釋迦牟尼佛,不名解脫僧。如何不解脫?將房入火坑。生向摩耶腹,死墮拘尸城。至今熱水無情謂,澆得年年頭上痕。
千喝并萬喝,左打及右打。不為別甚事,只要解脫灑。
馬駒踏殺天下人,尚幸峩峰餘一箇,是故不惜兩莖眉,盡底掀翻都說破。
倐然三十年,忘却來時道。青草一般鮮,朱顏色已老。古今理本常,成壞事難保。歸去來無他,惟將師墖掃。
冐雨衝風去,披星帶月歸。不知身有苦,惟慮行門虧。
暫出禪關絕頂遊,萬山凝翠豁雙眸。翻然問著同來者,誰識山中老比丘。
試問白雲何處去,隨風帶月共參堂。問伊說的何言句,各自徐徐散八方。
年同月同,海東山東。江北河北,天通地通。佛祖命脉,總收其中。要在智者,指導羣蒙。舉勿干己,用不犯鋒。現凡應聖,妙合玄宗。處處弗處,在在非逢。如是格外,付與爾躬。
本然清淨亘如然,契證多生值有緣。觸目混融皆至妙,通身作用總虗玄。五宗極則機齊貫,三藏精微理共圓。不礙古今凡聖事,如來禪合祖師禪。
影滅皆因形盡也,心空緣是法空耶。非關不奉牟尼旨,大抵心生未免差。
乾坤粉碎的為奇,若是貍奴不肯伊。饒彼古今三際斷,都來未盡一分疑。
處處皆為般若場,山山自有白雲藏。丈夫各解翻身去,豈肯甘心負臭囊。
不從諸聖慕,豈向自心求。百花開又落,總不辯春秋。
夏秋多炎熱,春冬多雨雪,寒熱兩相攻,智者難分別。熱中即有寒,寒中即有熱,主在寒熱中,何須多扭揑。
素目林間饘粥甜,何甞有意效金僊?蒼蒼不昧其虗實,欲得全收要好田。
大地山河絕滲漏,橫身宇宙總虗頭。不依格外通玄旨,一度忻來一度愁。
枯木巖前差路多,旃檀林裏復如何?假饒跨上金毛背,要解禪林唱哩囉。
報汝參禪要實參,莫教布袋兩頭擔,自由獨立隨時去,管甚前三與後三。
曇花爛熳遍天飛,不入儂家一篠扉。自有一條家具在,何須捧鉢復披衣。
買得黃金賣與人,都來枉費一番心。直須扳倒虗空打,始不遭人換眼睛。
欲參無上菩提道,急急疏通大好山。知道始知山不好,翻身直出祖師關。
透徹乾坤向上關,眉毛不與眼相參。聖凡生死都拋却,管甚前三與後三。
嚗地斷時成解脫,礙膺散却出纏綿,之乎者也超今古,示現乾坤別是天。
野獅不啖人間食,十二巫峰得自由。養就縱橫無礙力,崑崙翻轉作瀛洲。
楞嚴妙旨總唯圓,七處徵心為落偏,八還辯見歸真見,真見何甞措一言?
師子遊行無眷屬,老僧平昔愛孤獨。山中種粟活殘庚,一入宗門不入俗。
萬松影裏三間屋,枯木巖前一箇人。三二十年如此過,肯將幽趣博虗名。
一根戒尺活生涯,變化無方要儘它。佛祖聖賢俱不讓,葢因眼正騐龍蛇。
山重重也水重重,何水何山不可容。妙湛覺天誰不愛,老僧視作破帆篷。
道被身心異世間,衝開鐵壁與銀山。聖賢用底都拋却,一任橫趨佛祖關。
眉間常放白毫光,不畏千山葛木樁。認得分明緇素別,何愁舉措不通方。
罄無一物自優游,水陸羣魔總不收。隱顯隨心忘取捨,有錢終是不風流。
長江八月無風浪,大海三時絕水潮。相遇茲時的境界,不逍遙處也逍遙。
箇中無悟亦無迷,幻現來兮復現回,來也端然誰是我,去時畢竟我為誰。不如無去無來好,爭似解生解死悲,今日方知無我我,側騎鐵額不歸歸。
謾携竿木混凡塵,箇裏如如有幾人。攪亂乾坤非好手,縱橫宇宙本真情。虗空摑碎泥牛吼,大海掀翻木馬驚。庵主那知貧道事,南山下足北山行。
大道明明心目閒,不須擬議著心攀。觀空入定翻成遠,逐句尋言轉見難。解義通玄猶滯網,隨流得妙未離關。欲從此處窺玄旨,直教身心死一番。
大通當下絕廉纖,今古風規總不沾。祇是本來元具足,葢因箇裏出纏綿。別峯相見仍非妙,隔岸投機豈是玄。縱有單傳消息事,必然於彼也生嫌。
不居聖域與凡籠,本分生涯眾莫同,舌上雖無三峽水,心中別有一帆風。諸方火葬俱留跡,這裏生埋却少踪,敢問參方方外客,老僧何似鬻薪翁?
聖凡情盡滿懷空,兩脚長伸任主公。不是癡狂迷路客,亦非醉酒臥街翁。混然無法堪思議,豁爾常明絕始終。寤寐死生俱一致,南能端不會禪宗。
扳倒虗空作枕眠,從伊山水自流連。雖然居世何嘗世,不喜生天豈離天。一念頓空誰論道,無心默契孰參禪。通天徹地非他物,何用拈花示別傳。
通玄一路少人行,上者方知意味清。不向空王家裏住,豈從異類隊中生。非關強硬忘人我,祇為分明別識情。逆順境中牢把穩,自然別有定盤星。
虗空往返無何有,世界傾成在剎那。轉地旋天功不小,翻江攪海力猶多。經過虎穴聞深吼,偃息鯨川待落波。有上般舟歸去者,不勞彈指片帆過。
雲散長空兔魄懸,光吞萬象興悠然,渾融世界精麤色,映徹江湖上下天。不借禪燈遊法苑,還同佛火映金蓮,馬師物外曾誇眾,王老能超藏海禪。
貧居山野絕餘糧,明月清風伴草床,榾柮一爐虀滿鉢,安閒不較世炎涼。
破單風雪透衣冷,袖手圍爐對死灰,豈是蒼天偏苦我,法身凍不殺如來。
學道休分親與踈,渠今是我我非渠。山行別有一般趣,業識牽來當作驢。
道人忘嗜好,淡薄且隨緣,賢達能安分,愚迷秪怨天。臥薪嘗自苦,喫水也為甜,真箇為生死,荷衣補破穿。
門前有路行非妙,眼裏無瞳看更明。學道未能超學地,鐵鞋踏破枉勞神。
空拶空兮功莫大,有追有也德猶微。謗他迦葉安生理,得便宜處失便宜。(博山初入室時,師示以此偈。)
不肯縱心搜外道,葢因大用有生涯。現前一段風流事,除是禪林老作家。
要得通身渾是口,大宜宗下一齊穿。禪關不碎安能泰,直下掀翻浪拍天。
覺路誰家不貫穿,也須一步自新鮮。十方三界無塵隔,大地山河沒際邊。
掇出須彌問碧空,豈知舜若辯來風。翻身已入滄溟去,爭柰眉毛壓兩瞳。
法門處處大張開,契理投機入不來,不信但觀三佛老,直令大病打方回。
買得黃金賣與人,虗空抝折付知音。清風不許從門過,石女何須問故新。
雲門道箇須彌山,直路行人反作彎。唯有了元行得正,不登從上祖師關。
法眼參方知見多,無如地藏指頭何?直須拶破虗空骨,一切現成始解屙。
本地風光騰法界,十方清淨絕微塵。含天裹地渾無物,釋道儒宗謾有名。
得有因由悟有時,青山一歲一芳菲。但能不為時辰使,自自如然合化機。
萬法收歸一法化,遇人遇物祇一下。他行東路我行西,調直開交難擬價。
此事從來不許可,果然難得十成人。要教枝上生枝去,始解懸厓撒手行。
祖道凌遲事若何?為因不契笑頭陀,孤峯頂上生機少,大海潮中死者多。㸕浪拏雲能有幾?掀天揭地莫尋他,要知少室山前事,順信神光度達磨。
法性本如如,因緣隨妄起。知妄返歸真,究真無終始。達此真妄源,含天并褁地。了知因緣跡,如夢幻起止。生死亦復然,何捨亦何取。跨上般若船,自他兼利濟。
丈夫信得過,萬法當看破。頂天立地一圓明,畢竟非人亦非我。何罪何福?誰善誰惡?應機接物本如然,遍界通方唯一箇。
學道易,治心難,心治何愁道不遷。智者究心不究學,絕學空心透祖關。得心旨,法界寬,盡世機關總不干。一法不留無繫累,超然透脫我人山。一法悟,諸法空,頓忘五派及三宗。獨露團團光爍爍,一任真凡異與同。
堪放不堪収,明知暗路頭。明途不肯過,暗地豈令遊。玩水知漚跡,登山達境幽。浮雲同泛浪,空得自悠游。
心月印江明上下,通天徹地卒難窮。高高猶在深沈處,寂寂還如動用中。生滅無干虗應跡,去來不涉假名蹤。發明到此真殊勝,物物臨機處處同。
悟空須悟本來空,勿為真空空色籠。一悟無生生滅寂,貫通本色色空融。空生大覺如漚發,覺出虗明似日紅。更有別傳宗旨趣,南行北面喚山翁。
清清淨淨一靈光,剎剎塵塵不覆藏。萬萬千千都失覺,多多少少弗思量。明明白白無生死,去去來來不斷常。是是非非如作夢,真真實實快承當。
大道不可言,不言道不顯。師僧遇丹霞,一撥而便轉。大道不可參,不參道不得。妙喜籠子韶,參破知物格。大道不可諍,不諍道不明。洛浦遇夾山,打中方服膺。大道不可顧,不顧道不悟。庵主却雲居,蹉過娘生袴。
參罷於中事若何,無風水處解生波。乾坤撥亂酬先德,提掇南無悉怛多。
欲與先宗把手行,直須荊棘裏翻身。更能跨上金毛背,始信全威不減增。
丈夫氣宇乃如王,把住虗空做一場,倐爾天緣機頓發,通身大用自承當。
一回透入一回深,佛祖從來不許人,直饒跨上金毛背,也教棒下自翻身。
明心容易死心難,死得心時境自閑。斫却月中丹桂影,橫行撞倒祖師關。
金經爐鞴明真假,幾受鉗鎚愈見新。變化無方成器用,等閑拈出駭羣英。
披衣終夜坐禪牀,靜聽虗空落苦霜。門隙朔風誠似箭,幾人到此肯承當。
真實做工夫,聖凡情盡無,活中須要死,死後聽其甦。大似浮雲散,還如皎月孤,光輝周法界,坐斷古毗盧。
秉誠萬里一條鐵,任巧難容其兩橛,調達魔王縱力排,只須付向罏中雪。
太丈夫,當勘破,人生如旅泊。暫借住一宵,天明依不可。畢竟向前行,因果未免墮。故家拋久不知歸,道路竛竮都是錯。
大丈夫,宜自曉,有身終不了。讀盡百王書,未免受捶拷。一稱南無佛,皆已成佛道。天堂地獄不相干,本自無身須趂蚤。
刼數已遭荒歉日,過年饘粥莫嫌稀。鐵肝石骨無情漢,一飽端然忘百饑。
晝夜一架禪,身心總寂然。惟有虗明照,十方普現前。尚不見佛祖,說甚聖與僊。論何法與道,參其玄及禪。惟有空老子,與我大有緣。陪我行住坐,伴我共同眠。我知他去就,他識我根源。有時激惱我,摑一金剛圈。不是拈花示,爭知有別傳。一悟其宗要,翻然出葢纏。逈超今古外,何處不安然。
道人居世無同世,舉措行藏心逈異。辭親割愛隱荒丘,刀耕火種為活計。參禪學道少經師,拜佛逢人多一禮。不赴齋兮不募緣,不親豪兮不近貴。終日忙忙豈墮閑,晝夜惺惺那得睡。時常拶定一團圞,塞斷塵情僧俗路。非依佛聖非依己,不倚新條不倚故。初三十一絕商量,中九下七無回互。人于無事則心歡,我于無事猶生怖。湛湛解脫底深坑,脩行直要于斯悟。撥轉機關向上看,百尺竿頭重進步。踏著一箇死猫頭,從前所有皆分付。不唯孟浪得虗為,多是前生解看顧。佛佛祖祖若枯椿,法道宗乘成露布。閑言剩語落人間,不須更覔深深處。時寒請益訴衷情,非敢饒舌生人惡。
三界諸生死,五欲共一行;五欲中之最,惟獨睡魔王。神通猶亞佛,遍界不覆藏;然不在地上,亦不在天堂。來如風送霧,去似電飛光;一入人身體,靠壁而倒床。身命都不顧,管甚爹和娘;財寶俱不要,管甚田與庄。世間業已謝,夢裏造新殃;一隨善惡境,或有良不良。肆殺盜婬妄,亂法紀綱常;利害言不盡,都緣失主張。丈夫宜早覺,覔箇安樂方;尋究到極則,總名常寂光。聖凡原不有,名相孰承當?三界成一夢,智者善隄防。本來無所有,祗要解參詳;瞥地還須㘞,悟則罷思量。今古惺惺者,除非大覺皇;學佛參禪客,莫錯過時光。九年面壁坐,六載雪山藏;嘴邊生白醭,心裏若金剛。總祗為此事,千古姓名揚;打破魔王寨,捉賊要追贓。佛是乾屎橛,僧是老枯樁;法是瘡疣紙,禪是孟八郎。參方行至此,始是到家鄉;更須知有未後句,細看楊花逐夕陽。
茫茫四海中,那箇心如鐵。不是鐵心腸,安能狂心歇。藥山見石頭,話頭作兩橛。不值馬大師,鐵牛脊斷絕。證此休歇場,祖佛路徑別。隨處住山林,仍須三條篾。堂堂大丈夫,各有出身穴。千聖不相傳,萬法何止輟。求其古迨今,難似頭陀哲。一笑佛海枯,至今猶未竭。欲使海枯時,直教心似鐵。
嬾跨青龍角,何希耀月珠?非關不濟事,惟恐費工夫。
曰:大丈夫決不糢糊,回光照破,元無兩箇,頓機上智,絕無思議。碎金剛圈,如結生冤,得沒巴鼻,始稱實詣。非敢饒舌,為是直捷,付與君子,當慎於此。
夜來已入那伽定,一切法界純清淨。十方諸佛總皆然,天下衲僧同共證。不在地,不居天,不住虗空玄上玄。無量劫來只如此,亦非促也亦非延。此定本來無出入,證行般若波羅密。大方廣佛華嚴海,妙法蓮華從此出。三藏玄談元不二,百家諸子豈非一。只為當人一念殊,千變萬化不同途。透入此宗稱最上,於斯號曰做工夫。
衲子行脚,逈異諸學。妙悟為期,大方廣覺。碎祖師關,踏毗盧閣。吞栗棘蓬,披百雜破。向無路行,從荊棘過。語不是言,默非是坐。事無分別,理非斟酌。透海穿雲,涓滴不著。山嶽齊來,無能湊泊。不見凡非,單驗聖過。報德護生,弗拘善惡。週遍法界,難以名邈。佛不柰何,說甚因果。地獄天堂,夢也不作。或喝或叱,縱橫開廓。不其常流,誰能捉摸。陰風識浪渾歸寂,上下遍融大圓覺。
示禪人
禪宗一路,直須親悟。悟後來時,大方獨步。言不干思,旨不涉注。佛魔現前,豈容分訴。如秉干將,逢者即死。似大火聚,近者難護。領在機前,非伶俐子。句後發明,安在其數。知有向上,信有此事。不涉言詮,直下獨露。無方便談,焉落義路。了斯非玄,亦無證處。掃踪絕跡,須主中主。
大抵此道貴乎踐履真實,真實銘心,道自彰矣。設或其心不實,雖一日一次上堂,時刻不間,譚道祇資其談柄,於道終無有益。然所謂真實者,何也?在日用返照,自心清淨,不染一切不正之弊耳。葢心如猿,意猶馬,非大覺照之鎻韁,盡其神機,誠難制伏。及乎千鞭萬拷,合其伏降,融歸一相,生滅跡絕,自然悟本妙明,虗徹靈通,即事即心,無有剩法,發言行事,皆合至公,方曰不欺心耳。至于不欺心之際,世出世法皆是佛法,生不生心總是佛心。故云:實際理地不受一塵,而塵塵三昧;萬行門中不捨一法,而法法皆真。昔世尊掩室于摩竭,維摩示默於毗耶,純一全提,聖賢罔措。善財拾凡草為藥,亦能殺人活人;鳥窠吹布毛示人,至令徹困徹證。南嶽磨甎作鏡解,馬祖三十年禪關,四祖書佛為具開懶,融盡平生伎倆。百丈承一聲喝,直令三日耳聾;黃蘗用三頓棒,直使千機雷發。一言之下,拋萬刼之縻藤;不語之中,脫千生之業網。語言無味,如煑木札羮;應用有神,似炊鐵釘飯。非大根智,誠難吞吐,雖龍象種,難於測量。有分靈苗,頴異自得,不受規繩,護持末運。的究其源,總皆一真實妙悟中來矣。
禪人請法語
原夫真參實悟者,先須叩己發輝本有之靈明,後必遇人究徹向上之巴鼻。通有無之妙要,取舍兩空;透得失之玄機,榮辱一致。無著力處,了生死自由之去來;免用心思,洞真凡無閡之優劣。假饒德山棒如雨點,背脊影也無干;臨濟喝似雷轟,耳朵弦猶不著。非為高慢,本分家風。人天百萬示曇花,單傳一笑;龍象幾千窮不二,獨許無言。以心印心,如鏡合鏡。示直捷之去就,無廉纖之安排。乘悲願,逆駕法海之舟航;據自由,打開祖庭之關棙。到此之際,結舌有分,名言屏息,可謂真參。
念佛人,要心淨,淨心念佛淨心聽。心即佛兮佛即心,成佛無非心淨定。念佛人,要殷勤,淨念相繼佛先成。佛身充滿於法界,一念無差最上乘。心念佛,絕狐疑,狐疑淨盡即菩提。念念不生無繫累,十方三界普光輝。念即佛,佛即念,萬法歸一生靈𦦨。靈𦦨光中發異苗,自然不落諸方便。念佛心,即淨土,淨心諸佛依中住。念佛心勝萬緣空,空心蚤上無生路。念佛人,要心正,正心一似玻璃鏡。十方明淨物難逃,萬象森羅心地印。念佛人,要真切,切心念佛狂心歇。歇却狂心佛現前,光輝一似澄潭月。波瀾浩蕩不相干,聖凡示現離生滅。念佛心,聽時節,時節到時心自悅。似遭網打破大散關,如失珠抒教黃河竭。見有是利不思議,非為饒舌為君說。念佛心,須猛究,直下念中追本有。非因念佛得成佛,佛性亘然常不朽。剔起眉毛須自看,瞥然親見忘前咎。念佛人,有因由,信心不與法為儔。參禪講解全不顧,直下心明始便休。露地牛耕翻大地,漫天網收攝貔貅。生擒活捉威天下,越祖超宗異路頭。普勸念佛參禪者,莫把家親當怨讐。
臭皮囊,不久長,人生切莫逞豪強。為王為宰為民卒,一旦無常夢一場。勘破了,罷思量,各循造化過時光。乾坤中有能仁旨,解使時人出苦殃。且問著,是何旨,畢竟要從何所取。智者深知是妙心,此心靈妙無堪比。不葢天,不擎地,萬象森羅何足計。浩蕩虗玄古及今,誰云生死并來去。大丈夫,宜立志,不悟此心都不是。想起輪𢌞實可哀,切須入道當𢌞避。這避方,快自覔,一念無生都解釋。突出真常大涅槃,圓明寂照凝天地。雖然見得的明明,亦要遇人末後句。末後句,若何為,我佛拈花示眾時。人天百萬渾無措,迦葉微微笑逗機。三千七百今猶古,俱要通方向上歸。這般事,絕語言,到家全不涉因緣。空生枉在巖中坐,鶖子徒存日百篇。使不得,智與能,三藏玄談我未曾。一念如如無上道,九流三教豈能臻。論乎如,即有無。有非萬象諸幻有,無非虗無斷滅無。會得有無之方便,窮年相伴古毗盧。超三界,出迷途,不用從前諸範模。解向異中提異類,隨流順逆自危孤。僧不著,俗何拘,盡世能為弗遇渠。壁立千尋難近傍,交馳捧喝是何如。言有骨,用無為,萬別千差自應時。不持不犯無拘束,殺佛焚經破網疑。大手段,方敢縱,不得別傳非釋種。破沙盆內入傳燈,大好山中醒世夢。醒悟後,似非曾,何殊萬死及千生。祇因不契無生理,所以生生起愛憎。愛憎盡,祇一靈,洞然明白是何人。這般極則言難會,笑殺南無觀世音。
恭惟老老大大,幻身屆於古稀;孜孜乾乾,深造基於志學。覩般若之甚深,肯心頓發;入無住之三昧,即色是空。覽宗乘之至極,決志研窮;得綿密之細推,是無即有。機緣將熟,廓值元來。天然透過大好山,如匙開鎻;倐爾沾嘗曹洞水,似酪涼心。登臨濟之堂,爭甘棒喝;躡雲門之室,曷領顧咦。入溈仰之門廳,千尺井中不涉;蹈法眼之方丈,二指掌內無干。僻隱種糓於峩峰寶方,近三十白;放曠持杖於湖海壽昌,餘二十秋。坐方丈而捉空花,多貽後進;登禪床而探水月,猶累先參。結制各處道場,提揭諸緣輻輳。掛諸方之唇齒,疑殺顢頇;走四海之足跟,開騐得失。古恠去就,除解笑者同參;奇異行藏,唯忘言者共住。終朝穿衣喫飯,淨裸裸以忍饑;恒時待客迎賓,絮叨叨而忘語。得如是不可思議,一任虎嘯龍吟;成一切無盡藏微,儘從象回獅吼。祖師命脉流通,聖賢巴鼻露現。別傳玄旨,應在斯時;虗空有窮,弘贊莫及。傾誠仰祝老和尚,住無量壽,普利人天;藏向上機,均膺緇素者也。
佛祖之道,若太虗空,亘古常然,非晝夜代謝之可明昧。惟得之者,若獲如意寶,應用無窮。其不思議力,性自具足,稟明於心,不假外也。從上諸祖,莫不皆然。何近代寥寥,匪曰無禪,直是無師。其果無邪?予於壽昌禪師見其人矣。謹按狀:師諱慧經,號無明,撫州崇仁裴氏子。初產難,祖父誦金剛經,遂得娩,因名經師。生而頴異不羣,形儀蒼古,若逸鶴凌空,天性澹然無嗜好。九歲入鄉校,便問:浩然之氣是箇甚麼?師異之,居恒若無意於人間世者。年十七,遂棄筆硯,慨然有向道志。年二十一,偶入居士舍,見案頭金剛經,閱之不終卷,忻然若獲故物。即與士言其意,士奇之。師繇是斷葷酒,決出世志,父母聽之。時邑之蘊空忠禪師說法於廩山,遂往依之,即其本名曰慧經。執侍三載,凡聞所教,不違如愚。嘗疑金剛經四句偈,一日見傅太士頌曰:若論四句偈,應當不離身。師不覺灑然,因述偈有遍界放光明之句,以是知為夙習般若熏發也。時年二十四。一日閱大藏,一覽至宗眼品,始知有教外別傳之旨。至於五宗差別,竊疑之,迷悶八月,至若無聞見。時人以為愚癡,久之有省。於是切有參究志,遂辭廩山,欲隱遁。乃訪峩峯,見其林壑幽邃,即誅茆以居,誓不發明大事,決不下此山。居三年,人無知者。因閱傳燈,見僧問興善:如何是道?善曰:大好山。師罔措,疑情頓發,日夜提撕,至忘寢食。一日,因搬石堅不可舉,極力推之,豁然大悟,即述偈曰:欲參無上菩提道,急急疏通大好山。知道始知山不好,翻身跳出祖師關。因呈廩山,山印為法器。師生而孱弱,若不勝衣。及住山日,極力砥礪自堅,躬自耕作,鑿石開田,不憚勞苦,不事形骸。每聞空山境喧,乃曰:老僧不釆無窮。遂居不閉戶,夜獨山行。嘗大雪封路,絕食數日,向未薙髮。人或勸之,師曰:待具僧相乃爾。至是始剃染授具。自此影不出山者,二十四年如一日也。時邑之寶方,乃宋師寶禪師故剎也,請師重興,乃應命。先之廩山,掃師塔而後往,有倐然三十載,忘却來時道之句。時師年五十有一矣,當萬曆戊戌歲也。師住寶方日,益增精進力,凡作務必以身先,雖形枯骨立,不厭其勞。故不數年,百堵維新,開山若干,其佛殿、三門、堂厨畢備,四方衲子聞風而至者日漸集。時有僧問:師住此山,曾見何人?師曰:總未行脚。僧激之曰:豈以一隅而小天下乎?師善其言,遂荷錫遠遊。乃過南海,訪雲棲,復之中原,入少林,禮初祖墖,扣無言宗主,問西來單傳之旨。尋往京都,謁達觀禪師,深器重之。一時法門大老相與酬酢,無不推譽。頃之,入五臺,參瑞峯和尚。峰門庭孤峻,師一見而契,乃請益曰:某甲於古德機緣數則有疑,乞師指示。峯曰:請道。師曰:臨濟道:佛法無多子,又是箇甚麼?峰云:向道無多子,又是箇甚麼?師曰:玄沙謂靈雲:敢保老兄未徹在。何處是他未徹處?峰云:大是玄沙未徹。師曰:趙州云:臺山婆子,我為汝勘破了也。勘破在甚麼處?峰云:却是婆子勘破趙州。師便請頌,峰云:知是般事便休。師作禮,遂相印契。峰返詰師,各以頌答,語載別錄。其趙州頌云:暗藏春色,明露秋光,有眼莫鑑,縱智難量。到家不上長安路,一任風花雪月揚。峰深肯之。觀師語忌十成,機貴回互,妙叶洞上之旨,自是師心亦倦遊矣。乃返錫寶,方始開堂說法。時以博山來公為第一座,師資雅合,簧皷此道,激揚宗旨,四方衲子日益。至戊申,邑之壽昌乃西竺禪師所創也,久頺,眾請師居之,遂應命。舊傳有讖,適師與竺同鄉同姓,咸以師為竺再來云。師住壽昌,不扳外援,不發化主,隨緣任用,數年之間,所費萬計。其道場莊嚴煥然,叢林所宜,纖悉畢具,二十年來,千指圍繞。又別建庵院二十餘所,豈師以無作妙力而幻成者邪?惟師之生也,賦性直質,氣柔而志剛,心和而行峻,雖邊輻不脩,而容儀端肅,嚴霜煦日,不怒而威。衲子一見失其故,有接人單提宗門向上事,即遠近參請,如銀山鐵壁,未嘗輕意印可一人,以真參實究為要。故海內但聞其風,竝無一言的據,借為口實者,其慎密如此。然自奉甚薄,至有不堪其憂者,師澹如也。每遇病僧,必親調藥餌;遷化,則躬負薪茶毗。凡叢林鉅細,必自究心,不謀而合度;不擇淨穢,必盡心力而為之。胸次浩然,耳目若無覩聞者,老當益壯。迨七旬,尚混勞侶,耕鑿不息,必先出後歸,躬率開田三剎,歲入可供三百眾,故生平佛法未離钁頭邊也。四十餘年,曾無一息以便自安,丈室翛然,惟作具而已。雖臨廣眾,未嘗以師道自居。至於應物,方行等慈,隨機善誘,各得其宜,偈頌法語,川流雲湧,豈所謂般若光明如摩尼圓照,無思而應者邪?苟有一念身心之相,則疲勞厭倦非一日矣。嘗謂自古傳燈諸老,雖各具無礙解脫,其不疲於萬行者,獨永明一人,然未及其麤。若師者,自非道契單傳,心融萬法,何發強精進之若此邪?益王嚮師道德,深加褒美,其語別載,因歎曰:去聖時遙,幸遺此老。其見重若此。故郡之徵君潛谷鄧公、祠部海若湯公閱師問答,深加歎賞,以為今日宗風再振,一時縉紳先生無不翕然歸仰,即諸方久參未決者,自遠而來,一見靡不泮然冰釋也。丁巳臈月七日,師自田中歸,語大眾曰:吾自此不復砌石矣。眾愕然。除夕,上堂曰:今年只有茲時在,試問諸人知也無?誡語諄諄,末後云:此是老僧最後一著,分付大眾,切宜珍重。戊午元旦三日,示微恙,遂不食,云:老僧非病,會當行矣。大眾環侍,欣若平昔。眾不安,以偈諭之曰:人生有受非償,莫為老病死慌。七日,以偈示博山,次第寫寶方、壽昌遺囑,乃曰:古人護惜常住,猶如命根。老僧不惜身命,為安常住。十四日,寫書辭遠近道俗,且勉以叩己真參。十六日,眾請留全身,師命茶毗,自作舉火偈,令侍者徹宗唱偈舉火。次辰,取水潄口、洗面、拭身,囑曰:不必再浴,恐廢常住薪水也。誡眾無得效俗變孝,違者非吾弟子。乃索筆大書曰:今日分明指示。擲筆端坐而逝,時萬曆戊午正月十有七日未時也。茶毗,火光五色,心𦦨如蓮花,其細瓣如竹葉,頂骨諸牙不壞,餘者其白如玉,重如金文五色。藏于本寺方丈,建窣堵波。當門一齒生時,長偃下唇,竟不壞,留博山。師生於嘉靖戊申,世壽七十有一,僧臈四十有奇。得法弟子,惟元來開法博山,其餘弟子若干人,守三山常住。有語錄二卷行於世。予嚮師風,丙辰避暑匡山,有門人持師圓相真者,予展之,即知師為格外人,而恨未及見也,因為之贊,有突出大好山,千里遙相見之語。相傳博山見之,以予為法門知師之深者,乃略述師之行狀,請予為塔上之銘。予痛念禪門寥落,向未有以振起者,獅絃將絕響矣。今按師之行履,其見地穩密,機辯自在,不惟法眼圓明,一振頺網,而峻節孤風,誠足以起末俗。至其精進忍力,又當求之古人,雖影不出山,而聲光遠及,豈非尸居龍見,淵默而雷聲者邪?觀其超然生死,實踐可知。因次序其行實,乃為之銘曰:
大道廓然,如太虗空。聖凡幻華,影落其中。
即有求者,竟不可得。擬議思量,掉棒打月。
瞿曇熱亂,達磨忙來。到頭落得,一隻皮鞋。
建塗毒鼓,全彰正令。如有擊者,喪身失命。
不用命者,來時一擊。三日耳聾,晴空霹𮦷。
身心俱碎,魔佛潛蹤。摩尼光耀,八面虗通。
惟我壽昌,誤中其毒。遍身毛孔,三昧出沒。
化生死窟,作光明聚。日用頭頭,無處不是。
提起钁頭,似金剛劒。煩惱稠林,佛祖出現。
四十餘年,墾土掘地,瓦礫荊棘,純七寶砌。
身心世界,碎為微塵。塵塵佛剎,坐臥經行。
佛法禪道,拈向一邊。有來問者,直指目前。
如大圓鏡,五色齊至,不出不入,死生遊戲。
自墮此中,未嘗住世,即今便行,亦未曾去。
不信但看,草芥纖塵。何有一物,不是全身。
青天塔影,松風長舌。說法音聲,常無間歇。
皇明萬曆四十八年歲次庚申孟夏月朔旦
匡山逸叟憨山釋德清撰
歷參諸祖機緣,證此妙明覺性,大似千機布錦,各事後素,色色頭頭,撑天撑地,不離這個。正所謂即此用,離此用者是也。竊融生逢震旦,幻寄東流,破衲中關心此事,合參語錄,得力壽昌之旨,自將鴻寶家藏,未經一示道侶。頃念浮生景急,迅若電光,披沙見金,莫從師法。是昨䖍至,瓣香尺楮,馳啟 黃檗隱元和尚,發祥東渡,開倡宗風,接引同志,紫氣瞻臨,將焉旦暮。掃關遙企間,適有 藤原朝臣諫早宮內少輔茂誠公快然鳥道居士者,亦來商略此道,因緣直指,用合機投。是融不秘家珍,手出斯帙,與勉目參心證。願公剞劂流廣,日東不絕,繩繩接引。噫!若居士者,大人現相,風化相推,不難彈指。如我破瓠壞衲,一鍼半線,匪易告成。是望亟力,應渴同儔。
承應歲次甲午遯月朔日
住長崎興福禪寺後學性融逸然氏敬題
吾宗有語句,別有可與一法,只此雲門湛然禪師之語錄,佩離文字印,能拂言句破諸見矣,誠人天眼目也。武城適有 藤原氏戶田五郎、右衛門尉直正公、幻化全身居士,浮舟於正徧智海,見雲門波瀾,云:奇哉,妙哉!能掀翻窠臼,脫盡廉纖,此是一顆神珠,豈可塵勞封鎻?即命工鏤梓,流廣日東而耳。
達磨大師云:明 佛心宗,行解相應,名之曰祖。從上諸先德通身不掛寸絲,良繇見處圓明,故行處自然勦截耳。或有眼而無足,或有足而無眼,偏枯之學,古德所呵,惡能擔荷佛祖大事乎?然初祖達磨大師記已有明道者多,行道者少;說理者多,通理者少,豈緣會使然耶?我明自正、嘉以來,禪道中絕,先師乘悲願力應化閻浮,於是江西之宗旨始立。最初從廩山發悟,而末後印法於五臺,入室陞堂,全提正令,諸方尊之為壽昌古佛,故壽昌之名獨傳。先師悟道之後,住山三十年,戴笠披簑,與黃牛白牯同事。常示參徒曰:凡行處不孤硬者,必見處猶帶廉纖也。牽犂拽鈀,法法全彰,豈待老僧再舉揚乎?會下飽參弟子鼻孔遼天,先師把住咽喉,不許轉身通氣,即上首來公、謐公、賢公等,猶以出世一著囑之。余見近代宗師草草傳授,末流之弊,師弟交譏,然後服先師手段之辣也。或曰:壽昌應西竺懸記而來,故作用與古人一體。不知為西竺易,為壽昌難。西竺當佛道熾昌之日,徧地皆旃檀林,龍象如雲,其扶竪法幢也殊易;壽昌當宗風寥絕之時,觸處荊棘,狐狸作祟,其建立宗旨也特難。乃參悟既與德山、臨濟同堂,而操履又與百丈、趙州共路,余所見諸方善知識,未有過壽昌者,其古佛再來耶?自壽昌單提向上一路,於是雲門、黃蘗、徑山、天童諸大老,嗣與皆聞壽昌之風而起者也。雖見地未敢輕議,而踐履終遜之,行解相應,名之曰祖。吾師乎!吾師乎!
時
崇禎十年夏月既望
西江門人黃端伯稽首譔
久嚮和尚開法於壽昌,往來衲子傳者淆訛,要之皆望剎竿影者也。頃予自吳越弔紫栢、雲栖二大老還歸匡山,作逸老計。適頑石禪人自壽昌來,述和尚入室機緣,予合掌讚曰:向禪宗澹薄,今幸見和尚標格,為向上典刑。況今此道中興,後生晚進得有龜鑑,法門之幸端有賴焉。予愧久沉瘴海,忍苦不禁,禪道佛法束之高閣,安敢置身人前?喜得青山白雲伴此朽骨,自謂了此餘年,所慶法門有人,恨不及一見面。聊申拙贊,以述傾慕之懷。
久嚮無明名,未識無明面,突出大好山,千里遙相見。生涯在钁頭,說法如奔電,提張沒弦弓,慣用石鞏箭。只要射個人,應弦早奔竄,忽撞頑石頭,鏃羽一齊限。拋出鐵渾淪,見者絕思算,此是吾師老面皮,相看只許言前薦。若問當陽向上機,雲山滿目難分辯。
憨山老人清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