偈一
此事明明絕覆藏,普天帀地露堂堂,男兒不突金剛眼,覿體相看若面墻。
見聞知覺總空花,瞖未除時見轉差。只待晴空清淨眼,方知別有好生涯。
聲色場中豈偶然,自將荊棘苦參天。何人一擲翻身出,始信隨緣自在禪。
妙性圓明自本真,從來皎潔絕纖塵。不教妄染輕遮障,便是超凡大力人。
道心原不離尋常,待客迎賓底事忙。試看个中關捩子,何曾移動一毫芒。
五蘊山中寂滅場,六窓虗敞夜生光。只須喚醒葊中主,莫使昏沈自葢藏。
湛湛心光本不迷,祇因情想自暌𢹂。但看起處無消息,一任猿聲日夜嗁。
性天雲淨月輪孤,身世何須問有無。但得塵緣蹤迹斷,不勞名字挂江湖。
世緣逐逐幾時休,弃却家山向外求。衣底明珠任埋沒,長途空自抱窮愁。
太虗閃電不留情,憎愛何容逐隊行。擘破孃生真面目,肯教埋沒過平生。
曾將書札寄南能,問法遙參最上乘。三昧知從文字入,不知可記昔時僧。
知識相逢豈易哉?个中消息口難開。妙高峰頂經行處,不是平空賺善財。
曾從授記向靈山,今日重來一扣關,為問拈華當日事,頭陀不是易開顏。
曾過曹谿已十年,相逢知識總前緣。阮生何必窮途哭,自有西來最上禪。
心光獨露形骸外,祖意能參機語前。想聽匡山蓮漏熟,故來重理舊因緣。
南岳曹谿一脈來,相傳明鏡亦非臺,金剛正眼人人共,須向磨甎一句開。
幻成五蘊本來空,必欲求之似捕風。試向渾身消散後,應須識取主人公。
萬山深處一茅菴,朝暮雲霞當小參,最是谿聲關不住,廣長日夜語喃喃。
七十年來夢裏過,江湖蹤迹總蹉跎。而今喜得閒田地,莫問從前事若何。
脚跟踏徧水雲鄉,未離清涼古道場。筋力漸衰心已倦,安眠飽食是行藏。
大休歇處不尋常,妄想消時世已忘。都向別求真極樂,誰知當下是西方。
但見無生寂滅心,了無妄想敢來侵。根塵總是空花影,佛祖何須向外尋。
觀心生處了無生,閃電光中眼倍明。為問西來成底事,今人都只解貪程。
廬陵米價近如何?問著休全舉似他。一粒但能輕嚼破,始知佛法總無多。
西江一派馬師禪,聞道而今久失傳,莫謂磨甎堪作鏡,自然不墮路途邊。
久依華座覓真詮,鐘鼓分明句句玄。若問西來端的意,從前佛祖未曾傳。
聞開梵剎向江湄,來往風䭵正渡時,為問華亭垂釣者,離鈎三寸幾人知?
一芥菴中絕點塵,從來無物可相親。靜觀寂滅清涼地,頓見如來妙法身。
物我如空不可求,無邊大海一浮漚。但看起處無蹤跡,苦樂從教當下休。
己躬下事甚分明,不用尋師費遠行。只向目前親薦取,是誰見色與聞聲。
死生大事莫商量,說起愁心可斷腸。無量劫來都錯過,者回豈忍負空王。
蓮華峰下住菴人,日與雲中五老親,瀑布從空霏玉屑,恍如賓主對談論。
出世原為究此心,非圖名字挂叢林,頭話參到無心處,不向他家外面尋。
十方海會此為家,來往經過路不差。香飯飽餐回首去,出門煙水更無涯。
靈山一會費商量,四十餘年久覆藏。今日通身全吐露,分明只在一毫芒。
閣門緊閉不通風,多少躊躇歎路窮。不是輕勞彈指力,安知裏許量如空。
窮子歸來見父時,此心相委信無疑。縱將寶藏全分付,若不掀翻總不知。
無邊剎海總蓮華,可歎從前盡數沙。君向毛頭親點破,自今常御白牛車。
禪人向參予於曹谿,尋歸吳門。頃巢、雨二法師以予與若師雪浪為法門兄弟,命禪人持書遠走南岳,迎予終老。予感二公高誼,念禪人遠勞,因成二偈,用以志懷。
曾禮曹谿走瘴鄉,歸依三帀繞禪牀。分明一句無生話,莫道當時有覆藏。
遙持一紙故人書,特向空山問卜居。一片身心全付託,餘生不必問何如。
法門義氣信非常,自是青山骨肉香。擬向通玄峰頂上,忘言相對一繩牀。
吳門山水最幽清,二朗高峰久著聲。儻得煙霞期共老,安眠飽食遂餘生。
遙向千峰問嬾殘,口邊寒涕未曾乾,火中黃獨初煨熟,把似君前不易餐。
竹杖芒鞵過萬山,遠從南岳扣松關。石頭路滑難移步,莫道參方是等閒。
百城南望盡煙波,峰頂相逢事若何?不是善財無面目,祇緣知識信誵譌。
四大久觀如泡影,病魔何處可潛蹤。古人自有安閒法,只在無生一念中。
行徧天涯覓此心,從來都向外邊尋。縱然未出門前路,須信漫漫草更深。
時問維摩病裏身,門開不二露天真。飽餐香飯忘言後,方信離情道始親。
本來自性量如空,見色聞聲樹過風。但使浮雲消散盡,幾曾一物著其中。
歷徧諸方好歇心,不虗名字挂叢林。歸來滿面峩嵋雪,雲白山青何處尋。
電光石火豈為真,瞥地相逢未可親,若是本來消息斷,大千隨處現全身。
遠行南岳覓行蹤,喜得黃梅一綫通。別向五峰相見處,萬山雪擁白頭翁。
䇿杖遙來雙徑深,別峰相見是知音。故人若問餘生事,萬疊雲山一片心。
南詢煙水百城過,知識相逢事若何?更向五峰深處覓,須知佛法本無多。
遠從雙徑禮峨嵋,涉水登山為阿誰?儻見普賢真面目,莫教辜負一雙眉。
雙徑單傳佛祖心,蒼崖翠竹古叢林。應知正令常新處,鐘鼓時宣妙法音。
寒巖凍餓有誰知?絕後重甦賴阿師,今日五峰闚塔影,恍然猶對坐談時。
身心一片似冰壺,試看其中是有無。妄想不來消息斷,何須此外覓工夫。
原是菩提樹下人,到來恍忽見前身,谿聲常說無生法,可惜時人聽不真。
樹下相逢舊有緣,別來不記幾生前。入門一笑心相契,始信無言是祕傳。
出世何為最勝因?目前看破病中身。知他痛癢相關處,萬行無如此念真。
海眼從來絕點塵,大光明藏可安身。只須仔細從頭看,纔著纖塵便失真。
曾向慈恩理教綱,釣竿拋却歷諸方。於今若識孃生面,不必將心問法王。
登山涉水總迷途,未審前邨是有無?驀直忽逢甘露灑,纔沾一滴破焦枯。
烈火炎炎妄想流,醍醐須灌頂門頭。會教一滴周毛孔,始是持明祕密修。
𫑮中一室冷如冰,趺坐長明午夜燈,來往應真時滿座,人人知是在家僧。
妄想生時當下休,了無一念挂心頭。忘機便是真安養,極樂何須向外求。
聞道蓮華筆底生,墨光猶自照虗明。閒來為問華中主,滿耳秋濤說法聲。
丈夫立志豈尋常,刺股懸梁苦備嘗。但使六根無垢濁,管教心地自生光。
水上蓮華舌上經,一菴深鎻萬峰青,松風日夜常宣說,可惜時人不解聽。
生死無常一息閒,好將心志在青山。但能不作紅塵業,嬴得終身物外閒。
萬疊青山一片心,目前處處是雲林。不須更問西來意,水鳥時宣妙法音。
萬仞峰頭獨坐時,身心放下是全提,銀山銕壁須鑽透,徹底分明不許知。
空山擬伴老餘年,何意東歸上法船?好待海門孤月上,話頭一為老僧圓。
勘破塵凡萬劫心,歸來遙向白雲深。金輪峰下松濤急,日聽無生妙法音。
身心久在白雲中,何事隨緣任轉蓬。收拾歸來全放下,萬山高臥日頭紅。
拋却身心禮法王,前程不必問行藏。但能識得孃生面,草木叢林盡放光。
一條拄杖曳單瓢,參禮休辭萬里遙,儻遇曼殊齋會日,休教惡水驀頭澆。
學人不必苦馳求,妄想消時得自由。但自披衣閒處看,心心不斷是誰流。
空山寂寂絕諸緣,不學諸方五味禪,參者不須求向上,但能放下自天然。
此事從來不外求,見聞知覺有來由。但知日用頭頭現,莫落隨緣第二籌。
空華起滅本無端,爭奈人人瞖眼看。須信晴空無處覓,丈夫切莫被他瞞。
坐斷千峰不問禪,爐香經卷是生緣。但能此外無餘事,自是塵中極樂天。
苦海相從二十年,重從廬岳禮枯禪。相看莫問餘生事,五老雲霞在目前。
塵中覺路敞雲堂,徧布身心滿十方。一片祖翁常住地,願教永劫作津梁。
火宅炎炎不易清,六根銷爍可憐生。但能一念如冰冷,便是超凡第一程。
偶乘一葦截江流,法鼓雷鳴彼岸頭。無數羣生開大夢,歸來毫相不曾收。
一片身心放下時,直教內外似琉璃。其中無著纖塵處,日用頭頭只自知。
常想新州戴髮僧,不知一字有何能。肩頭柴擔腰閒石,博得西來無盡燈。
道場不必向他求,只在當人一念頭。自性但能全體現,何愁法海不橫流。
出塵本意在山林,四十無聞愧此心。今喜脚跟絲綫斷,萬峰深處更宜深。
無邊法界以為身,觸處相逢意最親。若向峨嵋峰頂上,雲霞滿目更迷人。
西望峨嵋雪似銀,普賢端坐一微塵。無邊剎海都含攝,應現隨緣喜見身。
天地為爐萬象銅,鎔成眾竅吼長風。一聲響徹三千界,喚醒人閒大夢中。
浮世光陰苦不多,己躬下事竟如何?今生若不求歸宿,依舊從緣墮愛河。
市遠山深乞食遙,單持一鉢路迢迢。莫因曲折生疲厭,應想黃梅石墜腰。
昔依華座繞空王,文字時生般若香。今向一毛觀剎海,逢人不必細商量。
剖破微塵出大經,法門珠網遞相形。分明託出蓮華藏,觸處令人夢眼醒。
大地山河入眼空,一條拄杖活如龍,分明指出無生路,直與西來一派通。
趙州無字死生關,銕壁銀山冷眼看,但向未生前覰破,自然不被舌頭謾。
楊枝甘露灑焦枯,一滴纔沾熱惱蘇,直指西來端的意,相逢但問喫茶無。
襟期不隔一毫端,千里雲山覿面看。最是思君親切處,夜深明月照人寒。
瓦礫翻成大道場,祖翁田地莫教荒。應思冐雨衝寒句,粒米莖薪可斷腸。
然謐禪人堀中師子久調兒,轉擲翻身未易知,莫使埜狐蹤迹近,叉牙切記在當時。
埋身八面不通風,死盡偷心始見功。但向未生前著力,方知海底日頭紅。
他方行徧久歸來,梵剎家山坐地開,衲子入門無別事,喫茶洗鉢亦奇哉。
己躬下事要分明,一念單提莫記程。但使妄情消盡處,管教心水自澄清。
觸目明明般若光,六門常放未遮藏。若能當念根塵斷,日用端居大道場。
心見光明不在根,從來諸暗不能昏。三千世界如觀果,那律親登此法門。
收攝身心緊閉關,塵中不異在深山。好將妄想都拋却,從此勤求出世閒。
憶昔𢹂缾逐杖藜,幾回為法到曹谿,今來直入千峰裏,更向堂前乞指迷。
昔年參罷禮清涼,一見文殊返故鄉,不識三三多少眾,故來重請為敷揚。
昨來問法過匡廬,一句全提會也無。但只不忘歸去路,自然超出聖凡途。
𫑮居一室豁如空,凡聖交參落此中,獨有主人常寂寂,十方坐斷不通風。
祇園門外即迷津,來往風波過客頻,高揭慧燈常不昧,直須照破一微塵。
幻海無涯浪未收,全憑智楫駕慈舟。中流高桂輕䭵去,直到菩提彼岸頭。
同坐祇園飯食時,別來每憶善思惟。法緣應似維摩詰,不二相談近是誰。
白花山下久跏趺,水月光中一念孤。正使十方俱坐斷,海枯石爛恰如無。
空山一室白雲封,鳥道玄微入萬重。不是直通霄外路,安知步步絕行蹤。
爾別慈親已廿年,要明父母未生前。而今復作思歸夢,此去應須斷愛緣。
心在塵中願出塵,直須不昧本來人。時時常想歸依處,八寶花閒有後身。
濁世浮生莫問年,法身三際不能遷。但須一念常光現,華藏莊嚴在目前。
擎茶奉水要真知,動靜週旋看是誰。須向目前三喚處,莫教辜負一雙眉。
犀牛扇子骨皮全,急喚將來不解拈,一語痛如三頓棒,幾能脇下會還拳。
割愛應知出世因,肯教心地著纖塵。直須念念回光照,莫昧當人淨法身。
圓明一念沒遮藏,觸處逢緣盡寂光。拈起一塵含法界,更於何處覓西方。
湖光山色照牀前,樓閣渾如出水蓮。遙憶故人行樂處,花中白日坐安禪。
禪從黃檗最難參,纔著言詮落二三,唯有風光當一掌,至今山水語喃喃。
隨緣示現小王身,心似蓮花不染塵。宴坐深宮常說法,直教不昧本來人。
一向此身都是客,而今掉臂始歸家。回看奔走紅塵道,何似棲心白藕花。
袈裟之下豈尋常,不自求心最可傷,曠劫漂流至今日,者回真是好商量。
閉關枯坐九年期,好似嵩山面壁時。縱有齊腰三尺雪,安心一語幾人知。
負舂腰石似黃梅,夜半何曾正眼開。但信本來無一物,方知明鏡亦非臺。
斷臂巖前雪尚紅,西來一脈許誰通。此行但得安心法,便振當年鼻祖風。
原從兜率白椎來,此去還應坐講臺。若待慈尊下生日,知君重理舊胚胎。
西江不斷往來船,別後音書竟杳然。唯有牀前松上月,夜深影落在君前。
久落江湖不定蹤,別來今已臥千峰。誰知破盡人閒夢,唯有空山靜夜鐘。
大道西來本絕言,好從愚訥遡真源。直須參到忘緣處,方信毗耶不二門。
何時杖錫過東林?入室重論出世心。莫負千峰秋夜月,清光獨照影沈沈。
一自親聞墨劫前,是時已結大因緣。從今重理多生句,字字心開舌上蓮。
多寶如來舊法身,從空涌出示諸人。若能當處無生滅,法法原來總是真。
佛本多生孝道人,常持一念奉慈親。若將孝道求成佛,萬行無如此念真。
遙來為法到匡山,幾度晨昏一叩關。若問西來端的意,白雲飛去又飛還。
一葦西來五葉花,從茲道種自生芽。但將智水勤澆灌,果證菩提定不差。
荷擔正法古叢林,須用金剛護法心,但得光明全體現,頭頭物物盡知音。
父子家傳淨業禪,曾從瘴海問真詮。而今重入匡山祉,見面還如未別前。
遙來為法到匡山,瞻戀殷勤重往還,莫道老僧慵說法,白雲不放出松關。
莊嚴華座擁諸天,只待光臨啟法筵。莫謂法身曾不動,舌根蚤已徧三千。
遠持一鉢走他方,到處隨緣是道場,莫謂塵勞非佛事,原從苦海泛慈航。
當體圓明般若光,六根門首沒遮藏。若能念念無生現,觸處無心解脫場。
當人一念要精持,歷歷孤明不昧時。獨有未生前一著,從來不許老胡知。
死生大事最堪悲,急下功夫蚤是遲。但向自心求解脫,不須此外更尋思。
往來生死久竛竮,未悟無生不暫停。誓向此身應度脫,莫教回首再沈冥。
圓明一性絕纖塵,只為從前錯認真。但使斷除煩惱障,自然得見本來人。
欲海波騰無盡流,誰將彼岸一回頭?直須高挂輕䭵去,不到窮源未肯休。
世緣無盡苦無涯,一念回頭便到家。識得本來真面目,方知不負此袈裟。
此心不必外邊求,只在當人一念休。身世但從空處看,恰如湛海一浮漚。
六根門首六塵多,舉世人人沒奈何。但肯心心常照破,自然日用不隨他。
眾緣消盡絕疎親,老眼何容著點塵?莫使六時蓮漏斷,華中已有未來身。
初因愛念感娑婆,淨土應須出愛河。要得蓮華為父母,全憑念念見彌陀。
見聞知覺盡常光,心地蓮華暗吐香。若使六根無染著,自然觸目是西方。
眉閒一道白毫光,諸佛眾生總覆藏,但得現前常不昧,蓮華心地暗生香。
五濁塵勞可厭離,西方淨土是歸期。直須念念光明現,便見華開七寶池。
淨土原來不外求,當人一念要知休。回觀妄想消融處,便是西方第一籌。
萬山冰雪連根凍,一片身心徹骨寒。回想六年飢餓處,令人不覺鼻頭酸。
千里雲山見此心,聊將一語寄東林。儻君不負蓮華約,白社幽期尚可尋。
華藏莊嚴妙絕倫,無邊佛剎一微塵,若能念念光明現,便是隨緣解脫人。
生死途中苦最長,好從知識覓良方。若能掉臂安然去,須向空門禮法王。
金剛堀裏舊行蹤,別後雲山隔萬重。今夜長空千里雪,當年曾把洞門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