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逢南嶽前,坐對中秋月。清光徹夜看,疑是燕山雪。
閒登玉山頭,城中見烟火。萬井密如雲,蓮花青朵朵。
獨上望江樓,四面山如織。中有飡霞人,相對不相識。
山城枕江流,梵剎雲中起。鐘鳴萬戶開,人在蓮花裏。
愚溪何似我,我愚溪不愚。流泉日夜響,說法聲嗚嗚。
菴近恒河水,僧衣舍衛城,經聲和人語,總是說無生。
白鶴飛冲霄,翛然任去住。可惜無礙身,不知生死路。
螻蟻慕羶腥,逐氣呼伴侶。忙忙不暫停,所得能幾許。
法侶千峰影,生涯數畝田。信知人世裏,難結此中緣。
青山待人歸,本欲求深契。誰知來者心,動靜多相戾。
片雲浮太虗,倏忽遍大地。試看未生前,清淨無纖翳。
萬境本寂然,因心有起滅。一念若不生,動靜何處覓。
長夜無燈燭,脩途總暗冥。可憐酣睡者,大夢幾時醒。
青山容易入,白業不難修。獨有降心法,英雄讓一籌。
一枕黃粱夢,千秋汗血功。秪知常不朽,誰信轉頭空。
雪老蒼松古,僧閒水石清。坐來忘百慮,眼見一身輕。
酷暑不可人,清風來竹下。颼颼涼氣生,毛骨頓瀟灑。
風靜蟬聲急,龍歸雨氣腥。乘涼高樹下,閒寫換鵝經。
雲深便野寺,僧老愛扶笻。乞食歸來晚,愁穿十里松。
爽氣入疎林,萬山秋色好。貪看溪頭雲,忘却來時道。
獨坐長松下,悠然太古心。高山流水意,誰復是知音。
日月如飛鳥,乾坤似轉丸。浮生忙裏度,誰向靜中看。
長明一碗燈,夜對心更寂。多少醉眠人,夢中狂未息。
松下數椽芽屋,眼前四面青山。日月升沉不住,白雲來去常閒。
雪裏梅花初放,暗香深夜飛來。正對寒鐙獨坐,忽將鼻孔衝開。
幾片白雲不去,一輪明月飛來。伴我山中寂寞,笑他世上塵埃。
一片寒心雪夜,數聲破夢霜鐘。爐內香銷宿火,窻前月上孤峰。
滿面清霜冽冽,盈頭白髮蕭蕭。世上空花影落,目中幻翳全消。
淅淅泉聲入耳,明明祖意西來。不動舌根常說,何須再歎奇哉。
幽谷蘭香馥馥,中宵月色娟娟。一段清塵勃勃,無端打破枯禪。
一念忘緣寂寂,孤明獨照惺惺。看破空中閃電,非同目下飛螢。
雲散長空雨過,雪消寒谷春生。但覺身如水洗,不知心似冰清。
衰朽應憐骨弱,看來轉覺心強。午夜脊梁似鐵,常時一念如霜。
空谷諸塵盡謝,止留一片閒雲。伴我松根揮麈,堪多麋鹿成羣。
文字眼中幻翳,禪那心上浮塵。內外一齊拈却,大千世界全身。
靜夜鐘聲不住,石牀夢想俱空。開眼不知何處,但聽滿耳松風。
清淨涵空寶鏡,春來水滿彭湖。照徹廬山面目,月如額上明珠。
蓮漏六時猶短,長香百刻安排。日夜真常流注,識神早托華胎。
一片雲封谷口,千峰劃破虗空。中有數椽芽屋,深藏白髮山翁。
可惜青山常在,堪嗟白髮時新。盡是塵中逆旅,誰為物外閒人。
山色愁含宿雨,松聲冷咽清霜。乞食僧同倦鳥,娥眉月上新粧。
世界光如水月,身心皎若琉璃。但見冰消澗底,不知春上花枝。
門外青山朵朵,窻前黃葉蕭蕭。獨坐了無言說,回看妄想全消。
空水連天一葉舟,即看身世等浮漚,鴈聲呌破緣生夢,明月蘆花古渡頭。
霞帶雲裳月偃眉,江湖滿目少相知。寒流徹底心如洗,莫問夫君是阿誰。
空裏浮圖水月身,太虗中點一微塵。行人兩眼重添屑,幾個男兒認得真。
玻璃宮殿水晶盤,面面青山碧玉欄。中有一人常說法,西江吸盡夜潮寒。
龍華樹下舊相逢,每夜談心聽曉鐘。今日覓君桐水上,空含血淚灑春風。
水清沙白月如鈎,影落波心釣未收。無限遊魚吞不得,空教漁父抱深愁。
一葉輕舟逐浪翻,五湖風月任加飡。夢魂常在深深處,最苦離鈎水更寒。
五雲一水入南安,萬疊山迴六六灘。行到水窮山盡處,梅花無數嶺頭看。
城頭瓣瓣湧青蓮,花蕊香含萬戶烟。身在鏡中人不識,更於此外覓諸天。
一徑雲霞閣道深,梅花松雨氣陰森。翻思昔日宵行客,何似今朝度嶺心。
嶺上寒梅正發花,枝頭雲擁舊袈裟,試將拄杖重拈出,香逐天風遍海涯。
曹溪滴水自靈淵,流入滄溟浪拍天。多少魚龍從變化,源頭一脉尚泠然。
樵斧纔拋石墜腰,黃梅夜半寂無聊。自持一鉢南歸後,從此兒孫氣日驕。
烟水南遊歷百城,相逢知識總無情。挨身纔欲須臾住,又指前途向別行。
兩岸中流總不容,扁舟逐浪任天風。直須高挂孤帆去,自信恩波到處同。
瘴海嵐烟日夜浮,龍蛇氣吐混清流。到來盡是無生國,愈見 君恩未易酬。
五乳峰頭草木深,春來花發滿空林。峰頭積雪仍千尺,誰似當年斷臂心。
清涼會罷復長安,一度相逢一度歡。別後天南望天北,炎風朔雪兩相看。
片帆東去海波平,簫皷如從天上鳴。遙望三山天外落,不知人在鏡中行。
天風吹上妙高臺,午夜乘潮載月回,灑掃楞伽山上石,待余重為寫經來。
萬里長波萬里流,誰將拳石砥中洲。不因禹鑿開三級,自是魚龍會點頭。
水晶宮殿絕塵蹤,香霧氤氛露氣濃。明月空中浮客櫂,夜深堦下臥魚龍。
山浮水面寺依空,樓閣虗無杳靄中。不是幻成人世界,多應天湧梵王宮。
首陽山色枕河流,師住中條最上頭。麻谷牀前章敬錫,至今風韻鬼神愁。
黃河一線自天來,流入中原洗刼灰,把斷要關看砥柱,慈航不數濟川才。
天涯行盡路途難,毒霧炎風任飽飡。忽憶龍門千丈雪,猛然提起徹心寒。
一瓣名香出上方,封書遙寄到炎荒。夢聽刁斗疑鐘磬,夜起親焚禮法王。
萬年冰雪擁芽廬,一別於今廿載餘。叶斗峰頭明月夜,不知誰在此安居。
遙憶匡山五老峰,白雲深鎻萬株松。寒空月照彭湖水,瀑布聲飛幾度鐘。
空中樓閣閣中人,宛似花間自在身。午夜天池浸明月,不知此際與誰親。
西山雪擁薊門寒,曾憶圍爐坐夜殘。一別杳然如隔世,相逢疑是夢中看。
炎風朔雪兩無憑,火宅何如大地冰。相對莫驚鬚鬢改,此心元是五臺僧。
余別家山三十餘年矣,今被放嶺外,適法兄珂公同廣姪遠慰,因成三絕,書還懸之舊壁,以見人生幻跡如此。
萬竿竹遶舊庵居,樓上仍懸讀遍書。夢見四簷青不改,空留明月照庭除。
長安陌上舊行蹤,吹盡微塵曉夜風。別後消磨三十載,不知幾許出虗空。
憶昔兒童共聚沙,百千嬉戲笑如花。風霜縱使形容變,此念渾同未離家。
洞然刼火憶當年,寶塔如生火裏蓮,今見優曇花再現,何時重覩率陀天?
七軸蓮華一炷香,晝長趺坐倚匡牀。市塵門外深千尺,唯任輪蹄日夜忙。
瘴海三年共此心,形骸總不屬浮沉。君歸獨載秋江月,徹底寒波思更深。
身自驅馳心自閒,窮廬獵隊等青山。故人儻問余消息,只道婆娑𩯭已班。
世路崎嶇不易行,幾能真見是浮生。君歸儻過西湖上,試看蓮花出水情。
禪板輕拋事皷鼙,跏趺鞍馬不相宜。夜深月照轅門下,恰似松陰對坐時。
天姥雲霞傍海多,半生夢想竟空過。何時一曳撩天杖,打醒癡僧寂滅魔。
華頂峰頭月倍明,石梁橋下水偏清。能持一滴來炎海,猶勝曇花盞內生。
祖意明明百草頭,春林花發鳥聲幽。朝來雨過山如洗,紅白枝枝露未收。
四山密密綠陰濃,窗下風來水面松。午睡正鼾纔欲夢,長廊忽聽一聲鐘。
刀耕火種是良方,秋到家家晚稻香。放不下時擔取去,何如老偃在韶陽。
夜深旋煑雪中茶,此味天然最可誇。更有一般奇特處,滿林寒月浸梅花。
鐵甲天教當敝裘,從軍原不為封侯。身經赫日如爐冶,傲骨而今鍊已柔。
緇衣脫却換戎裝,始信隨緣是道場。縱使炎天如烈火,難消冰雪冷心腸。
寺跡寄祇園已出塵,夜眠應與佛相親。夢魂忽被鐘敲破,始信原為聽法人。
海天空處一樓居,方丈中涵無盡虗。夜起開窗放明月,波光霞氣滿襟裾。
心似寒泉色若冰,幽居不讓石巖僧。夜烹一滴源頭水,乞火頻分照佛燈。
長眉鶴髮久棲雲,麈尾時揮繞鹿羣,遙寄旃檀香一瓣,想師拈對法王焚。
維摩家近白花山,烟水微茫海印寒。聞道文殊又東去,不知香飯對誰飡。
憶昔千華一對談,珍衣脫却久㲯𣯶,楞伽山上摩尼聚,何日重開百寶函?
一念從來絕覆藏,通身不落是非場,試看撒手輕拈出,始信阿師熱肚腸。
叶斗峰頭雪未消,別來音信久寥寥。炎方塵夢經行處,曳杖閒過獨木橋。
十年戎馬走炎荒,常憶同遊海印光。大火聚中求著脚,與君別處最清涼。
聚散浮雲不可期,此心未離別君時。兩輪日月如飛鳥,來往無停促夢思。
大海長江一脉通,烟波浩渺總如空。萬山縱使能相隔,恰似空花落鏡中。
虗空大地可消亡,此念如何屬斷常?試問維摩方丈內,近來諸有置何方?
君先待漏紫宸朝,遙把楞伽問寂寥。侍者飽飡香飯後,至今一粒未曾消。
世事虗空最是閒,乾坤何地沒青山。知君正眼相看處,不在音聲色相間。
門前一片福田衣,時折松枝當塵揮。山色溪聲常說法,不知若個是當機。
香爐峰下紫雲深,松竹層崖白晝陰。門帶長江接溪水,清流洗盡世間心。
如焚夏日晝偏長,渴想菩提樹下涼。一陣風從空裏過,送來何處藕花香。
九江江上秀芙蓉,一帶雲霞六六峰。迴首瘴鄉明月夜,無端清夢挂寒松。
遙向曹溪獨問津,溪頭秋水淨無塵。持來一片衡山月,猶照當年獵隊人。
見面何如未見真,朅來消息嶺頭春。衡山月色曹溪水,徹底相看是故人。
曾坐江樓待雪消,螺江春水急於潮。今看白鷺洲前月,猶似當年伴寂寥。
少小為僧五十年,老來特地混塵緣。從今走斷天涯路,此去千峰白晝眠。
露灑幽蘭撲鼻香,風吹毛骨夜生涼。坐來已覺心如雪,月色還疑地上霜。
菩提樹下風祛暑,般若臺前雨送涼。一盞清茶諸想滅,更於何處覓西方。
覺樹當年向此栽,初心為待至人來。千秋衣鉢今仍在,說法誰登舊講臺。
枯木堂前冷似冰,當年曾坐半千僧。遙思一片寒灰地,何日重挑午夜燈。
飛來山色掩湖光,烟樹新晴帶夕陽;遙聽上方兜率界,半天鐘皷落微茫。
一片烟波十五橋,雲山落木晚蕭蕭。孤城半壓吳江水,水上人家夜聽潮。
相逢庾嶺日初遲,欲折梅花第幾枝。忽逐秋風度炎海,別君不似見君時。
安居舊住竹林西,明月溪頭幾杖藜。常想夜深松露下,不知猿鶴向誰啼。
浮山九帶事如何?回首當年已爛柯。為問夜深趺坐處,白雲明月是誰多?
常思半月經三度,倏爾暌携又五年。此日重來峰頂坐,德雲原不是生前。
曹溪梅花,每至盛開,如坐香積世界。今冬以魔作祟,牽次芙蓉江上,望山中咫尺,不得坐享香供,詩以憶之。
寒梅帶雪嶺頭開,冉冉天花落講臺,好遣上方香積國,為予一鉢盡擎來。
梅花香樹積成林,香氣熏人悅可心,樹下現敷獅子座,風聲誰解海潮音?
從空一紙故人書,萬里遙來問起居。為報親知零落盡,滿頭霜雪更愁予。
十五年來坐瘴鄉,海䒶相對未能忘。時看萬里中霄月,一似同遊海印[莢-(人*人)+八]。
松陰幕幕淨無塵,山色雲光自法身。日夜風濤廣長舌,不知聽徹是何人。
明河清淺澹疎星,古寺虗簷宿百靈。一擊曉鐘驚大夢,不知誰最獨稱醒。
浮屠何代擁諸天,傳是隋朝大業年。蒼蘚剝封殘碣盡,平原荒草布金田。
遙想華臺坐講時,四天彌覆法堂垂。座中龍象清如許,可記炎荒老赤髭。
瘴海還從坐寶林,常懷法窟舊知音。遙看一片燕山月,盡是隨緣度世心。
百年世事空華裏,一片身心水月間。獨許萬山深密處,晝長趺坐掩松關。
滾滾紅塵世路長,不知何事走他鄉。回頭日望家山遠,滿目空雲帶夕陽。
鬧藍誰肯急抽身,自古青山隔市塵。莫謂桃源無路入,落花流水是知津。
日夜烟霞護翠微,相將猿鶴待忘機。青山莫道閒無主,自是閒人不肯歸。
一錫冷冷過瘴鄉,巫山西去思茫茫。峨眉峰頂新秋月,知爾看時到上方。
皷吹轅門獨晏然,曇花樹下晝安禪。誰知可汗歸王日,正是將軍破有年。
鐘皷胡笳總道場,旌旗影裏坐焚香。思君力破羣魔壘,自許心空見法王。
一別臺山三十年,眼前冰雪尚依然。君來細說窟中事,又結多生未了緣。
憶昔臺山百尺冰,與君對坐骨崚𡾓。翻思三十餘年事,夢裏相看似不曾。
為決曹溪萬里流,歸心常撫大刀頭。因思血浸齊腰雪,千古令人痛未休。
自為曹溪杖䇿來,坐看山色笑顏開。從今一別千峰去,鳥語溪聲不盡哀。
七十峰頭雪正寒,到來深見此心安。回思火宅驅馳地,盡入冰壺影裏看。
五熱場中幻化身,廿年來往任風塵。今歸一片瀟湘雪,原是清涼徹骨人。
余生平抱烟霞之癖,早年行脚三十,住五臺冰雪中者八稔,及居東海一十二載。知命之年,乃被業風吹墮瘴鄉,將二十年。嗟乎!人生幾何,忽忽往來已七十歲,浮光幻影,豈能長久?頃蒙 聖恩,賜還初服,特來南嶽作投老計。因緣未偶,乃就湖東古道場地,仗諸檀越助營安居。創始於甲寅九月既望,落成於臘月逼除。草草苟完,從此一片身心,始得休息之地。如久客還家,以釋重負,其逍遙灑落,何快如之!隨有口占,命侍者錄之,以志幽懷。非言詩也,興來即筆,略無次第云耳。
祇園借得一枝安,從此無論道路難。日上三竿高臥穩,相看不必勸加飡。
雪壓衡門夜擁爐,此身雖寄恰如無。不知日月從何去,回首人間歲已徂。
灌木叢中一小菴,石牀為座草為龕,杜門口似維摩詰,莫問前三與後三。
形如枯木念如灰,雪滿頭顱霜滿腮,不是老來偏厭世,眼中無處著塵埃。
身心放下有餘閒,垂老生涯在萬山。不許白雲輕出谷,好隨明月護柴關。
寒燈獨照影微微,踈屋風吹雪滿衣。忽憶五臺趺坐處,萬年冰裏一柴扉。
寒威入骨千峰雪,怒氣衝人萬竅風。衲被蒙頭初睡醒,不知身在寂寥中。
百千世界空華影,一片身心水月光。伎倆窮時消息斷,可中無處著思量。
地爐無火石牀寒,瓦鼎香消坐夜殘。萬籟聲沉心更寂,却疑身在鏡中看。
四圍嘉樹影扶踈,樹下深藏一小廬。車馬不聞人跡斷,閉門長日獨跏趺。
寒雨瀟瀟風滿林,蓮花漏永夜沉沉。誰知舉世難醒夢,盡是光明般若心。
夜深獨坐事枯禪,撥盡寒灰火不然,忽聽樓頭鐘磐發,一聲清韻滿霜天。
雪滿乾坤萬象新,白銀世界裏藏身。坐來頓入光明藏,此處從來絕點塵。
平湖冷浸菱荷衣,湖上青山絕是非。塵跡盡消人世遠,白雲鷗鳥總忘機。
雪擁柴扉獨坐時,寒林寸寸折瓊枝。曉來頓失青山色,開盡梅花總不知。
春過人日雪初晴,新月疎林影更清。夜起推窗望寥廓,滿天星斗挂簷楹。
雲開四野動春光,何處梅花送暗香。曳杖欲尋幽谷去,一枝斜倚在東牆。
一片雲封萬壑松,門前流水日淙淙。不分晝夜供鼾睡,好夢驚回隔嶺鐘。
春深雨過落花飛,冉冉天香上衲衣,一片閒心無處著,峰頭倚杖看雲歸。
信步騰騰任所從,形骸一似雪中松。偶來纔向溪頭立,又逐閒雲過別峰。
麋鹿空山孰可從,輸他豐草與長松。紅塵縱有難醒夢,絕世何曾到萬峰。
垂垂白髮對青山,身在千巖萬壑間。寂寂松門無過客,往來唯有白雲閒。
青山不動自如如,朝暮雲霞任卷舒。縱有紅塵深萬丈,曾無一點到茅廬。
萬峰深處獨跏趺,歷歷虗明一念孤。身似寒空挂明月,唯餘清影落江湖。
睡起呼童旋煑茶,竹爐湯沸雪如花。旗鎗未竪魔先退,始信叢林有作家。
倦倚虗窗坐看山,千峰紫翠出松間。無心縱許雲來往,何似如如體更閒。
月色松聲總見聞,禪心妄想聖凡分。消歸一念無生處,此意如何把似君。
平湖秋水浸寒空,古木霜飛落葉紅。石徑小橋人跡斷,一菴深鎻白雲中。
三十餘年學嬾慵,生涯坐斷祝融峰。身輕鶴骨休言老,千尺還看手種松。
幽居宛是在家僧,一室清如六月冰。縱使善空諸有盡,尚餘山水挂眉稜。
曇花舍就竹林西,市遠塵囂最可棲。勤掃堦前雲臥地,歸來莫使草萋萋。
偶來松下掩柴關,招隱相求出世間。豈意又隨流水去,別君心似戀雲山。
岳陽樓外浸湖天,樓下沙汀夜泊船。來往風帆留不住,獨餘山色尚依然。
北風吹浪打山城,一葉輕帆阻去程。想為留看洞庭月,怪來偏向客邊明。
咫尺雲林望不遙,到來寒爽氣蕭蕭。閉門不放烟霞出,多少塵心亦易消。
四面湖山鏡裏看,樓船深浸碧波寒。不知身在冰壺影,可笑沈酣夢未殘。
垂老青山荷主恩,匡廬南向臥朝暾。七賢五老遙相對,泉響深談不二門。
昔與師住五臺冰雪中者三載,別來三十餘年所矣。予今投老匡山,一禮師塔,輓之以詩。
憶昔清涼對坐時,垂垂冰雪綴雙眉。別來夢到傷心處,一段難禁祇自知。
塔影團團擁萬松,法身不動聳千峰,知師常說無生法,鳥語溪聲和曉鍾。
雪擁千峰獨閉關,寒燈深夜照衰顏,心灰已絕紅塵夢,誰信人間有此閒?
一葉輕舟一釣竿,鈎頭香餌未曾殘,直須入海深撈摝,莫滯蘆花淺水灘。
余十二歲離鄉,今六十年矣。適鄉人遠問於山中,因賦此。
門前高柳映清池,常記兒童戲浴時。六十餘年如夢事,幾回猶動故園思。
青山一帶遶河流,家住河邊古渡頭。自小離鄉今已老,此心不斷水悠悠。
龍華樹下有緣人,一別難求似昔親。幾度夢魂飛夜月,縱然相見總非真。
直入千峰不厭深,最幽絕處可安心。松門任使青苔厚,從此時人沒處尋。
自別曹溪已十春,常思香水一霑唇。夢魂時坐松陰下,只恐今生是後身。
溪上梅花不斷香,幾回香霧溼衣裳。年來每到看花處,一似當時坐法堂。
憶昔曾登七十峰,倚天傍日撫長松。幽巖絕壑探奇遍,君去尋余䇿杖蹤。
萬峰深處碧雲寒,曾結茅廬學懶殘。牛糞尚埋煨芋火,君應一撥地爐看。
湛海波澄一物無,寒空深夜月輪孤。但看萬里纖雲斷,自覺冰心在玉壺。
天屬憐同蒂,君恩賜一身。生還如有日,尚可奉慈親。
家住龜山陰,宛似恒河曲。却憶兒童時,熱在河中浴。夾岸柳陰濃,當戶南山翠。手種碧桃花,不知在也未。門前一小橋,幼見水衝斷。欲架獨木枝,路遠猶未辦。
幼小同讀書,連牀還共被。誰知一別來,看看六十歲。却憶聚沙時,相戲常生惱。只記童子顏,不信今衰老。
樓居水竹總相連,長夏清風白晝眠。此日炎荒萬里外,回思恰似幾生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