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德睦州尊宿,于其兒孫傳燈一派,若寥寥也。而豫識臨濟以遮陰,激發雲門以轢鑽。雖濟嗣黃檗,門嗣雪峰,然其當機手眼,開先一著,實出睦州,竟成兩宗之兒孫,咸其法派矣,而睦州不受其名也。如此作用,奚啻馬駒踏殺,氣宇如王哉?余甞妄憶吾夫子開源千古,包孕三才,而每於人不知處,不患不慍一部論語,重叠言之,其義何居?葢騐之智愚賢不肖,纔動口間,聞一不字,便為色變。而理學事功,名儒碩輔,一爭異同,祖分左右,動成仇敵。可見求知一念,從俱生無明同來,縱使諸緣漸却,而此念慍患,難以頓忘。古云:老莊未免于有,故每以無訓人。可見夫子未免于知,故屢以不患不慍訓人也。至於無言莫知之嘆,末後一語,輙歸之天。而一見老子,服為龍。遯世不悔,歸之唯聖。屢空之旨,獨許顏回。兩端之竭,偕之鄙夫。此又莫知之歸宿處也。夫子果于知處立根否耶?壽昌之下有見公者,親授證據,乃于沒踪跡處藏身,不立一字、不發一語,數十年矣。因與海岸居士一言投契,露其本色,方知有見公也。及浪公歸掃壽昌之墖,欣然以法席相推,故余竊以睦州擬之。令公不遇海岸,則將口挂壁上;不值浪公,則終為古廟香爐去乎。救世婆心,殆不其然。海岸居士所至,如博山、如瀛山、如天童、如徑山,何地不為宗門建幟?而壽昌一席,有浪公以為重新,法音所遍,總見公一人之力也。余讀公指據錄,無一字一句不具殺刀活劒,令人進步無門、轉身有地,全機大用具此錄中,而公夷然不屑也。龍德而隱,夫子服膺,世尊見之,必為默識矣。陳尊宿之擬,余自以為知言,不知海岸、浪公作何證據也?干戈剝及床膚,不日當趨侍兩師,其以蒲鞋為行脚錢乎?貽公以博一咲。
崇禎十一年戊寅中秋日北京吏部尚書楚黃居士李長庚拜撰
向上一路,千聖不傳,歷代祖師,何處下口?然諸方說禪,浩浩地雷轟電馳,皆是方便門庭,不得已而屙撒耳。是以亮公撒手入山,不屑以口舌為佛事,別行一路,無處尋他。余甞求宗匠於今時,而心服壽昌見公之大用也。公於臨濟三頓棒話,發明本來,而韜晦叢林,屢推不出。偶有一言半句,皆端伯䖍請而後示之,然猶秘不輕傳。天下想望其光明而不得見,於是入室弟子陰錄而刻行之,初非大師之本意也。大師發明大事之機緣,具載錄中,故先壽昌,末後復以衲衣付之。而公密用潛行,如愚若魯,諸方所以服其行解超羣也。今人偶有見處,便思迸出頭來,聞大師之高風,不覺爽然自失矣。故為拈出,以示作家。
崇禎丁丑中秋日法弟黃端伯和南題
序文
示眾
頌古
問答
偈
讚
佛事
行實
示眾。若論此事,如箭之勁,擬議得來,喪身失命。通玄兮不履長安,出格兮隨方信步,惟有黃龍峰抝捩,不信口皮只信悟。悟箇甚麼?鎮州蘿蔔頭角露。咄!直須吐却始得。
示眾,舉世尊涅槃示現雙趺,師云:伸不伸,縮不縮,亦非驢頭并馬脚。設有人道似冬瓜,抱頭咲倒空王殿角。咲倒且置,的的當當一句作麼生道?彈指一下,云:確。
示眾。無眼沒鼻孔,佛祖莫能窮,老僧通一線,不在語言中。且道在甚麼處?中央并上下,南北及西東。雖然如是,亦要一回親見始得。
示眾。俱胝一指禪,啞子喫黃連,談玄難出口,抖擻向人天。空海岳,徹山川,百千三昧指頭邊。咄!明眼人前不得錯舉。
示眾:乾屎橛,一千七百都漏洩。大千沙界熱漫漫,虗空抝斷成幾節。出誵訛,入虎穴,夏至嚴寒冬至熱。狸奴白牯少知音,獨許寒山咲不徹。咄!也是眼中著屑。示眾,舉狗子佛性有無話,師云:老老大大,口生口熟。有時火𦦨彌天,有時氷霜滿地。直饒掀翻海岳,倒轉須彌,總是乾弄一場。
燈節示眾。者箇燈籠,通身是口,教行便行,教走便走。出沒無端,藏身北斗,混亂乾坤,不分先後。上無師傅,下無遞授,續佛心燈,全身拶透。示眾拈花,未免窠臼,儱侗頭陀,破顏揚臭。觸著些兒,逼塞宇宙,累及兒孫,淵深難究。晴空霹𮦷一聲蛙,鐵牛脫索誠無謬。
示眾。拈拄杖,云:拄杖子,活如龍,神功玅用,應現無窮,身非四大,智具六通,即凡即聖,不落偏中,人天敬仰,佛祖欽崇。淨躶躶,赤灑灑,八面真風,靈光普徧,太煞玲瓏,居止同伴,時人不逢。復卓一下,云:追踪覓跡渾無有,應事臨機合至公。
示眾:丈六金身一莖草,衲僧坐斷剛剛好,驀地掀翻正令行,何如傾出一栲栳?
示眾。圓陀陀,光爍爍,無頭無尾,最難捉摸。縱使老胡看得明,也是虗空貫索。任彼鼻孔撩天,到此依他者著。雖然祇个郎當,撞破許多變博。噫!不是你跨上金毛背,一定打折驢脚。
示眾。榾柮子,無根蒂,眼耳鼻舌都無,却解頂天立地,四方八面坦然平,諸佛眾生無忌諱,瞥然撞著赤鬚胡,掀倒蒼天難出氣。難出氣,狸奴白牯咲鈍置。咲箇甚麼?四脚稍天𭺗不起耳。
示眾:砒礵本是殺人刀,要在醫王善自操;殺活不須稱妙手,病原摸著始為高。珍重!
示眾:初心學道,立志堅強。二六時中,要秉干將。降魔伏崇,截斷情殃。話頭綿密,自發心光。含天裹地,剎剎全彰。始稱學道,名報法王。誡汝參學,悟達故鄉。思之不已,參之再詳。著意須當真實究,翻轉乾坤做一場。示眾:參禪一著,如火裏藏身,任彼銕膽銅心,于斯定成融變耳。然雖如是,也須虗空粉碎、大地平沈,方有轉身之路。恁麼時,纔好喫棒。
示眾:參禪學道,原為生死兩字,不為別事。所謂別事者何?即今生心動念處便是,有作有為便是,有取有捨便是,有修有證便是,有淨有穢便是,有聖有凡便是,有佛有眾生便是,乃至作頌作偈便是,作詩作賦便是,論禪論道便是,論是論非便是,論古論今便是。種種作法,不是為生死兩字上事,總是別事。實要為生死兩字,不須外求,只向穿衣喫飯處、屙屎放尿處、行住坐臥處,一切處不得絲毫走作。如人見猛虎相似,一味躲身逃命。又如人上陣,只是要殺却賊魁,取頭到手方休。管甚取捨淨穢、凡聖是非等耶?不然,盡是虗費工夫,何日得箇太平時節也?如此做去,于生死兩字有少分相應。不然,盡是作有為之事,於道無益。先和尚云:莫拘小享,直須到古人田地,始得生死自由。不然,盡是生死岸頭邊事,實無了期也。珍重!
示眾:參禪學道人,須要立箇堅固志,具一副大心腸,畢竟要與諸佛同行,諸祖同坐。具此心者,方可參禪學道。不然,捨父母,棄恩愛,薙髮披緇,虗消信施,辜負師德,有何益哉?實要與諸佛諸祖同儔,須將生死兩字竪在眉毛上,猶如負千斤擔子過竹排相似,轉不得頭,眨不得眼,移不得足,四肢動不得,惟有一副惺惺心腸想到彼岸。如此用心,可謂之初心學道工夫也。至於佛祖同儔及悟之一字,尚未沾著在。
博山請雪關大師龕歸博之東峰塢建塔,瀛山阻之。示眾:幾片白雲彌西嶂,一輪紅日落東山,如驢覷井井覷驢,大似往來瀛博間。祇如恁麼舉,且道是瀛山耶?博山耶?咦!落霞與孤鶩齊飛,秋水共長天一色。
示眾:古人建立叢林,為陶凡鑄聖之址、修禪植福之基,鎔積習之錮蔽、磨累垢之瞑矇。垢不蠲,心地無由明徹;習不消,禪源曷能洞透?非謂不透不明,誠恐更增其矇蔽耳。欲得清淨無垢,須要時時恒正、日日新鮮,工夫一氣做成,莫云明朝後日發起本有之心、頓開現成之志,有日撞著磕著豁然洞徹,如月皎星輝,始信現成不謬,方知瞑矇所蔽者箇宛爾猶存,光陰易邁,時不待人,此生若不明徹,來生又更來生。契經云:我與釋迦如來同為凡夫,世尊成道以來塵沙劫數,而我躭染六塵、輪迴生死。如此明言,豈不痛哉?豈不痛哉?
示眾,打○相,云:咄!只許聞,不許覩,賓非賓,主非主,佛非佛,祖非祖。且道畢竟是箇什麼?咦!淨地上不行,肯向糞堆取。然雖如此,也要箇通事人始得。
示眾,喝一喝,云:且道者一喝落在什麼處?良久,云:空谷傳聲易,虗堂習聽難。
堂中示眾:諸仁者!各各脚跟下從無量劫來矇昧自己一段大事,此生若不明徹去,又是來生再生,未必是何面目也。若要明徹大事,稱此光陰,莫順流俗,幸棲梵剎,理行雙修,立箇決定志、發箇勇猛心,時時照顧自己主人公,念念相續,莫令走作。忽有走作,急切追尋,何處失落?者一念,或一度、或二度、三度,自然定帖。信麼?行過方知。倒此一著,更加精進,歷歷明明,若不見主人公,誓不休志。二六時中猶如打毬相似,睜著兩眼照顧來機,任彼色相諸緣亦不暇顧。如此用心,或一月、兩月、三月、五月,若不親見主人公,古人道:截取老僧頭去。諸仁者!此事不論靈利聰明、初心遠學,惟要真切實究始得。豈不見香嚴智閒禪師初參百丈,丈遷化,復參溈山,山問:聞汝在百丈先師處問一答十、問十答百,此是汝聰明靈利、意解識想、生死根本。父母未生時,試道一句看。嚴被一問,直得茫然。平日看過文字,要尋一句酬對,竟不可得,乃自嘆曰:畫餅不可充饑。乃泣辭溈山,過南陽,覩忠國師遺跡,遂憩止焉。一日,芟除草木,偶拋瓦礫,擊竹作聲,忽然省悟。作偈曰:一擊忘所知,更不假修持。動容揚古路,不墮悄然機。處處無踪跡,聲色外威儀。諸方達道者,咸言上上機。溈山聞得,謂仰山曰:此子徹也。仰曰:待某甲親勘。仰曰:聞師弟發明大事,試說看。嚴舉前頌。仰曰:若有正悟,別更說看。嚴作頌曰:去年貧,未是貧。今年貧,始是貧。去年貧,猶有卓錐之地。今年貧,錐也無。仰曰:如來禪許師弟會,祖師禪未夢見在。嚴復頌曰:我有一機,瞬目視伊。若人不會,別喚沙彌。仰乃報溈曰:且喜閒師弟會祖師禪也。此是參禪悟道勇猛的樣子,豈可作容易看也。或曰:未見參禪工夫,只聞擊竹便悟。曰:不見溈山一問,直得茫然。尋一句酬對,竟不可得。乃泣辭溈山,別參工夫,可知之也。要見主人公麼?第一莫昧自己虗實得失是非,無量劫來矇昧主人公,只為此也。第二莫粧好漢作了事人,遇境隨情,逢緣放意,自謂理事融通。恁麼好漢,黑面老人簡點去也。第三莫向冊子上尋討記持,語句凖備,待人作師範想。如此學道,欲明徹無量劫來矇昧大事,遠之遠矣。珍重。
示眾。參禪客,莫論禪,須當實悟始方圓,應機接物通玄玅,總在窮元不在宣。豈不見如何禪,猻猢上樹尾連顛,苟能徹透乾坤外,也解無言說有言。參禪客,莫學禪,貴在深操立志淵,古聖曾經三十載,休將容易有時緣。豈不見如何禪,石上蓮花火裏泉,㘞地一聲全體現,虗空粉碎髓漫天。參禪客,莫待禪,七箇蒲團沒半邊,夜坐針錐猶未徹,枕頭墮地始通玄。豈不見如何禪,猛火𦦨裏著油煎,覷破古人消息子,拿雲[瓝-勺+(穫-禾)]浪總為緣。參禪客,莫問禪,須知到岸自安然,話頭端的非饒舌,大好山中契別傳。豈不見如何禪,大家洗脚上牀眠,忽爾蛙聲天地窄,自歌自唱哩囉嗹。
示眾。祇者箇,無秘訣,展開珍藏向人說,縱然說得十分明,也似紅爐飛片雪。只如老僧恁麼道,還有秘訣也無?良久,云:禪者且置,居士作麼生?然雖如此,也不得無語。豈不聞:三人同行,必有我師;其或未然,向下文長,付在來日。
經綸萬丈探深淵,誰想深淵徹底穿。縱遇金鱗開口咲,長江依舊水連天。
抒乾滄海元非妙,擊碎須彌未是珍。惟有死猫頭忽現,大千沙界露全身。
一箇穿雲帶霧,一箇遇水安排。三箇同隻鼻孔,儘他石女懷胎。
洞庭湖裏耍鞦韆,獨有盲龜看得全。無影樹頭花倒影,琉璃殿上錦鋪磚。
情知跨海弄天涯,葢為虗玄已破家。莫道無心稱妙手,無心猶是眼中花。
無端托鉢向人寰,暗驗明瞞倒剎竿。末後密通真可怕,驢年誰解此連環。
者老婆,無眼力,辨金全借石頭識,趂出燒菴也太奇,豈知徧地生荊棘。
泰山傾倒壓蟭螟,氣絕心灰識浪平,不是泥牛開隻眼,焉知猛虎坐中廳?
萬法歸一亦無端,七斤重也太顢頇。非顢頇,任君看,秤在星兮星在盤。不在盤,金烏跳上玉欄干。
蔴三斤,徹骨貧,秤錘墮地白如銀。要會麼?莫疎親,黃龍峰下巾珍彬。
舌頭無骨徧稱尊,好歹收來作話文,囫圇一聲天地黑,波斯吞却鐵崑崙。
趙州古佛最崎嶠,摸著頭兮失却腰。始見南泉稱萬福,爪牙獨露不相饒。
雲門餅,空掘井,天下衲僧徒畫影。超佛越祖未足奇,為驢作馬孰不令。
黃金贈富渾無事,破體袈裟說向誰。昨夜三更收麥子,天明徒見磨房推。
我手佛手,擔枷帶杻。信口道來,露出家醜。
我脚驢脚,切忌卜度。伸縮自由,踏翻五岳。
人有生緣,不必重宣。沒毛老虎,也解發顛。
道璞禪人問:楞嚴經云:知見立知,即無明本;知見無見,斯即涅槃。瑞鹿安楞嚴云:知見立 知,即無明本; 知見無 見,斯即涅槃。先師翁云:知見無見,即無明本;知見立知,斯即涅槃。二大老與經意是同是別?有優劣無優劣?
答頌。三箇老渠真古怪,一條拄杖攪翻天。縱使神機并妙用,優劣何曾到彼邊。
問:華嚴以法界為宗,法界又以何為宗?
答頌。一輪明月印千江,千江明月一輪藏。透得毗盧華藏界,全身普現法中王。
問:某甲在病中,先博山示云:外其身而身存。如何是存的身?
答頌:虗空生來無背面,只見虗空生閃電。內外通明惟一真,孰能識此空王見。
問:外的身與存的身,是一是二?若道是二,理應不二;若道是一,用外作麼?
答頌。老僧從來不識數,只會剛剛恰好處。應用無妨格外機,知其端的難酧措。
問:先師翁從早停筯弄钁頭,到晚便自負云:已到百丈堂奧。如云:一日不作,一日不食。此猶滯在半途,畢竟百丈堂奧在甚麼處?
答頌。鼻頭扭痛咲呵呵,獨恨當初老達磨。不到好山親切處,爭能跳出好山窩。
問:新博山禪鏡序云:大圓鏡裏說箇禪字,早是痕生。某甲問云:說禪字的痕與說大圓鏡的痕所差多少?山云:爾又加一痕也。然則無痕一句作麼生道?
答頌。本來無物痕何有,強立名言論我人。一喝頓空千古蹟,何妨劫外起風塵。
問:古德云:生時決定生,去時實不去。意旨如何?
答頌。來去無端事果奇,嵐風輕送白雲歸。金烏玉兔東西走,明暗何曾離得伊。
問:應無所住而生其心,如何是無所住處?
答頌。道人心膽大如天,直向空王殿裏眠。王老問渠何處客,翻身拽杖下西川。
問:三心了不可得,點那一箇心,簡點將來,坐斷三際的,亦堪受供養麼?
答頌:三箇貧兒共一家,不須苦苦驗龍蛇。縱然坐斷僧祇劫,受供何甞免得他。
問:清淨本然,云何忽生山河大地?且道即已生山河大地,仍是清淨本然否?
答頌。那事從來不失傳,儘他成壞我無遷。老胡一任西流去,剩有三千夜不眠。
問:枯木倚寒巖,三冬無煖氣,婆子燒菴趂出,古今嘖嘖嘆賞,故知二俱作家。然欲不遭燒菴之手,且道者僧將作麼生行履?
答頌。神弓一發疾如風,那畏銀山千萬重。透過自然生慶快,燒菴未免枉施工。
問:從來法嗣一枝正出,餘皆旁出。且道拄杖子有旁正否?
答頌。君命嚴威似箭鋒,豈容擬議墮偏中。正印相傳千古令,安居不昧有無功。
安止居士問:世尊拈花,師答曰:風色燦然。畢竟意旨如何?
答頌。遍地黃金無寸土,矇矓肉眼豈能窺?冬殘樹杪含春意,日落纔昏夜月輝。
問:聞師未入孔聖之門,然則者箇消息,初見先和尚時便知,還是用工後方省?
答頌。憶昔當年學道時,寥寥殿閣失支離。吾師說法如雷震,不肖無聞頓足搥。
海岸黃居士問:善知識入門便鑑,具甚麼眼?師曰:心不負人,面無慚色。
又持陳雲怡督學十六問,請師下語。
問:渴鹿趂陽𦦨,如何得歇?師曰:待虗空落地,即向爾道。
問:摩尼珠久埋塵土,如何急切覓得?師曰:雪滿紅爐。
問:一斬一切斷,如何得此利劒?師曰:利劒且置,將斷的來與老僧驗過。
問:等是水味,有品為第一泉,有品為第二泉,作何分剖?師曰:我者裏無水亦無味。
問:黑夜中認賊為子,認子為賊,作何判斷?師曰:一齊殺却。
問:家親作祟,如何處置?師曰:貶向無生國去。
問:的的主人翁,如何得覿面一見?師曰:露柱子生兒也見麼?
問:堪輿家羅經,縱橫移動,針必指南,是誰作主?師曰:繫驢橛,撼亦不動。
問:電光中良驥瞬息千里,如何得一往追上,攬轡在手?師曰:大丈夫跟著驢走作麼?
問:大慧云:將八識一刀,憑甚麼安身立命?師曰:眼見如盲。
問:未開口以前,為甚麼便棒便喝?師曰:惡心未除。
問:胡來胡現,漢來漢現。是鏡體,是鏡光?師曰:三頭六臂。
問:日升月沈,雷轟電掣,山靜雲閒,水流花開,農歌牧唱,婦𧫒兒嬉,莫非者箇迸現,如何得拈向脚跟下,要用便用?師曰:符到奉行。
問:今修行人多怕去後黑漫漫地,不知現前黑漫漫地更苦。多口說無常生死事大,不知現前剎那死死生生更切。此際重關一擊,如何下手?師曰:大明門從來不關。
問:高峰云:大徹之人本脫生死,為甚麼命根不斷?命根既不斷,呌做大徹。徹的何事?師曰:且把命根呈似老僧著。
問:一句當天,八萬門永絕生死。者一句如何得恁麼有力?師曰:上大人可知禮也。
撫州。僧問:如何是空手把鋤頭?師曰:爛却虗空始見髓。如何是步行騎水牛?師曰:石女懷胎產木童。如何是人從橋上過?師曰:十人沉落九箇半。如何是橋流水不流?師曰:三寸麻繩穿火燄。
抑菴問:覿面相呈事若何?師曰:廩山聳出千峰外。云:如何對面隔千山?師曰:洞水迴旋萬派收。云:抱關下寨作麼生抵對?師曰:寶劒揮空清宇宙。云:祇如寶華王座上是誰登?師曰:君臣同和百年春。
空王衲子爛冬瓜,洞見黃公老作家。左右逢源垂妙用,杜䳌啼處綠楊斜。
心居士當下頓空全體現,何須更覓佛陀耶?諸祖相傳無剩語,惟憑密契絕週遮。
不明明處是真明,明得明兮未是珍,直待耳聾三日後,方纔跳過古關津。
脊梁竪起似條鐵,話頭純淨如氷雪,翻轉娘生鐵面皮,方纔跳過佛魔穴。
念佛是誰誰是佛,非心非佛復何物。馬師不是好心腸,平地掘開三尺窟。
知君信自一家風,觸目全歸大覺宮。歷劫圓光非內外,多生白淨勿邊中。穿山透海渾無跡,葢地遮天曷有蹤。密聽薰風消息至,洞崖橫架一枝紅。
一句話頭明歷歷,通天徹地沒行蹤。若還不遇窮光棍,肯信衣珠在己躬。
禪人參萬法歸一萬法收歸一箇一,諸佛眾生齊了畢。何用青州吐白涎,令人觸著如膠漆。
正念相續,雜念不生。無影樹子,必有大根。
懸崕撒手付知音,豈肯依他向外尋。記得古人垂一語,前山點首度金針。
定得乾坤主,方知劫外新。庭前無柏樹,限裏有瞳人。
信得泥牛銜月,必定有好時節。是甚麼時節?夜半烏龜生白鼈。
通玄一路,千聖不傳。狗吃麻糍,脚爪尾顛。
果熟根深固,因緣會遇時。赤骨透心神,枯樁爛見髓。
青山綠水娘生面,綠水青山古佛心。欲識其中消息處,也須驀地一蛙音。
泥牛入海渾身冷,木馬騰空血汗流。玉兔翻身橫宇宙,金烏垂手下揚州。
枯木若生華,石人不種葩。嵐風忙似箭,㵎水懶如蛇。野馬空中鬬,閒郎室內奢。欲知端的旨,除是法王家。
萬法歸一一何歸,青州做領布衫衣。穿破不須重整理,儘他骨露與風吹。
趙州挺直如梧狗子,佛性道無。趙州灣曲如柳栢樹,佛性道有。壽昌恁麼批判,爭恠南辰北斗。
一句話頭如皎月,通身透露復阿誰?直饒突出摩醯眼,鼻孔從來向下垂。
一句無縫語,尋原莫問誰,胸中如著刺,意外若寒灰。甕裏難逃鼈,巖深易捉龜,天明開曉徑,平地一聲雷。
殺活從來付作家,倒拈拄杖驗龍蛇。真古怪,沒些些,却被黃公覷破他。咄!也不得眼花。
來不來,往不往。大丈夫,莫鹵莽。親磕著,非勉強。覿面相呈不用參,鐵關碎也透珠網。簫曲峰頭老凍膿,鼻孔從來無半兩。
活中得活不為奇,貴在當人變化機,絕後再甦欺不得,方知下雨不沾泥。
其大如空,其力如風。其靜無跡,其隱無踪。如斯要妙,盡在其中。
懸崖獨立付其人,不是其人莫可親。不到古人親切處,肯將身伴白雲眠。
稽首吾師大和尚,謾把鋤頭當拄杖。腥臭徧滿太虗中,觸著盲聾心地悵。信口千般,無端萬狀。指瓦礫而作黃金,按須彌而為白浪。機應鋒鋩,起死活塟。生平祇許半箇人,鐵面慈容,逢之膽喪。不肖巾侍二十餘年,甞云:不與說破者箇模樣。
此老最崎嶠,到也有些玅,解下腰帶來,露出胸中竅。且道是那一竅?咦!孤峰嶺上唱玄歌,十字街頭人不曉。
吾兄赤灑灑,長坐青松下。手提百八珠,擬入東林社。或問西來意若何,高聲連呌澄侍者。咦,也是呼牛作馬。
你是阿誰?從來不見。今朝敗露向人前,大似虗空之閃電。三二十年藏跡踪,却被海岸黃公索騙。果然捉賊已追贓,神機鬼計莫思筭。雖是沒要緊的東西,到此難以批判。咦!也是秦時鍍鑠鑽。
者等模樣似箇甚麼?渠不似渠,我不似我,說似一物,舌頭便墮。咦!莫是洞上一枝花,水中千萬朵?咄!誰敢擔荷?
者箇潦倒漢子,俗氣剛強無比。自任己見非常,惹得傍觀憂喜。三二十年露爪張牙,五六十白藏頭縮尾。無端遺臭大方,只得吞聲忍氣。噫!若是曹溪嫡子,決定不容你上紙。
者箇老㲯𣯶,平懷難相觸,舌上若林檎,心中如鴆毒,行藏若風顛,譚玄似叢竹,三莖兩莖斜,四莖五莖曲。咦!苦瓜叢裏一聲蛙,知予禪人須當自玉。
者箇老翁有甚奇特?眼耳鼻舌俱同,穿衣喫飯無別,只有一處不同。且道那一處?咦!黃龍峰頭,七凹八凸。
者箇老漢,似像非像,雖則無我無人,到也有些恠樣。天堂地獄無你分,且在人間作箇供養。
瀛山古佛,月皎風清,寂後一咲,坐斷羣英。坐斷且置,祇如大師即今在甚麼處安身立命?咦!無縫龕中傳正令,大家齊聽帝嘟叮。珍重!(舉畢,二僧釘龕,捶聲交嚮,一僧有省。)
執火把打○相,云:會麼?者箇光明藏,古今不覆藏,今日重新舉,大地放毫光。且道放光後又作麼生?珍重自在,不必商量。然雖如是,畢竟向甚麼處安身立命聻?噫!紅爐飛片雪,直往九蓮鄉。
己卯,師在新城龍湖寺,海岸居士偕諸弟子請說行實,師𠃔其請。述曰:山僧名元謐,字見如,一字閴然,建昌南城胡氏子也。父名富,母寗氏。父入閩,是夜夢產予,及歸,果符其兆,乃萬曆己卯年十二月初三日也。老宿文雅見之,曰:此兒氣象不常,異日必能成器。不親儒業,惟樂恬靜。一日,偶隨父至寶方,謁無明經和尚,傾服道風。明旦,獨往寶方,求開示。和尚異之,遂示偈曰:本地風光騰法界,十方清淨絕微塵。含天裹地渾無物,釋道儒宗謾有名。且囑以晝夜力參,毋忘者著。其年二十一歲,遂斷葷酒。浹月後,至寶方,求剃度,和尚以親在難之。予知和尚婆心,遂抵撫州,禮金山鎧法師祝髮。師精講論,專意禪那,每示以坐禪工夫,予奉命孜孜不懈。師見予如此,每禮拜不受,曰:吾不如子也。明年,回寶方,充火頭,父母猶眷戀不已。予大呼曰:吾非汝子。母見予意決,乃歸。予曰:古人云:恩愛斷,則生死斷。果如也。勗菴見予志氣,啟和尚曰:謐師弟雖後生,却有老成之作,和尚可垂方便度之。和尚一日至竈前,看竈內曰:欲得飯熟,須是火焰裏轉身見壁始得。予即提此語,晝夜參究。越七、八日,夜立殿後,至三更,身心俱寂,忽自念云:水上蓮花火裏生。次早,上方丈禮拜,曰:前日蒙和尚指示,火焰裏轉身見壁,某甲有箇會處。和尚曰:試說看。予曰:水上蓮花火裏生。和尚曰:水上蓮花火裏豈能生耶?予無語。和尚曰:光未透在,且去。勗師兄聞之曰:和尚勘驗分明,汝自不省耳。和尚往少室,予躡踪追至舟中,時大眾課誦,予嘿然,和尚詰之,對曰:不識字。和尚訶曰:無相之道尚可悟明,有相之法又何難乎?於是從學和尚少室歸,結制峨峰博山來師兄為首座,予遂邀同志兄弟十餘人坐禪,立誓夜不放參。座一夕入堂同坐,偶昏寐,予大呼曰:燈盞無油光不明。座曰:管閒事。予曰:也不可放過。座一日與西堂向火次,予近前禮拜曰:昨在一片閒地上拾得一枚針,却無鼻孔,請首座師兄為穿。座曰:取紙筆來。予即禮拜而去。一日和尚與龍泉瑩兄論世尊良久因緣,予近前問曰:是何道理?瑩曰:無汝分。予曰:前日和尚示眾云:人人有分。為甚某甲獨無?和尚曰:汝既有分,為甚求人?予無言可對。和尚示頌曰:當知有如意,黃金非是貴,雖是死蛇頭,確有超人志。予聞不覺淚下,於是晝夜力參,五臟火攻鼻唇焦爛,和尚見之曰:用工不宜太過。予曰:幸有氣在。半載見壁上帖前頌,擡頭恍如暗室得燈,大咲不已。關主旺兄曰:咲什麼?予曰:今日方知死活也。一日,龍泉、勗菴、本空三人論夾山與定山因緣。一曰:生死中無佛,則無生死。一曰:生死中有佛,則不迷生死。勗曰:無佛是空?曰:有佛是泉。斷本空三十杖。予曰:道是道非俱三十杖,斷是非亦三十杖。泉即送五燈會元一部,曰:賢弟看得會元也。復請恢師兄點及音釋。恢曰:須自看,看不去處,便有好消息在。偶閱至外道問迦葉尊者:如何是我我?者曰:覓我者是汝我。外道曰:者箇是我我,師我何在?者曰:汝問我覓。讀三晝夜,句讀不明。至第四日早喫粥,忽然明得一箇我字,如開關放水相似,義理朗然,如日中天。一日,佑師兄示看楞嚴經中一切眾生從無始來迷己為物,失於本心,為物所轉。若能轉物,即同如來。每提轉物二字。越三月,與瑩兄上峩峯午齋,舉匙念至迷己為物,身心如虗空相似,放下飯匙,問瑩兄曰:此理如何?瑩曰:能轉前境乎?予曰:不然。瑩曰:知覺乃眾生,是何道理?予曰:兄有知覺在。瑩曰:吾不若耳。至寶方禮,佑兄問曰:若能轉物,即同如來,是何道理?佑曰:萬物好醜,汝能轉乎?予大咲曰:不是,不是。佑曰:試說看。予曰:不說破,不說破。佑曰:為甚不說?予曰:若說破,是陳貨。遂書偈以答曰:一箇泥牛百尺欄,無頭無尾沒中邊。斯牛徧滿三千界,大小無形裹世間。佑曰:畢竟是何物?予曰:蛇吞蝦蟆,眼睛突出。佑曰:師弟已超我也。予甞謂:做工夫無別法,只是不令一念走作間斷,又要亦不知有走作間斷。惟飯時多忘,制三度方定。所以提飯匙,方纔摸著自己鼻孔,不借他人面目。此事實不敢虗誑也。一日,白和尚曰:慈母深恩,何以報之?和尚曰:除是明心見性。予曰:請和尚方便。和尚曰:就看父母未生時,是何面目?一回悟徹,則歷劫父母之恩普報也。予遂往金樓蘭若,誓不設單。日應諸務,夜則坐立。衣不整帶,狼藉厭人。孜孜以此面目二字,時刻不忘。越一月,拽磨撞磨盤,忽然有省。遂作偈曰:本來面目不須尋,一點靈明亘古今。和尚問我本來面巾,珍彬、真欣、隣仁、走寶方禮和尚呈偈。和尚曰:前三句則不問,後一句是如何?予曰:不可雪上更加霜也。和尚曰:今日且放過。予禮謝回金樓,復看如何是道。一日,坐菜園,至五更,衣帽俱溼。猛舉一聲:如何是道?忽蝦蟆連呌三聲,當下身心光景,無一法可喻也。方知森羅萬象,盡是自己一段光明。遂作偈曰:虗空逼塞一聲蛙,水鳥含靈共一家。十字街頭親著眼,自歌自唱哩蓮花。寄語瑩兄曰:金樓蝦蟆昨夜跳上三十三天去也。瑩云:雖然如是,也須勘過始得。予聞曰:早已勘過了也。瑩遂白和尚,謐師弟,又脫一件布衫也。後晤瑩兄曰:我十二年方明此事,賢弟根器如此。石菴著兄見之曰:弗覺師弟已至此乎?吾做工夫時,行至叉路頭,不知今日向何處去,十數年方得省發也。寶方結制博山,來師兄為首座,予充維那。和尚一日示僧看臨濟三頓棒因緣,予作偈呈和尚,有須當痛處知之句。和尚曰:汝道痛處即是,三歲孩兒也解恁麼說。次日復呈偈,有棒下活牟尼之句。和尚曰:汝道棒下即是,也須撞著棒頭始得。予憤然而出。一日一夜,𥨊食俱忘。至第二日早課後,上單悶然,似睡似醒。忽一金甲人按予胸曰:今日和尚為師決擇公案。覺而有省,遂書偈曰:問處其中的,婆心絕跡椎。抱賍呌屈漢,的的在何居?和尚見之,即示偈曰:問處情真切,慈心只是椎。大愚不說破,瞥地始安居。騎虎頭,把虎尾,棒喝宗風從此起。吊轉佛祖鐵心腸,誰云佛法無多子?予再拜問曰:麻三斤,三脚驢兒弄蹄行,杖林山下竹筋鞭,請和尚道一句。和尚曰:汝道一句看。予曰:道也不難,只恐泄破。和尚曰:須是轉身通氣始得。予作禮而退。和尚復喚云:如何是佛?予掩耳而出。一日,和尚見予趺坐,問曰:在此作麼?予不答。和尚曰:啞乎?予亦不答。和尚曰:真箇耶?予下禪牀曰:和尚也不可向髓中覓骨。和尚曰:畢竟如何?予曰:銚柄杓𣠽。和尚曰:今日且放過。一日,茶房喫茶次,著師兄問曰:在此作什麼?予曰:喫茶。著曰:將甚麼喫?予拈柴頭抝折作聲,著大咲而去。傍僧曰:意旨如何?予曰:著兄被茶燒嘴徹痛耳。一日,啟和尚曰:只如參罷後又作麼生?和尚示偈曰:參罷於中事若何?無風水處解生波。乾坤撥亂酬先德,提掇南無薩怛哆。予禮謝。是冬結制,命予西堂首眾。丁巳,謁五臺,會諸耆德,略譚宗門中事,遂有北京。返錫金陵,遇覺浪法姪於天界,方知和尚示寂,悲痛無聊。先和尚臨終,以衲衣付予,予欲遠遁,無奈海岸黃公一時冤家聚頭耳。丁卯,黃公憩匡山開先寺,參栢樹子話,忽然有省,作頌并書寄予曰:今日始知先和尚用處也。予讀頌并書,嘆曰:名利場中尚能若此,出家兒不明此事,誠可悲哉!遂作偈酬之。公歸,邀諸護法居士請予開堂,予曰:某福輕慧淺,恐辱宗門耳。眾護法居士作禮而退。丙子十月,聞覺浪大師至匡山,遂遣人迎歸壽昌,主先和尚法席,開堂說法。至丁丑春,自負杖鉢出山,大眾竟無一知者。
師出山,往閩之建寧及掃墖博山,後浪大師別請司理黃元公迎歸住持。師住壽昌前後二十餘年,叢林未備者,師悉備之。晚年寶方回祿,師復重造,又復興本邑龍湖禪寺,不歲完成。師寂于己丑,世壽七十有一,僧臘五十。有語錄一冊,太宰李夢白、司理黃元公序行於世。塔于本寺龍岡之麓,太史鄧來沙居士銘之,門人道璞立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