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幸寧波佛教孤兒院開成立會矣!太虛嘗訂定斯名,為發起人之一,茲當略說佛教孤兒院之義,以釋回惑而資信行。
一、佛教之本性:心佛眾生,三無差別,有佛無佛,性相常住。然道無自相,宏之在人。今吾人所知所信之佛教,溯厥源泉,實流出於釋迦牟尼佛大圓覺心。大圓覺心之成分,真智慧與真慈悲也;真慈悲之謂釋迦,真智慧之謂牟尼,大圓覺心之謂佛,大圓覺心具眾理而成萬事之謂佛教。故佛教之本性,即真智慧、與真慈悲,而佛教之本性,又即吾人之本圓覺心也。然云真智慧、真慈悲,當知與世俗之所謂智慧、慈悲者,不唯絕異,且適相反。世俗以科學、哲論為智慧,以倫理、神教為慈悲,蓋佛教中之倒想妄見凡情我愛耳。故欲證得吾心真智慧、真慈悲之本性,當別開方便之門;若求之科學、哲論、倫理、神教,則奚啻南其轅而北其轍乎!證真智慧之方便門有三:曰無實、無相、無願。無實、即無可執取義,亦是空義。姑就輓世科學所依止之唯物哲論以言之,其謂宇宙諸物皆屬現象,然有原質為彼實體,或說原質有若干數,或說唯一伊態爾氣。今試問彼:所云原質,為盡異乎環境諸現象耶?為不異乎環境諸現象耶?不異乎環境諸現象,則此若干數原質者,此伊態爾者,亦現象中之一現象耳!既同為現象,則不得獨指之為實體。蓋異乎環境諸現象而絕非吾人之官覺心知所能構接者,則此原質云、實體云,已超出經驗之外,自違科學之例,僅憑虛擬立之一空名詞耳。彼既認原質為集起宇宙現象之實體,今攷之所云原質,先空無所有,則由原質而集起之現象,譬猶織蛇毛所成之鮫衣,益屬空無所有之事,從可知矣。彼科學家、唯物論家所執為實在者,核之乃唯是一無所有之空名詞,故曰倒想妄見。推此一端,餘可例知。了其唯是空無所有,則倒想銷而妄見除,始稍稍開發真智慧矣。無相、即無可分別義,亦是假義。即就空名所詮空相言之,空若決定有空相者,有此空相,空應是有,空既成有,有亦成空,空之與有,交無定相,是以名相本無,義界假立,以假立故,互遍通徹,以遍故諸法一相,以一相故離相無相,以無相故無可分別,無分別故絕待圓融,入無相門,真智慧乃朗然洞徹矣。無願、即無可趣作義,亦是中義。即就一相無相絕對圓融言之,隨舉一法皆得為一切法中心,具一切法,則吾人亦莫不本來具足一切功德,無欠無餘,更何趨求造作之有!入此無願門者,真智慧赫然圓成矣。
得真慈悲之方便門亦三:曰無貪、曰無瞋、曰無癡。世俗之仁愛,皆從自營私欲中、好攝他屬己之念而孳乳。人固有不必以身軀為自我者,然以身軀為我所安危與共之一物,故愛著生存壯佼,順從其所樂,役役以為之殉而不恤。推此以泛觀殉諸所好,乃至殉國、殉教、殉義,雖高下異數,通局殊會,其本質固同為自營私欲也。即父母之愛子女,亦以子女從自身種種勤勞得成,愛子女無異愛自造之功業藝術,且盼其報恩及嗣志於將來耳。由有所貪求而施仁愛,既以自私為本根,則人各有其自私之念,互相扞格,必不能悉如己意,遂其所求,於是嗔恚生矣。貪而遂,則戀著不捨,反之、則由嗔恚而怨慕無已,凡是皆所謂愚癡也。今創辦佛教孤兒院諸人,稍有欲藉之以保存或擴充佛教之勢力,及欣羨他教之由此暄赫流俗,意將追步其後而與之競爭,甚且逐逐於聾瞽其心者之毀、譽、稱、譏、盛、衰、榮、辱之念,不能暫釋乎胸次;則佛教本自慈悲,適以孤兒院乃貪、嗔、癡之矣!其為求一己之名聞,或冀所住寺庵賴以安利者,更無論已。蓋佛教之真慈悲,須以真智慧為正因,先淨盡我愛之根株,空諸所有,後不可思議之真界,觀諸如幻眾生,本具無邊福智,徒以迷惑顛倒執著纏縛,自為障礙,不獲現證,於是興慈與樂,運悲拔苦,濟物利人,不由分別,是為清淨之善。
二、佛教與世界眾生:依佛教當言世界眾生,就通俗之名詞言之,亦可云佛教施行於社會之利益。夫佛教之施行於社會,即佛教本性之發揮於世界眾生也。然世界無邊,眾生無量,淨穢千差,苦樂萬殊,故惑業有淺深,而障緣有廣狹,佛教隨之而為差別,遂有五乘之法。夫眾生但是迷情,而世界無非妄相,使之脫迷情而離妄相,悉證乎真覺圓德,遂有出世三乘。聞佛法而悟本唯真覺圓德,迷情妄想體性空寂,世界眾生不度而度,名為佛菩薩乘;是佛教之本旨,亦佛教施於社會究竟之益也。其次、雖未能即證元心德性,然以有出世善根故,或因自觀察力,或因聞佛法力,得以解脫迷情,超離妄相,是為獨覺乘、聲聞乘。又其次,以未能具出世善根,貪著迷情妄相為實,雖聞佛法,不能了知,諸佛大慈愍故,就迷情妄相,使之畏罪求福,止惡作善,回動向靜,息想歸神,是為人乘、天乘。儒為人乘,道為天乘,耶、回、梵、哲諸教,介天、人、雜鬼、神而為人天乘。其所以導民為善、化人入神者,宗教、哲學所大同者也。故佛教流行於社會之利益,上者為餘宗之所無,下者統他教之所有,盡世間一切政教學術之利益乎民生者,不足比佛教利益之萬一。
三、孤兒院定義:通俗所知者,幼而無父,或兼無母,或兼無諸姑、伯叔、親友、戚屬為撫養教育者,則為孤兒,若今孤兒院所收養諸孤兒是也。進就佛教之勝義言之,一切眾生,皆為佛子,凡未能發菩薩心,生如來家,從般若母,依慈悲父,受法喜禪悅之食,披解脫莊嚴之衣,獲清淨功德之財,成善巧自在之用,以之逼迫乎根塵識,馳驟乎貪嗔癡,輪迴五趣,顛連九有,生死苦海,沉浮不定,善惡業道,竛竮無歸;若我今現前眾人暨乎宇宙一切生靈,胡莫非茫冥弱喪之孤魂,貧窮孤露之孤兒哉?
四、佛教與孤兒院:夫救濟勝義之孤兒,佛教出世三乘之事也;唯佛教之所能者也。救濟通俗之孤兒,佛教人乘、天乘之事也,亦世教所共能者也。今既因吾人惑業深重,未能率九界有情得佛法菩提涅槃之益,隱蓋天擎地之大丈夫相,效扶牆摸壁之嬰兒行,與孔、墨、耶、回之徒,共營人天善業,以辦此通俗孤兒院,則亦姑就通俗孤兒院之所善者言之耳。考通俗所云慈善事業,若賑災、恤兵、保赤、濟貧、施醫、養老諸端,則有養無教;若辦不收學費之小學校、半日學校、星期學校、夜學校諸端,則有教無養。或遍濟以慈悲,未足增其智能;或稍開其智慧,未能盡其扶助;胥未若孤兒院之對於孤兒者,衣之、食之、醫之、居之,盡其慈濟,俾有以遂生於現在,復授以國民教育,益其智能,俾有以自立於將來也。故孤兒院者,實發揮智悲兼大之佛教本性於世界之最好場合也。
五、孤兒院與社會:廣義之社會,小之以言一家庭,大之以言全世界,國群亦社會之一,不言可知。就消極方面言之,社會中何以有游民、流氓、乞丐、馬騙、竊賊、強盜、淫娼、罪囚乎?雖由社會種種惡習相緣起,覈其總因,則固在乎應受教育之時代,為孤貧所困而未能晉受相當之教育,造成其自立自治之能力,即令社會上減少其有害無利之分子也。抑已由游民乃至墮落為罪囚者,原因不一,且不久將離乎社會,雖救之亦鮮成就!而孤兒之墮落於將來,則純由他人遺彼之困難迫成之,且其有害於社會者為日方長,吾人坐視彼無告赤子墮落為將來害群之馬,實不仁之尤!坐視其害吾群於將來,不先設法以防止之,又不智之甚也!更就積極方面言之,不唯造就一孤兒,即令社會上增一能自立自治之人,且疢疾益智,孤孽者達,自古聖賢豪傑大都出於孤寒,唯其孤寒,故操心苦而慮患深,智術德業,乃日修月進,令兒童之長大於縱逸戲樂之家庭,其不逮育成於整齊嚴肅之孤兒院審矣!即佛法中之修行人,亦於苦諦為第一大師,則安知將來無德被群生、功垂萬世之聖賢豪傑,由此甇甇孤兒中乎?
六、佛教徒與孤兒院:夫佛教徒者,以宏法為家務,利生為事業者也。以言宏法,則孤兒院與佛教之本性,既如此密符,可不力求發揮乎?以言利生,則孤兒院與社會之公益,既如此閎遠,可不力求發達乎?今寧波佛教徒,既發心辦此佛教孤兒院,當各盡其能力之所及,以維持擴充之,不待論矣!竊願我東震旦土各省道縣之佛教徒,皆發心組立佛教孤兒院,由佛教第一孤兒院乃至第幾、第幾十、幾百、幾千、幾萬億孤兒院,林林總總,使大地無復孤貧失學之兒童,則社會之公益蒸蒸發達,佛教之本性亦稍稍發揮耳。有此人道以為之基,然後可以端心慮、趨菩提,救濟勝義之孤兒,咸成無上正等正覺。
(附註)原題「寧波佛教孤兒院之演說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