昔雲門老漢大似眼底無人,見瞿曇少逞英雄,便教一棒打殺,貴圖天下太平。邇當像季,魔眷尤隆,有一等揑怪眾生不安本分,竊取正法如來之號,詐現比丘之容,乳庭時逢酷暑,乞食疲勞,那討閑氣力効雲門,鈍置家風,總將來貶向碧波洋裏,風吹浪打,百千萬劫受苦無窮。
天下本無事,庸人乃自擾,菩薩強出頭,衲僧笑不了。示現種種相,寧不愈顛倒?乾坤風月,宇宙春光,既同血氣,孰不完妙?更何必圓顱方服,托形海島?咦!惹人描摸非佳事,惱亂眾生卒未休。
海門風浪惡,誰敢泛慈舟?惟有觀世音,此中賣饅頭,來去紛紛者,相逢飽也不飽?不飽即置,且要檢點因緣明白,但聞觀音買餬餅,不聞觀音賣饅頭,餬餅饅頭是同是別?衲僧門下不用指東話西,直教當行者辨看。若揀辨得出,補怛山穿衣喫飯;若揀辨不出,洛迦山中穿衣喫飯。
本是一海水,情見各不同。天人謂瑠璃,餓鬼謂火膿。我今所見者,碧水涵虗空。一是兩必非,兩是一不通。往返細推尋,此理終未融。以故謁大士,笑指紫竹叢。白花去不遠,紫竹吟海風。俄然一比丘,彈舌授降龍。
眾生苦痛呼菩薩,眾難交併聲不已,不已之心果苦痛,如鐘受擊聲何出?若人了知知不痛,一切荼毒頓解脫。海山出雲本無盡,海水為濤寧有窮?菩薩憫此煩惱雲,亦復復慨生死浪。忽然示此苾蒭身,壞衣趺坐苔石上,若聞若見俱入流,聲塵未必為眼障。阿誰携入五峰中?早晚經行閒拄杖。
稽首淨聖尊,觀音不觀色。頓入三摩中,茲晨成正覺。恒不昧初心,願輪運悲智。譬如寶月明,水澄淺深現。我痛產末法,根鈍若牛馬。仰熏圓通香,轉臭成妙馥。感恩雖有心,報德愧無力。菩薩道今成,哀誠獻贊耳。
我聞菩薩言,凡諸有難者,號痛稱其名,所苦即自在。稱者果有痛,悲聲復何出?聲出本冲曠,譬如雷震空。空若有形質,擊木則無響。若以法眼觀,大地塵非得。況復虗空痛,空痛安可一?一則無能所,今據理不然。以故痛不痛,眾生迷痛因。淫火起莫救,玄津焚益枯。觀音痛憫我,故我恒瞻仰。
音可以觀,色可以聽,二根如是,餘則皆然。是以菩薩六塵圓通,六根互用。分身則如月在天,無心而影臨萬水;寂滅則如春在花,非巧而艶徧群芳。如此大用,無擇凡聖,誰不圓滿?但菩薩聞聲遺聲,謂之觀音。音屬於觀,則不逐聲塵而奔境,所以常光時時現前,如夜光之珠,宛轉盤中,超然無滯也。菩薩心光之珠,以六塵為盤,曾無纖滯,所以妙而常靈。眾生此光非缺,以聞聲見色之間,生心著想,所以珠滯於盤,不能宛轉圓活也。噫!有志男子,覩斯言而無所悟發,則牛馬不如也。
宿有善根,佛冥加故。凡穢垢身,心具淨土。勿縱懈怠,當生精進。誓生彼國,了不去去。
稽首無上圓滿覺,神光隱顯憎愛中。巍巍妙相廢稱謂,一念不生始真覩。
心上若有一毫事,安能得入歡喜地?終朝坦腹笑欣欣,一切見者生福慧。
從教煩惱等山高,一覩慈顏意自消。無限春風吹大地,那來霜雪上頭毛。
大地一尊佛,石在恁麼處。大地一塊石,佛在恁麼處。師子獨行時,哮吼百獸死。如是大慈悲,分明竹篦子。疏通一切法,法法廣長舌。舌上湧樓臺,眼前即不見。不見我是誰,毗盧家舍弟。
稽首如來相,非金亦非木。趺坐驚濤中,渡海達於此。若謂石有心,有心則非石。若謂石無心,無心豈名佛。吾聞自無法,攝一切法盡。若人於石佛,諦信不生疑,不疑惑自斷。惑所凡聖情,層氷覓火焰。況夫石與佛,何從生二見。二見既不生,石佛迅於電。
天晴日出,雨下地濕,飢來欲食,渴來欲飲,雖至愚之人,不待言說而皆了然者。即此了然,文殊得之,徹見自心;普賢得之,圓用自心。惟釋迦老漢,百無一事,終日頹然憨坐於蒼嵓之下。文殊、普賢,雖復常侍左右,提鞋挈瓶,種種親近,要且摸他鼻孔不著在。鼻孔纍纍誰摸著?晨朝洗面勿生疑。
舉心刺血時,菩薩已現身。譬如濃雲迸,寶月忽然露。待爾欲著眼,雲合光錯過。是光樂不有,苦難豈可留。六根有迷悟,苦樂從此起。方便拔一根,諸塵同解脫。一塵粘識精,根根皆障礙。以是而推之,我欲脫苦難。必須自疑斷,菩薩力無預。
欲火燒靈根,心苗終焦滅。智者聞此言,悲痛入骨髓。奈何天下人,如花女為寶。冀得枕臂眠,即死亦甘耳。菩薩甚愍之,幻此微妙容。令眾生見喜,因喜生愛心。因愛生覺悟,覺悟即慚愧。遠一切婦人,如菩薩無異。勿於菩薩身,生此不淨想。人為萬物靈,猪狗乃不若。由是淫心生,號跳強制止。勉然至自然,終登無欲地。無欲即聖人,常為如來子。於世作日月,破大夜昏暗。一人全此德,大千蒙利益。觀音之化身,身身無窮已。
次公寫此像。實夫受此像,吾亦贊此像。未寫未受未贊時,圓通自古無比況。自是眾生瞥起情,日用紛紜淪得喪。一尊妙相觀世音,鬼臉神頭失本狀。當情檢點難何從,惡人猛獸皆師友。火坑刀山解脫門,鴉鳴鵲噪入寂滅。或儒或佛或神仙,譬如水清月影現。臨濟棒,德山喝,此是觀音廣長舌。相遇莫道靜無言,楊枝滴水潤焦渴。且道誰知冷煖,待汝親嘗了來,說破未晚。
枯木不盈尺。孰運般若手,刻此微妙相。眉目若山海,遠橫而湛然。面部宛如月,光明照濁世。身量及衣紋,滿重而縹緲。掌垂兜羅綿,足襯蓮花浪。一念未生處,無手手之狀。故一指墮時,萬象皆墮也。
百蟲之中,維爾最毒,蛇質獸頭,聖凡難局。長蛇封豕,帶之與蝎,世皆毒之,其毒如髮。毒中之雄,摩侯羅伽,一承記莂,為佛爪牙。凡有梵剎,侵則毒殺,聞眾苦聲,以眼觀察。虬松之下,毒處流慈,現微妙容,見者習移。習移識轉,智光燦爛,駕以大悲,度諸毒難。兜鍪執斧,倚松而閒,仁而能勇,泉石之間。稽首大士,護念聖觀。
凡五金八石,觸火能化,而況于木。惟聖人善能會萬物,通乎一己,故水不洗水,火不燒火耳。知此者,可與言火觀之微乎。稽首贊曰:
萬物無體,唯心為本。于斯勿惑,近可為遠。火兮火兮,曷不能水。橫計苟化,弦解作矢。
以一眼見,觀盡世人,是億萬心,為億萬法,法歸於一,一歸自然,自然歸無有。語其細,則攝入恒河沙;語其大,則充滿十法界。
囉墯闍尊者(俱丁雲鵬畵)肩高無用,聊可倚杖。膝亦空閒,承經何恙。莫嫌眉長,飄拂巖龕。不礙眼光,湛如寒潭。
抱杖伸指,非三唯兩。以[革*(華-(十*〡*十)+(人*〡*人))]藏足,[革*(華-(十*〡*十)+(人*〡*人))]脫足,爽風致疎。閒巢由之間,鬚髮若存,鼻孔蚤穿。
梨墮闍尊者眉揚目朗,揮指蕭然。即此為舌,法沾人天。誰為虎子,牙爪鋒利。具而不張,野干爭避。
衣不揜胸,心同虗空。握拳誰擊,開口漏風。謂手按膝,膝無我人。謂膝承手,手原屬身。
背若果有,痒爬難除。果然無背,𭺗痒非虗。往復觀察,情枯智訖。池成月來,眼底見佛。
陀羅尊者頭疑怪石,飄髮如柳。一手持珠,以珠代口。莫驚濶頷,具體而間。顛倒佛頭,依稀德山。
面圓如楪,五官併穴。分疆割界,漂杵流血。眾部之君,眉應不群。坐妨曲折,行則拖雲。
衣卸肩出,碧眸注經。此經甚深,大夢雷霆。文字非實,實非文字。獨垂一足,兩手自恣。
腦後無際,額憑高巖。手中所握,扇塵同函。雲沸無心,偶遮半面。其誰作禮,直見不見。
視經垂頭,肩背吞耳。泉出地中,湛然在紙。嶺南老盧,柴擔蹔停。無所住心,得之此經。
怒髮衝冠,唯師不然。刈茅非鎮,一怒盡蠲。三屈兩伸,卷舒一手。嗔為佛事,誠不請友。
兩手支頷,恐其墮地。口開齒露,眼迸心睡。心睡身忘,石無施剛。石忘我足,沒入何妨。
腕為杖主,手復持珠,更恐心放,托經自娛。秋空鴈鳴,梵字參差,以此贊佛,耆年了知。
一心不生,我即龕巖。波浪衣紋,泉鳴翠巉。眼雖不開,光照六合。明暗兩忘,見精非雜。
斂肩抱膝,果有所思。我所思者,心精思遺。思遺而坐,寬窄皆可。石本無相,吹毛莫躲。
枯槎生花,非耳不見。額鼻俱聳,春光何限。屈伸有常,機絕抑揚。三直兩曲,臂肱堂堂。
瑠璃為鍊,內外洞然。目注其中,五臺現前。白雲舒卷,百狀千態。故埋松根,逞其自在。
以杖倚額,額為杖架。一肩孤聳,並足酬價。杖額不同,主賓何功。唯肩與足,空礚虗空。
汝這男子出身,不是名門舊族,情懷大都濶略寬勁,世出世間之書,見之如飲醇醪而不醒,有時胸中覓一箇字脚又不可得。佛祖機緣,葛藤落索,偏解拈弄無常,了無繫帶。或嫌佛祖無靈,置之腦後,恣自家一片舌頭,貶斥聖凡。忽升廁中蛆虫於毗盧頂上,忽斥達磨老漢於下風,要人學好,如己還過,一言不合,王侯涕唾。我看你一條窮性命,東擲西拋,著恁麼急。咄!將此身心奉塵剎,是則名為佛冤家。
其二
善知識!不曾參得一箇,教乘不熟,閑得一部,每向無佛處稱尊。忽然撞著鼻孔遼天、脚跟點地底漢子,直教把住襟喉,坐斷舌頭,我看你又向甚麼處更施手脚?咦!相逢謾道無機械,圈[囗@套]多端惑亂人。
這漢行脚,三十餘年。䟦涉山海,露宿風䬸。峨嵋勞盛,白雲補陀。時光拋擲,所立何事?頭毛白而難黑,事未了而心悲。且道所悲何事?甬東三佛地,海濶魚龍腥。天童與雪竇,法鼓元不鳴。深心奉塵剎,二李眼聞聲。
四明李次德驥,與其兄次公麟,參筆經營,畵師大像,自謂生平寫師,此為神似,雖爪髮皮肉,無不畢肖。大師手書贊,筆蹟雄偉,今傳甬東陸符家。
今日之光,露於許田射鹿之時。許田射鹿之光,露於桃園結義之日。此光此心,又得左傳聞薰擴充,躬體力行之効,宜乎千古如雷如霆,如日如月,震諸昏蟄,破諸幽暗。賢哉壽亭,是故贊之。
將軍耿光,萬古無配。學射於師,師亡如在。以斯事君,軀命敢愛。出處雖殊,寸心無再。中原失䇿,醜巨為憝。據我疆場,犬羊成隊。將軍奮怒,一掃腥穢。恢復神州,垂成而廢。心知檜奸,君命無背。視死如歸,坦然非悔。光同日月,炳耀大塊。匪擇賢愚,孰弗仰戴。浙西之巔,虗受若鼐。中有精廬,城山是載。將軍無辭,永為法儡。吉者賜福,凶者摧碎。我乘佛慈,敕爾勿退。
漢高大度,項羽強悍,臨死生別離之際,而不脫兒女情狀。又青山、白雲二三十年精修禪觀者,臨終坐脫亦不多得,況女流乎?孺人生平奉佛勤至,尤信往生法門,故其臨終之時,家業手製,兒孫滿前,毫無情見,超然坐脫。即此觀之,則孺人過漢高、項羽多矣。或者以女流閨閤高僧贊之,非虗語也。噫!無雲萬古吳江月,淨土蓮開火宅香。
紫栢尊者在潯陽,邢來慈、匡石二居士同聲問曰:秦將白起四十萬人,一日坑之。為是多人坑一,一報多人?為是多人罪重,天使坑耶?兩者疑結,交搆胸中。唯願尊者開解疑情,頓剖積垢。尊者即說偈曰:昔多坑一,今一坑多。一屈一伸,箭鋒相值。本無所失,無失無疑。疑既不有,將何開解?以是印心,天遣非理。凡有報復,情有理無。情如夢中,理際非夢。夢中一多,醒後追思,何多何一?若離一念,古今延促。多一之辨,醉情昧理。不以比量,折衷非似。亢違聖斷,穿鑿橫計。非理設問,智者不答。茲憐若愚,強說是偈。自今而後,莫生此見。當於佛前懺洗癡垢,福慧冥長。脫弗痛悛,終成魔外。吾語不真,吾舌當朽。
東坡居士曰:世人之心,因塵而有,未甞獨立也。塵之生滅,無一念住,夢覺之間,塵塵相授,數傳之後,失其本矣。則以為形神不接,豈非因乎?人有牧羊而復者,因羊而念馬,因馬而念車,因車而念葢,遂夢曲葢鼓吹,身為王公。夫牧羊之與王公亦遠矣,想之所因,豈足怪乎?紫栢老人寓余齋中,與余讀夢齋銘,而示以偈曰:開眼見山河,合眼山河見,能見既本一,所見豈有二?雖分夢與覺,能所覺夢等,如覺乃有待,夢或無待者。無待則獨立,何塵相引授?以此觀覺夢,開合見非異。但習俗橫執,謂夢覺真偽,如開眼無想,合眼夢自除。吾本來覺者,非覺夢所囿,只此不囿光,照物初無累。明了若未起,覺夢亦無地,解此可轉經,用此經無字。無字轉無歇,塵剎熾然說。
無心頂鉢,鉢無輕重;有心分別,鉢重不勝。由是而觀,物我本無分別建立。又如茄子誤脚踏碎,心疑蝦蟇,合眼討命,開眼見茄,蝦蟇無影。汝為佛子,常作此想:萬法無法,心生橫有。生死煩惱,亦復如是。
法輪轉處食輪先,甘雨通宵注似泉,麥熟莫言非佛力,黑山延慶結因緣。
萬佛庄前觀月色,月中無雨是真實。黑山延慶雨何來,遠近普霑皆利益。若使雨性晴性常,先天弗違聖慚德。須知陰晴事隨緣,緣熏熟處業用力。
根塵脫落,此心頓顯。顯則微妙,智識難見。日用靈然,江山踏遍。歸來報本,見偈始驗。
眾生無明熾,執身招生死。聖人愍其愚,教以觀一四。見四了不昧,一身不可得。此滌凡夫垢,非是二乘執。又以一遣四,四亦不可得。一四俱不有,直下無生智。不可以數求,不可以情會。情數兩坐斷,肉塊金剛體。譬如手作拳,或者作拳想。或以拳作手,或者作手想。拳若有拳性,作手不可得。手若有手性,作拳不可得。拳手兩無性,執者寧非惑。雖無拳手性,拳手宛然爾。我此拳手偈,相逢誰薦取。自信合佛心,龍神謹護持。凡願見聞者,俱悟無生理。
臭口纔開驀一橈,老婆無計雪腥臊。便將赤子拋寒浪,惹得魚龍四海囂。
托鉢因緣不甚難,耳邊密啟即幽關。相逢就裏知歸處,萬妙千玄片餉間。
落花滿地已春深,長日空堂演梵音。若要靈臺無一物,好將四蘊細推心。
見身可得生死媒,介然有知憎愛本。若人兩者了無性,境緣順逆塗毒鼓。
若人精進時,動靜境界中,一切善惡想,皆自心變現。故得自心者,眾魔不能惑,如未得心人,彼現作自觀。除自心之外,萬有不可得,不可得中若有魔,何異層氷覓猛焰?如是諦觀自心空,心空境寂魔不有,魔既不有佛不生,佛不生處光充滿。此光有緣得覩者,順逆關頭恒自在,持是自在度含識,佛燈終古照無盡。一切魔屬當護持此偈,若不護持魔種不能活。
萬象皆交蘆,了達何好醜。渴鹿逐陽焰,愈近轉非有。瞥起凡聖情,夢中生取舍。輸與溈山牛,水足眠深綠。
虗空其懷,金石其質。古之今之,對面不識。
又
奇峰難以狀其骨,閒雲無以喻其心。吾不知其誰氏之子,奚超曠而精深。
又
洞然劫火燒虗空,兩箇頭陀漫作風。若問安身在何處,可郎鬚上好藏踪。
虗無萬象本,玄遠精神門。杜門而拔本,進德何所據。哀哉無事界,墮落難出去。死水不藏龍,藏龍須活水。譬如一枝花,春光寧有際。此言固雖淡,味之頗有理。
何處無青山,片心灰冷艱。片心灰冷易,智拔萬重關。
師拈末句問曇文,答曰:竹密不妨流水過,山高豈礙白雲飛。師命文三拜,曰:先以定動,後以智拔,汝說不免現成。
男女念不動,赤白則不流。赤白既不流,我身安可得。我若念不動,赤白難所主。諦觀三緣中,身心氷底焰。氷底若有焰,氷則不名氷。智者如是觀,深入如三昧。百花林下臥,弗殊荒塚間。欽壇成荒塚,遊者誰復留。假使有香餌,進之不肯食。怖畏掣肘去,寧敢生盻顧。惟有紫栢翁,同觀無二見。
形骸如皮斗,心識若巨燭。光焰本無際,皮斗罩不明。忽然揭皮斗,光即滿天地。此據橫計言,皮斗燭不同。了達橫計,空說甚皮斗異。
白雲雖無心,去住亦有度。清風則同行,驚飈不隨舞。卷舒懶希時,惟乃率其故。孤峰與高松,長空及深塢。來往任悠悠,那受塵侵侮。
又
承蜩蜩不飛,蜩飛我有意。蜩正不飛時,蜩我本無二。有二則情生,情生神不凝。神凝我物敵,彼此各有形。有心尚不可,有形安可承。工在累丸起,其次乃忘形。我形若不忘,累丸終不來。形忘貴無我,無我神始凝。此旨頓然曉,可以學長生。
夢中見海不敢渡,開眼見川不敢涉。分明陸障非水障,陸障若消海可涉。此理現成誰不知,不知端為情所結。解結之人虗可步,山壁由之火不熱。善哉男子能悟此,去來長江蘆莫折。
君不見,溈山水牯牛,蹄角異常流,苗稼從他茂,不犯莫相尤。白雲叱,郭公立,石火電光喻莫及,縱使兒童解著鞭,聖凡路上難收拾。曹谿水,雲巖草,城市山林恣幽抱,相逢若問有何能,耕破虗空種梨棗。這家風,輸與我,右即右兮左即左,平田淺艸總生涯,譬水方圓無不可。或時上,或時下,逆順縱橫寧翫把,龐公未是就中人,當場且握雪團打。休妄想,皆影響,覿面相呈謾鹵莽,夢中蹴踏龍象棋,一著參差三十杖。此綱領,豈易逞,笑殺捉風并捕影,獨許章郎蓄養深,搖頭擺尾那堪省。那堪省,那堪省,春來處處泥沒脛,一聲短笛月明高,不脫蓑衣臥誰肯。收芒繩,繫枯柳,人兮牛兮無煩守,斗柄從教夜半移,憨眠如醉君知否。
古云蜀道危,又云長江險。蜀道攀蘿度不難,長江無風亦可還。惟有人心危險極,千奇萬怪不可測。論交滿口如蜜甜,誰知甜內皆荊棘。荊棘刺人人不死,心刺刺人死未止。忽地思量怕殺人,究竟總因情所致。情關未破莫論交,論交須待情關破。情關破了冤親齊,寧有相知仍見過。
憐君今年四十九,燈下相參面目醜,昔日容顏今日無,韶華過眼能幾有?燕山見我不相見,慈壽香雲浮片片,不見因緣意最深,渠儂未必能親薦。我本雲外人,胸中何所欲?去來若轉蓬,豈肯墮流俗?王二峰,王二峰,長橋月明清淺中,朝三暮四但如此,吳江水急鎖垂虹。子未生,功未建,等閑雙𩯭白上來,世故紛紛更難遣。一息不來身無主,身外所有豈能住?固有常光變黑風,羽毛鱗甲頻來去。天地生我不能育,資我生者 聖君祿,祿無窮而生有涯,相逢幾個能回燭?呵呵呵,會也麼?老僧饒舌為誰何?來年桃李如今歲,紅白枝枝風雨多,更有一般堪痛處,大頭不是小頭和。
王二峰,余妻父也。萬曆己丑進士,禮部郎中。繆仲淳覆舟鶯脰湖中,二峰救起,解衣推食,遂為生死交。後將赴任,同仲淳謁大師,示之以歌,無句不騐。二峰功名子嗣之念甚切,故開示對病發藥。于中甫先生簡老人稿,凡類神異者,悉不採錄。余為翁壻,此歌得存。末小頭似指余內,內為翁舜女,既無出,亦四十九而亡爾。周永肩性贊識。
復天池贈之以偈并序天池子曰:凡可斷乎?曰:斷凡之情,非斷凡之法。法若可斷,何殊離波求水,山外覓雲乎?若然者,凡情既斷,雖鑊湯爐炭、婬坊酒肆,皆蓮華淨土耳。況斷凡禪人高臥層峰,與鹿豕游,果有凡可觀乎哉?無凡可斷乎哉?雖然,情根久植,非力斷之,終難得佛也。斷凡禪人恢復天池,其寸心之苦,一生九死,而乃克功。紫栢道人哀其初心,聊此贈之。
雲石可以臥,松泉可以弄。鳥語恣所聞,客去何必送。天池龍睡隱,庭竹堪栖鳳。隔嶺花山鐘,當陽蒼土洞。斷凡心不生,六月烟霞凍。此意向誰道,搊鼻難忍痛。
兩度廣燈今已見,祖翁何事太留遲?箇中別有通霄路,鐵壁銀墻自在馳。
此偈非凡夫心量測識徵,或不遠于鑾識。
方始悲秋又復春,百年豈止過駒塵。黑頭若許黃金買,不死輸也富貴人。
住來無著與天親,市上安禪道自真。少欲何須觀白骨,有緣曾不破清貧。寒流並汲澆瓜菜,古佛同修愍世塵。最是一般堪愛處,共甘澹泊懶求人。
吾道沈冥久,誰唱齊魯風。閑來居海上,名誤落山東。水接田橫島,雲連慧炬峰。相尋不相見,踏遍法身中。
秋風古䇿輕,曉揭淺溪清。此日風霜色,誰家鼓鈸聲。疎林明海曙,曲徑勘人情。白足空回鉢,蒼頭聞令行。
吾久浪山海,茲將息影何。念爾為前茅,且建安樂窩。雙徑固迷迥,五峰亦嵯峨。松濤鳴碧空,舌相真奇那。
日上長歌度彩虹,隔江烟火古蠶叢。危峰欲墮松根抱,浩露初殘花影空。山水不殊前代色,衣冠猶帶野人風。白鷗訝我登臨晚,來去飛鳴錦浪中。
出塵地不遠,貴在方寸虗。憎愛匪關心,逆順常自如。芳草總心訣,白雲皆禪書。能將耳檢閱,除我誰復儒。
處處青山有白雲,此回何處更逢君?流泉若使眼根聽,始信楞嚴非見聞。
松根抱石不知勞,誰向空山守寂寥?老我遍參行脚倦,笑來此地種靈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