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起出南郊,征衣冷如鐵。迢迢青松道,冉冉寒雲結。疊嶺每崔嵬,山窮路欲絕。小橋架危壑,思理緣雲䇿。崎嶇穿翠微,中有法王闕。重門亦窈窕,僧老眉如雪。迎賓解倒屣,軒渠笑相接。石隙取新泉,銅瓶烹雀舌。小樓瞰絕崖,開窓待明月。松風吹凍耳,濤聲未曾歇。問我拈華旨,一字不能說。乞我寫新詩,便似隄頭決。莫道文字禪,恐是甘露滅。
闢土建茅齋,築基尚平實。橫架有三間,東西張兩翼。編茅似剪齊,立柱如箸直。外籬儘空踈,內壁須完密。既無斧鑿痕,也省丹雘飾。開牗任吐吞,設扉謹出入。可以避苦霜,可以避烈日。顯者不肯來,俗士何由集。惟有無事僧,終日長抱膝。或時出門去,手扶一楖栗。或時入門來,雲簑并雨笠。興至且高歌,慵發便偃息。呵呵別有天,廣大真難匹。寄語未歸人,世事何時畢。畢後始歸山,噬臍恐不及。
睡起搔頭坐,窓外雨毛空。客來扣我扉,剝啄聲重重。何家美丈夫,能將雙鯉通。開緘讀再四,大如破寂鐘。飲我薔薇露,拂我楊柳風。羨君自甘貧,清癯若瘦笻。靈龜終不舍,矯矯雪中松。作詩尚奇險,李賀與盧仝。時來白雲裏,往復探禪宗。嗟彼東家郎,墨綬亦彤弓。指顧生風雨,掀鬚每自雄。朝昏登壟斷,逐逐市中庸。鄙哉良自賤,玉骨孰如公。坐久篆灰白,日暮篝燈紅。懷人偶成句,芭蕉夜雨中。
昔人註經地,巨剎鎮市廛。歲久漸傾圮,化為金谷園。名葩每競艶,寶媛亦爭妍。引白消長晝,呼盧雜管絃。堂堂亞聖士,來訪舊楞嚴。觸目成長噫,悲驚夜不眠。會有青雲客,彩仗拂雲煙。肯將披誥手,轉作扣關拳。共思復侵地,結搆紹前緣。遣以金剛𦦨,灑以清冷泉。俄然成寶剎,恍如釋梵天。畵棟燦碧瓦,金殿垂珠簾。梵唄喧春晝,沉雲靄暮筵。大將臨濟喝,顯發碌磚禪。仍鏤貝葉書,薄海頗爭傳。猗歟亦盛矣,庭燎難久炎。大士既西逝,遺像徒儼然。虗堂青兩眸,繼者有誰賢。我來遭病困,偃臥久留淹。時從長者後,往復考陳鮮。因思否與泰,反掌亦可憐。世局每如此,鐵石何能堅。坐久意忘𥧌,秋月轉前簷。
芳草城南路,迢迢來上都。古槐夾道綠,好鳥仍相呼。願言寄遊子,君行莫躊躇。踐此車馬道,避彼荊棘途。徘徊岐路側,問君欲何徂。嗟哉千里錯,乃在發足初。所以君子學,擇術當慎圖。
運當劫火後,祖庭久荒蕪。賴有布金客,重搆釋氏居。湧泉猶潺湲,白雲尚卷舒。靈源流未竭,喝水聲非無。昔人頗神怪,萬指繞圓蒲。不跨石門句,古今寧有殊。我來繼其席,跛鼈出通途。敢追逐電驥,聚觀盡軒渠。胡為枉賢達,松際來高車。甘避文石陛,邀入煙霞廬。山童共喜躍,好鳥競歡呼。白龍亦不禁,灑雨洗塵塗。揮毫走龍蛇,璨璨皆玉珠。遺響落千巖,流光燭九衢。促席論底事,何禪亦何儒。識得達摩意,方知孔聖書。陶然忘喧寂,松月照窓虗。山空澹雲影,幽香入庭除。慚予坐枯槁,兀兀長守株。徒虗匠石顧,山頭一老樗。
日午出松關,崎嶇下碧巒。天風吹我衣,飄搖巖岫端。江光遠亦近,山雲去復還。綠疇何渺茫,草逕幾盤桓。邐遞冶城東,悵望飛來山。日暮抵其下,頗思行路難。金剎久已頹,石塔亦半殘。有僧能弔古,重搆荒坵間。我來訪故事,主賓乃盡歡。拈香古塔前,葉落秋煙寒。分明說法音,至今尚未闌。
迥然天外峯,望之青且碧。石磴穿雲過,松門草未闢。仙人不可招,丹井沙填積。禪翁去不回,塔倒封蘿薜。物化本如斯,朝來何保夕。有僧作身謀,抵死志不易。為己營方墳,敢移祖塔石。不知身死後,斯墳有誰惜。日落吹晚風,寒蛩聲嘖嘖。
登峰須造極,斯言聞之古。屢欲緣雲上,志靡輙自阻。今晨決䇿往,力羸憑杖拄。崎嶇達彼巔,萬峯皆下俯。五虎不敢渡,伏在江之滸。依微見諸城,澹煙鎖平楚。諸山到海盡,漾蕩去何所。極目蒼茫中,夷島若可數。晚風起天末,逢逢發石鼓。劃然一嘯歸,響落千巖塢。
大道久沉晦,崛起稱雲棲。高蹤迥難企,惟師克嗣之。法雲垂靉靆,大地徧流滋。我閩尤多幸,勞謙錫三移。振衣屴崱巔,一笑羣山低。空谷駭跫音,陰崖仰朝晞。惟願長住世,寶掌恒挈提。雪眉連鶴髮,海國共瞻依。
孝道名為戒,作佛權輿茲。亦曰至道法,佛諭非一辭。出家雖離俗,必報父母慈。豈為墮愛網,至性不可遺。作堂名養母,黃梅百世師。行脚擔母去,孝行良可追。嗟彼裨販者,逃釋潤其私。痛哉非佛意,何恠世共訾。上人徧參竟,不能忘所思。拽杖歸故里,為母營山茨。堂堂賢相國,乃為手一揮。春生楊柳陌,月挂珊瑚枝。我來聞及此,不覺為開頥。但願汝母壽,法喜長僖僖。
桐城古名區,毓材多奇逸。歐陽崛起後,譽髦迭相迫。君世簪纓冑,英名早能識。堂堂大詞宗,惟君繼其迹。如日奪眾明,獨懸天中碧。問業鏡山下,道價高斗北。探奇吳越間,時混野衲錫。到處發天籟,幽寂喜重闢。珠玉燦千巖,山神護寶畫。下視佔畢流,吷然同戲劇。遊倦賦歸來,春光已收畢。寄傲紫雲房,染翰蓮華宅。時有五色光,直向寒空射。南面擁萬卷,足立千秋績。山僧來紫雲,孤負一短䇿。安得從君遊,揮灑千丈壁。
貞姿自孤特,況乃生巖扄。巖扄抱石乳,貞姿懷茯苓。所以松下人,獨誦黃庭經。清陰傲白石,野潤含清冥。奈何世上客,苦欲腰紅鞓。
青山有神姿,白玉足清弄。高人息世鞅,田父好懷共。晁生未上書,意氣不可控。柳子既一揮,乃欲托愁諷。簷蛛布晴網,野繭作春甕。物化固何如,勿語癡人夢。
春山橫翠嵐,春水漾新綠。落花不肯住,流出前溪曲。道人自何來,欲借白雲宿。白雲非可依,聊爾避塵俗。春墾半畝畦,秋收一擔粟。每挑野菜根,和作纓絡粥。一飽更何求,高臥林下屋。睡起出門去,更栽兩行竹。聞說東家郎,趂金如趂鹿。金盡橐還空,妻嫌子罵辱。一拙守有餘,百巧營不足。寄語東家郎,何如多種穀。
我來智者鄉,披荊考陳迹。不見本生碑,婺山空自碧。青草迷荒烟,躊躇長嘆惜。獨龍鏟幽光,人事千載隔。尚遺智者名,迨今如雷霹。安得起斯人,重與探玄賾。澡瓶大幾何,那堪容七尺。寄語措大流,切莫空思索。譬彼北辰高,誰能將手摘。
悵望雲黃山,飄渺白雲裏。一搭逈千秋,去天纔尺咫。憶昔善慧翁,道冠亦儒履。謁帝入承明,據榻獨抗禮。揮案說全經,虗空若為擬。甘露每夜泫,天仙頻來止。寺廢足寒煙,棟橈陛亦圮。誰為魯靈光,巋然雙樹底。
日行年今七十,眼暗齒亦疎,躘踵難舉步,風雪滿頭顱。閱世良已久,杌夢歷居諸,千古止一念,滄桑不用歔。十界同影事,鏡體本皆無,菩提尚非實,況彼俗之餘。百慮俱消盡,閒披古佛書,夜深獨隱几,明月滿庭除。
潘君少好學,弱冠蜚英聲。搦管風雲起,步趨近古人。中歲能好道,遁跡秦溪潯。陶然仁智樂,永謝蝸角名。詩文自娛悅,語語見幽貞。恍惚晉處士,五柳揚風清。今年當強仕,懸弧節載臨。鄙句聊相贈,瓦礫作黃金。
沈君故人子,千里來石門。憐予老且病,依依問寒溫。因之詢舊交,屈指幾能存。嗟哉予獨後,朽廢何足論。今晨別我去,雲白紛前村。丁寧不再三,但道欲無言。
一足躓而仆,四體竝為殃。僵臥不能起,動靜俱失常。況當三伏日,如居火聚傍。流汗每浹背,揮扇未暫忘。皆由幻身起,幻起還自傷。須知不幻者,安坐無為鄉。
偶因一步錯,遂成無盡憂。展轉枕席間,痛苦未曾休。思彼世路險,寸寸有戈矛。一念稍失謹,禍起更誰尤。所以君子學,頃刻宜慎修。素履欲無咎,端不在他求。
病來已週月,瞑眩藥弗離。志已不帥氣,寸步豈能移。暑威今謝職,金風動桂枝。漸入清凉境,恍如無病時。且喜無客至,默然得自怡。不似維摩詰,雄辯四筵馳。
病後更添病,皮骨僅連立,惟有鼻孔高,依然還似昔。西風透被來,亂蛩鳴四壁,時序任推遷,何日是好日?更有人請法,指曲喚作直,不是強欺君,為君說真實。
偃臥經三朔,寒露浥芭蕉。日月如丸跳,肌膚已半消。牀前初學步,扶翼行幾朝。一室方丈餘,猶若百里遙。時近九日節,遊客興偏豪。病僧無足力,豈敢望登高。
枕上四閱月,回觀祇片時。痛苦雖少息,步趨尚弗宜。經書久已廢,筆墨未曾辭。客來索偈言,信筆頗不疑。有風欺病體,却自不能支。擁毳守鷄骨,聊以待歸期。
奄奄百餘日,每自嘆居諸。堅氷今已至,辛楚未全除。饘粥既少進,營衛且日枯。醫術已告困,奏效良亦疎。拄杖尚無力,猶倩侍僧扶。甚矣吾衰也,徒抱此殘軀。
寂寥守一室,陰雨倍生寒。堦前梅影瘦,籬下菊英殘。厥疾未曾瘳,展轉猶痛酸。年衰力亦弱,計日詎能安。但觀萬象始,冥然得自寬。病與不病者,總是太無端。
十月今既望,竹影靜橫窓。夜深蓮漏永,寒生席上霜。擁衾不成𥧌,自省還自傷。受生三有中,業繫未能亡。病久難勿藥,恐成跛脚殃。因思雲門老,說法亦何妨。
余年七十四,數載縈疾苦。況經此一交,五月未出戶。茲動律管灰,雲廓日當午。扶翼出堂前,勉行十數武。望見屋前山,山容翠而紫。松頭老鶴歸,臨風勢欲舞。
所南氏,宋末一布衣耳。宋亡,孤憤不已,齎志而沒。甞作心史一書,用鐵為函,沉蘇州承天寺井中。至崇禎戊寅,其書始出。予讀之,悵然有懷。
世局如秤子,頃刻變每新。反覆絕無定,豈論君與臣。何如鄭處士,堅作宋遺民。未沾升斗祿,秉志自忠貞。鐵函褁心史,語語泣鬼神。畵蘭不畵坡,此意良獨深。直輕呂望富,甘作伯夷貧。縱有堯舜出,傲骨亦難平。壯志雖未酬,抵死惟一心。斷斷不可轉,豈貪後世名。挑燈讀君書,掩卷為長吟。安得借清風,披拂世間人。
夢觀,泉人也,為開元佛果之嗣。其學贍博,其文典雅,性狷介寡合。有司辟主承天,辭弗就。所著有開士傳、夢觀集二書。余寓開元時訪得之,首所服膺,葢有道之士也。自元以至今日,少有能匹其休者。法門下衰,殊可深慨,故私心於夢觀,獨向往之切云。
泉南稱佛國,名衲多雀起。夢觀最後出,世能知者幾。積學有淵源,著作追前軌。秉操甚堅貞,辭檄甘自否。一室大如斗,深臥紫雲裏。四壁盡蕭然,圖書却盈几。昔賢不可見,得之在故紙。閩粵三百年,誰能嗣其美。時睇彼遺編,淵哉難測底。悠然有遠懷,綣綣不能已。
我有數間屋,祖父遺來久。登樓可作賦,對月堪呼酒。衣冠襲漢唐,几席對窓牖。焚香每獨坐,論文常會友。只為歷年多,其如朽蠧何。父雖言修緝,予惟宴逸過。一夜陰雲集,風暴雨滂沱。墻屋盡崩圮,佳麗頓消磨。男女遁空谷,孤露無止宿。六藉淪淤泥,何論麻與菽。野狐跨灶行,山鬼傍垣哭。依依不改顏,獨有東籬菊。我生本多迍,惟言學避人。於今無可避,孤立一窮身。回思祖父事,日暮不勝情。嗚呼發長慨,風寒天地冥。
古道無人久寂寥,祖庭積雪欲齊腰。陰崖白日山鬼嘯,荒草寒煙狐兔驕。平人無限遭魔魅,牽入荊榛不可招。紫栢老人心血熱,揚聲大呌魂欲銷。君不見,包胥泣血灑秦庭,秦穆君臣亦淚傾。無衣賦罷鳴刁斗,揮回楚日垂休聲。又不見,諸葛出師不顧身,鬼神號泣蛟龍吟。成敗何甞敢逆覩,揚義祁山賊膽驚。復楚延漢雖不同,大義均如貫日虹。丁茲叢林秋晚日,老人激烈如二公。俗士徒知保身重,謾爾譏為亢位龍。進而不退良有以,鞠躬盡瘁漢之忠。挑燈夜讀老人書,志弘大法早捐軀。一片苦心如赤日,金光曦赫天東衢。嗟我守株徒自困,慧命如絲勢日孤。安得妖氛頓廓落,坐令此日見唐虞。
憶昔壺山化盛日,飛簷走棟逼天衢。撾鼓升堂臨萬指,激電轟雷每自如。入明寥落幾殘僧,種禾博飯守居諸。豈知祝融猶作妬,傑剎化去成蝸廬。墻頭亂草挂蘿衣,堦前苜蓿滿庭除。古殿已荒餘舊砌,伐鼓考鐘事久虗。袁公好道出天姓,金湯大法如惜珠。每憂壺山不能𥧌,晨興遺我八行書。嗟嗟跛鼈出頭來,笑殺南泉陸大夫。雖無廣廈藏龍象,猶存餘地放圓蒲。休怪屋窄難容膝,翻憶古人樹下居。佛法不在棟隆吉,插草建剎知也無。君今何苦思營搆,只緣日夜痛前模。按下雲頭效乞士,豈為能安七尺軀。前途日暖江山麗,到處春深長柳榆。一條楖栗隨身去,好向人間問給孤。
石鼓嶙峋障海東,層巒面面金芙蓉,摩崖刻石首朱趙,神光夜夜燭寒空。古來遊者如有幾?多蝕蒼煙碧蘚中,始知名節貴自立,假石何能示不窮?曹公繼起廟廊姿,歸來兩袖拂清風,八斗才高未曾試,簡編聊寄補天功。宦情久付滄江外,喜同野衲探禪宗,重布黃金開石鼓,天上移來梵釋宮。我乘業風吹到此,通霄一路寡相逢,又見祖機化魔令,陰崖白日鬼橫蹤。狂瀾莫挽東趨勢,熱血幾欲噴玄穹,大法垂秋僅一綫,赫赫金湯賴有公。趂閒便駕籃輿至,扶笻踏破白雲封,藻思綺句誇七步,筆光墨怪搖千峰。盟心直下菩提種,力扶寶炬祛朦朧,愧我難摶轉運日,却羨子韶神臂弓。
聖主羅賢心最熱,撑天拄地須豪傑。近日經生估畢流,十用看來九敗裂。先生崛起丹霞城,八斗才高氣橫絕。治安書䇿似賈生,言言淚灑英雄血。特疏禹貢翼前賢,山經水緯詳分說。奇偉分明希世珍,董賈如今非兩舌。北塞天驕尚未降,中原弄兵猶未滅。願君休臥南山廬,快著祖鞭應時節。
潭上之山丹且崪,潭中之水深更潏。靈光秀爽萃瀛洲,今古英賢多傑出。昔有橋東江處士,解道人家藹秋色。晦翁杯酒餞季通,步吟橋上成勝集。怒濤劫去幾經年,往蹟難追我心惻。渡頭客立暗魄銷,浪急湍高風雨泣。共喜陽春今有脚,仁風飴蕩滋育息。百里熙熈化雨中,口碑載道頌侯德。戴仁揚義有丁君,長虹臥波不借力。捐金半萬未為難,驅石運材成不日。君不見端明海上駕石梁,靡金十倍出非一。閩南燕北共爭傳,盡道神功非人及。何如沈侯不下令,坐看功成萬民逸。
支提屹立東海隅,重巒疊嶂擁禪居。天冠聖蹟邈莫測,仙人遺竈在丘墟。中有高僧頭似雪,辟支巖下抱瑾瑜。恰如氷壺濯桂魄,亦如火聚現芙蕖。行年八十猶矍鑠,飲㵎眠雲每自如。願師住世同寶掌,長為明炬照昏衢。
菩提場內法雷喧,七處幻出妙莊嚴,最後雙林垂顧命,四德巨浸渺無邊。上人運腕依誰力?一毫吐出無後先,謾言海墨書不盡,點點畫畫箇中圓。我來焚香為披讀,筆光墨怪搖蒼天,譬如獅子用全力,古鏡重重頓現前。我覺身入毗盧境,法界交羅常湛然,亦覺身泛涅槃海,滴滴醍醐眾味全。掩卷與君暫借問,何如一畫未生焉?頴翁高臥芸窓下,壁角燈籠笑欲顛。
秋江三浙何漭然,浪勢如山欲拍天。江干有庵大如斗,柴門長閉封雲煙。繞逕修篁垂露淨,金經四壁勒珉瓀。中有穆然雙乞士,阿兄阿弟難後先。阿兄韻古不染俗,獨坐空床究碌磚。阿弟今年六甲週,心素何妨入市廛。我欲掇出須彌盧,為君更祝無量年。自笑虗空祝不得,聊秉毛錐述短篇。
去年河伯大為災,青秧蕩盡田如海。蝗虫繼起勢遮天,掠地傷苗數千里。涕泣號呼不暫停,祀天禱鬼終莫已。更加春雪大如拳,半月霏霏不肯止。流離無地可容身,溝壑殭屍數難紀。鬻妻貿子強支持,又質自身充下使。麩糠泥土是家常,草根樹皮亦稱美。弱者捨命入鬼鄉,強者攘奪各蜂起。南北叢席盡凝塵,檀那不至將誰倚。鐵板雖挂舊堂前,托鉢空回烹白水。僧徒鳥散無可棲,暫見朝遷暮又徙。綠林豪客甚縱橫,住山行脚俱難𥸹。君不見海住城中優婆夷,小器雨寶濟貧餒。又不見雙林大士誓燒身,欲救眾災甘自毀。愧我於茲兩不能,未審將何來救彼。但願秋成大有年,淑氣頓開天地否。
福城圍久,饑饉與疾病交急,為作此嘆。
嗚呼!福城苦,最堪悲,無限深殃集此時。兵圍十月猶未解,人家十萬總難支。三災竝起天弗厭,尸首盈城數莫知。見說昔賢曾有讖,三山流血可成池。果腹遍尋池上草,溝中割肉亦療饑。人既相食同禽獸,市中有虎語非欺。幾見朱門路行乞,妻兒一旦任披離。只為殘生難自保,門風掃地有誰嗤。無諸建國稱福地,到此如何禍更奇。假使生民俱喪盡,猶恐空城亦禍基。嗚呼!福城苦,最堪悲。
元季泉州亂,肉食者鄙,敺僧為兵。夢觀禪師為作僧兵嘆:今日之僧,不待敺而為兵者夥矣,此法滅之相也。乃繼夢觀而有作。
覺皇制律首禁殺,徒畜殺具猶見訶。古傳生草不敢㧞,況復從戎屠戮多。搖頭掉臂出蘭若,日思爭戰類修羅。袈裟直付東流水,身披鎧甲肩荷戈。羞說威儀推馬勝,自誇暴虎與馮河。半點全無忠義膽,只為癡貪起禍囮。刀山劍樹眼前現,白骨徧橫衰草坡。況復三途攖劇苦,千生百劫若為過。嗟哉嗟哉胡不悟,自暴恰似赴燈蛾。晨起摩頭須自省,覺皇苦口奈君何。
近日禪和多似粟,逢人箇箇阿漉漉,盡言生死不相干,藕絲絆倒如禽犢。吾師參得博山禪,半生甘伴白雲宿,不將半點掛人間,恬然穩坐三間屋。一條拄杖入深雲,千尋寒木藏幽谷,豈比諸方垢膩禪,紅塵堆裏苦馳逐。今夏重來石鼓山,儆予不啻再三告,清晨別我還故居,屹屹孤風良絕俗。末法如君有幾人,頓令千載仰芳躅。
黃龍峯下金繩界,西竺重遊立梵宮。一朝火𦦨來說法,蕩然當下現元空。得君任此良不易,剛骨擎天復舊蹤。却似女媧能煉石,而今果有補天功。先師窣堵元無縫,無影樹下好相逢。何時更起凌霄勢,屹然長鎮石溪東。君今辭我出石門,草鞋踏破白雲封。願言步步須仔細,好把鉏頭振祖風。
老僧行年七十五,業重猶司鼓山鼓。未得安然正首丘,潦倒連年縈疾苦。君來問疾良亦難,孤槎歷盡幾青灘。撥雲直上通霄路,海天霜雪正嚴寒。喜晤榻前相對語,恍如隔世重相與。歷問故交得幾人,多少英賢埋下土。我今脫白四十年,藏身祇在伏羲前。生平所學拋東海,一條楖栗白雲邊。隨風鼓舌如雲雨,瞿曇秘密今全吐。一千五百幾能聞,婆心瀝盡終無補。仲尼昔日欲無言,默識方能契本源。莫道鼓山塵韻絕,從來別是一乾坤。君今年已六十四,登山豈作等閒戲。彼此老大似殘陽,後日相逢能幾次。今晨辭我出石門,桃李蹊邊春鳥喧。丁寧須記臨行句,適燕切莫駕南轅。
憶昔相逢劍水濵,乍瞻芝宇如天人。慷慨披襟譚國事,卓哉意氣壓羣英。首將石鼓相付囑,訂交泉石廿餘春。山門倚重若城塹,再造論功莫與京。舊年勉以末後事,尋常茶飯不堪陳。報言自有通霄路,英靈豈肯等凡倫。近日忽聞易簀信,通霄路上果先行。孑立空山徒悵望,願言莫失舊時盟。
憶昔祝釐趨建水,淨慈菴上始逢公。從此納交近十載,往來不憚登巃嵸。虗襟厚德不常有,榮名峻秩視如空。諦信斯道更不疑,宿緣想在般若中。昔日楊李及蘇黃,法喜之樂垂休蹤。至今六百有餘白,唯公尚有古人風。今歲臘月天愈寒,雪花如掌舞穹窿。干霄喬木忽摧折,黃童白叟俱失容。嗟哉死生固大矣,不生不死亦須窮。等閑揣出虗空骨,拍手高歌天外峰。
山高俗自遠,林幽境乃偏。垂籐棲倦鳥,怪石濺寒泉。徑曲穿雲度,亭空待月懸。我來日正暮,披露晚風前。
羽檄連年至,天驕迫漢疆。骨枯塞草白,血濺陣雲黃。未見請纓壯,誰為借筯良。銷兵是何日,令我憶馮唐。
見說天王怒,千軍出漢京。曉霜嚴楚劍,夜雨洗天兵。邊耀止戈武,天懸日月明。單于應膽落,指日塞煙清。
青蓮開淨域,半榻借同棲。枕上濤聲急,窓中樹色迷。閒來披梵典,睡起覺鶯啼。晚向沙頭坐,風清虎渡溪。
孤塔迥雲際,下有摩尼宮。路古苔長密,庭幽翠欲籠。松枝挂海日,竹影弄江風。汲得岩前水,烹茶論苦空。
橋西管小圃,圃內半為塘。靜覺魚遊樂,閒看蝶過忙。摘葵帶曉露,種菊傲秋霜。學圃雖云鄙,鄙中滋味長。
雲山最深處,樹古競參天。塔廢尚餘壘,碑殘更帶煙。傳心懸白日,說法倩鳴蟬。莫道師無語,雷音震大千。
獨喜重巒峻,卜居在上方。雲深埋小屋,樹密護低墻。叢桂堪招隱,幽蘭每自芳。回思前日事,深似失頭狂。
百年生計少,家破只甘貧。旅泊半間屋,漚花七尺身。架頭堆亂帙,几上足浮塵。獨倚寒岩臥,枯槎不管春。
一塢白雲深,幽居愜野心。繙經每獨嘯,對月喜長吟。種竹開苔徑,栽松益翠岑。因嗟塵俗客,誰似暮歸禽。
生無適俗韻,枘鑿誰與宜。迂只從他笑,狂尤愧自知。雲間頻撿藥,月下細敲詩。且學龜藏六,臨風自解頥。
窓前閒半畝,開作小方塘。雲過暫留影,月來時有光。灌花春借色,洗硯墨流香。唯有塘中水,澹然却自忘。
觀方來故里,繾綣舊遊蹤。門內驚新主,堦前識老松。古道誰人問,知交汝獨逢。共談今昔事,笑破白雲封。
挂錫古禪房,秋風冷竹牀。照懷唯白月,入帳有清霜。慕往愁難繼,傳來慮欲長。喜聞巖上桂,猶發晚秋香。
喝水聲消久,虗名尚有巖。徑危欺峭壁,江渺小孤帆。探洞知源遠,摩題歎蘚緘。𢹂朋坐磐石,微韻出松杉。
生平多遠思,長憶古玄沙。屢斵雲間石,重敷座上花。臺因寒葉點,影為夕陽斜。疑是釣魚客,來弘舊日家。
暮入獅峰下,隔林響梵鐘。涼煙迷白塔,寒露冷青松。舊礎藏荒草,新椽傍古榕。雷音今已寂,徒爾弔前蹤。
孤峰橫按杖,眼小無諸城,雲幻將千態,江流止一泓。蘿深籠塔暗,煙細惹衣輕,為訪先朝蹟,呼童剪棘荊。
屴崱峰前立,海天何渺茫。斷煙迷遠樹,秋水澹斜陽。植杖聽泉落,倚巖聞桂香。憑高無限意,一笑白雲傍。
雨後山容淨,春深翠色新。登峰小溟渤,倚杖對𡾓嶙。觀化嗟前蹟,安禪洗世塵。莫言徒邂逅,蓮社有前因。
佛國名傳久,桑蓮獨擅聲。異葩根礎發,瑞草覆庭生。殿古藏雲紫,壇虗映日明。我來問陳蹟,金鐸向空鳴。
昔產蓮華地,神僧每托栖。袒膊援羣溺,挑燈醒世迷。廊長旋日永,塔聳切雲齊。鈔論人何在,堂虗鳥自啼。
古賢能秉律,壇搆幾經年,久沒凡塵暗,重開瑞色鮮。飛花常入座,甘露海流泉,安得環與照,垂光映大千。
甘守白雲隈,春風吹幾回。祇因曾下種,故此却重來。石鼎生新𦦨,天華點舊苔。遙思潔己訓,帝語尚如雷。
百折捫蘿上,凌霄一徑懸。蔦陰抽石笋,崖斷挂龍泉。磬落從天際,花飛點洞前。晚來歸寶所,一笑白雲邊。
節彼南山石,春深翠色濃。壁高欺日少,徑窅與天通。城郭雨煙裏,樓臺樹影中。莫言大似斗,萬里入簾櫳。
中蜂懸小徑,虗窅洞長幽。片瓦含金剎,千秋負範疇。天風穿石吼,海浪拍空流。安得常來此,同君老一丘。
為避城中暑,來遊小洞天。石樓侵翠色,松榻護嵐煙。煑茗待新月,敲詩入舊絃。沙彌不解事,猶問老僧禪。
為尋碧石勝,來宿薛君房。徑僻穿松影,林幽散茘香。煙雲籠舊壁,風木慘虗堂。夜坐空山寂,鐘聲出上方。
挂錫龍山寺,堂虗半是雲。風從海上至,月向樹頭分。山鳥隔林囀,潮聲入夜聞。坐來清不𥧌,更把片香焚。
搔頭青嶂上,宴坐紫雲間。海岸孤城迥,松門野客閒。幽禽啼晚樹,白鹿臥空山。浩浩煙波渺,遙看一鶴還。
一望將千里,茲山許獨尊,海風吹我袖,山翠擁僧門。欲學藏身法,先須嚙菜根,叮嚀二三子,休逐利名繁。
塵外一區宅,居中別有天。槐陰垂徑僻,草色入簾鮮。室隘却如斗,墻高僅及肩。食貧雖有日,飲啄且隨緣。
東園聊息影,境僻草尤深。屋破憑雲度,墻低喜月臨。採蔬時帶露,種樹為棲禽。莫道園居陋,悠然契宿心。
一錫淹留久,言旋傍鶴飛。秋河影自澹,古路翠還微。彭澤方躭飲,東林孰付衣。入門成一笑,恰似野雲歸。
晚山依落照,春水漾微瀾。雲淨江天澹,厓高石壁寒。披茸探往蹟,倚櫂問前灘。多少英雄客,輸君一釣竿。
相彼苕溪水,何曾問歲年。祇為浮生幻,難同劫石堅。𪹼聲催去臘,爐篆燼殘煙。瞻顧東方色,依稀近曉天。
安禪難論歲,老業貴知時。豈為辭窮鬼,非關祭舊詩。年華同燭盡,老態逐更移。因憶北禪老,捫心暗自咨。
長年多自適,今夜却心驚。爐內紅將燼,枝頭白欲生。韶光迅易滅,壯志遠難成。休待鷄窓曙,願同鳥道行。
梅花情欲盡,柳眼意將青。𪹼竹震寒寂,松燎破夜冥。百年渾是醉,此夕幾能醒。却愛凌霜栢,森森列一庭。
林幽積霧深,香象伏層岑。雲至巖生白,風來竹亦吟。然松烹石髓,對月話禪心。時聽東岡上,丁丁太古音。
崎嶇登鳥道,飛練𪷇田衣。古洞藏雲密,深筠積翠微。主賢客屐集,山逈俗塵稀。晚眺小樓上,遙天鶴正歸。
深翠掩重巒,澹煙籠僻塢。挂天白練寒,布地黃雲普。怪石裹苔衣,空堦垂竹雨。悵望夕炤中,孤塔渺誰主。
遯跡山宜峻,依雲立數椽。鶉衣侵翠雨,箸笠飽嵐煙。蘿月穿簾冷,松風弄影偏。夜來清不𥧌,獨對一燈懸。
選得昔賢地,重營大士宮。嵐煙侵几席,牛斗宿簾櫳。海𤄃涵孤月,山窮跨臥虹。蓬萊疑不遠,惚恍白雲中。
鼓巘多奇麗,茲丘最賞心。江帆時入座,石笋自成林。磵險鳴寒玉,山幽噪暮禽。逈超塵世外,況又值秋深。
異境驚初闢,山僧愧始遊,雲根露鳥背,石髓𪷇松頭。葉落峰逾瘦,嵐深㵎轉幽,西風颯颯至,猶喜暮煙收。
臘高登耳順,身隱望彌彰。松偃寒崖葢,梅飄晚節香。昂藏僧貌古,噓呴德風翔。欲滿閻浮願,何妨鶴髮長。
一陰方夬盡,赤帝令初行。靉靆雲猶密,淋漓澤久傾。子規難呌月,布穀懶催耕。擁毳忍寒坐,何時見日明。
春晴風正暖,好鳥囀芳林。塔上松雲密,堦前花雨深。瓣香先聖脈,杯茗後人心。因憶昔時事,如聞說法音。
昔賢去已久,窣堵徒嵯峨。夜有虎狼宿,晝惟樵牧過。霜嚴石卵𪹼,雨漬苔衣多。三遶空惆悵,其如長臥何。
秋晚寒威迫,堦前草欲枯。林疎風掃葉,月落樹啼烏。荒塢蟬聲寂,寒塘雁影孤。堅氷雖未至,霜已遍長蘆。
禪門多閴寂,藉爾發聲洪。何用臨淵羨,可從緣木逢。無情還善應,不動自圓通。因甚能如此,全由肚裏空。
成象非天育,掄材取鄧林。披鱗未涉水,流韻出無心。權秉師僧令,能和梵唄音。祇同鐘磬侶,漁父豈相侵。
秋深氣日肅,野衲恰相宜。不作悲秋賦,惟吟采菊詩。金風辭落葉,玉露浥寒枝。自有翛然趣,傍人恐未知。
悄然坐荒塢,風清況益清。茶煙迷竹色,梵韻雜蛩聲。樹古足蟬噪,簾虗掛月明。更闌發深省,孤鶴嶺頭鳴。
凉風起天末,曳杖數峰西。江靜蘆花曙,塘空雁影低。寒雲閉幽谷,衰草覆前蹊。一嘯歸來後,松頭練色迷。
睡起庭前立,悠然忘寂寥。氣清天宇廓,境遠客情消。巖桂晚香淨,江楓醉葉飄。白猿來覓果,嘯月正中宵。
通霄無鎖鑰,五里盡松陰。石險苔猶滑,山空客亦臨。鶴飛凌漢遠,猿嘯入林深。喝水聲難繼,誰傳太古音。
碧天淨如洗,乘興探靈源。步月穿松影,緣崖入石門。蟬聲來遠樹,漁火辨孤村。因坐鳳坡上,誰知秋露繁。
日照山容淨,舉杖陟崔嵬。徘徊秋草徑,微風拂面來。喜逐閒雲去,還同野鶴回。往來有何事,踏破舊蒼苔。
往來蒼嶺上,駐足碧岩頭。白雲觸衣冷,兼之風颼颼。遠村山外見,長江脚底流。近觀山蟻鬪,貪嗔未肯休。
境閒雲寂寂,簾捲月明初,未識達摩意,面壁結雙趺。蒙頭惟破衲,席地用圓蒲,檻外天花雨,空生知也無?
山深蓮漏永,一室風俏然,繩床方七尺,曲肱伴雲眠。有無渾不計,凡聖亦都捐,莫謂全無物,孤明一鏡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