偈頌下
頭角生獰未受調,出門那管犯佳苗。雲深泥滑山前路,背却家鄉日轉遙。
忽然狹路得相逢,驀鼻牽來不放鬆。頑性幾回貪入草,拽來賴有握鞭童。
幾番鞭䇿性猶存,祇為繩牽未可奔。每向平田窺草色,山童執杖視朝昏。
調伏多年性漸柔,不思外逐自回頭。牧童手索難輕放,得到家山始肯休。
晚來隨步古谿邊,歸去芒繩不用牽。一任連天春草綠,何曾有意入人田。
毛色皤然露地眠,綠楊芳草自翛然。鞭繩遺落青松下,短笛橫吹近午天。
渡水穿雲任往來,隨緣飲啖更誰猜。牧童自是無思算,枕石高眠曲水隈。
林間無事久昇平,彼我渾忘不用親。明月光中雲影度,到頭雲月兩無情。
境迹金銷智鏡懸,孤光獨照更無前。空山寂寂人猶在,腦後還當贈一拳。
心境雙亡一段空,泥牛入海更何蹤。箇中消息無人會,夜半東方日正紅。
截斷一切偷心,自然正念常存。譬如滴水穿石,何愁入道無門。
多知轉見多誤,多求定是多忘。切須勤護正念,莫令羊走他方。
世緣不實,幻形靡堅。無明內薰,毒龍潛淵。執心斯起,乃有人天。如汲井輪,苦海何邊。繩蛇鬼杌,猛火炎炎。唯有智者,達在幾先。空花頓泯,體本如然。不天不地,非聖非賢。喚作甚麼,木頭碌磚。
來公擅風騷,晚亦愛逃禪。過我苕溪上,索我賦短篇。慚余老且病,抱拙臥林泉。舉筆重若杵,展卷動經年。矧彼浮文句,春露及秋煙。難將墜堦葉,喚作黃金錢。君思太古世,一畫未興前。却有詩一卷,孔老咏不全。
大凡出家兒,莫自墮庸劣。人人具天真,與佛曾無二。祇為迷情重,妄生能與所。遂有分別生,因而去及取。善惡自分途,輪迴成七趣。轆轆無已時,安知有出路。我佛三界師,苦口重叮嚀。頓了本來真,虗空成殞墜。逈逈白牛車,安穩出凡聖。娑婆與極樂,一脚踏翻去。如若未能了,依樣畵猫兒。一句彌陀佛,提起若金剛。俗情都粉碎,坦蕩遊西方。但自淨其心,何愁土不淨。此為真實語,勉哉毋自棄。
滿把虗空作一擔,疲精竭力豈能閒?不如拈出無聲笛,顛倒橫吹過晚山。
小舟棹入蘆花岸,夜半溪頭月正明。忽得金鷄喚醒後,娘生鼻孔不須尋。
極遠窮高要志堅,淺薄邪涎切忌沾。但得石頭開口笑,自然掘出地中天。
世路無夷險,夷險起于心。脚跟若自穩,山海坦然平。
謾說口業重,業體本自空。但得紅輪出,霜露有何蹤。
賊是自家親,終非第二人。主人能不昧,諸賊不須擒。
本形元不遠,隔處在多枝。分別如頓泯,了了自能知。
吾道如虗空,探索竟何有。妄情若未消,無物亦塵垢。
吾道如青霄,接竹不能及。若是凌虗客,揮扇雲端立。
吾道如玄酒,莫將滋味求。村沽偏醉客,甘說解千愁。
吾道如康莊,有足皆可遊。人心自荊棘,迷回墮荒丘。
直下成委曲,平常便反常。祖師門下事,好當土灰颺。
本來非是佛,木偶見真如。山僧舌無骨,陸地好尋魚。
把定牢關如鐵橛,一片苦心向誰說。門前幸有莓苔石,相逢解解同心結。
把定牢關如鐵橛,白雲甘許藏千拙,相逢只自笑呵呵,莫把硃砂來畵月。
有口相傳皆是妄,無心坐斷始名真。真妄若能俱蕩盡,娘生鼻孔不須尋。
威音那畔休存見,十字街頭莫出身。藏蹤不許閑知識,惟有狸奴獨得親。
他禪易學我禪難,休怕青山綠水寒。大海抒乾珠自露,虗空踏破始心安。
我法從來一字無,有語須知法轉踈,昔日青原提正令,紅爐點雪月輪孤。
流落人間幾萬春,天龍呵護色如新。芝山深處煙雲裏,親覩如來紫磨身。
歷盡羣峰逕轉幽,白雲紅葉滿山秋,天風怒吼谿頭石,驚起蒼龍雨一周。
休道三家共一家,一三不立亦空花。正如繩因麻上見,豈堪繩上復言蛇。威音那畔開雙眼,何論孔老及釋迦。君今此去無相贈,叮嚀好泛白雲槎。
克賓不入這保社,古人志氣真猛烈。打了罰錢又出院,的的渾身是生鐵。維那立志須學古,剛刀截斷千秋結。底事推窮莫放鬆,一棒直教一條血。若得一番寒入髓,臈月枯梅逢著雪。自然𪹼出一枝來,幽香自與尋常別。鐵壁銀山當下穿,普天匝地一輪月。
多年參箇黃楊禪,箇中消息若為傳?的須拚命拶將去,却似冤家立我前。金剛寶劍倚空立,直斬渠儂始自全,至此尚有末後句,巖頭到底亦茫然。
禪和志氣須猛烈,豈可悠悠度時節。祇將此事掛心頭,動靜常如一塊鐵。閑情幻境莫分岐,大海直教抒到竭。抒到竭,珊瑚枝枝撑著月。
脚跟底事的難詮,掘地何曾覓得天?今日與君通一線,須彌倒挂夜明簾。
心本無物從何悟,悟得方知一物無。夜半木人敲月戶,驚起毗盧出故都。
壽昌橋下流未乾,黃龍峰頭雪猶寒。伯牙彈罷霜空月,子期一去知者難。上人擁毳入茲社,莫隨流俗甘自瞞。好向山中窮大好,揭起西江月一團。
荷錫南來經幾年,今朝問路白雲邊。不跨石門端的句,達磨不識祖師禪。驀地一聲聾兩耳,始知黃面有家傳。宇宙掀翻饒有術,虗空抖碎若為宣。
古源一滴味無多,甞得端能出愛河,不是等閑諸水比,孔聖分明不識他。
寰內紛紛盡俗塵,離塵方是箇中人。不勞披衲稱禪者,識破塵根便出身。
學道還須硬似鐵,世緣好付湯中雪。直參囓鏃波斯句,跳出虗空莫饒舌。
年少須窮理,心空理始親。能所如未盡,猶自隔迷津。忽然能所破,始見本來心。為問宣尼老,何須說六經。
年少須窮理,見理未為親,忽然無可見,始是渡迷津。不道亦不禪,非佛亦非心,却笑宣尼老,空勞說六經。
成聖固不難,看來亦非易。只為妄見生,白日成自蔽。性蔽情必生,情生境成累。逐逐不知休,癡迷滿大地。盡道有良知,誰顧仁與義。盡道是男兒,甘心同犬彘。病在我不空,所以自暴棄。孔門重克己,顏生能請事。己克境自忘,境忘性自契。廓然無可名,成聖早不是。
儒多言有釋言空,須識真空自不同。若言執有還成累,到底終歸樹杪風。
中庸道在愚夫婦,魚躍鳶飛更灼然。恠底考亭多錯認,却將邪習自成纏。
通天通地亦通人,脚跟底事轉難明。一念纔生全體昧,六經考徧祇詮名。
孔門的旨在誠明,慎獨教渠扼要津。若識念從何處起,誠明兩字亦非真。
孟氏支離稱集義,顏生四勿亦非仁。一己病根能照破,廓然宇宙是全身。
仲尼一日欲無言,分明指出孟津源。顏氏如愚方契旨,雲散秋空月滿軒。
儒門盡道能經世,經世先須世相空。一點未消成禍種,多少西行却轉東。
靈光一點本周圓,只因物蔽便難全。所以曾生種格物,窮到源頭便豁然。
妙體空空出見思,細觀四絕豈存知。擬欲多知希聖學,分明辜負一雙眉。
古洞幽深獨坐時,泉聲滴瀝鳥鳴枝。千山雲影如消盡,一笑當空許孰知。
曹洞門庭與眾別,從來不許多言說。直向無言深會去,猶是雲中望明月。
此事從來絕見思,語言顯處便參差,是非截斷忘情慮,古佛堂堂出現時。
君顏方壯盛,行年乃五十。昔時伯玉氏,知非正此日。仲尼稱其賢,至今名熠熠。君今能慕道,訪我雲邊室。宜斷浮塵根,幻夢須早息。注思清淨境,蓮花毓妙質。巍巍金色師,壽量何有極。
妙體本來無淨穢,何分東土并西方。金鷄呌破三更後,法界無垠總放光。
從前底事俱成幻,能知幻者自常如。鐵牛跳過東西岸,不數楊岐三脚驢。
西方有佛久相招,肯信須知路不遙。還觀此念從何起,歷劫娑婆當下超。
孔聖門中參也魯,祇緣魯處道相應。但得心田如白練,方可深求向上人。
年少須當立志堅,莫隨流俗漫相牽。衣裏有珠宜急省,趙州十八見南泉。
近日叢林風薄惡,晝夜增長無明殻,真參實究有幾人?惟將殘唾恣卜度。卜度學得滿肚禪,驢唇馬舌相凌爍,冬瓜印子漫相傳,根本喪盡遭墮落。君今不入者保社,却向鼓山甘寂寞,鼓山無禪無商量,空諸所有是真藥。直須不被外塵分,萬念收歸者一著,朝斯夕斯志不移,忽然雲破天寥廓。靈光逈出絕見知,便是少林真實學,三界葢纏一頓超,豈比人間水潦鶴?
鼓山妙挾苕溪戒,末法堤防此最先。欲架岑樓原有本,莫言靈岳重單傳。
鼓山妙挾苕溪戒,穿衣喫飯倣祇園。須憶涅槃最後囑,莫使波旬入此門。
鼓山妙挾苕溪戒,石女吹笙識者希。持說還須知此意,莫使天花點衲衣。
鼓山妙挾苕溪戒,虗空把住得人憎。須信毗尼皆妙行,頭陀迦葉首傳燈。
鼓山妙挾苕溪戒,五篇七聚總玄玄。豈比近時狂亂漢,足纏魔罥口譚禪。
釋子妄分禪教律,看來總是一心光。首弘戒法為前導,廣引羣生到覺場。
大事從來不涉詮,任渠六籍豈能宣?請看茂叔窓前草,太極昭然未畫前。
心淨土自淨,此理萬難移,淨心無別法,一佛破羣疑。藕絲如未斷,能牽大象馳,直教片念息,方名見佛時。
一筆丹青百億身,看來終不是他人。靈光變現周塵界,反顧方知面目真。
一番入處一番親,親處何妨更轉身。到底窮源何所有,眉下從來是眼睛。
妙性本圓融,善惡俱無著。染惡固不堪,滯善亦成錯。如何波旬輩,專恣肆行惡。藉口言超曠,貪嗔狗不若。縱學百千偈,毋乃增毒藥。知識可冒稱,鐵圍良非樂。汝等謀道初,出門須審度。妄心若一放,展轉難制縛。古師教牧牛,豈可縱繩索。人牛若兩忘,天地誠寥廓。
棄家學道事誠難,造進如登萬仞山。步步若能常不退,不知身在白雲間。
參禪工夫無多訣,百事推開守一拙,唯將大事挂心頭,直把鐵牛鞭出血。
大道分明不屬詮,名言纔涉便生纏,一念廓然能所盡,石牛吼出古溪邊。
剎那生即剎那滅,廣長舌相分明說,即此剎那亦假名,萬法從來本寂滅。
學道先須識自己,最尊最貴誰可擬。勵志勤求莫放鬆,譬如抒海要窮底。
學道先觀世相空,根身器界了無蹤。祇是空中元有骨,即此便是主人公。
學道先須貴一心,莫分他岐亂追尋。朱紫雖然從世好,那知背却本來人。
學道先勤克己功,克己功成萬境融。大千沙界非他物,始知法法本來空。
此心體本絕離微,鵲噪鶯啼顯妙機。莫將閑解生枝節,千古茫茫妄是非。
靈光廓徹徧虗空,豈在區區簡牘中?好窮庖羲未畵處,三絕韋編枉費功。
千聖血脉不容言,吃飯穿衣契本元。仲尼昔日稱無隱,庭桂花開入妙門。
瑠璃寶地黃金相,不在西方不在東。妄想盡銷歸一佛,自然身坐藕花中。
纔生一念便生纏,攝念無如念佛先,直把娑婆全放下,毓神端在紫金蓮。
人人自有古彌陀,十二時中莫放過。但得心光長不昧,不勞彈指出娑婆。
彌陀一句無他念,萬念俱空見本然。便是塵塵成解脫,不須更問祖師禪。
不逐浮塵唯內省,重重披剝莫貪玄。揀擇既忘能所盡,自然直下見真源。
靈光獨露根塵外,者裏何曾有智愚?夜半木人開石戶,果然無意得逢渠。
此道昭然覿面,何須特地要見。師姑元是女人,山門定對佛殿。所以世尊拈花,也是空中閃電。百萬人天無對,果是真實知見。
佛道深且廣,不可世智擬。必須依聖言,用為標月指。若執指為月,翻成自悞矣。自誤且誤人,白雲千萬里。
學道若登峰,最要路頭正。路頭若一差,坦途成深阱。路正莫憚勞,猛力可前進。若得到其巔,轉身方免病。
幻影浮光切莫躭,虗空有骨更須參。名言銷盡方端的,何用南詢五十三。
祖師心印本難明,擬議纖毫墮俗情。夜半金鷄忽破夢,空中突出一雙睛。
禪本寂滅離名相,即言寂滅亦非禪。不用求真須息見,祖師苦口露玄詮。
一句話頭如鐵橛,動靜綿綿休要歇。更須剔起眉毛看,莫但悠悠聽時節。
此道何曾隔一毫,不須向外別尋他。但要歇得偷心去,三千佛法本無多。
一輪明月到天心,碧漢曾無半點侵,學人到此休住脚,鼻孔從來別樣深。
立心切要倣古,制行莫近狂禪。內省常自知過,方能遠俗希賢。
眾生迷昧自成纏,分別難忘愛染堅。苦海波濤何日已,須信西方有妙蓮。淨念但能離四句,大地河山總廓然。寶網金池安養國,祇在平常眉睫前。
學者從來重識見,杏壇却道欲無言。須知一貫非他物,默識方知契道源。
仲尼祇在脚跟下,回也分明向外求。錯見目前如卓爾,到底方知果末由。
一點靈光無老少,為凡作聖總由渠。還觀不被情塵蔽,徹地通天本自如。
孔門喫緊在求仁,一己能為百病因。了得根塵元是妄,廓然宇宙現全身。
萬法元歸一,此一更何歸。踏翻波是水,夜月正光輝。
吾身本無物,何處著禪宗。所以學道人,祇在得心空。
西方有路不難通,送想歸西莫戀東。念佛常如子憶母,何愁子母不相逢。
向道西方甚易生,祇恐凡心不肯休。歇盡凡心歸正覺,此心便是渡人舟。
還鄉本是兒孫事,祖父從來不出門。此回若見親祖父,好把乾坤一口吞。
古道參方須具眼,入門辨主貴知音。如今口鼓家家有,行正方知是正人。
君今學道已多年,一知半解許君說。若要縱橫無礙用,尚須拔去一重楔。到此方知事事如,豈容俗學妄分別。穿衣喫飯只尋常,通天徹地一輪月。
老漢生來性太偏,不肯隨流入世纏。頑性至今猶未化,剛將傲骨捄儒禪。儒重功名真已喪,禪崇機辯行難全。如今垂死更何用,祇將此念報龍天。
末後句親分付三界內外,無可尋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