景從,竟謝事入松巖孤坐。松巖乃秋江湛公隱處也,在萬山之巔,人跡罕至。師至,悉謝遣徒,御緘一書寄寺眾。眾發緘,乃退院上堂語也,皆涕泣。抵松巖,固請還寺,師堅拒不允。今天朝之洪武七年夏,日本國主遣使入貢,就奏請師化其國,以水晶數珠、峨山石研以為請師贄禮。上召師至 闕下,師以老病辭。上閔而不遣,留處天界。天界全室泐公延致丈室。時金華宋公景濂方在翰林,遇休沐日,必訪師劇談道妙,一時朝中賢士靡不敬慕。是年冬,奉詔東還。宋公既為序其語錄,別後復寄詩見意。十七年,其弟子居頂住鄞之翠山,迎師就養,四方之扣謁者無虗日。金齒大理僧在京師中聞師名,特入翠山,踰五十人拜牀下,各求偈語而去。一日,忽遘微疾。僧問疾者至,師惟力談禪病,勉以祖道自重,無一語及世間相。索筆書偈云:七十八年,無法可說。末後一句,露柱饒舌。咄!端坐而逝。實洪武十九年丙寅七月十日也。壽七十有八,臘五十有九。遺命:我死,世俗之禮宜一以屏去勿行。惟闍維後,煆骨散水竹間,以表無常。居頂念師逮老弗寧厥居,及住山迎養,又以事殷,早暮闕侍養禮。煆骨之命,其敢守乎?乃購翠山常住山地若干畮於唐嶴之原,以是歲十二月十有五日奉骨窆焉,建石塔其上。師天性純粹端慤,恒以謙抑自持。進道若不逮,修德若不足,處心尤仁恕。見學者有尺善寸長,輒喜見言,面若己出。誘掖獎譽殊篤,冀其有所成就,裨益法門。苟有過事,無大害者,未嘗怒責。見英氣者,恐直言之難受也,乃歷舉前言往行告之,俾其潛消默警。故四方衲子愛敬如慈母。然遇法門有叛教背義事,必面折之不少貸。師自少至老,手不釋卷,凡內外典靡不該博,發為文章詩偈,必追及古作,輒為人傳誦不已。暇則端坐寡言,衲子請求法語禪偈,掇筆揮灑若神,各副其意,不欲久留滯也。自奉至清約,其進也,分所得者悉無所取;其退也,凡素所給者罄無所携。其敬師待友之意,殊汲汲若寂照。公在日,師奉之惟謹,每侍立至二三鼓,不命之退不敢退。洎公沒,冒大寒,書語錄手成疾,弗顧也。又求黃文獻公銘其塔,若同門法屬一庵。如公住保福時,有院僧素䘖公,適有童子野死,僧賂其父誣如公,公被逮獄中,師將代訴於部使者,又請法門之有力者援之,乃得釋。一庵示寂後,又掇集其可書者,求名公記其事,餘則類如此也。閑居雖以道自娛,見大法陵替,人材淪落,每切切焉憂之,形於言色。平日著述有二:會語若干卷,偈頌若干卷,重拈雪竇拈古一百則,續頌大慧竹山頌古一百一十則,山庵雜錄若干卷,淨土詩一卷。凡外學著述,皆不存藁。斯道聞師之令名為最稔,嘗兩造翠山請見,觀其氣象,聽其言論,讀其著述,與居頂所求行業記事實無少異,不揣蕪陋,為銘之曰:
河之盈也,有時而澌。道之隆也,有時而微。佛者之盛,莫盛於元。道則微矣,師日嘅焉。尋隱訪幽,心證紫籜。脫略天地,震動河嶽。嶽不為高,河不為深。高深者師,橫絕古今。曹溪之水,復引其流。流之弗替,維師之休。洪武戊辰歲九月既望,四明山人烏斯道撰。
參禪第一要知宗,四海惟聞老恕中。白日青天轟霹𮦷,孽狐妖魅盡潛蹤。
金華 宋濂 再拜
天台空室慍禪師行業記(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