卜居傍深雲,心心自知足。蘿牕白晝長,閑把禪經讀。荒徑無人踪,充飢多野蔌。門外春草青,忘機有麋鹿。
庭樹有佳色,珍禽多好音。渾然一片境,了無差別心。閑來常獨坐,詩成還自吟。窅窅松門路,迢迢白雲深。
山中住庵人,本是方外客。秋風一旦高,草衣寒索索。靜聽流泉聲,坐看松子落。何來牧牛童,袒膊露雙脚。
長林悉凋落,刮地霜風吹。道人不出山,終年無所知。一心既空寂,萬法將焉依。海門明月上,冷照枯松枝。
見道能修道,知恩合報恩,大功原不宰,妙斵了無痕。剎剎神通藏,塵塵智照門,機先開活眼,一句定乾坤。
在家能學佛,齋戒誓終身,欲證無為果,須除有漏因。頭頭全妙用,一一契天真,雖處塵勞界,堪稱解脫人。
大道無方所,頭頭總現成。妄情纔頓息,覺性自圓明。古鏡重磨瑩,真金百煉精。請看靈照女,千載振嘉聲。
潛行并密用,要與古人同。理寂事俱寂,心空法亦空。探玄須具眼,覓佛謾施功。的的吾宗旨,堂堂日用中。
教觀與禪宗,繇來絕異同。心心無取捨,法法自融通。實相原非相,真空亦不空。玻瓈輕托出,特地顯家風。
在家學佛人,古今知幾幾。悟得本來心,何須棄妻子。湘西龐道原,河東裴公美。機語播禪林,芳名載僧史。
本性天真佛,堂堂日用中。已勤修道志,當進坐禪功。觸處無妨礙,臨機有變通。心空能及第,應與老龐同。
雲居絕頂,久矣荒蕪,余領住持,志圖興復,於是躬操畚插,首剏室廬以居焉。然時事艱難,立功未就,林泉勝絕,藏拙是宜,觸目寓懷,遂成十偈示左右云。
絕頂雲深處,膺公舊隱基。自從經劫燒,便覺值時危。草沒隈岩塔,藤纏臥路碑。開荒當 聖代,禪誦樂無為。
絕頂雲深處,生涯孰與論。牽蘿難補屋,夾樹易成門。案潤塵偏積,爐寒火尚存。一聲山鸐唳,不覺又黃昏。
絕頂雲深處,吾今誓卜居。草萊鋤不盡,薇蕨食無餘。古砌崩頹久,虗堂結構初。廢興應有數,天意竟何如。
絕頂雲深處,諸峰列作屏,風林春淅淅,煙樹曉冥冥。鈍钁重安柄,長鎌始發硎,已成歸隱計,築圃傍柴扃。
絕頂雲深處,何人伴寂寥。青山如可厭,白日也難消。採藥登岩洞,看松倚石橋。自慚樗散質,無補 聖明朝。
絕頂雲深處,安居愜素心。紅塵飛不到,綠樹自成陰。好鳥鳴當戶,異花開滿林。客從方外至,曳杖碧溪潯。
絕頂雲深處,憑誰話此宗?獨芟堦下草,閒撫石邊松。寒暑三條衲,乾坤七尺笻。上堂:藜糝熟,童子恰鳴鐘。
絕頂雲深處,禪房靜更幽。猿啼清夜月,鴈過碧天秋。霜果香堪摘,寒杉翠欲流。從來人跡少,何用息交游。
絕頂雲深處,長年事若何。一心無住著,萬念盡消磨。自喜逢迎少,誰言寂寞多。充飢有黃獨,那復下煙蘿。
絕頂雲深處,丹青寫不成。溪光晴轉好,泉溜夜偏清。但得山中趣,寧圖世上名。小牕寒月白,梅影一枝橫。
啟圓通門,現比丘相。妙應無方,真慈無量。全身墮在草窠中,獨有善財能近傍。
手持如意輪,仰觀天上月。圓通門大開,三世一切說。
錦鱗鮮活出潮新,赤手提來走市塵。貴賤隨時無定價,相逢不是當行人。
布袋橫拖走市廛,逢人要覓一文錢。只知追逐小兒戲,忘却上方兜率天。
切切用針錐,工夫要綿密。這回補不完,孤負天邊日。
手中一卷經,天上一輪月。了了在目前,明明向誰說。
一隊垛根漢,長年何所為。神通雖變現,佛法欠傳持。我欲生按過,未免費鍼錐。捏怪有時盡,誰能說得伊。
久向天台靜打隈,有何忙事出山來。只知度海邏齋去,不覺從前滿面埃。
手持經卷跨犀牛,知是何來老比丘。便恁麼隨芳草去,還家只合早回頭。
當門齒缺兩眉麤,個是單傳碧眼胡,出語不教天子契,渡江空費一莖蘆。
遠來東土為初祖,教外何曾有別傳。冷坐九年無折合,獨携隻履返西天。
覔心不得安心竟,鼻孔無端失半邊,三拜起來依位立,少林衣鉢是渠傳。
皖公山裏獨潛光,聲跡都盧與世忘。勾引沙彌來問法,始終猶是不相當。
三度固辭天子詔,一生只合住山中。如何却有閑情緒,直上牛頭接懶融。
只個周家七歲兒,從前揑怪更誰知。解言有姓非常姓,腦後分明欠一錐。
菩提非樹鏡非臺,開口那知是禍胎。傳得衣盂將底用,三更月下離黃梅。
布衣穿結𩬆毛斑,天子呼他不下山。惹得虗名垂後世,只因分芋俗人飡。
睡虎耽耽世所誇,堆雲觸著是冤家。祇應肉醉空山裏,更不人前露爪牙。
天子呼他不出山,送人却過虎溪灣。信知陶陸非常士,千載風流一笑間。
天目山中立死關,話頭從此落人間。青松樹下磐陀石,凜凜高風孰可攀。
幻住菴居老作家,頂門眼正辨龍蛇。看他開口為人處,嚼碎虗空不吐柦。
伏龍山上無明叟,曾向獅岩落賺來,死欵活供猶傑斗,至今平地起風雷。
早歷諸方門,曾不循途轍,豎起硬脊梁,一條生鐵橛。洎到紫籜峰,平地遭一攧,打失雙眼睛,冤屈憑誰雪?鴈宕掃寒雲,龍囦弄明月,兩處立牢關,機用與人別。威風凜凜振叢林,師子教兒迷子訣。
披忍辱鎧,豎精進幢。三關不立,群魔自降。德尊位重,理勝言龐。晚居徑塢,名聞異邦。揭示妙明心地印,倒流東海入西江。
一提鈯斧,六坐覺場。道傳正續,名動諸方。駕慈航暫遊笠澤,懸慧日久駐錢塘。龍淵之龍奮迅,鳳臺之鳳翱翔。既攄誠而闡大教,益垂手以整頹綱。全身雖不露,遍界莫能藏。百千三昧毫端現,四海藂林話轉長。
松筠標格,玉雪精神。德尊緇衲,名重縉紳。大用全彰也,澄潭印月;真機普應也,枯木回春。等慈及物,隨處接人。獅子岩前拋鐵網,華亭江上捉麒麟。
神機落落,慧辯滔滔。氣吞佛祖,目視雲霄。振化風於千里,馳聲譽於兩朝。傳持不謬,舉措堪褒。使王福中頂禮而心服,亦猶馬師之於龐老,藥山之於李翱。嗚呼!芥室之門,賴有此老,則西丘法道,未甚寂寥也。
面冷於鐵,心死若灰,無禪可說,有口慵開。 奉天殿前,應 召曾坐,凌霄峰頂,承 旨即來。跛跛挈挈,癡癡呆呆,殃害叢林個瞎禿,老拳要築禪人腮。
本是淛東僧,來作江西客。開口要罵人,到處難著脚。破沙盆不解提持,鐵餕餡徒勞咬嚼。獨坐歐峯巔,門庭何冷落。龜毛網布百千重,擬打天邊金鸑鷟。
頭如木杓,眼似銅鈴。少得人愛,多得人憎。禪不參剛要舉話,字不識也解看經。截斷松源之正續,撲滅芥室之真燈。為人無準的,住院沒規繩。千峰頂上恣騰騰,萬里乾坤一衲僧。
德無可稱,才不足取。大坐猊床,橫揮麈尾。形模似箇師僧,說話沒些義理。掣風掣顛,瞥嗔瞥喜。拈生苕菷,掃開歐阜之雲;提破沙盆,舀盡龍淵之水。知之者謂其本分有餘,不知者謂其脫空無比。或西或東,乍被乍此。脚踏金船海月高,鄱陽湖上清風起。
平生要說拍盲禪,掘地如何覓得天?三處住山貧徹骨,了無衣鉢與人傳。
承 恩金闕奉 天威,五髻峯頭唱祖機。老去貧無錐可卓,摩挲兩眼看雲飛。
正續老人傳宗說法之暇,以詩辭翰墨為游戲三昧,故其片言隻字流落人間,得之者不啻隋珠卞璧。今善世摭侍者寶此真蹟,出以示余,請著語于後,因謂之曰:話到夜闌山月吐,又騎白鹿入深雲。切忌便作詩會。汝為直下子孫,要見此老用處,更須高著眼始得。
中峰和尚墨蹟幻住老人法性寬,波瀾闊,肆口而說,信筆而書,莫非揭示生佛已前一段奇特大事。今觀所與阿塔輪夫人法語,以無礙辯才發明法華奧旨,可謂穿過釋迦老子鼻孔。雖然,若約衲僧門下,猶欠勦絕在。悟藏主寶此遺墨,且道予作是說,畢竟意在於何?
吳門兜率園比丘明聞閱
皇明紀元永樂之元年十月廿有三日癸酉,我徑山第六十代住持呆菴莊禪師示疾,卒于不動軒之正寢,世壽五十八,僧臘四十五。其徒曇頓等能遵治命,自殮殯以至於茶毗窀穸,中禮無違。越明年,予繼領寺事。視篆之初,觀其遺規井井,寺眾雍雍,凡所作為,皆有條而不紊,東西列序,各職其職。顧予衰耄,承乏居位,率由舊章,蕭規曹隨,克守唯謹。既而頓以師塔未銘,狀其行實,請予銘之。予義不可辭,乃按狀掇其大槩而直書之。禪師諱普莊,字敬中,呆菴則其別號也。族系台仙居之袁氏,世襲儒業。母王氏,誕師之夕,夢梵僧入室。以元至正七年丙戌八月十二日生。晬歲岐嶷頴異,不類常兒。善本夙習,厭絕葷茹。甫八歲,負笈入鄉校,授以詩書,經耳成誦。恒愛靜獨,兀若有思,如䆿自訟曰:讀書明理,處世法也。學出世法,固所願焉。年十二,白父母求出家。父母雖珍愛之,終莫能奪其志。會族之叔父有從釋者來歸,遂携至鄞。左菴良禪師居天童,法席甚旺,見而錄之。明年己亥,薙髮受具,服勞參侍。久之不契,辭抵郡城之天寧。時了堂一和尚提破沙盆話,勘辨來機。師徑趨丈室,堂曰:何來?對曰:天童。堂曰:冒雨衝寒,著甚死急?對曰:正為生死事急。堂曰:如何是生死事?師以坐具作摵勢。堂曰:敢這裏捋虎鬚?參堂去。一日,堂室中舉庭前栢樹子話。師擬開口,堂劈口掌之,豁然有省。遂容入室,朝夕決擇,爰臻閫奧。未幾,歸候左菴。菴察其機警異常,命典藏鑰。無何,而堂移幢天童。師喜形聲色,執勤愈謹。洪武丁巳,有旨命天下僧徒講習心經、楞伽、金剛三經。性原禪師明公住持鎮江金山,延師講授。啟發學徒,剖釋經義,深契機理。聽眾厭服,聲價藉甚。明年戊午,客寓天界。全室、滿菴二大老位望尊重,師與抗衡,論辯機緣,窮徹底蘊,歎賞無已。以為親得暮翁骨髓、臨濟正宗,良有託矣。又明年己未,起師出世撫州北禪。開堂之日,酬恩瓣香,爇為了堂。推拂之下,發蔀振蒙,緇白傾向。嘅惟古寺屋老僧殘,急於事功,興舉廢墜。殿堂像設,廊廡鐘魚,構治塗飾,百凡維新。遷主雲居。先是,寺廢既久,名存實亡。師領薦之日,誓於舊址縛茅聚眾,興復是圖。全室叟聞而壯之,曰:真本色住山人也。居僅五載,募施經營,奔走眾工,寺宇落就。鯨鼉震吼,金碧翬飛,大闡玄機,江右獨步。二十六年癸酉之春,詔徵天下高行沙門,師與舉首,對揚稱旨,允愜皇情。是年秋,函命至廬山祭祀立碑,感格聖靈,騰光現瑞,神燈映射,祥靄氤氳,碑壇下上,盪眩萬目。陪祀官僚、僧道士庶,稽顙歸依,同聲讚歎。禮成復命,喜動堯眉,賜衣一襲,褒錫甚隆。是冬,得旨升住徑山寺,為海內禪宗首剎,俾師居之,所以致崇極於師道也。師既戾止,培植教基,恢弘道本,繼前烈之光焰,級後進之階梯,殿壁湧海巖之觀音,樓鐘範鳧氏之鉅器。創菴中峯,見祖燈之有續;散田原佃,免官租之徵追。摩衲綵袱之賜,道懷親王;解帶留衣之機,交傾名宦。三宗讓德,四眾宅心,位尊一代,龍□□謂備至耳矣。於戲!教阽叔運,道輟宗工,遺言□□,溘爾順寂。七日闍維,煙𦦨所至,設利燁煜□□,數珠出灰燼□□□□壞遺骨塔于寺□□霄之陽。門徒弟子□□□竣,相向悽楚,有言于眾曰:師入大定,吾徒□□,載瞻載慕,惟此塔婆而已。首度弟子若干人,得法弟子若干人,其說法三會語錄若干卷並傳焉。然不銘石以表之,其何以昭示永久?於是請銘。銘曰:
巍乎天台,上應列宿。磅礴扶輿,鍾奇𭯉秀。
篤生偉人,禪林領袖。翊世扶民,邦家陰佑。
了堂恕中,同出台岫。難弟難兄,更唱迭奏。
元季宗工,道德實茂。維呆菴師,幼而騫鴝。
師資稔緣,遇于古鄮。太白天寧,心法密授。
匡徒西江,時緣輻凄,所至成績,宏規復舊。
律己峭嚴,訓徒善誘,聲譽日隆,海內馳驟。
詔徵高僧,褎然舉首,對揚契機,寵錫斯厚。
命居徑山,如登靈鷲。法雨沛滂,霑溉羣有。
□□□□,忽覩白晝。化權既□,□□□仆。
雙徑□峰,嘷𤠔躑狖,□□□□,一木詎□。
於戲哲人,□□□□,銘石堂隅,□□□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