釋迦牟尼世尊初生,一手指天,一手指地,周行七步,目顧四方云:天上天下,唯吾獨尊。後雲門云:我當時若見,一棒打殺與狗子喫,貴圖天下太平。瑯琊覺云:可謂將此身心奉塵剎,是則名為報佛恩。頌曰:
纔出頭來便著忙,虗開大口說行藏。祇知要吐心中事,番惹旁人說短長。
世尊因調達謗佛,生身陷地獄。佛勅阿難傳問云:汝在地獄中安否?云:我雖在地獄,如三禪天樂。佛又令阿難傳問:你還求出否?云:我待世尊來便出。阿難云:佛是三界大師,豈有入地獄分?云:佛既無入地獄分,我豈有出地獄分?頌曰:
地獄天堂有甚差,受恩深處便為家。人生適意即為樂,何用閒情檢點他。
世尊因黑齒梵志運神力,以左右手擎來合歡梧桐樹兩株,至靈山獻佛。佛云:梵志。志應諾。佛云:放下著。志放下左手一株。佛又云:放下著。志放下右手一株。佛又云:放下著。志云:我兩手盡空,未審更放下個甚麼?佛云:吾非教汝放下其華,汝當放下內六根、外六塵、中六識,無一可捨,是汝免生死處。志忽然大悟。頌曰:
擎來平地起干戈,放下教伊沒奈何。直到水窮山盡處,縱無一物也嫌多。
世尊昔至多子塔前,命摩訶迦葉分座令坐,以僧伽黎圍之,遂告云:吾有正法眼藏密付與汝,汝當護持傳授將來,勿令斷絕。頌曰:
分明大地露堂堂,一片袈裟豈蓋藏?纔說密時原不密,舌頭遍地太郎當。
文殊師利在靈山會上諸佛集處,見一女子近佛座入於三昧。文殊白佛:云何此女得近佛坐?佛云:汝但覺此女令從三昧起,汝自問之。文殊遶女子三匝鳴指一下,乃至托上梵天,盡其神力而不能出。佛云:假使百千文殊亦出此女定不得。下方過四十二恒河沙國土,有罔明菩薩能出此女定。須臾罔明至佛所,佛勅出此女定。罔明即於女子前鳴指一下,女子於是從定而出。頌曰:
佛前女子路頭差,不是文殊力不加。縱有拿龍捉虎手,無如打鼓弄琵琶。
達摩初至金陵見武帝,帝問:如何是聖諦第一義諦?摩云:廓然無聖。帝云:對朕者誰?摩云:不識。帝不契,遂折蘆渡江至少室,面壁九年。頌曰:
遠來一片熱心腸,只道他鄉是故鄉。豈料相逢不相識,掉頭冷坐最淒涼。
二祖至少林參承達摩,立雪斷臂,問曰:諸佛法印可得聞乎?摩曰:諸佛法印不從人得。祖曰:我心未安,乞師安心。摩曰:將心來,與汝安。祖云:覓心了不可得。摩云:與汝安心竟。祖於是悟入。頌曰:
齊腰大雪臂摧殘,特地將心強要安。借爾拳頭築爾嘴,何曾添上一毫端。
六祖大師參黃梅,五祖著入碓房舂米。一日因五祖索偈欲付衣,法師書偈於壁曰:菩提本無樹,明鏡亦非臺。本來無一物,何處惹塵埃。祖默識之,夜呼入室,密示心宗法眼,傳付衣鉢,令渡江南歸曹溪。頌曰:
碓頭柴斧有何差,又向晴空眼見華。剛道本來無一物,如何又拾破袈裟。
未到黃梅早已知,三更入室又何為?祇將衣鉢為奇貨,引得兒孫箇箇癡。
南陽忠國師一日喚侍者,者應諾。如是三召,皆應諾。師曰:將謂吾辜負汝,却是汝辜負吾。頌曰:
三呼三應太分明,辜負何曾有重輕。試向未呼前勘破,長風日夜吼松聲。
南嶽讓禪師初參六祖,祖問:甚處來?師曰:嵩山來。祖曰:什麼物恁麼來?師曰:說似一物即不中。祖曰:還可修證否?師曰:修證即不無,染污即不得。祖曰:即此不染污,諸佛之所護念。汝既如是,吾亦如是。頌曰:
遠來意氣甚揚揚,問著何如雪上霜。早向太陽門下立,何須撥火更澆湯。
馬師一日陞堂,百丈收却面前席,祖便下座。頌曰:
大將登壇八面風,捲旗息鼓四壘空。太平氣象清如許,方見王師大戰功。
馬師不安。院主問:和尚近日尊候如何?祖曰:日面佛,月面佛。頌曰:
病在膏肓不可醫,閉門暗地自尋思。傍人不解難禁處,纔問如何已失時。
趙州因僧遊五臺,問一婆子曰:臺山路向甚麼處去?婆云:驀直去。僧便去。婆曰:好箇阿師!又恁麼去也。後有僧舉似師,師曰:待我去勘過。明日,師便去問:臺山路向甚麼處去?婆曰:驀直去。師便去。婆曰:好箇阿師!又恁麼去也。師歸院,謂僧曰:臺山婆子為汝勘破了也。頌曰:
斜陽芳草正萋萋,漫把王孫去路迷。多少迷中留宿客,五更夢破一聲鷄。
趙州問新到:曾到此閒麼?曰:曾到。師曰:喫茶去。又問僧,僧曰:不曾到。師曰:喫茶去。後院主問曰:為甚麼曾到也?云:喫茶去。不曾到也?云:喫茶去。師召院主,主應諾。師曰:喫茶去。頌曰:
趙州一味澹生涯,但是相逢請喫茶,若問梅花探春色,一枝墻外過隣家。
遠來經涉路迢遙,壘塊填胸氣正驕。不用靈丹并妙藥,只須一碗熱湯澆。
趙州因僧問:如何是祖師西來意?師曰:庭前栢樹子。曰:和尚莫將境示人?師曰:我不將境示人。曰:如何是祖師西來意?師曰:庭前栢樹子。頌曰:
大千經卷剖微塵,臘盡陽回大地春。拈出庭前栢樹子,西來祖意又重新。
南泉因東西兩堂各爭猫兒,師遇之,白眾曰:道得即救取猫兒,道不得即斬却也。眾無對,師即斬之。趙州自外歸,師舉前語示之,州乃脫草鞋安頭上而出。師曰:汝適來若在,即救得猫兒也。頌曰:
太阿出匣絕無情,觸著須教斷死生。偶遇白牯誇好手,却將驢糞換雙睛。
睦州示眾云:大事未明,如喪考妣;大事已明,如喪考妣。頌曰:
長江無際渺風波,一任輕帆帶雨過。到岸回頭看白浪,愁心轉比在船多。
德山一日飯遲,托鉢下堂。時雪峰作飯,頭見便云:這老漢!鐘未鳴,鼓未響,托鉢向甚麼處去?師便歸方丈。峰舉似巖頭,頭云:大小德山不會末後句。師聞,令侍者喚來問:汝不肯老僧那?頭密啟其意,師乃休去。至明日陞堂,果與尋常不同。頭至僧堂前,撫掌大笑曰:且喜老漢會末後句。雖然如是,只得三年。果三年而沒。頌曰:
閒看師子漫調兒,顧欠頻呻力盡施。觸著翻身聊一擲,低頭歸去令全提。末後句,莫狐疑,自在遊行更讓誰。萬古長空風月在,三年未必是歸期。
德山因廓侍者問:從上諸聖向甚麼去?師曰:作麼作麼?廓曰:勅點飛龍馬,跛鱉出頭來。師休去。明日師浴出,廓過茶與師。師撫廓背曰:昨日公案作麼生?廓曰:這老漢今日方始瞥。師又休去。頌曰:
慣戰深藏陷虎機,窮追焉敢犯重圍。縱然保得全身去,折盡旗鎗已喪威。
馬祖與百丈、西堂、南泉玩月次,祖曰:正與麼時如何?丈曰:正好修行。堂曰:正好供養。泉拂袖便行。祖曰:經入藏,禪歸海,唯有善願,獨超物外。頌曰:
月到中秋分外明,幾家歌管不停聲。漁翁歸去蘆花宿,睡熟江天夢不成。
長沙因張拙秀才看千佛名經,問曰:百千諸佛,但見其名,未審居何國土?還化物也無?師曰:黃鶴樓崔顥題後,秀才還曾題也未?曰:未曾。師曰:得閒題取一篇。頌曰:
黃鶴樓前江水深,風波日夜吼雷音。百千諸佛同搖舌,覿面何勞別處尋。
夾山參船子,纔見便問:大德住甚麼寺?山曰:寺即不住,住即不似。子曰:不似似個甚麼?山曰:不是目前法。師曰:甚麼處得來?山曰:非耳目之所到。師曰:一句合頭語,萬劫繫驢橛。師又曰:垂絲千尺,意在深潭。離鈎三寸,子何不道?山擬開口,被師一橈打落水中。山纔上船,師又曰:道!道!山擬開口,師便打。山豁然大悟,乃點頭三下。師曰:竿頭絲線從君弄,不犯清波意自殊。山遂問:拋綸罷釣時如何?師曰:絲懸淥水,浮定有無之意。山曰:語帶玄而無路,舌頭談而不談。師曰:釣盡江波,錦鱗始遇。山乃掩耳。師曰:如是!如是!頌曰:
蘭橈獨倚把關津,鈎線閒垂釣錦鱗。偶遇獰龍纔一撞,滔天浪裏解翻身。
趙州因僧問:狗子還有佛性也無?州云:無。頌曰:
長江一望渺寒煙,極目中流思惘然。可惜夜深明月下,更無人問渡頭船。
趙州因僧問:萬法歸一,一歸何處?師曰:老僧在青州做領布衫,重七斤。頌曰:
路到懸崖沒處行,轉身一步脚頭輕。要尋挂角羚羊跡,有眼饒君亦似盲。
雪峰因三聖問:透網金鱗,未審以何為食?師曰:待汝出網來向汝道。聖曰:一千五百人善知識,話頭也不識。師曰:老僧住持事繁。頌曰:
扁舟使盡一帆風,到岸何勞又轉篷。若問漁翁何處宿,放歌歸去月明中。
僧問雲門:不起一念,還有過也無?門云:須彌山。頌曰:
天寒霜落月沉西,清夜迢迢鶴夢迷。海底日輪紅似火,行人猶聽五更雞。
雲門上堂:光不透脫,有兩般病:一切處不明,面前有物,是一;又透得一切法空,隱隱地似有箇物相似,亦是光不透脫。又法身亦有兩般病:得到法身,為法執不忘,己見猶存,坐在法身邊,是一;直饒透得法身去,放過即不可,仔細檢點將來,有甚麼氣息,亦是病。頌曰:
天街華月影珊珊,沉醉東風獨倚欄。朝罷九重人靜後,六宮猶整尚衣冠。
魯祖尋常見僧來,便面壁。南泉聞,云:我尋常向師僧道:佛未出世時會取,尚不得一箇半箇。他恁麼驢年去。頌曰:
寒巖雪壓一枝梅,無限春光不放開。却被東風輕漏泄,暗香吹入夢中來。
溈山示眾云:老僧百年後,向山下作一頭水牯牛,左脇下書五字曰:溈山僧某甲。此時若喚作溈山僧,又是水牯牛;喚作水牯牛,又是溈山僧。喚作甚麼即得?頌曰:
馬腹驢胎佛祖家,大人行處路途賒,牯牛若較溈山老,頭角崢嶸更讓他。
雲門因僧問:如何是佛?門云:乾屎橛。頌曰:
山河國土露堂堂,瓦礫叢林總放光,若使一塵當面立,恒沙諸佛盡遮藏。
著衣持鉢只如斯,飯食經行有甚奇,何故空生歎希有,令人特地更生疑。
窮途白眼正悽惶,忽漫相逢大歇場。放下便為安樂地,何須忉怛費商量。
壁閒燈影弄孩兒,黑夜翻疑有鬼隨。試到天明親看破,許多驚喜向誰提。
夜來夢到鬼門關,無數羅叉擁鐵山。唱罷寒雞天大曉,回頭一笑破愁顏。
乾闥婆城落鏡中,樓臺殿閣滿虗空。但看無數登臨客,倚檻披襟送去鴻。
鳥跡魚蹤莫浪尋,電光石火豈容心。時人但聽春禽噪,誰信頻伽鷇裏音。
傀儡登壇待鼓鑼,大家相聚聽高歌。不知線索經誰手,線斷羞慚最懡㦬。
長途客店暫招商,一宿休閒豈久長。夜夢忽登兜率界,回頭空費好思量。
少擕書劍走他鄉,主意將來赴選場。偶向街頭遇占卜,報言當作狀元郎。
年年鬼祟請神巫,送退還來作穢污。太上老君如律令,諸邪從此一齊驅。
心頭痛處有誰知,國喪家亡說向誰。回首故鄉消息斷,不堪重聽雁聲悲。
穆王心愛偃師人,歌笑歡娛當是真。一怒頓教支解後,始知膠漆合成身。
莫道夷門薦狗屠,一言然諾許金軀。提鎚直入中軍帳,奪得將軍肘後符。
寒空落落雁孤征,望眼昏迷里數生。自是本來踪迹斷,勸君不必計途程。
幻戲場中伎倆多,歌聲不斷舞婆娑,可憐觀者增悲喜,曾見其中一線麼?
畫工隨意寫形容,狀貌衣冠各不同。好醜任他分別盡,到頭不是主人公。
貴賤原無定準程,從來白屋出公卿。一蒙天子親宣詔,便是當場第一名。
夢向華胥國裏遊,到時歡喜轉時愁。一聲雞唱霜天曉,枕上空華落兩眸。
白日西沉寄所思,夕陽盡處有心知。一從別後無消息,自此常如見面時。
清涼心地碧澄澄,瑩徹猶如水結氷,一片琉璃光潔地,休教埋沒老胡僧。
遊心何處可經行,寶地琉璃一掌平。未動脚跟前一步,看來原不涉途程。
行樹重重七寶林,目前羅列氣陰森。花含無量摩尼聚,風動常宣妙法音。
如意珠王出涌泉,水含八德注花閒。金剛池底金沙布,念念心開七寶蓮。
寶嚴樓閣影重重,無量諸天集此中。不鼓自鳴天樂動,法音盈耳樂無窮。
七寶華含七寶臺,摩尼華蕊結胞胎。隨心一片光明藏,自身金容出現來。
相好光明水月身,恰如亡子見慈親。從今一識娘生面,不作悠悠行路人。
毫若須彌目若蓮,重重相好總無邊。通身毛孔光明聚,照徹三千及大千。
長大無邊大士身,頂光化佛等微塵,細看毛孔含生土,觸目分明是故人。
光明色相總非差,頂上天冠百寶華。華裏淨含諸佛土,不知誰是主人家。
心想蓮華量若空,託身深處密難通。光明照破華開後,醒眼依然似夢中。
百川月落影參差,來去隨人任所之。只道兩頭分二路,誰知動處不曾移。
心想遙登兜率宮,莊嚴妙麗境重重。親聞彌勒談真諦,只恐相逢是夢中。
天子求才選孝廉,鄉評大小共稱賢。一朝特地登金殿,白屋公卿豈偶然。
劍樹刀山在目前,回光一照變金蓮。椎埋拜將英雄事,始信為官不是錢。
上御宇之三年癸亥仲春二月十有七日,廼黃檗山無念禪師四百八十甲子之辰也。惟師少志向上,早悟自心,開頂門之正眼,豎無畏之高幢。法門歸重,衲子趨風,莫不指歸第一義,令入自信之地,誠末法之津梁,長夜之慧炬也。宗門寥落,賴師獨振其家聲。不慧雖未承顏,而心光相照,不隔一毫,以法忘情,無彼我相,為日久矣。嗟今老矣,愧不能一接麈尾,以結法喜之緣耳。今幸值師示生之辰,十方宰官、居士、緇白眾等,各持供養而興慶讚。不慧聞而歡喜,私謂悟無生者,離壽者相,非四相之可遷,安可以世諦而擬之耶?乃說本住法頌,敬遣侍者遙持香花,用申讚歎。是以滴水而稱大海,以一隙而覩太虗,非敢盡其涯量,聊見微忱以法供養之意耳。而說頌曰:
諸法自性常寂滅,湛然不動如虗空。世界森羅及萬象,唯此一法之所印。佛未出世祖未來,此本住法無欠闕。草芥塵毛體自全,白牯黧奴亦知有。何況眾生各具足,而與諸佛性平等。平等自性無生滅,又豈四相之可遷。不來不去無始終,是故名為本住法。若人悟此體如如,一超頓絕凡聖見。正眼開時生死空,迷悟兩關當下闢。已過關者掉臂行,獨蹈大方無滯礙。猶如師子自在遊,非是野干可隨逐。揭開五蘊封蔀茅,露地披襟坦然坐。是名無畏解脫人,從此常依本法住。唯師了此本住法,獨踞黃檗最高峰。巍巍不動若須彌,萬象森羅齊額手。日月遊行若電光,世界山河鏡中影。良以心空身亦空,混融萬法無起滅。是故一塵與空合,即與虗空共一體。一切微塵亦復然,身與微塵等無二。身塵既入法界空,自性體與虗空等。此空即是本住法,入此法者壽無量。空中世界任起滅,一切聖凡從去來。是法不動相常住,此是大地眾生壽。眾生既與諸佛同,吾師豈與眾生別。但願吾師常化生,證入眾生無量壽。
欲不可縱,志不可蕩,性不可僻,心不可放,身不可逸,學不可浪,理不可蔽,思不可妄。勿佚豫而外馳,勿嗜好而內喪。恬憺自居,百骸無恙。不為物誘,其神自王。
勿汩汩於物欲,勿鬱鬱於亂想,勿矯矯於浮雲,勿逐逐於世網。宜定志以素居,冀凝神而靜養。藜藿澹以自茹,山水清而獨賞。披玄易以窮化,覽春秋而鑒往。誦南華以銷憂,叩西墳而破障。觀世態若陽焰,聽是非如谷響。視眾物如蟲臂,看此身如鼠壤。富貴於我何求,得失於人翻掌。明明在前,昭昭在上。不妄不虞,何惚何恍。形似木雞,心如象罔。孔子曰:不忮不求,何用不臧。此之謂善長。
一切愛憎,皆由我障,我障若空,光明無量。逐境心生,隨情動念,心境兩忘,物我無辨。物無妍醜,由我是非,我心不起,彼物何為?動靜等觀,貴賤一視,凡聖齊平,名不思議。
敬咨爾身,爾何為者。四大合成,內外虗假。聚沫芭蕉,塵埃野馬。眾苦稠林,生死曠野。昧之者多,識之者寡。一息不來,贅疣土苴。
爾胡為心,恍惚杳冥。為物之則,為人之靈。昭昭不昧,耿耿常惺。善惡之府,賢聖之庭。無為欲蔽,勿使妄縈。恬憺寂寞,其神自寧。
爾體圓明,爾形精奧,不動不遷,無相無貌,如水之溼,如火之燥,萬化不移,名言不到,去住來今,閒忙靜躁,卓爾獨存,是名真道。
咨爾何從,實唯天顧。壽夭窮通,聽其所遇。不忮不求,無怨無惡。鶉居鷇食,龍雲豹霧。信乎爾神,浮沉有數。安以俟之,無容外慕。
清,因弘法致難,上干聖天子,怒聲若雷霆。私念老母聞之,必驚絕矣。乃蒙恩宥不死,遣戍雷陽。道經故鄉,迎老母於江上。一見歡喜談笑,音聲清亮,胸中略無纖毫滯念。因問老母:聞兒死生之際,豈不憂乎?乃曰:死生分定耳。我尚不憂,何憂於汝?但人言參差,於事無決,定見為疑念耳。相與侍坐達旦,即作永訣。老母囑曰:汝善以道自愛,無為我憂。今亦與汝長別矣。欣然就道,了不相顧。余因感天下之為母有如此者,豈不頓盡死生之情乎?乃為之銘曰:
母子之情,磁石引針。天然妙性,本自圓成。我見我母,如木出火。木已被焚,火原無我。生而不戀,死若不知。始見我身,是石女兒。
真性湛淵,如澄止水。憎愛擊之,煩惱浪起。起之不休,自性渾濁。煩惱無明,愈增不覺。以我取彼,如泥入水。以彼動我,如膏益火。彼亂我真,亂實我生。我若不生,劫燒成氷。是故至人,先空我相。我相若空,彼從何障。忘我之功,在乎堅忍。習氣纔發,忽然猛省。省處即覺,一念回光。掃蹤絕跡,當下清涼。清涼寂靜,挺然獨立。恬澹怡神,物無與敵。
觀身非身,鏡像水月。觀心無相,光明皎潔。一念不生,虗靈寂照。圓同太虗,具含眾妙。不出不入,無狀無貌。百千方便,總歸一竅。不依形氣,形氣窒礙。莫認妄想,妄想生怪。諦觀此心,空洞無物。瞥爾情生,便覺恍惚。急處迴光,著力一照。雲散晴空,白日朗耀。內心不起,外境不生。但凡有相,不是本真。念起即覺,覺即照破。境來便掃,掃即放過。善惡之境,隨心轉變。凡聖之形,應念而現。持呪觀心,如磨鏡藥。塵垢若除,此亦不著。廣大神通,自心全具。淨土天宮,逍遙任意。不用求真,心本是佛。熱處若生,生處自熟。二六時中,頭頭盡妙。觸處不迷,是名心要。
人性本大,超乎形器。直以有我,自生障蔽。習染濃厚,故為物累。問學不廣,故多自是。見理不明,驕矜恃氣。輕內重外,逐物喪志。嗜慾戕生,不知避忌。棄己忘真,孰稱為智。達人虗懷,應緣無滯。與時逶迤,龍蛇玩世。得失靡驚,貴賤無預。恬憺怡神,省思寡慮。力其未能,謹其未至。學其無為,行其無事。聽其無聽,視其無視。返觀內照,念念不住。諸妄消滅,精一無二。此乃至人,師心之秘。在我求之,恢有餘地。不如是觀,名為自棄。
萬里之行,步步皆非,維人不覺,寸步不移。人生百歲,念念不住,昧者冒然,孰分新故?善惡迭遷,如環無端,莫知其極,誰使之然?使者不知,愈新愈迷,脚跟罔措,舉足成疲。疲之既久,失其故有,變怪百出,不見其醜。以迷為覺,大地皆錯,嫫母效顰,恬然自樂。霎時臨鏡,忽然猛省,但歇狂心,不勞施粉。天然秀媚,眉目清朗,本來面皮,毫髮無爽。無論美惡,不須雕琢,只任現成,自然還樸。覺不覺是,不知知非,是非俱唾,萬物齊歸。
善惡無端,一心返復。聖凡不隔,唯存夢覺。以覺入夢,顛倒滋重。以夢入覺,當下解脫。夢覺俱非,寂爾靈知。不生不滅,何慮何思。幻化百千,唯在一念。念起不覺,太虗閃電。煩惱不結,業即不生。愛憎堅固,實生死根。因果報應,捷如影響。根若不生,枝從何長。業有多種,以殺為先。好生惡死,彼此皆然。軀殻雖異,佛性是同。但平等觀,殺念自空。心鏡塵埋,習染既厚。以覺消磨,光明自透。漸磨漸落,念起即覺。覺至無生,心境空廓。妄想馳逐,究竟無益。諦審思維,死生迅疾。生死來往,大夢冥冥。但隨業轉,如不有生。有生不著,須從夢覺。醒眼看來,無繩自縛。念念迴光,心心返照。但不隨情,是名要妙。
情有智愚,性無明昧,凡聖之分,實存向背。如臣事君,如子侍父,一念精真,不容顧佇。顧佇則移,移則造迷,迷之既久,其神日疲。不移即悟,悟則不顧,獨立湛然,妙用常住。應緣若響,處世如空,逍遙物化,頓脫樊籠。不出不入,無去無來,空華世相,水月襟懷。
四大幻身,本無一物。愚者執之,愛憎桎梏。妙圓覺心,彌滿清淨。妄想積迷,顛倒增病。渴鹿逐𦦨,愈逐愈渴。看破即休,始知是錯。遊戲神通,不離日用。貴賤好醜,任其搬弄。達人大觀,洞然明白。離合悲歡,了不可得。六塵境界,如夢聚寶。無量貪求,一覺便了。音聲色相,風月行空。於斯不著,豈是盲聾。以此處世,有何罣礙。身雖凡夫,名觀自在。
身為業媒,心為業種。從六情根,貪奔愛涌。眼流於色,失其真明。耳流於聲,遺其本聞。舌非爽味,實多妄語。恣意縱情,識風內皷。習發竅鳴,如簧有聲。不知所自,聽者震驚。出口入耳,愛憎斯起。聲已消亡,禍方資始。如雷擊糞,忽生毒菌。愚者食之,誤傷其命。維鼻合身,同為一覺。總是浮塵,身多過惡。意乃樞機,波流毒海。為彼所漂,汩其真宰。是故世人,雖生不生。若能返觀,各得精真。精真若復,六根無物。似雲浮空,如響出谷。不被形拘,不為心礙。逈出情塵,超然自在。
念佛念心,念心念佛。佛不外心,心不是物。自性光明,心心照燭。妄想潛蹤,形骸空谷。淨土不離目前,蓮花常襯兩足。何必待身後方生,即現前不出不入。此正是普光三昧,只在當人一嗾。
心本光明,欲蔽故暗,天然之體,隨情耗散。今欲正之,祛慾制情,一真既復,諸妄不生。
意乃妄根,乘虗日鑿。密察其原,潛乎不覺。覺則不妄,妄息即真。至誠無息,其善乃敦。
只體之慾,縱情之本。酒色之迷,陷身之穽。迷欲不返,身心不固。徒有此生,誠為虗度。
齊家之要,惟儉與勤。義禮若豐,澹薄自醇。勤儉傳家,澹薄寧志。是乃聖賢,處世之秘。
雪嶠山主結廬雙徑之朝陽峰下,千峰如指,故顏曰千指。前峰緊抱,彎環如角,予名之曰麟角,且喻獨也。菴前有池,俗呼洗硯,葢東坡嘗三遊茲山,特附諱乎?予易曰來月,古人喻道曰:池成月自來。池上有齋,予扁曰洗月,喻心境也。齋後有泉,味甘冽而醇,予題之曰過乳,以昔聖言劫初之水,味過於乳,以從金剛際來。今峰頂之水,其源必深,可喻道脈,欲知本也。菴後有石,予名大歇,謂阿蘭若真修行處,為寂滅場,乃大休歇地也。此景天然,故題稱六妙,而卷首書曰六通四達,欲此境中人老人隨,不為妙縛也。直須雙奪,故曰通達耳。手而各為之銘,志不忘也。不作境會,不落言思,是在賓主自得耳。
千峰卓立,直指此菴,此菴如空,了沒遮闌。問菴中主,不出不入,有來參者,空中一咄。
羣走奔騰,一麟自足。惟麟所重,在乎角獨。片石如麟,萬木若毛。可笑騎者,不動一毫。
月原不來,水亦不去,驀爾相逢,不知其故。水底之天,池中之月,去來之相,了不可說。
月本無塵,水自清潔。從何處洗,求之不得。月墮水中,水涵月影。可惜觀者,熱夢未醒。
水中擇乳,須是鵞王,此不須擇,在乎善嘗。不許入口,要先知味,惟知味者,飲之心醉。
石不善走,為何要歇?歇之大者,為本寂滅。趺坐此中,不動不搖,吐廣長舌,松風夜號。
軒,因閱此經以得名也。為吳門居士朱鷺、王在公棲息所。鷺故奇士,在公舉鄉進士,為郡司馬,唾軒冕,棄妻子,結隱於天目。無何,復過雙徑,居此軒,閱般若經,大有省發。予自南嶽來,以達大師,末後因緣,得至此山。居士見而歡喜,執弟子業。予歎曰:非大力量欣寂滅之樂者,何能頓脫塵累而至此耶?因名朱曰大力,王曰大[金*(起-巳+戍)],顏其軒曰般若,乃為銘以紀之。銘曰:
咄哉此軒,光明透脫。內外洞然,了無縛著。六根門頭,圓通虗豁。世出世閒,一齊拋却。此軒之味,恬憺寂漠。軒中主人,身心快樂。一切情塵,火聚太末。問此法門,名不可說。
居士管覺僊,生長吳門,早歸三寶,不畜妻子,不治生產,唯結一室,顏曰毗耶,以延十方。以無法可說,但以香飯而作佛事。老人過其室,因請銘之。銘曰:
毗耶離城,堅固綿密。雖居市𢌅,而無塵跡。中有居士,獨寢一室。門不通風,六窗虗寂。唯有十方,不時雲集。有問法者,止是一默。香飯不請,隨緣摶食。座不用借,露地為席。諸有屏空,一塵不立。身心兩忘,世界齊擲。萬累俱捐,諸緣頓息。在塵出塵,斯為第一。
予別雙徑雪嶠山主以鐵如意并香奩為供感而為銘。
維此如意,代我心口,我不能談,借爾善吼。爾言不無,我法非有,兩者既離,一亦不守。唯法身香,與爾作耦,託此金剛,用垂不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