肇論略註

明 德清述

第五卷

明匡山沙門憨山釋 德清 述

涅槃無名論第四

涅槃無名論者,以所論者涅槃,故以為題。言涅槃者,梵語也,此云圓寂,謂五住究盡為圓、二死永亡為寂,乃寂滅一心之異稱、清淨法身之真體,非死之謂也。以三世諸佛曠劫修因,證此一心之體,名為法身;以酬廣大之因,名為報身;隨機益物,名為化身。一切諸佛皆具三身,法身為體、化身為用,有感即現、無感即隱,隱而不現,圓歸一心,攝用歸體,名為入滅。是稱涅槃,非生死之謂也。以此一心,五住煩惱不能覆,故曰圓;二種生死不能羈,故云寂。故教約出處,說有四種:一、自性涅槃。謂即此一心名為法身,偏一切處,為諸法體,名為自性本來寂滅。所謂有佛無佛性相常住,一切眾生本來滅度不復更滅,故云自性涅槃。二、有餘涅槃。謂三乘所證,無明未盡、變易未亡、證理未圓,三皆有餘,故亦稱涅槃。三、無餘涅槃。即修成之佛,妄盡真窮、體用不二,亦名所證無上大涅槃果,故名無餘。四、無住涅槃。謂一切聖人,不處有為、不住無為,二邊不住、中道不安,動靜為二,總名涅槃,故云無住。此四種名,但約體用之稱,其實一心名相俱寂,故云無名。所謂生死及涅槃,二俱不可得,故云無名。是為不生不滅常住一心之都稱耳。前不遷、不真為所觀之境,般若為能觀之智,三皆是因;以此涅槃乃所證之果,故以為論。

奏秦王表

什師入滅,論主追慕無已,因作涅槃無名論,以稱述所證之德不異於佛,以讚揚之。言雖以前般若乃能證之智為因,涅槃為所證之果,其意實為什師而發。論成,表獻秦主,故首列其表文。

僧肇言(對人主而不稱臣者,以方外自處也。所謂不事王候,高尚其事。天子雖尊,不以臣禮待之也):肇聞「天得一以清、地得一以寧、君王得一以治天下」(天得一等語,用《老子》。一謂大道之元也。老宗自然,名為大道。論宗一心,同文義異)。伏惟陛下!叡(聖也)(智也)(敬也)(謂明德),道與神會(道謂涅槃大道。秦王妙契,故曰神會),妙契環中(《莊子》「樞得其環中,以應無窮。」謂秦王妙悟中道故),理無不統(以悟一心,則理無不攝),游刃(語出《莊子》,庖丁解牛,迎刃而解。以喻妙智應物,則事無不理)萬機(人君日有萬機)、弘道終日(謂不以萬機以妨弘道),威被蒼生、垂文作則(法也),所以域中有四大,而王居一焉。

此美秦王能妙悟一心,而具堯舜之德也。《尚書》,叡哲舜德,欽明堯德。謂秦王不唯具堯舜之德,且能契涅槃中道妙理、統會一心,故雖日應萬機,不妨弘道終日,用武興文,為世明主,所以域中四大,而王居一焉。語出《老子》。天大地大王亦大,此歎德也。

涅槃之道,葢是三乘之所歸(三乘同證,故曰所歸)、方等之淵府(方等深經之究竟理趣,故曰淵府),渺漭(汪洋無涯)希夷(離聲離色故),絕視聽之域(迴超見聞),幽致虗玄(幽妙之理致,虗靈絕待),殆(甚也、殊也)非羣情(淺識)之所測。

此歎涅槃之道為眾聖歸趣,體絕名相,非見聞可及。絕待幽玄,故非淺識之可測也。

肇以人微,猥蒙國恩,得閑居學肆(幸列譯場),在什公門下十有餘載(公十九見什,三十二歲而亡),雖眾經殊致、勝趣非一,然涅槃一義,常以聽習為先。但肇才識闇短,雖屢蒙誨喻,猶懷疑漠漠(無知貌),為竭愚不已,亦如似有解(未為必得其趣);然未經高勝先唱,不敢自決。

此論主自敘得法之由也。謂雖刻意涅槃一義,似有所悟,然未經高明勝智之人印證,故不敢自決。

不幸什公去世,諮參無所,以為永慨。

此言什公業已入滅,咨決無由,再不復見斯人,故為永慨。此所以有感,故作此論。

而陛下聖德不孤,獨與什公神契,目擊道存,快盡其中方寸。故能振彼玄風,以啟末俗。

此言秦主天挺聖智,獨與什公心相印契,妙悟不言之表。能力振什風,以開導末俗。意謂什公雖亡,幸有秦王可以印心也。

一日遇蒙答安城候姚嵩書問無為宗極。

姚嵩,亦秦之宗屬。以秦王先有詔云「夫道以無為宗」。姚嵩難云:「不審明道之無為,為當以何為體?」蓋以涅槃乃無為之道。秦主答有多說,以論所引正言涅槃。故下引其答義,以發論端。

何者?夫眾生所以久流轉生死者,皆由著欲故也。若欲止於心,即無復於生死。既無生死,潛神玄默(亦作漠),與虗空合其德,是名涅槃矣。既曰涅槃,復何容有名於其間哉!

此引秦王答姚嵩問無為宗極之辭,而指涅槃乃無為宗極,而結以無名歸之。此論主所以為茲論之發啟也。意謂生死乃有為之法,而以著欲為因,故感三界之苦果。若欲止於心,即生死永斷。既無生死,則勞慮永息。潛神寂漠之鄉,絕然無為,與虗空合其德,是名涅槃。然涅槃之道如此而已,豈容有名於其間哉?故以無名稱之。

斯乃窮微言(指聖經)之美、極象外之談者也(此讚秦王無名之說妙契佛心)。自非道參文殊(謂契文殊之智)、德侔慈氏(同慈氏之悲),孰能宣揚玄道、為法城壍(言若非契二聖之智悲,何以弘揚妙道、外護三寶),使夫大教卷而復舒、幽旨淪而更顯(意謂涅槃大教得什公闡明,今什公已亡,則妙旨已淪。今幸有秦王發明,故曰卷而復舒、淪而更顯)。尋玩殷勤,不能暫捨,欣悟交懷,手舞弗暇。豈直當時之勝軌,方乃累劫之津梁矣(論主述其慶法之歡。謂其言不但為一時雅範,且為長劫津梁)。然聖旨淵(深也)(妙也)、理微(幽微)言約(簡也),可以匠(法也)彼先進(宿學之人)、拯(援引也)(提也)高士(高尚之士)。懼言題之流(執言語名字之流),或未盡上(尊人主為上)意,庶(近也)(擬議)孔《易》十翼之作(伏羲畫卦,文王爻辭,周公繫辭,孔子作十翼以贊之,即〈上彖〉、〈下彖〉等),豈貪豐文(非貪豐富其文以誇其美),圖以弘顯幽旨(圖以弘揚顯發涅槃之幽旨),輒作涅槃無名論。論有九折十演(以法十翼),博(廣也)(取也)眾經,託(取託)(印證)成喻,以仰述陛下無名之致。豈曰關詣神心(非散關涉聖神之心)、窮究遠當(亦不敢言窮究高遠必當之理),聊以擬(倣効也)(軌則)玄門(涅槃玄門)、班喻學徒耳(布曉後學耳)。論末章云(秦王答姚嵩書末章):諸家通第一義諦,皆云廓然空寂,無有聖人(比時諸家計勝義空寂,不容有聖)。吾常以為太甚徑庭(《莊子》語,意謂太甚邈遠),不近人情。若無聖人,知無者誰(「吾常」下,秦王答姚嵩之辭。謂無聖之說,與理乖差。其言邈遠,不近人情。若無聖人,知無者誰?意必有聖為證理之人)?實如明詔。實如明詔(此論主印可秦王有理之談當理,故再稱之)。夫道恍惚窈冥,其中有精(二語用《老子》「恍兮忽,其中有物。窈兮冥,其中有精。」意指精者即為聖人,似未穩當)。若無聖人,誰與道遊(意謂能證聖諦第一義,是為聖人。非聖義諦中有聖人也。下云出處異號,故云與道遊)?頃諸學徒,莫不躊躇(不進之貌)道門、怏怏(不決之意)此旨,懷疑終日,莫之能正(謂一時學人,聞無聖之說,皆猶豫不進。於入道之門,不決此理,故懷疑終日,無與正者)。幸遭(逢也)高判,宗徒𢄶(裂帛聲)(謂幸逢秦王有聖之論,乃高遠判決,故宗徒之疑𢄶然盡裂),扣關(入道之人)之儔蔚(盛貌)登玄室(言一時學人聞秦主之論,其疑盡決,扣關入道之人,蔚然登堂入室),真可謂法輪再轉於閻浮、道光重映於千載者矣(謂當時之疑無能決之,即有談者未必見信。幸遇王言其出如綸,故無不宗仰。一言之重,可謂法輪再轉、道光重映矣)。今演論之作旨,曲辨涅槃無名之體,寂(止息也)彼廓然排方外之談(方外,謂遊方之外,謂學佛者。當時流輩,有宗廓然無聖者,遂起斷見,謂絕無聖人。因排斥聖為權現非真,撥無因果,恥修行者以為著相。是以喧然以為得,莫能正者。今幸秦主答嵩書云「若無聖人,誰與道游?」即此一言,使偏見之流邪說頓息,使嘵嘵者寂然無聲。故重演之,以助明教),條牒如左,謹以仰呈。若少參(合也)聖旨,願勅存記;如其有差,伏承指授。僧肇言(論呈秦王覽之,答旨慇懃,備加讚述,勅令繕寫,班諸子姪。其為人主推重如此):泥曰、泥洹、涅槃,此三名前後異出,蓋是楚夏不同耳。云涅槃,音正也(五竺梵音不同,如此方之楚夏。蓋以涅槃為正音也)

九折十演者

折謂折辨,有名立難。演為敷演,無名通理。謂其難有九,而演有十也。意蓋以涅槃有名而難,以無名而答,以顯無名之理。

開宗第一

開示涅槃無名之正義,為下答難之綱宗。亦猶四論之宗本也,一論大旨,不出此章。將顯無名之致,先標有名以彰宗依也。教說涅槃有四,今但稱二名,以自性約理、無住約行,二者有名無實,故不必論。今二涅槃約人以名,無餘乃如來所證、有餘乃三乘所證,今論指佛應緣未盡,有名有實,將為宗依,故但稱二也。今詳論主立意,前尊秦王「若無聖人誰與道游」之詔,以破邪宗廓然無聖之流,以為發論之端。今標二種涅槃以為論宗,蓋謂能證之人有實、所證之理無名,故依之以立論也。

無名曰(假設通答之人,如子虗、無是公也):經稱有餘涅槃、無餘涅槃者,秦言無為,亦名滅度(梵語一名,翻有二義)。無為者,取乎虗無寂寞(離名絕相),妙絕於有為。滅度者,言其大患永滅(《老子》云:「吾所以有大患者,為吾有身。」今指分段、變易二種生死,二死永亡,故云大患永滅)、超度四流(四流,謂欲流、有流、見流、無明流,為二死之本)。斯蓋是鏡像之所歸(鏡像,《楞伽經》云:「譬如明鏡,現眾色象。現識處現,亦復如是。」謂一切眾生身心世界,皆唯識所現,乃八識相分。攝相歸性,元是真如,故云鏡像之所歸)、絕稱之幽宅也(以離名故絕稱,離相故言幽宅)。而曰有餘無餘者(既離名相,又有有餘無餘二名者),良是出處之異號、應物之假名耳(言涅槃者,蓋一真法界法身之真體也。證此法身,是稱為佛。機感必應,即現身說法,故為出。緣畢而隱,攝相歸體,故為處。故一切諸佛,以現身為有生、以緣滅為涅槃。殊不知滅元不滅,如云「餘國作佛,更有異名」,所謂應物之假名也)。余嘗試言之(下正廣論無名之旨)。夫涅槃之為道也,寂寥虗曠(其體寂滅),不可以形名得(離名字相);微妙無相,不可以有心知(離心緣相)。超羣有以幽升(高超三界,惑無不斷)、量太虗而永久(永證無為,真無不極),隨之弗得其蹤(未來無終)、迎之罔眺其首(過去無始),六趣不能攝其生(五住究盡)、力負無以化其體(二死永亡),潢漭(水無涯貌,謂汪洋無涯)惚恍(言非有非無,不可以定名)、若存(生而不生)若往(滅而不滅),五目(謂肉眼、天眼、法眼、慧眼、佛眼)不覩其容(無狀無相,以離色故視之而不見)、二聽(謂肉耳、天耳)不聞其響(以離聲故不可聞),冥冥窅窅,誰見誰曉(冥冥,不可見。窅,深貌。窅窅,不可窺)?彌綸(充滿包羅之義)(無也)所不在,而獨曳(超脫也)於有無之表。然則言之者失其真(言生理喪)、知之者反其愚(非智可知),有之者乖其性(若執是有,則違寂滅之體)、無之者傷其軀(法身流轉五道,名曰眾生。若執是無,則墮斷滅)。所以釋迦掩室於摩竭(佛初成道,三七思惟而不說法)、淨名杜口於毗耶(文殊問維摩不二法門,維摩默然),須菩提唱無說以顯道,釋梵絕聽而雨華(須菩提巖中晏坐,帝釋散華供養,謂其善說般若。尊者以無說而說,天帝以無聞而聞)。斯皆理為神御(不言之道,唯證乃知),故口以之而默,豈曰無辯?辯所不能言也(四辯不能談其狀)。經云:「真解脫者,離於言數(象也),寂滅永安(生滅已滅)、無始無終(非生非滅,故無始終),不晦不明(寂光常照,不屬晦明)、不寒不暑(非遷流之法,不屬時分,故不寒不暑),湛若虗空(法身清淨,湛然常寂,猶若虗空)、無名無說(離相故無名,離言故無說。此義引《涅槃》、《淨名》等經)。」論曰(《中論》):「涅槃非有,亦復非無。言語道斷,心行處滅(口不能言,故言語道斷。心不能思,故心行處滅)。」尋夫經論之作(上引斯論立言本意),豈虗搆哉(言非虛稱架空之談)?果(實也)有其所以不有,故不可得而有(本亦非有);有其所以不無,故不可得而無耳(亦復非無)。何者(徵釋非有非無之所以)(言尋究也)之有境,則五陰永滅(不屬生死,故五陰永滅,不可得而有。滅則離苦,乃樂德也);推(言推測也)之無鄉,而幽靈不竭(雖絕見聞,而幽深窅眇,靈知獨照。至真常存,此真我德也)。幽靈不竭,則抱一湛然(一真之地,湛然常寂。此真常德也);五陰永滅,則萬累都捐(永離生死,則眾惑俱消。此真淨德也)。萬累都捐,故與道通洞(由其惑淨,故內冥至理),抱一湛然,故神而無功(由其體常寂,而妙用無方,故神而無功)。神而無功,故至功常存(無心而應,故功垂不朽);與道通洞,故沖而不改(由惑盡真窮,故沖深而不變)。沖而不改,故不可為有(由體虗不變,故不可為有);至功常存,故不可為無(以隨緣應現,利樂無窮,故不可為無)。然則(下總結離名離相),有無絕於內(以其體至真,寂用一源,故內絕有無)、稱謂淪(泯絕也)於外(不可以名字加之,故稱謂泯絕),視聽之所不暨(及也。非色非聲,故視聽不及)、四空之所昏昧(四空天人迷而不知,故所昏昧),恬焉而夷(平等一如)、怕焉而泰(寂而常照,無幽不鑒),九流於是乎交歸(九流,非世之九流,乃指九界眾生。以涅槃乃一切眾生之本源,故曰交歸)、眾聖於是乎冥會(十方諸佛究竟之鄉,故云冥會)。斯乃希夷之境(非見聞之境)、太玄之鄉(玄之又玄,故云太玄),而欲以有(出有)(入無)題榜、標(指也)其方域(謂以涅槃為諸聖出生入死之名,特以有無之名題榜標,指其方所),而語其神道者(以此為得者),不亦邈(遠也)哉。

覈體第二

此有名興難,乃折之一也。因前云涅槃之體非有非無,故今折之,體竟何在?故云覈體。謂即有餘無餘之名以責有實體,非無名也。

有名曰(名家按名以責實,故興折難):夫名號不虗生(謂有名必有實,豈有無實而彰名者)、稱謂不自起(凡名不自名,必因人見有可稱,乃稱其名)。經稱有餘涅槃無餘涅槃者,蓋是返本之真名(非是虗稱)、神道之妙稱(神道之妙,無可稱之,故以涅槃名之,是為妙稱)者也。請試陳之(謂按涅槃有餘無餘之稱,是則涅槃有名也,何言無名?先論有餘興難)。有餘者,謂如來大覺始興、法身初建,

此因有餘以定名,先舉果德以彰因行有餘也。他處有餘,皆依三乘之人證理未圓、斷惑未盡而說。今此論中,單約佛果利生有餘緣未盡而說。詳論文義,蓋是權教三十四心斷結成佛之果號,乃小乘所見之佛,非法報冥一之極果。蓋依小乘見有出生入死以立難也。今言如來,乃十號之一,謂乘如實道而來三界。大覺,乃就德立稱,謂如來自覺覺他,覺行圓滿。三覺已圓,故稱大覺。然此大覺,乃報身之稱。今論通稱權教之佛亦是大覺,約總德也。法身,非清淨法身,乃權教之佛,五分所成之法身,謂戒、定、慧、解脫、解脫知見,此五法熏成之身也。姓興初建,蓋指應身初現,六年苦行,於鹿野苑初成正覺,非菩提場為初成也。

澡八解之清流、憩七覺之茂林,

此下正舉佛果已成,返彰因行也。八解者,一內有相外現色、二內無色相外現色、三淨解脫、四空處定、五識處定、六無所有處定、七非非想處定、八滅受想定。此八有斷惑之能,故如清流有浣濯之用。憩者,休息也。七覺支,謂擇法、進、念、定、喜、捨、倚。此七覺法,如來修習已圓,安逸其中,故如休息於茂林之下也。此上言果滿,下顯因圓。

積萬善於矌劫、蕩無始之遺塵,

此讚佛因行,曠大劫來,廣修萬善。蕩,洗滌也。無始無明煩惱,洗滌無遺。

三明鏡於內、神光照於外,

內證三明,謂過去宿命明、未來天眼明、現在漏盡明。由具三明,故了知三世,鑒機說法、曲盡隨宜。

結僧那於始心、終大悲以赴難,

梵語僧那,此云弘誓。謂菩薩最初發心,先發四弘誓願,故云始心。及至成佛,專以利生為事,故云赴難,謂捄八難也。

仰攀玄根、俯提弱喪,

因中上求佛果,以實智證理,故云仰攀玄根。權智化物,故曰俯提弱喪。言眾生沈迷,猶自幼亡家,故云弱喪。

超邁三域、獨蹈大方,

三域,謂三界,謂佛能遠超三界,高證無為。大方,喻所證之理。小乘獨許悉達成佛,故云獨蹈。

啟八正之平路、坦眾庶之夷途,

八正,即八正道,謂正見、正思惟等。由佛開啟眾庶。庶,孽也,即指諸異見外道。夷途,應作邪途,唯佛能坦之。

騁六通之神驥、乘五衍之安車,

言佛以六通御物,如騁神駿。五衍,梵語衍那,此云乘,謂界內人天、出世三乘,共有五乘。應機說法,運載眾生至無畏處,故云安車。

至能出生入死、與物推移,

言如來應機利物,有感即現、緣盡即滅,故云出生入死。隨順機宜,故云推移。《楚辭》「聖人與世推移,而不凝滯於物。」

道無不洽、德無不施,

一雨普潤,無不充洽。三檀等施,物無不利。

窮化母之始物、極玄樞之妙用,

化母,謂造化生物,以喻因緣生法。謂一切諸法從因緣生,故云始物。玄樞實智,妙用權智,即實之權,故云極。

廓虗宇於無疆、耀薩雲於幽燭,

昭廓心境,徹法界之量,故云無疆。梵語薩雲若,此云一切智。謂以一切智,照盡微塵剎土,盡見眾生心數,故云幽燭。

將絕朕於九止,永淪太虗,

上言應緣益物,此言緣盡入滅。朕謂朕兆,物始萌之微也。九止即九地,謂地乃佛之行履。今化緣已畢,將絕跡於化境。永淪太虗,指無餘涅槃。

而有餘緣不盡、餘迹不泯,

度生之緣未盡、教道之跡未圓,故云不泯。

業報猶魂、聖智尚存,此有餘涅槃也。

按此二語,論中立難有餘涅槃,正指三藏果頭佛也。所謂同除四住,此處為齊。若伏無明,三藏則劣。以無明未盡、異熟未空,故云業報猶魂。尚須智斷,故云聖智尚存。以二皆有餘,立難以此。

經曰:「陶冶塵滓,如鍊真金。萬累都盡,而靈覺獨存。」

此結證有餘涅槃也。約塵滓之言,「陶」應是「淘」,謂洗也。冶,鎔冶銷融也。塵滓喻煩惱,如銷真金,先去鑛垢。

無餘者,謂至人教緣都訖,靈照永滅,廓爾無朕,故曰無餘。

此下言無餘涅槃也。謂聖人由機教相扣,故現身三界。機教俱盡,故潛耀斂輝,靈照永滅。永滅,應跡俱絕,故廓爾無朕。如薪盡火滅,故云無餘。

何則,夫大患莫若於有身,故滅身以歸無;勞勤莫先於有智,故絕智以淪虗。

何則下,徵釋無餘之所以也。蓋以身智為累,故俱滅為無,是為無餘。此正小乘所見也。大患莫若於有身,《老子》云:「吾所以有大患者,為吾有身。若吾無身,吾有何患?」以厭患其身,故滅身以歸無。又云「絕聖棄智」,謂因智以勞形,故絕智淪虗,故心逸而無累。

然則智以(因也)形倦、形以智勞,輪轉脩途,疲而弗已。

智則分別執取,形則根塵和合,起惑造業,故輪轉生死。長劫不返者,身心之過也。

經曰:「智為雜毒,形為桎梏。淵默以之而遼,患難以之而起。」

此引證智形為累之所以也。智即《起信》六麤之智相,乃分別執取,為無明三毒煩惱之本,故為雜毒。桎梏刑器,乃形累之譬。桎拘足,梏縛手。形骸拘攣,亦猶是也。謂分別情生,故與淵默之理相遠,生死苦患因之而起,此智之過也。故聖人釋智遺形,所以免累。

所以至人灰身滅智、捐形絕慮,內無機照之勤、外息大患之本。

聖人因知形智之累,故灰身歸無。以損其形、滅智淪虗,故忘緣絕慮。由絕慮故,內無機照之勤。勤,勞也。由損形故,外息大患之本。身心兩忘,所以大患永息,生死頓超。

超然與羣有永分、渾爾與太虗同體。

形智俱亡、則生死永絕、高超三界、故與羣有永分。心與理冥、返一絕跡、故渾與太虗同體。

寂焉無聞、怕爾無兆,冥冥長往,莫知所之。其猶燈盡火滅,膏明俱竭。此無餘涅槃也。經云:「五陰永盡,譬如燈滅。」

此結屬無餘涅槃之相也。謂涅槃之體無聲,故寂焉無聞。無色,故怕爾無兆。泯絕見聞,故冥冥長往,莫知所之。之,猶往也。形智俱泯,故如燈盡火滅,膏明俱竭。以竭盡無餘,故云無餘涅槃。下引經證此,乃小乘偏空涅槃也。蓋論意折辭,皆約小乘起見故難;其答以大乘正義,故以破偏執也。

然則有餘可以有稱,無餘可以無名。無名立,則宗(崇也)虗者欣尚於沖默;有稱生,則懷德者彌仰於聖功。斯乃誥典之所垂文、先聖之所軌轍。

此舉益將以結難意也。如上有餘無餘之說,則若有若無皆可指陳。若無名立,則使小乘崇虗者,欣然趣尚於沖默虗無之理;若有名可稱,則合大乘懷聖德者益觀其功。此讚述有無皆不失理,此乃聖經誥典之垂文,先聖隱顯化物之軌轍。故下責之曰。

而曰有無絕於內、稱謂淪於外,視聽之所不暨、四空之所昏昧,使夫懷德者自絕、宗虗者靡託,無異杜耳目於胎殻、掩玄象於雲霄外,而責宮商之異、辯玄素之殊者也。

此,指本論,責其乖理也。難者意謂,若有名可稱,使懷德者有所歸;無名既立,則令崇虗者有所託。今如所論,有無雙絕、稱謂俱喪,如此則懷德絕分、崇虗者無憑。雖云玄妙,但非見間之[怡-台+竟],何異杜塞耳目於胎殻,為生盲生聾之人。玄象,指日月。且又掩日月之光如長夜,而責之以辯宮商之音、別玄素之色者,不亦遠乎。

子徒知遠推至人於有無之表、高韻絕唱於形名之外,而論旨竟莫知所歸、幽途故自蘊而未顯,靜思幽尋,寄懷無所,豈所謂朗大明於冥室、奏玄響於無聞者哉?

此結責違理,以明無益也。謂子言涅槃之道,超出有無稱謂之外,徒知高推聖境、逈絕形名,而論之旨趣畢竟莫知所歸宿、涅槃幽眇之途自是蘊覆而未顯發。名家謂我靜而思之、幽而尋討之,茫然奇懷無所依託,非所謂朗涅槃大明之道於重冥之室使其共見、奏玄響於絕聽之地令其共聞者哉。謂是欲明而返暗,欲通而返塞也。

位體第三

位,猶安也,亦立也。因有名覈體,寄懷無所,故無名答以位之。發明聖人非出生入死而稱有餘無餘,蓋法身隨緣隱顯以答之。

無名曰(據難以答):有餘無餘者,葢是涅槃之外稱、應物之假名耳。

由前難云「涅槃乃神道之妙稱、返本之真名」,故今答意直以應物之假名以破之。即此一言,盡祛其迷。

而存稱謂者封名、志器象者耽形。名也,極於題目;形也,盡於方圓。方圓有所不寫、題目有所不傳,焉可以名於無名而形於無形者哉?

此破難者妄執之情也。稱謂名也,形乃相也。然名相乃依他緣起,為徧計所執。若封名志相,蓋徧計之執未忘,故名不能超題目之虗稱、形不能出方圓之假象。若了依他性假,則徧計體空,而圓成實性離名離相,則形有所不能顯、名有所不能傳,是為超情離見、非常情之境。無形無名之道,安可以形名求之哉?涅槃無名之義,於是乎顯矣。

難序云「有餘無餘者,信是權寂致(立也)教之本意,亦是如來隱顯之誠跡也(上縱下奪)。」但未是玄寂絕言之幽致,又非至人環中之妙術(道也)(言但是聖人應化隱顯之跡,非返一絕跡之道也)。子獨不聞正觀之說歟?維摩詰言:「我觀如來,無始無終,六入已過、三界已出,不在方、不離方,非有為、非無為,不可以識識、不可以智知,無言無說、心行處滅。以此觀者,乃名正觀。以他觀者,非見佛也。」

此正示如來法身真如實際,超三世、離根量、出三界,徧一切處而無方所,不屬有無分別,非思議之境,豈可以有餘無餘假名稱謂可盡其量哉?

《放光》云:「佛如虗空,無去無來,應緣而現,無有方所。」

引證上義以顯自性涅槃也。經云:「佛真法身,猶若虗空。應物現形,如水中月。」故云應緣而現,無有方所。

然則聖人之在天下也,寂莫虗無,無執無競,導而弗先、感而後應。

此承上經義以明無住涅槃也。以法身徧在一切處、一切眾生及國土,故云之在天下。三世悉在無有餘,亦無形相而可得,故云寂寞虗無。競,諍也。有諍說生死,無諍說涅槃。生死及涅槃,二俱不可得,故云無執無競。此言真身也。導而弗先等,言應身隨緣也。寂然不動,故導不能先。感而遂通天下之故,故云感而後應。

譬猶幽谷之響、明鏡之像,對之弗知其所以來、隨之罔識其所以往,恍焉而有、惚焉而亡(此釋鏡像喻),動而逾寂、隱而彌彰,出幽入冥,變化無常。

此正喻顯無住義也。谷、鏡,喻法身虗明湛寂之體。臨照、呼聲,喻感應之機。像喻現身,響喻說法。不知所以來,不住有餘也;不識所以往,不住無餘也。其猶月映于江,隨方各應,而本體湛然,故云動而逾寂。風吹萬竅,羣響並作,而谷體愈虗,故云隱而彌彰。此所以出有入無,幽冥莫測,變化無常,以此名為無住涅槃也。

其為稱也(有餘無餘之名),因應而作,顯迹為生、息迹為滅,生名有餘、滅名無餘。

此釋有無之稱,乃應物之假名耳,故云因應而作。但顯化為生,生名有餘;緣息為滅,滅名無餘。

然則有無之稱,本乎無名。無名之道,於何不名?

有無乃應物之跡,無名為本,是則名出於無名。從本垂迹,何所不名哉?但不可執跡以昧其本耳。

是以至人居方而方、止圓而圓,在天而天、處人而人。原夫能天能人者,豈天人之所能哉?果以非天非人,故能天能人耳。

言聖人安住無名法身之體,而應用無方,無剎不現,豈天人所能哉?由其超出人天,故能天能人耳。

其為治(化也)也,故應而不為、因而不施(作也)。因而不施,故施莫之廣;應而不為,故為莫之大。

此言即實之權,故其用廣大也。治為教化眾生,以待感而應,故不強為。因機說法,待扣而說,故但因之而無施作,以作則有心也。以無心而施,故大地齊扣,一時普應,故莫之大。以不為而應,故十方徧感,一身普應,故莫之廣。此所為其用廣大也。

為莫之大,故乃返於小成;施莫之廣,故乃歸乎無名。

此言即權之實,以顯體微也。小成,語出《莊子》「道隱於小成」。彼言大道在人,而所成者自小耳。此言小成,謂返一絕跡也。謂以無為而為,故大而絕跡;無心而作,故廣而無名。由即權以顯實,故不可以有無之名求之耳。

經曰:「菩提之道,不可圖度,高而無上、廣不可極,淵而無下、深不可測,大包天地、細入無間,故謂之道。」然則涅槃之道,不可以有無得之。明矣。

此引證用廣體微之義也。經乃《太子本起瑞應經》。謂菩提之道,其體微妙,非言思境,故不可圖度。其用廣大,故極上極下而不可測,然雖包天地,而細人無間,故極廣大而盡精微。以此而推,則涅槃之道不可以有無之跡而得之者,明矣。

而惑者覩神變因謂之有、見滅度便謂之無。有無之境,妄想之域,豈足以標榜玄道而語聖心者乎?

此解惑責迷也。由上言極槃之道體用微妙,不可以有無得之,故此責其惑者不達。覩其神變即謂之有,見滅度即謂之無,故說有餘可以有稱,無餘可以無名。殊不知有無之境,乃妄想之域,豈足標示涅槃之妙道而語聖心者乎?其實法身體中有無雙絕。

意謂至人寂怕無兆、隱顯同源,存不為有、亡不為無。

此示法身極證,將解惑者之迷也。謂法身寂滅無為,不墮諸數,故寂怕無兆。隱顯同源,真應不二,故雖生而不生,故存不為有;雖滅而不滅,故亡不為無。

何則(徵釋上二義)?佛言:「吾無生不生,雖生不生。無形不形,雖形不形。」以知存不為有。

此引證存不為有也。佛言者,乃義引《般若》、《涅槃經》語。言無生不生者,謂無一眾生之類而不示生也。無形不形者,謂無一類之形而不受也。不唯人天六道,乃至異類鬼神,總之四生一十二類,無處不入也。此乃法身普應,其體湛然不動,故雖生而不生、雖形而不形,所以存不為有也。

經云:「菩薩入無盡三昧,盡見過去滅度諸佛。」又云:「入於涅槃而不般涅槃。」以知亡不為無。

此引證亡不為無也。經乃普《華嚴經》,即安住長者成就法門名不滅度,所得三昧名無盡佛性,唐釋名佛種無盡。三昧,此云正思,亦云正受。無盡者,以佛性無盡,故入此三昧,見三世佛亦無盡。以此圓宗三世互現,故義引盡見過去滅度諸佛。《楞伽》云:「無有佛涅槃,亦無涅槃佛。」故云入於涅槃而不般涅槃,以此故知亡不為無。

亡不為無,雖無而有;存不為有,雖有而無。雖有而無,故所謂非有;雖無而有,故所謂非無。然則涅槃之道,果出有無之域、絕言象之徑。斷矣。

此躡前以明雙非,以顯無住。由是而知涅槃之道,實超有無之境、絕言象之路,斷然明矣。又何以生死去來,有無稱謂而擬議哉?○上通答有無以破其惑,下別破勞患以祛生滅之見。

子乃云「聖人患於有身,故滅身以歸無。勞勤莫先於有智,故絕智以淪虗。」無乃乖乎神極、傷於玄旨者也。

此敘計責迷也。由上發揮涅槃超情離見,逈出言象有無之外。而名家妄以厭患生死,而以滅身絕智為無餘。故責之曰:若子之所云聖人云云者,豈不乖違於法身神極之理,傷於涅槃之玄妙旨趣者乎?○下引經極成。

經曰:「法身無象,應物而形;般若無知,對緣而照。」

此引經證聖人身心本無,勞患何有也。晉《華嚴》三十二略云:「清淨法身,非有非無,隨眾生所應,悉能示現。」此證無身而現身,無身可厭也。般若無知下,義引般若無心而照,證無智可勞也。下明不但身心兩忘,抑且身心雙寂。

萬機頓赴而不撓其神、千難殊對而不干其慮,動若行雲、止猶谷神,豈有心於彼此、情係於動靜者乎?

此明無心應物,以釋無智可勞也。萬機頓赴,如月照萬川,有何撓其神?千難殊對,如一雨普潤,又何于其慮?《華嚴》云:「假使無量阿僧祇眾生,一一各具阿僧祇口,一一口具阿僧祇舌,一一舌出阿僧祇問難。而菩薩以一言演說,盡答無餘。」今言千難,猶小小耳。以無心而動,故若行雲。虗而常寂,故止若谷神。谷神,語出《老子》,謂虗而能應也。聖人如此,豈有心於彼此、精係於動靜者乎?此無心而應,有何智可勞乎?

既無心於動靜,亦無象於去來。去來不以象,故無器而不形;動靜不以心,故無感而不應。

此明非形現形,故無身可患也。言既無心勤靜,則無身生滅,有何去來?由其身心兩亡,故能隨緣普應,故無器不形、無感不應。如此,又何有身可厭患乎?

然則心生於有心、象出於有象。

此言聖人無心生心、無相現相也。謂聖人本自無心,以眾生心為心;聖本無相,因眾生願見,故應之以相。是以身心如幻,患累何生?下釋無患。

象非我出,故金石流而不燋;心非我生,故日用而不動。紜紜自彼,於我何為。

言聖人無我故無患,雖流金爍石而不燋,無心故日應眾緣而不動。以紜紜自彼,於我何為,又何患乎?

所以智周萬物而不勞、形充八極而無患,益不可盈、損不可虧,寧復痾癘中逵、壽極雙樹,靈竭天棺、體盡焚燎者哉?

此示無患之所以,將斥小乘之見也。以無心而應,故智周而不勞;以無身而現,故形云而無患。經云:「法身徧在一切處、一切眾生及國土」,故益不可盈。「三世悉在無有餘,亦無形相而可得」,故損不可虧。聖人之身心如此。下斥小見,豈有痾癘中達。此痛背之事,《阿含經》說。如來向拘尸羅城,中路背痛。令弟子四疊僧伽黎,樹下休息等。如來雙樹入滅,故云壽極天棺,乃佛之葬儀。焚燎,乃火化等。此乃小乘見應化佛有生死去來之跡,而不知法身常住,豈可以此為無餘涅槃哉?

而惑者居見聞之境、尋殊應之迹,秉執規矩而擬大方,欲以智勞至人、形患大聖,謂捨有入無,因以名之。豈謂採微言於聽表、拔玄根於虗壤者哉?

此結責迷情也。如上所談至人身心如此之妙,而惑者不知,以生滅見聞之境、求隨應之跡,而擬議法身。其猶執規矩方圓而擬度太虗,將欲以智與形可以勞患聖人,即以生死捨有入無名為涅槃。如此之小見,豈是超視聽之表、得法身之理哉?玄根,意指法身。虗壤,意指寂光。此非尋常見聞可及也。

徵出第四

徵,責也。以前云「涅槃之道,果出有無之境」,徵意云:有無二法,攝盡一切。如何有無之外,別有涅槃之體?今詳徵辭,包舉儒老有無之說,復引小乘有無為例,以詰難之。

有名曰:夫渾元剖判、萬有參分,有既有矣,不得不無;無自不無,必因於有。所以高下相傾、有無相生,此乃自然之數(謂理數),數極於是。

此言有無相生,以為定有定無也。渾元,乃混沌一氣未分之前,名太極無極,謂本無也。及陰陽初判,兩儀既分,而人居中,是為三才。謂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萬物,故曰萬有參分,是謂有也。有既有矣,變化遷訛、四時代謝,不得不無。且無不自無,必因有以成無。只如寒中無暑、暑中無寒,日中無暗、暗中無日,晝夜相代,所以高下相傾。譬如四時,成功者退。有無相生,此乃自然必定之理。天地之理數,極盡於是而已矣。

以此而觀,化母所育,理無幽顯,(大也)(奇也)(詐也)(夭也)無非有也。有化而無,無非無也。然則有無之境,理無不統。

謂歷觀化母所育。化母,指一氣生成萬物,故云所育。凡在陰陽所生之物,無論恑憰怪,皆是有也。有形之物必歸變滅,故云有化為無。此則實實是無,故云無非無也。以此而知,有無之境,理無不統。此則世間之法,不出有無。

經曰:「有無二法,攝一切法。」又稱三無為者,虗空、數緣盡、非數緣盡。數緣盡者,即涅槃也。

此引出世三乘之法,亦以有無統之也。三無為者,乃唯識六種無為之三也。按《百法》解,虗空無為,乃喻真如之理猶如虗空,其體常住。擇滅無為,乃二乘涅槃析色所證,謂因慧數揀擇而證滅故。非擇滅者,謂圓成之理本來寂滅,不復更滅。故非擇滅即非數緣滅,《新疏》以非數緣滅謂諸法緣離自滅,同前儒老自有入無,似非論義。難家通以無為為涅槃,今聞有無之外別有妙道,所以立難。

而論云「有無之表,別有妙道。妙於有無,謂之涅槃」。請覈妙道之本(體也),果若有也,雖妙非無。雖妙非無,即入有境。果若無也,無即無差。無而無差,即入無境。總而括之、即而究之,無有異有而非無,無有異無而非有者。明矣。

此申難意。謂三教之理,世出世間有無之法,該括殊盡。而今論云「有無之外別有妙道,名為涅槃」,是所難信也。請覈下,正出難意。謂妙道之體,果實是有,雖妙亦定有,定有即入有境。若妙道果實是無,則必定無,即入無境。以此總萬法而括之以理,即教以究其元,不出有無之外,豈有異有而又言不無、異無而又言不有者耶?

而曰「有無之外別有妙道,非有非無謂之涅槃」,吾聞其語,未即於心也。

此難家責違也。謂非有非無之說,其論雖妙,吾聞其語而已,未愜於心。實所未悟也。

超境第五

境,即上難家有無之境,謂根塵為有;小乘灰滅取為涅槃,是稱為無。今演大涅槃,超卓有無,以破其執。

無名曰:有無之數(名也),誠以法無不該、理無不統(縱也)。然其所統,俗諦而已。

《大品》云:「菩薩以世諦故,示眾生若有若無,非第一義。」故云俗諦。唯識百法該世出世,然皆有我,故稱為俗。

經曰:「真諦何耶?涅槃道是。俗諦何耶?有無法是。」

此引證世出世法,通名俗諦。

何則(徵明有無皆俗諦義)?有者有於無,無者無於有。有無所以稱有,無有所以稱無。

此則有無相形也。本無生死而今有之,本無身心而今有之,此有者有於無耳。二乘之人灰滅身心,超脫生死而證無為,是以無者無其有耳。是以有其所無故稱有,無其所有故稱無。此相待相形,故為俗也。

然則有生於無、無生於有,離有無無、離無無有,有無相生,其猶高下相傾,有高必有下、有下必有高矣。然則有無雖殊,俱未免於有也。

釋成有無相生,如高下相傾,是則有無之名雖殊,俱未免於有,故所以為俗耳。

此乃言象之所以形、是非之所以生。豈是以統夫幽極、擬夫神道者乎?

此結責有無既形於言象,必生其是非,未為一定之理。豈足以統攝幽妙之極致,而擬議涅槃之神道乎?

是以論稱出有無者,良以有無之數(名也)止乎六境之內。六境之內,非涅槃之宅,故借出以祛(遣)之。

此正明出意也。謂涅槃之道超出有無者,良以有無之名止乎六境根塵之內。以根塵生滅之法,非涅槃不生不滅之致,故假借一出字以遣執迷之情耳。始非出此之外,別有一有可居也。

庶悕道之流,髣髴(比擬也)幽途,託情絕域、得意忘言,體其非有非無。豈曰有無之外,別有一有而可稱哉?

此勉玄悟忘情也。所以言超出者,冀望學道之流,因言比量涅槃之妙,寄心於忘情絕證之域,得意忘言,悟其非有非無耳。豈是有無之外,別有一有可稱謂哉?執言昧旨,失之甚矣。

經曰三無為者,蓋是羣生紛繞生乎篤患,篤患之尤莫先於有,絕有之稱莫先於無,故借無以明其非有。明其非有,非謂無也。

此斥迷也。經言三無為者,蓋因眾生生死往來紛紛繞繞而不停者,生乎根塵為篤患之本也。而篤患之甚者,莫先貪著執有之情也。若欲絕其貪著之心,莫先於涅槃之無,以為安逸之宅。因此故借一無字,以明其生死之法中非有耳。此意但只明其根塵虗妄,本不是有,非是絕無為無也。此言揀有二義:一揀涅槃非有無攝、二揀為無之無,非二家所計之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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