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月錄

明 瞿汝稷集

第三十一卷

六祖下第十六世

▲臨安府徑山宗杲大慧普覺禪師語要上

師,宣城奚氏子。其母夢一僧,黑頰隆鼻,神人衛之,造於臥室。問其何所居,對曰:嶽北。覺而有身。哲宗元祐四年己巳十一月十日巳時誕師,白光透室,舉邑稱異。年十六出家(燈錄作十二,非。此從年譜),十七落髮,即喜宗門中事。徧閱諸家語錄,尤喜雲門、睦州語。甞疑五家宗派,元初只是一個達磨,甚處有許多門庭?性俊逸不羈,十九遊方。初至太平杯度菴,菴主迎待恭甚,曰:夜夢伽藍神告以雲峰悅師來戒,令肅候也。杯度老宿因以悅語示師,師過目成誦,人遂謂雲峰後身。既謁宣州明寂珵禪師,請益雪竇,拈古頌古。珵不假一言,令自見自說,師輒洞達微旨。珵歎曰:杲必再來人也。過郢州大陽,見元首座、洞山微和尚、堅首座。師周旋三公會下甚久,盡得曹洞宗旨。見其授受之際,必臂香以表不妄付。念曰:禪有傳授,豈佛祖自證自悟之法?棄之。(為方敷文普說云:微固有悟門,只是不合將功動五位、偏正回互、五王子之類許多家事來傳。被我一傳得了,寫作一紙,榜在僧堂前。大丈夫參禪,豈肯就宗師口邊喫野狐涎唾?盡是閻老子面前喫鐵棒底。)徧歷諸方,甞至奉聖初和尚處。值初上堂,師出問:承和尚有言:金蓮從地湧,寶盖自天垂。為是神通妙用?為是法爾如然?初曰:金蓮從地湧,寶盖自天垂。師曰:鸞鳳不棲荊棘樹,燕雛猶戀舊時窠。初曰:三年不相見,便有許多般。師曰:只如適來僧道:昔日世尊,今朝和尚。又作麼生?初便喝,師曰:這一喝未有主在。初回頭取拄杖稍遲,師曰:掣電之機,徒勞佇思。拍手一下,歸眾。已而參心印珣公,珣令至寶峰依湛堂準公。師始至,機辯縱橫。一日,湛堂問曰:你鼻孔今日因甚無半邊?對曰:寶峰門下。堂曰:杜撰禪和。又一日,於粧十王處問曰:此官人姓甚麼?對曰:姓梁。(堂姓梁)堂以手自摸頭曰:爭奈姓梁底對個幞頭?對曰:雖無幞頭,鼻孔髣髴。堂曰:杜撰禪和。又看經次,問曰:看甚麼經?對曰:金剛經。堂曰:是法平等,無有高下。為甚麼雲居山高,寶峰山低?對曰:是法平等,無有高下。堂曰:你做得個座主使下。一日侍次,湛堂視師指爪曰:想東司頭籌子不是汝洗。師承訓,即代黃龍忠道者作淨頭九月。(按普說云:某自聞湛堂和尚此說,終身不養。爪甲纔長,一菽不剪。湛堂和尚便於手指上出現。)一日,堂問曰:杲上座!我這裏禪,你一時理會得,教你說也說得,教你做拈古、頌古。小參,普說:你也做得,祇是有一事未在。你還知麼?對曰:什麼事?堂曰:你祇欠這一解在。!若你不得這一解,我方丈裏與你說時便有禪,纔出方丈便無了;惺惺思量時便有禪,纔睡著便無了。若如此,如何適得生死?對曰:正是某甲疑處。湛堂疾亟,師問曰:倘和尚不復起,某甲依誰可了此大事?堂曰:有個勤巴子,我雖不識渠,然汝必依之,可了汝事。若見渠不了,便修行去,後世出來參禪。及堂化後,師往荊南謁張無盡,求塔銘。張問曰:公祇恁麼著草鞵遠來?師曰:某數千里行乞來見相公。又問:年多少?師曰:二十八。又問:水牯牛年多少?師曰:兩個。又問:什麼處學得這虗頭來?師曰:今日親見相公。張笑曰:且坐喫茶。纔坐,又問:遠來有何事?師趨前曰:泐潭和尚示寂,茶毗,眼睛、牙齒、數珠不壞,舍利無數,求大手筆作塔銘,激勵後學。張曰:有問。問:公若道得,即作塔銘。師曰:請相公問。張曰:聞準老眼睛不壞,是否?曰:是。張曰:我不問這個眼睛。曰:相公問什麼眼睛?張曰:金剛眼睛。曰:若是金剛眼睛,在相公筆頭上。張曰:若如此,老夫為他點出光明,令他照天照地去也。師謝張,遂著銘。(銘有云:四大色身,諸緣假合。從本已來,舍利豈有體性?若梵行精潔,白業堅固,靈明廓微,預知報謝,不驚不怖,則依正二報,毫釐不失。世間粗心,於本分事上,十二時中,不曾照管,微細流注,生大我慢,此是業主鬼來借宅。如此而欲舍利流珠,諸根不壞,其可得乎?)復謁靈源草堂諸大老,咸被賞識。與洪覺範遊,覺範甞見其十智同真頌云:兔角龜毛眼裏栽,鐵山當面勢崔巍。東西南北無門入,曠劫無明當下灰。歎曰:作怪!我二十年做工夫,也只道得到這裏。又過無盡,無盡與論百丈再參馬祖因緣(語具百丈章中),無盡亟賞之,促師見圜悟。及悟住天寧,師往依之,自惟曰:當以九夏為期,其禪若不異諸方,妄以余為是,我則造無禪論去也,枉費精神,蹉跎歲月。不若弘一經一論,把本修行,庶他生後世,不失為佛法中人。既見悟,晨夕參請。悟舉雲門東山水上行語令參,師凡呈四十九轉語,悟不肯。悟一日陞座,舉雲門語曰:天寧即不然,若有人問:如何是諸佛出身處?但向他道:薰風自南來,殿閣生微凉。師聞舉豁然,以白悟。悟察師雖得前後際斷,動相不生,却坐淨躶躶處語。師曰:也不易,你到這個田地,但可惜死了不能得活,不疑言句,是為大病。不見道:懸崖撒手,自肯承當;絕後再蘇,欺君不得。須知有這個道理。師曰:某甲只據如今得處,已是快活,更不能理會得也。悟令居擇木堂,為不釐務侍者,日同士大夫閒話。入室,日不下三四,每舉有句無句,如藤倚樹問之。師纔開口,悟便曰:不是。經半載,念念不忘於心。一日,同諸客飯,師把箸在手,都忘下口。悟笑曰:這漢參黃楊木禪,却倒縮去。師曰:這個道理,恰似狗看熱油鐺,欲不得,欲捨捨不得。悟曰:你喻得極好,這個便是金剛圈、栗棘蓬也。一日,問曰:聞和尚當時在五祖曾問這話,不知五祖道甚麼?悟笑而不答。師曰:當時須對眾問,如今說亦何妨?悟曰:我問有句無句,如藤倚樹,意旨如何?祖曰:描也描不成,畵也畵不就。又問:樹倒藤枯時如何?祖曰:相隨來也。師當下釋然,曰:我會也。悟遂舉數誵訛因緣詰之,師酬對無滯。悟曰:始知我不汝欺。遂著臨濟正宗記付之。師既大徹,反於數禪客有疑,乃以問悟。悟云:我這裏禪如大海相似,你須將個大海來傾去始得。若只將鉢盂盛得些子去便休,是你器量只如此,教我怎奈何?能有幾個得到你田地?往時只有個璟上座與你一般,却已死了也。未幾,令分座室中,握竹篦以驗學者,叢林浩然歸重。會女真之變,欲取禪師十數,師在選獲免。趨吳虎丘,閱華嚴至八地文,洞徹昔所請問湛堂、殃崛奉佛語救產難因緣。初師以此請益湛堂,堂曰:正𭺗著我癢處。這話是金矢法,不會如金,會得如矢。師曰:豈無方便?堂曰:我有個方便,只是你剗地不會。師曰:望和尚慈悲。堂曰:殃崛云:我乍入道,未知此法。待問世尊,未到佛座下,他家生下兒子時如何?我自從賢聖法來,未曾殺生。殃崛持此語:未到他家已,生下兒子時如何?師茫然。至是讀至菩薩登第七地證無生法忍云:佛子!菩薩成就此忍,即時得入菩薩第八不動地,為深行菩薩難可知無差別,離一切相、一切想、一切執著,無量無邊,一切聲聞、辟支佛所不能及,離諸喧諍,寂滅現前。譬如比丘具足神通,得心自在,次第乃至入滅盡定,一切動心、憶想、分別悉皆止息。此菩薩摩訶薩亦復如是,住不動地,即捨一切功用行,得無功用法,身、口、意業念務皆息,住於報行。譬如有人夢中見身墮在大河,為欲渡故,發大勇猛,施大方便;以大勇猛、施方便故,即便寤𭔏;既寤𭔏已,所作皆息。菩薩亦爾,見眾生身在四流中,為救度故,發大勇猛,起大精進;以勇猛、精進故,至此不動地;既至此已,一切功用靡不皆息,二行、相行皆不現前。此菩薩摩訶薩,菩薩心、佛心、菩提心、涅槃心尚不現起,況復起於世間之心?師因豁然打失布袋,湛堂所說方便忽然現前。 圜悟詔住雲居,師往覲,悟即請為第一座。冬至秉拂,昭覺元禪師出眾問云:眉間挂劍時如何?師曰:血濺梵天。悟於座下以手約云:住!住!問得固好,答得更奇。元乃歸眾。 師每入室,圜悟時來聽其語。一日,入室罷,上方丈,悟云:或有個禪和子得似老僧,汝又如何支遣?師云:何幸如之!正如東坡說:作劊子手,一生得遇一個肥漢剮。悟呵呵大笑,云:你倒與我入室,拶得我上壁也。悟又問:達磨西來,將何傳授?師曰:不下總作野狐精見解。又問:據虎頭,收虎尾,第一句下明宗旨。如何是第一句?師曰:此是第二句。 悟常言:近來諸方盡成窠臼。五祖下,我與佛鑑、佛眼三人結社參禪,如今早見逗漏出來。佛鑑下有一種,作狗子呌、鵓鳩鳴,取笑人;佛眼下有一種,覰燈籠、露柱指、東畵西,如眼見鬼一般。我這裏且無這兩般病。師曰:擊石火,閃電光,引得無限人弄業識。舉了便會了,豈不是佛法大窠窟?悟不覺吐舌,乃云:休管他,我只以契證為期。若不契證,斷不放過。師曰:契證即得,苐恐只恁麼傳將去。舉了便悟了,硬主張擊石火、電閃光,業識茫茫,未有了日。悟深肯之。

勘辨

師在雲居作首座,一日到西積莊,遇一暫到從圓通來,云:因看首座頌女子出定話,有個悟處,特來求首座印證。師云:你去,不是。僧云:某甲未道見處,為甚麼道不是?師再三搖手,云:你去,不是,不是。僧懡而退。 問僧:不是心,不是佛,不是物,你作麼生會?曰:領。師曰:領你屋裏七代先靈。僧便喝,師曰:適來領,而今喝,干他不是心,不是佛,不是物甚麼事?僧無語,師打出。 問僧:我前日有一問在你處,你先前日答了我也,即今因甚麼瞌睡?僧曰:如是,如是。師曰:道甚麼?僧曰:不是,不是。師連打兩棒,曰:一棒打你如是,一棒打你不是。 師室中多問:衲子喚作竹篦則觸,不喚作竹篦則背,不得下語,不得無語,不得於意根下卜度,不得颺在無事甲裏,不得於舉起處承當,不得良久,不得作女人拜遶禪牀,不得拂袖便行,一切總不得。速道,速道!僧擬進語,師便打趁出。時罕有善其機者。(有僧聞舉奪却竹篦,師曰:奪却竹篦,我且許你奪却。我喚作拳頭則觸,不喚作拳頭則背,你又如何奪?更饒你道個請和尚放下著,我且放下著。我喚作露柱則觸,不喚作露柱則背,你又如何奪?我喚作山河大地則觸,不喚作山河大地則背,你又如何奪?時有舟峯長老云:某甲看和尚竹篦子話,如籍沒却人家財產了,更要人納物事。師曰:你譬得極妙,我真要你納物事,你無所從出,便須討死路去也。或投河,或赴火,𢬵得方始死。得死了,却緩緩地再活起來。喚你作菩薩則歡喜,喚你作賊漢則惡發,依前只是舊時人。所以古人道:懸崖撒手,自肯承當。絕後再蘇,欺君不得。到這裏始契得竹篦子話。 又僧聞舉曰:請和尚放下竹篦,即與和尚道。師放下,僧拂袖便出。師曰:侍者認取這僧。 又舉問僧,僧曰:甕裏怕走却鱉那?師下禪牀擒住曰:此是誰語?速道。僧曰:實不敢謾昧,此是竹菴和尚教某恁麼道。師連打數棒曰:分明舉似諸方。 師又舉問彌光,光曰:杜撰長老,如麻似粟。師曰:你是第幾個?光曰:今日捉敗這老賊。師深肯之。近禮侍者久侍師,默究竹篦話無所入。一日入室罷,求指示。師曰:你是個福州人,我說個喻向你,如將名品茘枝和皮殼剝了,送在你口裏,秖是不解吞。禮不覺失笑曰:和尚吞却即禍事。師後復問曰:前日吞了底茘枝,秖是你不知滋味。禮曰:若知滋味,轉見禍事。師肯之。)

纔見僧入,便曰:不是,出去!僧便出。師曰:沒量大人被語脉裏轉却。次一僧入,師亦曰:不是,出去!僧却近前,師曰:向你道不是,更近前覓個甚麼?便打出。復一僧入,曰:適來兩僧不會和尚意。師低頭噓一聲,僧罔措,師打曰:却是你會老僧意。 師纔見僧入,便云:你不會,出去!僧便出去。次一僧入,師亦云:你不會,出去!僧亦出。復一僧入,師云:適來兩個上座,一人解收不解放,一人解放不解收,你還辨得麼?僧云:一狀領過。師云:領過後別有甚好消息?僧拍手一下,便出。師云:三十年後悟去在。 問僧:路逢達道人,不將語默對時如何?僧珍重便出,師呵呵大笑。次一僧來,師曰:我適來問這僧:路逢達道人,不將語默對時如何?他珍重便出,你道他會不會?僧擬問訊,師便打出。 問僧:不與萬法為侶者是甚麼人?曰:無面目漢。師曰:適來有個師僧恁麼道,打出去了也。僧擬議,師便打。 問僧:香嚴上樹話,你作麼生會?曰:好對春風唱鷓鴣。師曰:虎頭上座道:樹上即不問,未上樹道將一句來。又作麼生?曰:適來對和尚道了也。師曰:好對春風唱鷓鴣,是樹上語?樹下語?僧擬對,師便打。 僧問:某參禪不得,病在甚麼處?師曰:病在這裏。曰:某因甚却參不得?師曰:開眼尿牀漢,我打你去。 問僧:國師三喚侍者,意旨如何?曰:魚行水濁。師曰:莫𡱰沸。僧無語,便打。 問僧:馬大師道:自從胡亂後,三十年不曾少鹽醬。作麼生?曰:隨家豐儉。師曰:好個隨家豐儉,只是你不會。僧擬議,師便打。 僧請益:夾山境話,道聲未了。師便喝,僧茫然。師曰:你問甚麼?僧擬舉,師連打喝出。 問僧:道不用修,但莫染污。如何是不染污底道?曰:某甲不敢道。師曰:你為甚麼不敢道?曰:怕染污。師高聲曰:行者將糞箕笤帚來。僧茫然,師便打出。 問僧:一切智智清淨,無二無二分,無別無斷故。作麼生會?曰:一切智智清淨,無二無二分,無別無斷故。某但恁麼會。師曰:抱取猫兒來。僧無語,師便喝出。 問僧:還記得話頭麼?曰:不記得。師曰:你來這裏管甚麼事?便打。 問僧:五祖道:趙州狗子無佛性,也勝猫兒十萬倍。如何?曰:風行草偃。師曰:你也不得亂說,却作麼生會?僧無語。師曰:學語之流。便打出。 師纔見僧入,便云:釋迦老子來也。僧近前,師云:不是。便打。次一僧入,師亦曰:釋迦老子來也。僧當面問訊,便出。師曰:却似真個。 僧纔入,師便曰:諸佛菩薩、畜生驢馬、庭前柏樹子、麻三斤、乾矢橛,你是一枚無狀賊漢。曰:久知和尚有此機要。師曰:我已無端入荒草,是你屎臭氣也不知。僧拂袖便出。師曰:苦哉!佛陀耶。 問侍者曰:幾多人入室?幾人道得著?幾人道不著?侍者曰:某甲只管看。師忽展手曰:我手何似佛手?侍者曰:天寒,且請和尚通袖。便行。師隨打一竹篦曰:且道是賞你?罰你? 有僧請益:不知某甲死向甚麼處去?師曰:你道只今是生耶?死耶?僧曰:生也不道,死也不道。師曰:你做得漸源奴。僧擬議,師便打出。又一僧來,師曰:適來這僧納一場敗闕,你還知麼?僧曰:知。師亦打出。 問僧:巖頭纔跨德山門,便問:是凡?是聖?德山便喝,巖頭禮拜,意作麼生?曰:好個消息。師曰:那裏是好處?僧便喝,師曰:你這一喝未有主在。出去! 問僧:恁麼也不得,不恁麼也不得,恁麼不恁麼總不得,作麼生?曰:總得。師曰:拋却甜桃樹,緣山摘醋梨。 問僧:你道禪還受教也無?曰:萬里一條鐵。師曰:爭奈觀音院裏有彌勒。僧擬議,師便打出。 問僧:你名甚麼?曰:法如。師曰:僧堂佛殿如否?曰:如。師曰:老僧被你勘破。僧擬議,師便打。 鳥龍長老訪馮濟川,話次,云:昔有官人問:泗州大聖何姓?聖云:姓何。官云:住何國?聖云:住何國。此意如何?龍曰:大聖本不姓何,亦不是何國人。馮笑曰:大聖决定姓何?住何國?如是往返數次,遂致書於師,乞斷此公案。師云:有六十棒,將三十棒打大聖,不合道姓何;三十棒打濟川,不合道大聖决定姓何。若烏龍長老,教自領出去。 一日,同到明菴,見壁間畵髑髏,濟川頌云:尸在這裏,人今何在?始知一靈,不居皮袋。師不肯,自頌云:即此形骸,便是其人。一靈皮袋,皮袋一靈。 張子韶至,上堂,僧問:大顛為韓文公趁却首座,意旨如何?師曰:鮎魚上竹竿,一日一千里。進云:學人未了,乞師慈悲。師云:更要第二杓惡水在。進云:只如首座也扣齒三下,過在甚麼處?師云:過在扣齒處。進云:莫謗他首座好。師云:你見個甚麼道理便恁麼道?進云:誰知遠烟浪,別有好思量。師云:你莫謗徑山好。進云:今日侍郎或問:和尚春秋多少?又且如何?師云:向他道:百十二歲。進云:喚作謗徑山得麼?師云:你又謗侍郎也。 僧問:古人道:如人上樹,口銜樹枝,手不攀枝,脚不踏樹。未審還有答話分也無?師云:答話了也。進云:學人問樹上話,和尚為甚麼向樹下答?師云:只為你在樹下問。進云:謾得大眾眼麼?師云:灼然謾不得。進云:只如樹子未生,消息未動,香嚴向甚麼處得這話頭來?師云:向你漆桶裏得來。進云:只如和尚道:喚作竹篦則觸,不喚作竹篦則背。還有為人處也無?師云:無。進云:恁麼則成虗設。師云:虗設。乃云:如人上樹,口銜樹枝,手不攀枝,脚不踏樹。樹下有人問西來意,答他則喪身失命,不答又違他所問。是時香嚴纔恁麼道,便有個旁不肯底喚作虎頭上座,出眾云:樹上即不問,樹下道將一句來。師云:險。香嚴呵呵大笑。師云:險。徑山這兩險,有一險如天普盖、似地普擎,有一險料掉沒交涉。還有揀得出者麼?若揀得出,非惟親見香嚴,亦使虎頭上座無安身立命處。如無,徑山將現成公案為你諸人下個注脚,喚作竹篦則觸,不喚作竹篦則背。

酬答法要

佛言:若有欲知佛境界,當淨其意如虗空。遠離妄想及諸取,令心所向皆無礙。佛境界,非是外境界有相佛,乃自覺聖智之境界也。决欲知此境界,不假莊嚴修證而得。當淨意根下無始時來客塵煩惱之染,如虗空之寬曠。遠離意識中諸取虗偽不實妄想,亦如虗空。則此無功用妙心所向,自然無滯礙矣。(示李獻臣) 又云:古德有言:尋牛須訪跡,學道貴無心。跡在牛還在,無心道易尋。所謂無心者,非如土木瓦石,頑然無知。謂觸境遇緣,心定不動,不取著諸法。一切處蕩然,無障無礙,無所染污,亦不住在無染污處。觀身觀心,如夢如幻,亦不住在夢幻虗無之境。到得如此境界,方始謂之真無心。且非口頭說底無心。若未得真無心,只據說底,與默照邪禪,何以異哉? 但得本,莫愁末,空却此心是本。既得本,則種種語言,種種智慧,日用應物隨緣,七顛八倒,或喜或怒,或好或惡,或順或逆,皆末也。於隨緣處,能自覺知,則無少無剩。(示黃伯成) 既學此道,十二時中,遇物應緣處,不得令惡念相續,或照顧不著。起一惡念,當急著精彩,拽轉頭來。若一向隨他去,相續不斷,非獨障道,亦謂之無智慧人。昔溈山問嬾安:汝十二時中當何所務?安云:牧牛。山云:汝作麼生牧?安云:一回入草去,驀鼻拽將回。山云:子真牧牛也。學道人制惡念,當如嬾安之牧牛,則久久自純熟矣。(示李獻臣) 又云:他弓莫把,他馬莫騎,他人之事莫知。此雖常言,亦可為入道之資糧。但常自檢察,自旦至暮,有甚利人自利之事?稍覺偏枯,當須自警,不可忽也。 又云:昔道林禪師居秦望山長松之上,時人謂之鳥窠和尚。白居易侍郎鎮錢塘,特入山中謁之,乃問:禪師坐處甚危險?師曰:老僧有甚危險?侍郎險尤甚。曰:弟子位鎮江山,何險之有?師曰:薪火相交,識性不停,得非險乎?又問:如何是佛法大意?師曰:諸惡莫作,眾善奉行。曰:三歲孩兒也解恁麼道。師曰:三歲孩兒雖道得,八十老人行不得。白遂作禮而去。今欲省心力,莫管他三歲孩兒道得道不得,八十老人行得行不得,但諸惡莫作便了。此語信也著?不信也著?請思之。 又云:世人現行無明,矯而為善。善雖未至,豈不勝寡廉鮮耻?託善而為惡者,教中謂之因地不真,果招紆曲。苟能直心直行,直取無上菩提,可謂真大丈夫之所為矣。塵劫來事,只在如今。如今會得塵劫來事,即時瓦解氷消。如今不會,更經塵却,亦只如是。如是之法,亘古恒然,未甞移易一絲毫許。 又云:世間塵勞之事,如鈎鎖連環,相續不斷,得省便省,為無始時來習得熟。若不力與之爭,日久月深,不知不覺,入得頭深,臘月三十日,卒著手脚不辦。要得臨命終時不顛錯,便從如今作事處,莫教顛錯。如今作事處顛錯,欲臨命終時不顛錯,無有是處。 又云:有一種人,早晨看經念佛懺悔,晚間縱口業罵詈人,次日依前禮佛懺悔,卒歲窮年,以為日課。此乃愚之甚也。殊不知梵語懺摩,此云悔過,謂之斷相續心。一斷永不復續,一懺永不復造。此吾佛懺悔之意,學道之士,不可不知也。 又云:學道人十二時中,心意識常要寂靜無事,亦須靜坐,令心不放逸,身不動搖。久久習熟,自然身心寧怗,於道有趣向分。寂靜波羅蜜,定眾生散亂妄覺耳。若執寂靜處,便為究竟,則被默照邪禪之所攝持矣。 梵語般若,此云智慧。未有明般若,而貪欲瞋恚癡者。未有明般若,而毒害眾生者。作如此等事底,與般若背馳,焉得謂之智慧。(示陳次仲) 以生死事在念,則心術已正。心術既正,則日用應緣時,不著用力排遣。既不著排遣,則無邪非。無邪非,則正念獨脫。正念獨脫,則理隨事變。理隨事變,則事得理融。事得理融,則省力。纔覺省力時,便是學此道得力處也。得力處省無限力,省力處得無限力。(示羅孟弼) 此事許聰明靈利漢擔荷。若使聰明靈利,則無擔荷分。聰明靈利者,雖易入而難於保任。葢入處不甚深,而力弱故也。聰明靈利者,纔聞善知識說著個中事,便眼目定動,早將心意識領解了也。似此者,自作障礙,永劫無有悟時。外鬼作殃,猶可治。此乃家親作祟,不可禳禱也。永嘉云,損法財,滅功德,莫不由茲心意識。此之謂也。(示李獻臣) 心意識之障道,甚於毒蛇猛虎。何以故,毒蛇猛虎,尚可迴避。聰明利智之士,以心意識為窟宅。行住坐臥,未甞頃刻不與之相酬酢。日久月深,不知不覺,與之打作一塊。亦不是要作一塊,為無始時來,行得這一路子熟。雖乍識得破,欲相遠離,亦不可得。故曰,毒蛇猛虎,尚可迴避。而心意識,真是無你迴避處。(示羅孟弼) 士大夫多以有所得心,求無所得法。何謂有所得心,聰明靈利,思量計較者是。何謂無所得法,思量不行,計較不到,聰明靈利,無處安著者是。不見釋迦老子在法華會上,舍利弗殷勤三請,直得無啟口處,然後盡力道得個是法,非思量分別之所能解。此是釋迦老子究竟此事,開方便門,示真實相之椎輪也。昔雪峰真覺禪師為此事之切,三度到投子,九度上洞山,因緣不相契。後聞德山周金剛主化,遂造其室。一日,問德山:從上宗風,以何法示人?德山云:我宗無語句,亦無一法示人。後又問:從上宗乘中事,學人還有分也無?德山拈拄杖便打,云:道什麼?雪峰於棒下方打破漆桶。以是觀之,聰明靈利,思量計較,於此個門中,一點也用不著。古德有言:般若如大火聚,近之則燎却面門。擬議尋思,便落意識。永嘉云:損法財,滅功德,莫不由茲心意識。故知心意識非獨障道,亦使得人七顛八倒,作諸不善。既有究竟此道之心,須是具決定志,不到大休大歇大解脫處,誓畢此生不退不墮。佛法無多子,久長難得人,世間塵勞中事,如鈎鎖相續不斷。志意下劣者,往往甘心與伊作伴侶,不覺不知,被伊牽挽將去,除是當人夙有願力,方肯退步思量。永嘉又云:無明實性即佛性,幻化空身即法身,法身覺了無一物,本原自性天真佛。若如是思量,驀然向思量不及處,見得無一物底法身,即是當人出生死處。前所云無所得法,不可以有所得心求,便是這個道理也。士大夫一生在思量計較中作活計,纔聞善知識說無所得法,心裏便疑惑怕落空去。妙喜每見如此說者,即問他:只這怕落空者,還空也無?十個有,五雙分,疎不下。盖平時只以思量計較為窟宅,乍聞說著不得思量底話,便茫然無討巴鼻處。殊不知只這無討巴鼻處,便是自家放身命底時節也。敦立道友,靖康中在夷門相會,是時春秋鼎盛,便知有此段大事因緣(敘事不錄)。但以博極羣書,於九經十七史內,入得太深,聰明太過,理路太多,定力太少,被日用應緣處牽挽將去,故於脚跟下,不能得啐地折,嚗地斷耳。若時時正念現前,怕生死之心不變,則日月浸久,生處自熟,熟處自生矣。且那個是熟處?聰明靈利,思量計較底是。那個是生處?菩提涅槃,真如佛性,絕思惟分別,搏量卜度不到,無你用心安排底是。驀然時節到來,或於古人入道因緣上,或因看經教時,或於日用應緣,若善若不善,若身心散亂,若逆順境界現前,若暫得心意識寧靜時,忽地踏飜關棙子,不是差事(示徐敦立)。 士人博覽羣書,本以資益性識,而反以記持古人言語,蘊在胷中,作事業,資談柄。殊不知聖人說教之意,所謂終日數他寶,自無半錢分。看讀佛教亦然,當須見月忘指,不可依語生解。古德云:佛說一切法,為度一切心。我無一切心,何用一切法?有志之士,讀書看教能如是,方體聖人之意少分也。(示李獻臣) 又云:近日叢林,以古人奇言妙語問答為差別因緣,狐媚學者,殊不本其實。諸佛說法,惟恐人不會,縱有隱覆之說,則旁引譬喻,令眾生悟入而已。如僧問馬祖:如何是佛?祖曰:即心是佛。於此悟入,又有何差別?於此不悟,即此即心是佛,便是差別因緣。 參禪人看經教及古德入道因緣,但虗却心,不用向聲名句義上求玄妙、求悟入。若起此心,即障却自己正知見,永劫無有入頭處。盤山云:譬如擲劍揮空,莫論及之不及,不可忽。淨名云:法過眼耳鼻舌身意。欲徹此法,先須屏除六根門頭,使無少過患。何謂過患?被色聲香味觸法所轉,而不能遠離於經教及古德言句上求知見、覓解會者是。苟能於經教及古德入道因緣中不起第二念,直下知歸,則於自境界、他境界無不如意、無不自在者。德山見僧入門便棒,臨濟見僧入門便喝,諸方尊宿喚作劈面提持、直截分付,妙喜喚作第一等拖泥帶水。直饒向一棒一喝下全身擔荷得,已是不丈夫漢,被他驀頭澆一杓惡水了也。況於一棒一喝下,求奇特,覓妙會,乃是不唧𠺕中又不唧𠺕者。(示鄧子立) 昔李文和都尉,參石門慈照聰禪師,悟臨濟宗旨。有一偈曰,學道須是鐵漢,著手心頭便判。直取無上菩提,一切是非莫管。妙哉斯言,可以為光明種子,發機之助也。(示李獻臣) 又云,佛是眾生藥,眾生病除,藥亦無用。或病去藥存,入佛境界,而不能入魔境界,其病與眾生未除之病等。病瘥藥除,佛魔俱掃,始於此大事因緣,有少分相應耳。 佛是眾生界中了事漢,眾生是佛界中不了事漢。欲得一如,但佛與眾生一時放下,則無了無不了。古德云,但於事上通無事,見色聞聲不用聾。(示聶妙證) 是人知得世間有為虗妄不實底道理,及至對境遇緣,驀地撞在面前,不隨他去,則被伊穿却鼻孔定也。盖無始時來,熟處太熟,生處太生。雖暫識得破,終是道力不能勝他業力。且那個是業力,熟處是。那個是道力,生處是。然道力業力,本無定度。但看日用現行處,一個昧與不昧耳。味却道力,則被業力勝却。業力勝,則觸塗成滯。觸塗成滯,則處處染著。處處染著,則以苦為樂。故釋迦老子謂滿慈子曰,汝以色空相傾相奪於如來藏,而如來藏隨為色空,周徧法界。是故於中風動空澄,日明雲暗。眾生迷悶,背覺合塵。故發塵勞,有世間相。遮個是昧道力而被業力勝者。釋迦老子又曰,我以妙明不滅不生合如來藏,而如來藏惟妙覺明圓照法界,是故於中一為無量、無量為一,小中現大、大中現小,不動道場徧十方界,身含十方無盡虗空,於一毛端現寶王剎,坐微塵裏轉大法輪,遮個是現行處不昧道力而勝業力者。然兩處俱歸虗妄,若捨業力而執著道力,則我說是人不會諸佛方便隨宜說法。何以故?不見釋迦老子曰:若取法相,即著我、人、眾生、壽者;若取非法相,即著我、人、眾生、壽者。是故不應取法、不應取非法,前所云道力業力本無定度是也。若有智慧丈夫兒,借道力為器仗,攘除業力,業力既除,道亦虗妄。所以道:但以假名字,引導於眾生。未識得破時,千難萬難;識得破後,有甚難易?龐居士曰:凡夫志量狹,妄說有難易。離相如虗空,盡契諸佛智。戒相亦如空,迷人自作持。病根不肯拔,只自弄花枝。要識病根麼?不是別物,只是個執難執易、妄生取捨者。遮個病根拔不盡,生死海裏浮沉,直是無出頭時。昔張拙秀才纔被尊宿點著病源,便解道:斷除煩惱重增病,趨向真如亦是邪。隨分世緣無𦊱礙,涅槃生死等空華。要得直截,不疑佛祖、不疑生死,但常放教方寸虗豁豁地,事來則隨時撥置,如水之定、如鑑之明,好惡妍醜到來逃一毫不得。信知無心,自然境界不可思議。(示呂舜元) 要識法麼?真如佛性、菩提涅槃是。要識病麼?妄想顛倒、貪嗔邪見是。雖然如是,離妄想顛倒,無真如佛性。離貪嗔邪見,無菩提涅槃。且道分即是,不分即是。若分,存一去一,其病轉深。若不分,正是顢頇佛性,儱侗真如。畢竟作麼生說個除病不除法底道理。有般漢聞恁麼說,便道即法是病,即病是法。但有言說,都無實義。順真如,則顛倒妄想貪嗔邪見,悉皆是法。隨顛倒,則真如佛性菩提涅槃,悉皆是病。恁麼見解,莫道我披衲衣,便是作他座主奴,也未得在。何故,須知平地上死人無數,灼然過得荊棘林者是好手。不見古人云,設有一法過於涅槃,吾說亦如夢幻。苟能於夢幻中,如實而證,如實而解,如實而修,如實而行。以如實之法,能自調伏。起大悲心,作種種方便。復能調伏一切眾生。而於眾生,不作調伏不調伏想,亦復不作顛倒想,不作貪嗔邪見想,不作真如佛性菩提涅槃想,不作除病不除法想,不作存一去一分不分想。既無如是之想,則一道清淨,平等解脫。(魏矼請陞座) 既曰虗幻,則作時亦幻,受時亦幻,知覺時亦幻,迷倒時亦幻。過去現在未來,皆悉是幻。今日知非,則以幻藥復治幻病。病瘥藥除,依前只是舊時人。若別有人有法,則是邪魔外道見解也。(答曾天游)又云,善財於彌勒彈指之頃,尚能頓忘諸善知識所證三昧,況無始虗偽惡業習氣耶。若以前所作底罪為實,則現今目前境界,皆為實有。乃至官職富貴恩愛,悉皆是實。 不識別後日用應緣處,不被外境所奪否。視堆案之文,能撥置否。與物相遇時,能動轉否。住寂靜處,不妄想否。體究個事,無雜念否。故黃面老子有言,心不妄取過去法,亦不貪著未來事。不於現在有所住,了達三世悉空寂。過去事或善或惡,不須思量,思量則障道矣。未來事不須計較,計較則狂亂矣。現在事在面前,或順或逆,亦不須著意,著意則擾方寸矣。但一切臨時,隨緣酬酢,自然合著遮個道理。逆境界易打,順境界難打。逆我意者,只消一個忍字定省,少時便過了。順境界直是無你迴避處,如磁石與鐵相偶,彼此不覺合在一處。無情之物尚爾,況現行無明,全身在裏許作活計者。當此境界,若無智慧,不覺不知,被他引入羅網,却向裏許要求出路,不亦難乎。所以先聖云,入得世間,出世無餘,便是遮個道理也。近世有一種修行失方便者,往往認現行無明為入世間,便將世間法強差,排作出世無餘之事,可不悲乎。除夙有誓願,即時識得破,作得主,不被他牽引。故淨名有言,佛為增上慢人,說離婬怒癡為解脫耳。若無增上慢者,佛說婬怒癡性,即是解脫。若免得此過,於逆順境界中,無起滅相,始離得增上慢名字。恁麼方可作入得世間,謂之有力量漢。已上所說,都是妙喜平昔經歷過底,即今亦只如此修行。願公趁色力強健,亦入是三昧。(答樓樞密) 細讀來書,乃知四威儀中,無時間斷,不為公冗所奪。於急流中,時自猛省,殊不放逸。道心愈久愈堅固,深愜鄙懷。然世間塵勞,如火熾然,何時是了?正在閙中,不得忘却竹椅蒲團上事。平昔留心靜勝處,正要閙中用。若鬧中不得力,却似不曾在靜中做工夫一般。承有前緣駁雜,今受此報之歎,獨不敢聞命。若動此念,則障道矣。古德云:隨流認得性,無喜亦無憂。淨名云:譬如高原陸地,不生蓮花。卑濕污泥,乃生此花。老胡云:真如不守自性,隨緣成就一切事法。又云:隨緣赴感靡不周,而常處此菩提座。豈欺人哉?若以靜處為是,閙處為非,則是壞世間相而求實相,離生滅而求寂滅。好靜惡閙時,正好著力。驀然閙裏撞翻靜時消息,其力能勝竹椅蒲團上千萬億倍。(答曾天游) 乍得身心寧靜,切須努力,不得便向寧靜處躲根,教中謂之解脫深坑。可畏之處,須教轉轆轆,如水上葫蘆。自由自在,不受拘牽。入淨入穢,不礙不沒。方於衲僧門下,有少親近分。若只抱得不哭孩兒,有甚用處?(示空慧) 臨濟云:汝若歇得念念馳求心,與釋迦老子不別,不是欺人。第七地菩薩,求佛智心未滿足,故謂之煩惱。直是無你安排處,著一星兒外料不得。數年前,有個許居士,認得個門頭戶口,將書來呈見解云:日用中空豁豁地,無一物作對待,方知三界萬法,一切元無,直是安樂快活放得下。因示之以偈曰:莫戀淨潔處,淨潔使人困。莫戀快活處,快活使人狂。如水之任器,隨方圓短長。放下不放下,更請細思量。三界與萬法,匪歸何有鄉。若只便恁麼,此事大乖張。為報許居士,家親作禍殃。豁開千聖眼,不須頻禱禳。(示嚴子卿) 學道人,日用空境易,而空心難。境空而心不空,心為境所勝,但空心而境自空矣。若心已空,而更起第二念,欲空其境,則是此心未得空,復為境所奪,此病不除,生死無由出離。不見龐公呈馬祖偈云:十方同聚會,個個學無為。此是選佛場,心空及第歸。此心既空矣,心外復有何物而可空耶?思之。(示黃伯成) 心不馳求,不妄想,不緣諸境,即此火宅塵勞,便是解脫出三界之處。何以故?佛不云乎:於一切境,無依無住,無有分別,明見法界,廣大安立,了諸世間,及一切法,平等無二。故遠行地菩薩,以自所行智慧力故,出過一切二乘之上,雖得佛境界藏,而示住魔境界,雖超魔道,而現行魔法,雖示同外道行,而不捨佛法,雖示隨順一切世間,而常行一切出世間法,此乃火宅塵勞中真方便也。學般若人,捨此方便,而隨順塵勞,定為魔所攝持。又於隨順境中,強說道理,謂煩惱即菩提,無明即大智,步步行有,口口談空,自不責業力所牽,更教人撥無因果,便言飲酒食肉,不離菩提,行盜行婬,無妨般若。如此之流,邪魔惡毒,入其心腑,都不覺知,欲出塵勞,如潑油救火,可不悲哉!(示真如) 又云:打得徹了,方可說煩惱即菩提,無明即大智。本來廣大寂滅妙心中,清淨圓明,蕩然無一物可作障礙,如太虗空一般。佛之一字,亦是外物,況更有塵勞煩惱作對待耶? 此事如青天白日,皎然清淨,不變不動,無減無增,各各當人日用應緣處,頭頭上明,物物上顯,取之不得,捨之常存,蕩蕩無礙,了了空虗,如水上葫蘆,拘牽他不得,惹絆他不得。古來有道之士,得之向生死海中,頭出頭沒,全體受用,無欠無餘,不見有生死塵勞之狀,如析栴檀,片片皆是,將甚麼作生死塵勞?生死塵勞,從甚麼處起?收因結果時,却向甚麼處著?既無著處,則佛是幻,法是幻,三界二十五有,十二處十八界,空蕩蕩地,到得這個田地,佛之一字,亦無處著。佛之一字,尚無著處,真如佛性,菩提涅槃,何處有也?故傅大士有言:恐人生斷見,權且立虗名。學道人理會不得,一向去古人入道因緣上,求玄求妙,求奇特,覓解會,不能見月忘指,直下一刀兩段。永嘉所謂:空拳指上生實解,根境法中虗揑怪。於五蘊、十二處、十八界、二十五有塵勞中,妄自囚執,如來說為可憐憫者。不見巖頭和尚有言:汝但無欲無依,便是能仁都來。只有一個父母所生底肉塊子,一點氣不來,便屬他人所管。肉塊子外,更有甚麼?把甚麼作奇特玄妙?把甚麼作菩提涅槃?把甚麼作真如佛性?士大夫要究竟此事,初不本其實,只管要於古人公案上求知求解。直饒你知盡解盡,一大藏教,臘月三十日生死到來時,一點也使不著。又有一種,纔聞知識說如是事,又將心意識搏量卜度,云:若如此,則莫落空否?士大夫十個有五雙,作遮般見解。妙喜不得已,向他道:你未曾得空,何怕之有?如船未翻,先要跳入水去。見伊不領略,不惜口業,又為他打葛藤一上,云:只遮怕落空底,還空得也無?你眼若不空,將甚麼觀色?耳若不空,將甚麼聽聲?鼻若不空,將甚麼知香臭?舌若不空,將甚麼甞味?身若不空,將甚麼覺觸?意若不空,將甚麼分別萬法?佛不云乎:無眼耳鼻舌身意,無色聲香味觸法,乃至十二處、十八界、二十五有,乃至聲聞、緣覺、菩薩、佛,及佛所說之法,菩提涅槃、真如佛性,及說此法者、聽此法者、作如是說者、受如是說者,皆悉無有。得如是了,喚作空耶?喚作不空耶?喚作佛耶?喚作菩薩耶?喚作聲聞耶?喚作緣覺耶?喚作菩提涅槃耶?喚作真如佛性耶?道我聰明靈利,不受人瞞,向遮裏試定當看。若是定當得出,止宿草菴,且居門外。若定當不出,切忌開大口,說過頭話。大丈夫漢,決欲究竟此一段大事因緣,一等打破面皮,性燥竪起脊梁骨,莫順人情,把自家平昔所疑處,貼在額頭上,常時一似欠了人百萬貫錢,被人追索,無物可償,生怕被人耻辱,無急得急,無忙得忙,無大得大底一件事,方有趨向分(此處比原文節去論口鼓子禪一段)。晝三夜三,孜孜矻矻,茶裏飯裏,喜時怒時,淨處穢處,妻兒聚頭處,與賓客相酬酢處,辦公家職事處,了私門婚嫁處,都是第一等做工夫,提撕警覺底時節。昔李文和都尉,在富貴叢中參得禪,大徹大悟。楊文公參得禪時,身居翰苑。張無盡參得禪時,作江西轉運使。只遮三大老,便是個不壞世間相,而談實相底樣子也。又何曾須要去妻孥,休官罷職,咬菜根,苦形劣志,避喧求靜,然後入枯禪鬼窟裏作妄想,方得悟道來。不見龐居士有言,但自無心於萬物,何妨萬物常圍繞。鐵牛不怕師子吼,恰似木人見花鳥。木人本體自無情,花鳥逢人亦不驚。心境如如只遮是,何慮菩提道不成。在世俗塵勞中,能不忘生死事,雖未即打破漆桶,然亦種得般若種智之深,異世出頭來亦省心力,亦不至流落惡趣中,大勝躭染塵勞不求脫離,謂此事不可容易,且作歸敬信向處,似此見解者不可勝數。士大夫學道與我出家兒大不同,出家兒父母不供甘旨,六親固已棄離,一瓶一鉢日用應緣處,無許多障道底冤家,一心一意體究此事而已。士大夫開眼合眼處,無非障道底冤魂,若是個有智慧者,只就裏許做工夫。淨名所謂:塵勞之儔為如來種,怕人壞世間相而求實相。又設個喻云:譬如高原陸地不生蓮花,卑濕污泥乃生此花,若就裏許,如楊文公、李文和、張無盡三大老打得透,其力勝我出家兒二十倍。何以故?我出家兒在外打入,士大夫在內打出,在外打入者其力弱,在內打出者其力強。強者謂所乖處重而轉處有力,弱者謂所乖處輕而轉處少力,雖力有強弱,而所乖則一也。(示徐敦濟附。𠠇參政請就天竺陞座,僧間:高揖釋迦不拜彌勒時如何?師云:夢裏惺惺。進云:將謂和尚忘却。師云:你記得,試道看。進云:雖道不得,要旦不失。師云:原來不會。進云:從上來事分付阿誰?師云:分付瞎漢。進云:臨濟一宗全憑渠力。師云:旦喜不干你事。問:昔日七賢女游屍陀林,一女云:屍在這裏,人向甚麼處去?一女云:作麼作麼?當時齊悟無生法忍。如何是無生法忍?師云:拈却髑髏裏底。進云:輝騰今古,爍破乾坤。師云:這田庫奴。進云:只如四主薄即今在甚麼處?師舉起拂子,云:在這裏。進云:惟憑這個力,念念更無差。師云:摩竭令行傳萬古。乃云:拈提要妙,掘地覓天,就裏明真,望空啟告,直得心心不觸物,念念絕扳緣,觀法界於一微塵之中,見一微塵徧法界之內,塵塵爾、念念爾、法法爾,猶是教乘極則,未是衲僧放身命處。若識得衲僧放身命處,則出生入死得大自在,以生死為游戲之塲,而不被生死之所留礙;其或不然,未免葛藤。妙性圓明,離諸名相,本來無有世界眾生,因妄有生、因生有滅,生滅名妄、滅妄名真。乃顧視大眾,云:今日參政相公為亡男主簿盡七之晨命山僧陞於此座,為眾舉揚,僧俗交參,同臨斯會,又是倜甚麼?若言是妄,現今說法、聽法歷歷孤明,復是何物?眼若是妄,將甚麼觀色?耳若是妄,將甚麼聽聲?鼻若是妄,將甚麼嗅香?舌若是妄,將甚麼了味?身若是妄,將甚麼覺觸?意若是妄,將甚麼分別?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,色、聲、香、味、觸、法,既不是妄,一真何依?真既無依,一道平等。到這裏,方如主簿昔日雖生,本不曾生;今日雖滅,本不曾滅。既不曾生,又不曾滅,更喚甚麼作圓明妙性?真妄名相何處安著?還委悉麼?騰身一擲太虛外,鼻孔依前搭上唇。下座。) 從來無法與人,但為人做得指路頭底漢子耳。古德云,有所得是野干鳴,無所得是師子吼。佛是通變底人,於四十九年中,三百六十餘會說法,隨其根性而引導之。故於十法界內,一音演說,眾生隨類,各獲饒益。譬如東風一拂,萬卉齊敷。佛所說法,亦復如是。若有意於十法界內作饒益,則是以我說法,欲使眾生隨類得度,不亦難乎。不見舍利弗在般若會上,問文殊曰,諸佛如來,不覺法界耶。文殊曰,弗也舍利弗,諸佛尚不可得,云何有佛而覺法界。法界尚不可得,云何法界為諸佛所覺。看他兩人,恁麼激揚,又何曾著意來。從上諸佛諸祖,為人皆有如是體裁。自是後來兒孫,失其宗旨,各立門戶,造妖揑怪。(示曾叔遲) 以湛然號。公祖師云,但有心分別計較,自心見量者,悉皆是夢。若心識寂滅,無一念動處,是名正覺。覺既正,則於日用二六時中,見色聞聲,嗅香了味,覺觸知法,行住坐臥,語默動靜,無不湛然。亦自不作顛倒想,有想無想,悉皆清淨。既得清淨,動時顯湛然之用,不動時歸湛然之體。體用雖殊,而湛然則一也。如析栴檀,片片皆栴檀。今時有一般杜撰漢,自己脚跟下不實,只管教人攝心靜坐坐,教絕氣息。此輩名為可憐愍者,請公只恁麼做工夫。山野雖然如此指示,公真不得已耳。若實有恁麼做工夫底事,即是染污公矣。此心無有實體,如何硬收攝得住。擬收攝,向甚處安著。既無安著處,則無時無節,無古無今,無凡無聖,無得無失,無靜無亂,無生無死。亦無湛然之名,亦無湛然之體,亦無湛然之用。亦無恁麼說湛然者,亦無恁麼受湛然說者。(答許壽源) 佛說一切法,為度一切心。我無一切心,何用一切法。法本無法,心亦無心。心法兩空,是真實相。而今學道之士,多怕落空。作如是解者,錯認方便,執病為藥,深可憐愍。故龐居士有言,汝勿嫌落空,落空亦不惡。又云,但願空諸所有,切勿實諸所無。若覰得遮一句子,破無邊惡業無明,當下瓦解氷消。如來所說一大藏教,亦註解遮一句子不出。當人若具決定信,知得有如是大解脫法。只在知得處,撥轉上頭關棙子。則龐公一句,與佛說一大藏,無異無別,無前無後,無古無今,無少無剩。亦不見有一切法,亦不見有一切心。十方世界空蕩蕩地,亦莫作空蕩蕩地見。若作是見,則便有說空者,便有聞說空者。便有一切法可聽,便有一切心可證。既可聽可證,則內有能證之心,外有所證之法。此病不除,教中謂之以我說法,亦謂之謗佛法僧。又教中云,若取法相,即著我人眾生壽者。若取非法相,即著我人眾生壽者。前所云,內有能證之心,外有所證之法,便是遮個道理也。佛弟子陳惇,知身是妄,知法是幻。於幻妄中,能看個狗子無佛性話。忽然洗面,摸著鼻孔。伊有書來呈見解,試手說禪。如虎生三日,氣已食牛。其間通消息處,雖似吉獠棒打地。有著處,則入地數寸。不著處,則全無巴鼻。然大體基本已正,而大法未明。亦初心入道之常病耳。苟能知是般事,撥向一邊。却把諸佛諸祖要妙門,一時塞斷。向威音那畔,討個生涯處。方於法得自在矣。釋迦老子云,若但讚佛乘,眾生沒在苦。信知如是事,以我所證,擴而充之。然後不被法縛,不求法脫。恁麼也得,不恁麼也得,恁麼不恁麼總得。凡有言句,凡所受用。如壯士展臂,不借他力。箭既離弦,無返迴勢。非是強為,法如是故。得如此了,始可言無善無惡,無佛無眾生等事。而今大法未明,若便說恁麼話,恐墮在永嘉所謂豁達空,撥因果,莽莽蕩蕩招殃禍中。不可不知也。但得本,莫愁末。久久淹浸得熟,不愁不成一片。勉之勉之。(示陳明仲) 佛又言,不應於一法一事一身一國土一眾生,見於如來。應徧於一切處,見於如來。佛者,覺義。謂於一切處,常徧覺故。所謂徧見者,見自己本源自性天真佛,無一時一處一法一事一身一國土一眾生界中,而不徧故也。眾生迷此,而輪轉三界,受種種苦。諸佛悟此,而超諸有海,受殊勝妙樂。然苦樂皆無實體,但迷悟差別,而苦樂異途耳。故杜順云,法身流轉五道,名曰眾生。眾生現時,法身不現也。(示李獻臣。 又鄭成忠請普說,師云:如今心地未明底,不免疑道:世界從甚麼處起?將來却向甚麼處滅?為復先有世界?為復先有人?若道先有世界,古德不應云:三界惟心所現,萬法惟識所變。若道先有人,既未有世界,人却在甚麼處安頓?遮些子不妨被他窒礙。說先有世界也不是,先有人也不是,大法一明,不著排遣,自然分曉。 幻寄曰:吾初讀華嚴?十無盡藏品,至菩薩有無記法而疑之。調華嚴菩薩具一切智,何獨於此數端而獨無記?及讀徑山老人語,乃知菩薩之無記。杜人言思,正所以使之深證。後如黃檗被喝處,盖見無邊沙界于毛端;臨濟喫棒時,則拈十世古今于眼睫。若以言思求,必流魔外。) 又云:善惡皆從自心起。且道離却舉足動步、思量分別外,喚甚麼作自心?自心却從甚麼處起?若識得自心起處,無邊業障一時清淨,種種殊勝不求而自至矣。 又云:生從何處來?死向何處去?知得來去處,方名學佛人。知生死底是阿誰?受生死底復是阿誰?不知來去處底又是阿誰?忽然知得來去處底又是阿誰?看此話,眼眨眨地理會不得,肚裏七上八下、方寸中如頓却一團火相似底又是阿誰?若要識,但向理會不得處識取。若便識得,方知生死決定不相干涉。 又云:凡看經教及古德入道因緣,心未明了,覺得迷悶沒滋味,如齩鐵橛相似時,正好著力。第一不得放捨,乃是意識不行、思量不到,絕分別、滅理路處。尋常可以說得道理、分別得行處,盡是情識邊事,往往多認賊為子,不可不知也。(又答王大授云:不識左右別後日用如何做工夫?若是曾於理性上得滋味、經教上得滋味、祖師言句上得滋味、眼見耳聞上得滋味、舉足動步處得滋味、心思意想處得滋味,都不濟事。若要直下休歇,應是從前得滋味處都莫官他,却去沒撈摸處、沒滋味處試著意看。若著意不得、撈摸不得,轉覺得沒𣠽柄可把捉,理路、義路、心意識都不行,如土木瓦石相似時,莫怕落空。此是當人放身命處,不可忽,不可忽。 又答李似表云:示諭欲妙喜,因書指示徑要處,只遮求指示徑要厎一念,早是刺頭入膠盆了也,不可更向雪上加霜。雖然有問,不可無答。請左右都將平昔或自看經教話頭、或因人舉覺指示得滋味歡喜處,一時放下,依前百不知、百不會,如三歲孩兒相似。有性識而未行,却向未起求徑要底一念子前頭看,看來看去,覺得轉沒巴鼻,方寸轉不寧怗時,不得放緩。遮裏是坐斷千聖頂𩕳處,往往學道人多向這裏打退了。左右若信得及,只向未起求徑要指示一念前看,看來看去,忽然睡夢覺,不是差事。) 又云:趙州狗子無佛性話,喜怒靜鬧處亦須提撕。第一不得用意等悟,若用意等悟,則自謂我即今迷,執迷待悟,縱經塵劫亦不能得悟。但舉話頭時,略抖擻精神,看是個甚麼道理? 常以生不知來處,死不知去處二事,貼在鼻孔尖上,茶裏飯裏,靜處閙處,念念孜孜,常似欠却人百萬貫錢債,無所從出,心胷煩悶,迴避無門,求生不得,求死不得。當恁麼時,善惡路頭相次絕也。覺得如此時,正好著力,只就這裏看個話頭。僧問趙州:狗子還有佛性也無?州云:無。看時不用博量,不用註解,不用要得分曉,不用向開口處承當,不用向舉起處作道理,不用墮在空寂處,不用將心等悟,不用向宗師說處領略,不用掉在無事甲裏,但行住坐臥,時時提撕。狗子還有佛性也無?無。提撕得熟,口議心思不及,方寸裏七上八下,如齩生鐵橛,沒滋味時,切莫退志。得如此時,却是好底消息。不見古德有言:佛說一切法,為度一切心。我無一切心,何用一切法?非但祖師門下如是,佛說一大藏教,盡是這般道理。眾生惡業障重,逐日下得牀來,便心識紛飛,思量名利,擔却人我,妄想顛倒,從旦至暮,如鈎鎖連環,相續不斷,都不厭惡。乍起一念,向此個門中著意思量,便要我會心意識,安排不到,便生煩惱,早要罷休,有著甚來由之說。如此者不可勝數。舜元道友即不然,既知缺減界中種種虗妄,一心一意向自己脚跟下理會,生從何處來,死向何處去,既不知來處,又不知去處,現今歷歷孤明,與人分是非、別好醜底,決定是有是無?是真實是虗妄?直待到如人飲水,冷煖自知,不向他人口頭受處分,忽然噴地一發,到究竟安樂大休大歇處,方始自肯以此軸來求指示。掇筆信手一揮,遂成一段葛藤。然則事不孤起,起必有由。若一向作葛藤會,又爭得不見?昔日子湖和尚有言:祖師西來,也只是個冬寒夏熱、夜暗日明。只為你徒無意立意,無事生事,無內外強作內外,無東西謾(應作漫)說東西,所以奢摩不能明了,以至根境不能自由。以是評量,舜元不曾來妙喜處求法語,妙喜元不曾寫一字,冬寒夏熱、夜暗日明、內外中間、東西南北元不曾移易增減一絲毫許。何以故?我宗無語句,亦無一法與人。既無一法與人,即今寫底是個甚麼?說冬寒夏熱、內外中間者又是個甚麼?東西南北不曾移易一絲毫者又是個甚麼?咄!有也不可得,無也不可得,冬寒夏熱也不可得,內外中間也不可得,作如是說者亦不可得,受如是說者亦不可得,一絲毫亦不可得,舜元亦不可得,妙喜亦不可得。不可得亦不可得,不可得中只麼得。舜元到者裏,合作麼生參?只這作麼生參?亦無著處,然後此語亦不受。此語既不受,妙喜決定無說,舜元決定無聞。無說處是真說,無聞處是真聞。如是則妙喜即是舜元,舜元即是妙喜。妙喜舜元,無二無二分,無別無斷故。嘉州大像喫黃連,陝府鐵牛滿口苦。苦不苦,分明覰見沒可覩。咄!(示呂舜元) 疑生不知來處,死不知去處底心未亡,則是生死交加。但向交加處,看個話頭。僧問趙州和尚:狗子還有佛性也無?州云:無。但將疑生不知來處,死不知去處底心,移來無字上,則交加之心不行矣。交加之心既不行,則疑生來死去底心將絕矣。但向欲絕未絕處,廝崖時節因緣到來,驀然噴地一下便了。(示李伯和) 僧問趙州:狗子還有佛性也無?州云:無。此一字,便是個破生死疑心底刀子也。這刀子𣠽柄,只在當人手中,教別人下手不得,須是自家下手始得。若捨得性命,方肯自下手。若捨性命不得,且只管在疑不破處崖將去,驀然自肯捨命一下便了。那時方信靜時便是閙時底,閙時便是靜時底,語時便是默時底,默時便是語時底。不著問人,亦自然不受邪師胡說亂道也。又云:日用二六時中,不得執生死佛道是有,不得撥生死佛道歸無。但只看個狗子還有佛性也無?趙州云:無。(答陳季任) 老居士所作所為冥與道合,但未能得地一下耳。若日用應緣不失故步,雖未得地一下,臘月三十日閻家老子亦須拱手歸降,況一念相應耶?妙喜老漢雖未目擊,觀其行事大小折中無過不及,只此便是道所合處。到這裏不用作塵勞想,亦不用作佛法想,佛法塵勞都是外事,然亦不得作外事想,但回光返照作如是想者從甚麼處得來?所作所為時有何形段?所作既辦,隨我心意無不周旋、無有少剩,正當恁麼時承誰恩力?如此做工夫日久月深,如人學射自然中的矣。眾生顛倒迷己,逐物躭少欲味,甘心受無量苦,逐日未開眼時、未下牀時、半惺半覺時,心識已紛飛,隨妄想流蕩矣。作善作惡雖未發露,未下牀時天堂地獄在方寸中已一時成就矣,及待發時已落在第八。佛不云乎?一切諸根自心現,器身等藏自妄想相,施設顯示如河流、如種子、如燈、如風、如雲,剎那展轉壞,躁動如猿猴,樂不淨處如飛蠅,無厭足如風火,無始虗偽習氣因如汲水輪等事,如此識得破,便喚作無人無我智。天堂地獄不在別處,只在當人半惺半覺,未下牀時方寸中竝不從外來,發未發、覺未覺時切須照顧,照顧時亦不得與之用力爭,爭著則費力矣。祖不云乎?止動歸止,止更彌動。纔覺日用塵勞中漸漸省力時,便是當人得力之處、便是當人成佛作祖之處、便是當人變地獄作天堂之處,便是當人穩坐之處,便是當人出生死之處,便是當人致君堯舜之上之處,便是當人起疲氓於凋瘵之處,便是當人福蔭子孫之處。到這裏,說佛說祖,說心說性,說玄說妙,說理說事,說好說惡,亦是外邊事。如此等事,尚屬外矣,況肯作塵勞中先聖所訶之事耶?作好事尚不肯,豈肯作不好事耶?若信得此說,及永嘉所謂行亦禪,坐亦禪,語默動靜體安然,不是虗語。請依此行履,始終不變易,則雖未徹證自己本地風光,雖未明見自己本來面目,生處已熟,熟處已生矣。切切記取,纔覺省力處,便是得力處也。妙喜老漢每與個中人說此話,往往見說得頻了,多忽之不肯將為事。居士試如此做工夫看,只十餘日,便自見得省力不省力,得力不得力矣。如人飲水,冷煖自知,說與人不得,呈似人不得。先德云:語證則不可示人,說理則非證不了。自證自得,自信自悟處,除曾證曾得,已信已悟者,方默默相契。未證未得,未信未悟者,不唯自不信,亦不信他人有如此境界。老居士天資近道,現定所作所為,不著更易。以他人較之,萬分中已省得九千九百九十九分,只欠噴地,一發便了。士大夫學道,多不著實理會,除却口議心思,便茫然無所措手足。不信無措手足處,正是好處。只管心裏要思量得到,口裏要說得分曉,殊不知錯了也。佛言:如來以一切譬喻說種種事,無有譬喻能說此法。何以故?心智路絕,不思議故。信知思量分別,障道必矣。若得前後際斷,心智路自絕矣。若得心智路絕,說種種事,皆此法也。此法既明,即此明處,便是不思議大解脫境界,只此境界亦不可思議。境界既不可思議,一切譬喻亦不可思議,種種事亦不可思議,只這不可思議底亦不可思議。此語亦無著處,只這無著處底亦不可思議。如是展轉窮詰,若事、若法、若譬喻、若境界,如環之無端,無起處、無盡處,皆不可思議之法也。所以云:菩薩住是不思議,於中思議不可盡。入此不可思議處,思與非思皆寂滅。然亦不得住在寂滅處。若住在寂滅處,則被法界量之所管攝,教中謂之法塵。煩惱滅却,法界量種種殊勝一時蕩盡了,方始好看庭前柏樹子、麻三斤、乾矢橛、狗子無佛性、一口吸盡西江水、東山水上行之類。忽然一句下透得,方始謂之法界無量迴向。如實而見,如實而行,如實而用,便能於一毛端現寶王剎,坐微塵裏轉大法輪,成就種種法,破壞種種法,一切由我。如壯士展臂,不借他力;師子遊行,不求伴侶。種種勝妙境界現前,心不驚異;種種惡業境界現前,心不怕怖。日用四威儀中,隨緣放曠,任運逍遙。到得這個田地,方可說無天堂、無地獄等事。永嘉云:亦無人,亦無佛,大千沙界海中漚,一切聖賢如電拂。此老若不到這個田地,如何說得出來?此語錯會者甚多。苟未徹根源,不免依語生解,便道一切皆無,撥無因果,將諸佛諸祖所說言教,盡以為虗,謂之誑惑人。此病不除,乃莽莽蕩蕩招殃禍者也。佛言:虗妄浮心,多諸巧見。若不著有,便著無。若不著此二種,便於有無之間,搏量卜度。縱識得此病,定在非有非無處著倒。故先聖苦口丁寧,令離四句,絕百非,直下一刀兩段,更不念後思前,坐斷千聖頂𩕳。四句者,乃有、無、非有非無、亦有亦無是也。若透得此四句了,見說一切諸法實有,我亦隨順與之說有,且不被此實有所礙。見說一切諸法實無,我亦隨順與之說無,且非世間虗豁之無。見說一切諸法亦有亦無,我亦隨順與之說亦有亦無,且非戲論。見說一切諸法非有非無,我亦隨順與之說非有非無,且非相違。淨名云:外道六師所墮,汝亦隨墮是也。(答張暘叔) 趙州云:老僧逐日除二時粥飯是雜用心,餘外更無雜用心處。且道這老漢在甚處著倒?若於這裏識得他面目,始可說行亦禪,坐亦禪,語默動靜體安。然未能如是,當時時退步,向自己脚跟下子細推窮,我能知他人好惡長短底,是凡是聖?是有是無?推窮來,推窮去,到無可推窮處,如老鼠入牛角,驀地偷心絕,則便是當人四棱榻地,歸家穩坐處。(示熊叔雅) 伏承第五令嗣,以疾不起。父子之情,千生百劫恩愛之所流注,想當此境界(應有訛缺),無有是處。五濁世中,種種虗幻,無一真實。請行住坐臥,常作是觀。則日久月深,漸漸消磨矣。然正煩惱時,子細揣摩,窮詰從甚麼處起。若窮起處不得,現今煩惱底,却從甚麼處得來。正煩惱時,是有是無,是虗是實,窮來窮去,心無所之。要思量但思量,要哭但哭,哭來哭去,思量來思量去。抖擻得藏識中許多恩愛習氣盡時,自然如氷歸水。還我個本來無煩惱,無思量,無憂無喜底去耳。入得世間,出世無餘。世間法則佛法,佛法則世間法也。父子天性一而已。若子喪而父不煩惱不思量,如父喪而子不煩惱不思量,還得也無。若硬止遏,哭時又不敢哭,思量時又不敢思量。是特欲逆天理,滅天性,揚聲止響,潑油救火耳。正煩惱時,總不是外事,且不得作外邊想。永嘉云,無明實性即佛性,幻化空身即法身。是真語實語,不誑不妄語。恁麼見得了,要思量,要煩惱,亦不可得。作是觀者,名為正觀。若他觀者,名為邪觀。邪正未分,正好著力。此是妙喜決定義,無智人前莫說。(答汪彥章) 眾生日用,現行無明。順無明則生歡喜,逆無明則生煩惱。佛菩薩則不然。借無明以為佛事,為眾生,以無明為窟宅。逆之則是破他窟宅,順之則隨其所著而誘導之。淨名云,塵勞之儔,為如來種。永嘉云,無明實性即佛性,幻化空身即法身。便是這個道理也。(示張太尉益之) 向自己脚跟下推窮,我這取富貴底,從何處來。即今受富貴底,異日却向何處去。既不知來處,又不知去處,便覺心頭迷悶。正迷悶時,亦非他物,只就這裏看個話頭。僧問雲門:如何是佛?門云:乾矢橛。但舉此話,忽然伎倆盡時,便悟也。切忌尋文字引證,胡亂博量註解。縱然註解得分明,說得有下落,盡是鬼家活計。疑情不破,生死交加。疑情若破,則生死心絕矣。生死心絕,則佛見法見亡矣。佛見法見尚亡,況復更起眾生煩惱見耶?但將迷悶底心,移來乾矢橛上一抵,抵住怖生死底心、迷悶底心、思量分別底心、作聰明底心,自然不行也。覺得不行時,莫怕落空。忽然向抵住處絕消息,不勝慶快。平生得消息絕了,起佛見法見眾生見,思量分別作聰明說,道理都不相妨。日用四威儀中,但常放教蕩蕩地。靜處閙處,常以乾矢橛提撕。日往月來,水牯牛自純熟矣。第一不得向外面別起疑也。乾矢橛上疑破,則恒河沙數疑一時破矣。(答呂隆禮。 示曾天游云:莫於古人言句上,只管如疊塔子相似,一層了又一層,枉用工夫,無有了期。但只存心於一處,無有不到底時節。因緣到來,自然築著磕著,噴地省去耳。不起一念,還有過也無?云:須彌山一物不將來時,如何放下著?這裏疑不破,只在這裏參,更不必自生枝葉也。 答呂居仁云:千疑萬疑,只是一疑。話頭上疑破,則千疑萬疑一時破。話頭不破,則且就上面與之廁崕。若棄了話頭,別去文字上起疑,經教上起疑,古人公案上起疑,日用塵勞中起疑,皆是邪魔眷屬。)

既辦此心,第一不要急,急則轉遲矣。又不得緩,緩則怠惰矣。如調琴之法,緊緩要得中,方成曲調。但向日用應緣處,時時覰捕。我遮能與人決斷是非曲直底,承誰恩力,畢竟從甚麼處流出。覰捕來,覰捕去,平昔生處,路頭自熟。生處既熟,則熟處却生矣。那個是熟處,五陰六入十二處十八界二十五有,無明業識,思量計較心識,晝夜熠熠,如野馬無暫停息底。是這一落索,使得人流浪生死,使得人做不好事。這一落索既生,則菩提涅槃,真如佛性,便現前矣。當現前時,亦無現前之量。故古德契證得了,便解道,應眼時,若千日萬象,不能逃影質。應耳時,若幽谷大小,音聲無不足。如此等事,不假他求,不借他力,自然向應緣處,活鱍鱍地。未得如此,且將思量世間塵勞底心,回在思量不及處,試思量看。(教看無字話頭云云,答榮茂實。) 既已知有此段大事因緣,決定不從人得。則便好頓捨外塵,時時向自己脚跟下推窮。推來推去,內不見有能推之心,外不見有所推之境。淨躶躶,赤灑灑,沒可把。如水上放葫蘆,無人動著,常蕩蕩地。拘牽他不得,惹絆他不得。撥著便動,觸著便轉。如是自在,如是瞥脫,如是靈聖。不與千聖同途,不與衲僧借借。直能號令佛祖,佛祖號令他不得。當人知是般事,便好猛著精彩,向百尺竿頭,更進一步。如進得這一步,則不異善財童子於普賢毛孔剎中行一步,過不可說不可說佛剎微塵數世界。如是而行,盡未來劫,猶不能知一毛孔中剎海次第、剎海藏、剎海差別、剎海普入、剎海成、剎海壞、剎海莊嚴所有邊際。似這般境界,亦不是外邊起心用意修證得來,只是當人脚跟下本來具足底道理耳。不見德山和尚有言:汝但無事於心,無心於事,則虗而靈,空而妙。若毫端許言之本末者,皆為自欺。何故?毫釐繫念,三塗業因;瞥爾情生,萬劫羈鎖。聖名凡號,盡是虗聲;殊相劣形,皆為幻色。汝欲求之,得無累乎?及其厭之,又成大患。恁麼說話,棒打石人頭,嚗嚗論實事。前所云:內不見有能推之心,外不見有所推之境。便是這個道理也。這個道理,向事上覰則疾,若向意根下思量卜度,則轉疏轉遠矣。所以釋迦老子在法華會上,只度得個八歲底女人;華嚴會上,只度得個童子;涅槃會上,只度得個屠兒。看他這三個成佛底樣子,又何曾向外取證,辛勤修學來?佛亦只言:我今為汝保任此事,終不虗也。只說為他保任而已,且不說有法可傳,令汝向外馳求,然後成佛。幸有如此體格,何故不信?苟能直下信得及,不向外馳求,亦不於心內取證,則二六時中,隨處解脫。何以故?既不向外馳求,則內心寂靜;既不於心內取證,則外境幽閑。故祖師云:境緣無好醜,好醜起於心。心若不強名,妄情從何起?妄情既不起,真心任徧知。當知內心外境,只是一事,切忌作兩般看。記得溈山問仰山:妙淨明心子作麼生會?仰山云:山河大地,日月星辰。溈山云:汝只得其事。仰山云:和尚適來問甚麼?溈山云:妙淨明心。仰山云:喚作事得麼?溈山云:如是如是。觀使師重(敘事不錄)為立號曰:妙淨居士。師重勉之。行住坐臥,造次顛沛,不可忘了妙淨明心之義。妄念起時,不必用力排遣。只舉僧問趙州:狗子還有佛性也無?趙州云:無。舉來舉去,和這舉話底,亦不見有。只這知不見有底,亦不見有。然後此語,亦無所受。驀地於無所受處,不覺失聲大笑。一巡時,便是歸家穩坐處也。(示趙師重) 巖頭云:若欲他時播揚大教,須是一一從自己胷襟流出,盖天盖地,始是大丈夫所為。巖頭之語,非獨發明雪峰根器,亦可作學此道者萬世規式。所謂胷襟流出者,乃是自己無始時來,現量本自具足。纔起第二念,則落比量矣。比量是外境莊嚴所得之法,現量是父母未生前威音那畔事。從現量中得者,氣力粗。從比量中得者,氣力弱。氣力粗者,能入佛,又能入魔。氣力弱者,入得佛境界,往往於魔境界打退鼓,不可勝數。此事不在聰明靈利,亦不在鈍根淺識。據實而論,只以噴地一發為准的耳。纔得這個消息,凡有言句,非離真而立處,立處即真。所謂胷襟流出,盖天盖地者,如是而已。非是做言語,求奇特,他人道不出錦心繡口,意句尖新,以為胷襟流出也。(示曾叔遲) 欲學此道,當於自己脚跟下理會。纔涉秋毫知見,即蹉過脚跟下消息。脚跟下消息通了,種種知見,無非盡是脚跟下事。故祖師云,正說知見時,知見即是心。當心即知見,知見即如今。若如今不越一念,向脚跟下頓亡知見,便與祖師把手共行。未能如是,切忌向知見上著倒。(示陳次□) 學世間法,全仗口議心思。學出世間法,用口議心思,則遠矣。佛不云乎,是法非思量分別之所能解。永嘉云,損法財,滅功德,莫不由茲心意識。盖心意識,乃思量分別之窟宅也。決欲荷擔此段大事因緣,請猛著精彩,把這個來為先鋒,去為殿後底生死魔根,一刀斫斷,便是出頭時節。正當恁麼時,方用得口議心思著。何以故,第八識既除,則生死魔無處棲泊。生死魔無棲泊處,則思量分別底,渾是般若妙智,更無毫髮許為我作障。所以道,觀法先後,以智分別。是非審定,不違法印。得到這個田地了,儘作聰明,儘說道理,皆是大寂滅,大究竟,大解脫境界,更非他物。故盤山云,全心即佛,全佛即人,是也。未得如是,直須行住坐臥,勿令心意識得其便。久久純熟,自然不著用力排遣矣。(示謝廓然) 尋常計較安排底,是識情。隨生死遷流底,亦是識情。怕怖慞惶底,亦是識情。而今參學之人,不知是病,只管在裏許頭出頭沒。教中所謂隨識而行不隨智,以故昧却本地風光,本來面目。若或一時放得下,百不思量計較,忽然失脚,蹋著鼻孔。即此識情,便是真空妙智,更無別智可得。若別有所得,別有所證,則又却不是也。如人迷時,喚東作西。及至悟時,即西便是東,無別有東。此真空妙智,與太虗空齊壽。只這大虗空中,還有一物礙得他否。雖不受一物礙,而不妨諸物於空中往來。此真空妙智亦然。生死凡聖垢染,著一點不得。雖著不得,而不礙生死凡聖於中往來。(答曾天游) 心火熾然,熠熠不息。貪慾嗔恚癡繼之,如鈎鎖連環,相續不斷。若無猛烈志氣,日月浸久,不覺被五陰魔所攝持。若能一念緣起無生,不離貪慾嗔恚癡,倒用魔王印,驅諸魔侶,以為護法善神。且非強為,法如是故。(示謝廓然) 禪不在靜處,不在閙處,不在思量分別處,不在日用應緣處。然雖如是,第一不得捨却靜處閙處,日用應緣處,思量分別處參。忽然眼開,都是自家屋裏事。(示聶寺丞) 但於日用應緣處不昧,則日月浸久,自然打成一片。何處為應緣處,喜時怒時,判斷公事時,與賓客相酬酢時,與妻子聚會時,思量善惡時,觸境遇緣時,皆是噴地一發時節。千萬記取。(示熊叔雅) 這個道理,只為太近,遠不出自家眼睛裏。開眼處便刺著,合眼處亦不欠少。開口處便道著,合口處亦自現成。擬欲起心動念承當,渠早已蹉過十萬八千了也。(答劉彥冲) 狗子無佛性話。左右如人捕賊,已知窩盤處,但未捉著耳。請快著精彩,不得有少間斷。時時向行住坐臥處,看讀書史處,修仁義禮智信處,侍奉尊長處,提誨學者處,喫粥喫飯處,與之廝崖。忽然打失布袋,夫復何言。(示汪聖錫) 古德有言,但辦肯心,必不相賺。只恐當人信不及,於日用應緣處,被外境所奪,不能純一做工夫,則成間斷。當間斷時,未免方寸擾擾。正擾擾時,却是個好底時節。佛言,居一切時,不起妄念。於諸妄心,亦不息滅。住妄想境,不加了知。於無了知,不辨真實。便是這個道理也。這個道理,說似人不得。惟證悟者,舉起便知落處。(示謝廓然) 示諭。自得山野向來書之後,每遇閙中躲避不得處,常自點檢,而未有著力工夫。只這躲避不得處,便是工夫了也。若更著力點檢,則却又遠矣。昔魏府老華嚴云,佛法在日用處,行住坐臥處,喫茶喫飯處,語言相問處,所作所為處,舉心動念,又却不是也。正當躲避不得處,切忌起心動念,作點檢想。祖師云,分別不生,虗明自照。又龐居士云,日用事無別,惟吾自偶諧。頭頭非取捨,處處沒張乖。朱紫誰為號,丘山絕點埃。神通并妙用,運水及搬柴。又先聖云:但有心分別,計較自心現量者,悉皆如夢。切記取躲避不得時,不得更擬心。不擬心時,一切現成。亦不用理會利,亦不用理會鈍。總不干他利鈍之事,亦不干他靜亂之事。正當躲避不得時,忽然打失布袋,不覺拊掌大笑矣。記取記取。此事若用一毫毛工夫取證,則如人以手撮摩虗空,祇益自勞耳。(示陳季任) 情識未破,則心火熠熠地。正當恁麼時,但只以所疑底話頭提撕。如僧問趙州:狗子還有佛性也無?州云:無。只管提撕舉覺,左來也不是,右來也不是。又不得將心等悟,又不得向舉起處承當,又不得作玄妙領略,又不得作有無商量,又不得作真無之無卜度,又不得坐在無事甲裏,又不得向擊石火閃電光處會。直得無所用心,心無所之時,莫怕落空。這裏却是好處,驀然老鼠入牛角,便見倒斷也。此事非難非易,除是夙曾種得般若種智之深。曾于無始曠大劫來,承事真善知識,熏習得正知正見。在靈識中,觸境遇緣。於現行處,築著磕著。如在萬人叢裏,認得自家父母相似。當恁麼時,不著問人,自然求覔底心,不馳散矣。雲門云:不可說時即有,不說時即無也。不可商量時便有,不商量時便無也。又自提起云:且道不商量時,是個甚麼?恐人不會。又自云:更是甚麼?(答張安國) 大凡涉世有餘之士,久膠於塵勞中,忽然得人指令向靜默處做工夫,乍得胸中無事,便認著以為究竟安樂。殊不知似石壓草,雖暫覺絕消息,奈何根株猶在,寧有證徹寂滅之期?要得真正寂滅現前,必須于熾然生滅之中驀地一跳,跳出不動一絲毫,便攪長河為酥酪,變大地作黃金,臨機縱奪,殺活自由,利他自利,無施不可。(示富季申) 昔嚴陽尊者問趙州:一物不將來時如何?州云:放下著。嚴陽云:一物既不將來,放下個甚麼?州云:放不下,擔取去。嚴陽於言下大悟。又有僧問古德:學人奈何不得時如何?古德云:老僧亦奈何不得。僧云:學人在學地,故是奈何不得。和尚是大善知識,為甚麼亦奈何不得?古德云:我若奈何得,則便拈却你這不奈何。僧於言下大悟。二僧悟處,即是樓樞密迷處。樓樞密疑處,即是二僧問處。法從分別生,還從分別滅。滅諸分別法,是法無生滅。(答樓樞密) 與向伯恭論夢覺書(見隆慶閑師章中) 示諭:臘月三十日已到,要之日用當如是觀察,則世間塵勞之心自然消隕矣。塵勞之心既消隕,則來日依前孟春猶寒矣。古德云:欲識佛性義,當觀時節因緣。此個時節,乃是黃面老子出世成佛,坐金剛座,降伏魔軍,轉法輪,度眾生,入涅槃底時節。與解空所謂臘月三十日時節,無異無別。到這裏,只如是觀。以此觀者,名為正觀。異此觀者,名為邪觀。邪正未分,未免隨他時節遷變。要得不隨時節,但一時放下著。放到無可放處,此語亦不受。依前只是解空居士,更不是別人。(答劉季高) 章敬和尚曰:至理亡言,時人不悉。強習他事,以為功能。不知自性元非塵境,是個微妙大解脫門。所有鑑覺,不染不礙。如是光明,未曾休廢。曩劫至今,固無變易。猶如日輪,遠近斯照。雖及眾色,不與一切和合。靈燭妙明,非假鍛鍊。為不了故,取於物象。但如揑目,妄起空華。徒自疲勞,枉經劫數。若能返照,無第二人。舉措施為,不虧實相。左右自言根鈍,試如此返照,看能知鈍者還鈍也無?若不回光返照,只守鈍根,更增煩惱。乃是向幻妄上重增幻妄,空花上更添空花也。但相聽能知根性鈍者,決定不鈍。雖不得守著這個鈍底,然亦不得捨却這個鈍底。參取捨利鈍,在人不在心。此心與三世諸佛,一體無二。若有二,則法不平等矣。受教傳心,俱為虗妄。求真覓實,轉見參差。但知得一體無二之心,決定不在利鈍取捨之間。則便當見月亡指,直下一刀兩段。若更遲疑,思前筭後,則乃是空拳指上生實解,根境法中虗揑怪。於陰界中,妄自囚執,無有了時。(答陳季任) 伏承杜門息交,世事一切闊略,朝夕惟以某向所舉話頭提撕,甚善甚善。既辦此心,當以悟為則。若自生退屈,謂根性陋劣,更求入頭處,正是含元殿裏問長安在甚處耳。正提撕時是阿誰?能知根性陋劣底又是阿誰?求入頭處底又是阿誰?妙喜不避口業,分明為居士說破。只是個汪彥章,更無兩個。只有一個汪彥章,更那裏得個提撕底、知根性陋劣底、求入頭處底來?當知皆是汪彥章影子,並不干他汪彥章事。若是真個汪彥章,根性必不陋劣,必不求入頭處。但只信得自家主人公皮,並不消得許多勞攘。昔有僧問仰山:禪宗頓悟,畢竟入門的意如何?山曰:此意極難。若是祖宗門下,上根上智,一聞千悟,得大總持,此根人難得。其有根微智劣,所以古德道:若不安禪靜慮,到這裏總須茫然。僧曰:除此格外,還有別方便令學人得入也無?山曰:別有別無,令汝心不安。我今問汝:汝是甚處人?曰:幽州人。山曰:汝還思彼處否?曰:常思。山曰:彼處樓臺林苑,人馬駢闐,汝返思思底,還有許多般也無?曰:某甲到這裏,一切不見有。山曰:汝解猶在境,信位即是,人位即不是。妙喜已是老婆心,切須著更下個注脚。人位即是汪彥章,信位即是知根性陋劣、求入頭處底。若於正提撕話頭時返思,能提撕底還是汪彥章否?到這裏,間不容髮。若佇思停機,則被影子惑矣。請快著精彩,不可忽,不可忽。(答汪彥章) 向承示諭,性根昏鈍,而黽勉修持,終未得超悟之方。某頃在雙徑,答富季申所問,正與此問同。能知昏鈍者,決定不昏鈍,更欲向甚處求超悟?士大夫學此道,却須借昏鈍而入。若執昏鈍,自謂我無分,則為昏鈍魔所攝矣。葢平昔知見,多以求證悟之心在前作障,故自己正知見不能現前。此障亦非外來,亦非別事,只是個能知昏鈍底主人公耳。故瑞巖和尚居常在丈室中,自喚云:主人公。又自應云:諾!惺惺著。又自應云:諾!他時後日,莫受人謾。又自應云:諾!諾!古來幸有恁麼榜樣,慢向這裏提撕,看是個甚麼?只這提撕底,亦不是別人,只是這能知昏鈍者耳。能知昏鈍者,亦不是別人,便是李寶文本命元辰也。此是妙喜不得已,應病與藥,略為居士指個歸家穩坐底路頭而已。若便認定死語,真個喚作本命元辰,則是認識神為自己,轉沒交涉矣。故長沙和尚云:學道之人不識真,只為從來詔識神。無量劫來生死本,癡人喚作本來人。前所云借昏鈍而入是也。但只看能知得如是昏鈍底,畢竟是個甚麼?只向這裏看,不用求超悟。看來看去,忽地大笑去矣。此外無可言者。(答李茂嘉) 士大夫學道,利根者蹉過,鈍根者難入。難入則自生退屈,蹉過則起謗無疑。若要著中,但將蹉過底移在難入處,却將難入底移在蹉過處,自然怗怗地,不作難入蹉過之解矣。得如此了,却好向這裏全身放下。放下時,亦不得作放下道理。古德所謂,放蕩長如癡兀人,他家自有通人愛。(示陳次仲) 昏沉掉舉,先聖所訶。靜坐時,纔覺此兩種病現前。但只舉狗子無佛性話,兩種病不著用力排遣,當下怗怗地矣。日久月深,纔覺省力,便是得力處也。亦不著做靜勝工夫,只這便是工夫也。(答富季申) 令兄寶學公,初未甞知管帶忘懷之事。信手摸著鼻孔,雖未盡識得諸方邪正,而基本堅實,邪毒不能侵,忘懷管帶在其中矣。若一向忘懷管帶,生死心不破,陰魔得其便,未免把虗空隔絕作兩處。處靜時,受無量樂。處閙時,受無量苦。要得苦樂均平,但莫起心管帶,將心忘懷。十二時中,放教蕩蕩地。忽爾舊習瞥起,亦不著用心遏捺。只就瞥起處,看個話頭。狗子還有佛性也無?無。正當恁麼時,如紅罏上一點雪相似。眼辨手親者,一趠趠得方知。嬾融道,恰恰用心時,恰恰無心用。曲談名相勞,直說無繁重。無心恰恰用,常用恰恰無。今說無心處,不與有心殊。不是誑人語。(答𠠇彥冲) 示諭應緣。日涉差別境界,未甞不在佛法中。又於日用動容之間,以狗子無佛性話,破除情塵。若作如是工夫,恐卒未得悟入。請於脚跟下,照顧差別境界,從甚麼處起。動容周旋之間,如何以狗子無佛性話,破除情塵。能知破除情塵者,又是阿誰。佛不云乎,眾生顛倒,迷己逐物。物本無自性,迷己者自逐之耳;境界本無差別,迷己者自差別耳。既日涉差別境界,又在佛法中;既在佛法中,則非差別境界;既在差別境界中,則非佛法矣。拈一放一,有甚了期?廣額屠兒在涅槃會上放下屠刀,立地便成佛,豈有許多忉忉怛怛來?日用應緣處,纔覺涉差別境界時,但只就差別處舉狗子無佛性話,不用作破除想,不用作情塵想,不用作差別想,不用作佛法想,但只看狗子無佛性話,但只舉個無字,亦不用存心等悟。若存心等悟,則境界也差別,佛法也差別,情塵也差別,狗子無佛性話也差別,間斷處也差別,無間斷處也差別,遭情塵惑亂、身心不安樂處也差別,能知許多差別底亦差別。若要除此病,但只看個無字,但只看廣額屠兒放下屠刀云:我是千佛一數,是實是虗?若作虗實商量,又打入差別境界上去也。不如一刀兩段,不得念後思前,念後思前,則又差別矣。玄沙云:此事限約不得,心思路絕,不因莊嚴,本來真淨,動用語笑,隨處明了,更無欠少。今時人不悟個中道理,妄自涉事涉塵,處處染著,頭頭繫絆,縱悟則塵境紛紜,名相不實,便擬凝心斂念,攝事歸空,閉目藏睛,隨有念起,旋旋破除,細想纔生,即便遏捺。如此見解,即是落空亡底外道,魂不散底死人,冥冥漠漠,無覺無知,塞耳偷鈴,徒自欺誑。左右來書云云,盡是玄沙所訶底病,寂照邪禪埋人底坑子,不可不知也。舉話時,都不用作許多伎倆,但行住坐臥處勿令間斷,喜怒哀樂處莫生分別,舉來舉去、看來看去,覺得沒理路、沒滋味、心頭熱悶時,便是當人放身命處也。記取!記取!莫見如此境界,便退心如此境界,正是成佛作祖底消息也。而今默照邪師輩,只以無言無說為極則,喚作威音那畔事,亦喚作空劫已前事,不信有悟門,以悟為誑,以悟為第二頭,以悟為方便語,以悟為接引之詞,如此之徒,謾人自謾、誤人自誤,亦不可不知。日用四威儀中,涉差別境界,覺得省力時,便是得力處也。得力處極省力,若用一毫毛氣力支撐,定是邪法,非佛法也。但辦取長遠心,與狗子無佛性話廝崖,崖來崖去,心無所之,忽然如睡夢覺、如蓮花開、如披雲見日,到恁麼時,自然成一片矣。但日用七顛八倒處,只看個無字,莫管悟不悟、徹不徹,三世諸佛只是個無事人,諸代祖師亦只是個無事人。古德云:但於事上通無事,見色聞聲不用聾。又古德云:愚人除境不亡心,智者亡心不除境。於一切處無心,則種種差別境界自無矣。而今士大夫多是急性,便要會禪,於經教上及祖師言句中博量,要說得分曉,殊不知分曉處却是不分曉底事。若透得個無字,分曉不分曉,不著問人矣。老漢教士大夫放教鈍,便是這個道理也。作鈍榜狀元亦不惡,只怕拖白耳。一笑。(答宗直閣) 知迷不悟是大錯。執迷待悟,其錯益大。何以故?為不覺故迷。執迷待悟,乃不覺中又不覺,迷中又迷。決欲破此兩重關,請一時放下著。若放不下,迷迷悟悟,盡未來際,何有休歇?(示黃伯成) 又云:學此道未得個入頭處時,覺得千難萬難。聞宗師舉著,愈覺難會。盖以取證求歇底心不除,反被此作障礙。此心纔歇,方知非難非易,亦非師家可以傳授。 欲得將心待悟,將心待休歇,從脚下參到彌勒下生,亦不能得悟,亦不能得休歇,轉加迷悶耳。平田和尚曰:神光不昧,萬古徽猷。入此門來,莫存知解。又古德曰:此事不可以有心求,不可以無心得,不可以語言造,不可以寂默通。此是第一等入泥入水老婆說話。往往參禪人只恁麼念過,殊不子細看是甚道理。若是個有筋骨底,纔聞舉著,直下將金剛王寶劒一截,截斷此四路葛藤,則生死路頭亦斷,凡聖路頭亦斷,計較思量亦斷,得失是非亦斷,當人脚跟下淨躶躶,赤灑灑,沒可把,豈不快哉!豈不暢哉!不見昔日灌溪和尚初參臨濟,濟見來便下繩牀,驀胸擒住。灌溪便云:領!領!濟知其已徹,即便推出,更無言句與之商量。當恁麼時,灌溪如何思量計較?祗對得古來幸有如此榜樣,如今人總不將為事,只為粗心。灌溪當初若有一點待悟、待證、待休歇底心在前時,莫道被擒住便悟,便是縛却手脚,遶四天下拖一遭,也不能得悟,也不能得休歇。(答曾天游) 示諭:蚤歲知信向此道,晚年為知解所障,未有一悟入處。欲知日夕體道方便,既荷至誠,不敢自外,據欵結案,葛藤少許。只這求悟入底,便是障道知解了也,更別有甚麼知解為公作障?畢竟喚甚麼作知解?知解從何而至?被障者復是阿誰?只此一句,顛倒有三:自言為知解所障是一,自言未悟甘作迷人是一,更在迷中將心待悟是一。只這三顛倒,便是生死根本。直須一念不生,顛倒心絕,方知無迷可破,無悟可待,無知解可障。如人飲水,冷煖自知,久久自然不作這個見解也。但就能知知解底心上看,還障得也無?能知知解底心上,還有如許多般也無?從上大智慧之士,莫不皆以知解為儔侶,以知解為方便,於知解上行平等慈,於知解上作諸佛事,如龍得水,似虎靠山,終不以此為惱,只為他識得知解起處。既識得起處,即此知解便是解脫之場,便是出生死處。既是解脫之場,出生死處,則知底解底當體寂滅。知底解底既寂滅,能知知解者,不可不寂滅。菩提涅槃,真如佛性,不可不寂滅。更有何物可障,更向何處求悟入。(答富季申) 定光大師妙道問雲門,此心此性,迷悟向背如何,乞省要處指示。雲門良久不答。妙道再問。雲門笑曰,若論省要處,則不可指示於人。若可指示,則不省要矣。妙道曰,豈無方便,令學人趣向。雲門曰,若論方便,則心無迷悟,性無向背。但人立迷悟見,執向背解。欲明此心,見此性。而此心此性,即隨人顛倒錯亂,流入邪途。以故佛魔不辨,邪正不分。盖不了此性此心之夢幻,妄立二種之名言。以向背迷悟為實,認此心此性為真。殊不知若實若不實,若妄若非妄,世間出世間,但是假言說。故淨名云,法不可見聞覺知。若行見聞覺知,是則見聞覺知,非求法也。又古德云,若取自己自心為究竟,必有他物他人為對治。又佛謂富樓那曰,汝以色空相傾相奪於如來藏,而如來藏隨為色空,周徧法界。我以妙明不滅不生合如來藏,而如來藏惟妙覺明,圓照法界。如來藏,即此心此性也。而佛權指色空相傾相奪為非,以妙明不滅不生為是。此兩段是藥語,治迷悟二病,非佛定意也。為破執迷悟心性向背,為實法者之言耳。不見金剛藏菩薩曰:一切三世,惟是言說。一切諸法,於言說中,無有依處。一切言說,於諸法中,亦無依處。苟迷悟見亡,向背解絕,則此心洞明如皎日,此性寬廓等虗空。當人脚跟下,放光動地,照徹十方。覩斯光者,盡證無生法忍。到恁麼時,自然與此心此性,默默相契。方知昔本無迷,今本無悟。悟即迷,迷即悟。向即背,背即向。性即心,心即性。佛即魔,魔即佛。一道清淨平等,無有平等不平等者。皆吾心之常分,非假於他術。既得恁麼,亦是不得已而言之,不可便以為實。若以為實,則又是不識方便。認定死語,重增虗妄。展轉惑亂,無有了期。到這裏,無你用心處不?若知是般事,撥置一邊。却轉頭來,看馬大師即心即佛,非心非佛。不是心,不是佛,不是物。趙州庭前栢樹子,雲門須彌山,大愚鋸解秤鎚,嚴陽尊者土塊,汾州莫妄想,俱胝竪指頭。畢竟是何道理?此乃雲門方便也。妙道思之。(示妙道禪人) 只這著忙底,便是臘月三十日消息也。如何是佛?乾矢橛。這裏不透,與臘月三十日何異。(答呂隆禮) 示諭能行佛事而不解禪語。能與不能,無別無同。但知能行者,即是禪語。會禪語而不能行佛事,如人在水底坐呌渴,飯籮裏坐呌饑何異。當知禪語即佛事,佛事即禪語。能行能解,在人不在法。(答樊茂實) 擔荷此段大事因緣,須是有決定志。若半信半疑,則沒交涉矣。古德云,學道如鑽火,逢烟未可休。直待金星現,歸家始到頭。欲知到頭處,自境界他境界,一如是也。(示李獻臣) 又云,趙州和尚云,老僧十二時中,除二時粥飯是雜用心,餘無雜用心處。此是這老和尚真實行履處,不用作佛法禪道會。 無常迅速,生死事大。眾生界中,順生死底事,如麻似粟。撥整了一番,又一番到來。若不把生死兩字,貼在鼻尖兒上作對治。則直待臘月三十日,手忙脚亂,如落湯螃蟹時,方始知悔,則遲也。若要直截,請從而今便截斷。(示聶寺丞) 欲學此道,須是具決安信。逢逆順境,心不動搖,方有趣向分。佛言,信能永滅煩惱本,信能專向佛功德。信於境界無所著,遠離諸難得無難。又云,信能超出眾魔路,示現無上解脫道。如上所說,教有明文,佛豈欺人耶。若半明半暗,半信半不信,則觸境遇緣,心生疑惑。乃是於境界,心有所著。不能於此道,決定無疑。滅煩惱本,遠離諸難。諸難者,為無決定信,被自己陰魔所撓。若能一念緣起無生,則不越此念,即時超出魔路。所謂魔路,亦非他物,乃是昧却此心,於此心外,妄生差別諸見,而此心即隨差別妄念流轉,故成就魔境。若能直下信此心決定本來成佛,頓忘諸見,即此魔路,便是當人出生死菩提路也。(示鄧子立) 道家者流,全以妄想心,想日精月華,吞霞服氣,尚能留形住世,不被寒暑所侵。況回此心此念,全在般若中耶。先聖明明有言,喻如太末蟲,處處能泊,惟不能泊於火燄之上。眾生心亦爾,處處能緣,惟不能緣於般若之上。苟念念不退初心,把自家心識,緣世間塵勞底,回來抵在般若上,雖今生打未徹,臨命終時,定不為惡業所牽,流落惡道。來生出頭,隨我今生願力,定在般若中現成受用。此是決定底事,無可疑者。(答曾天游) 臘月三十日到來,恩愛也使不著,勢力也使不著,財寶也使不著,性氣也使不著,官職也使不著,富貴也使不著。眼光落地時,惟有平昔造善造惡兩路境界,一一現前。作惡多,作善少,則隨惡業流浪將去。作善多,作惡少,則隨善業生人天十善之家去。既知得這兩路子,皆屬虗幻,然後發勇猛精進,堅固不退之心,決欲超情離見,透脫生死。臘月三十日,善惡兩路,拘執我不得。(示鄧兩府宅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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