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嶽下三十五世
上堂。云:一代時教是箇切脚,畢竟正文無人道著。當的帝都丁,必彬班豹剝。圓通無礙底七縱八橫,局守一隅底無繩自縛。義隨文而文隨義,歷歷明明;珠走盤而盤走珠,灑灑落落。卓拄杖,云:分明舉似作家,切忌胡穿亂鑿。就中演出妙伽陀,定慧圓明無住著。 上堂。劫前運步,孰是知音?格外橫身,誰當辨的?二聽絕聞其響,五眼莫睹其形。直饒威音那畔承當,未免打作兩橛;縱使却來者邊行履,也應難許十全。有佛處不得住,抹過恒河沙國土。春風孰道在花枝?鸞鳳不栖荊棘樹。無佛處急走過,夢鎻關空成險墮。莫守寒巖異草青,休戀白雲深處坐。有無不住絕商量,妙用縱橫迥異常。熱盌晝鳴翻古調,鐵牛夜㖃換新腔。蟭螟眼裏放夜市。卓拄杖,云:須信吾宗別有長。
示眾。牛頭北,馬頭南,突出虗空向上談。大地山河齊起舞,頭陀迦葉也癡憨。前三三,後三三,端的無勞宿草菴。卓拄杖,曰:還委悉麼?者裏廓然俱放下,百千剎海一毫端。 示眾。不是心,不是無,不是物,一一為君都拈出。鬔頭垢面老寒山,却是十年歸不得。歸不得,朝朝雞向五更啼,日日日從東畔出。堪笑無端王老師,殘花落地無人拾。大眾還會麼?一回雨過一回溼。卓拄杖,下座。 解夏,示眾。問:文殊七佛之師,因甚出不得女子定?師云:你在那裏見他出不得?僧擬議,師打,云:十萬八千。進云:罔明乃下方初地菩薩,為什麼出得女子定?師云:切莫錯認定盤星。進云:若恁麼,喚什麼作定?師打,云:打破髑髏來與汝相見。
楚黃蕭氏子。 上堂:冬至陽生,好箇令旦。衲子工夫,打成一片。露柱搖船,燈籠到岸。光陰一線長,佛法長一線。竪拂子,召大眾曰:山僧瞌睡方濃,今日見所未見。擊禪牀,下座。
新安陳氏子。 上堂:神機迅捷,蓋是尋常。見徹骨髓,未為極則。從上以來,有許多老骨董,向搕𢶍堆頭拾得一隻破草鞵,在牀子上撐眉努目,壓良為賤。若是祖師意不曾道著,返累宗風掃地。乃召眾曰:且道恁麼有扶持處也無?卓拄杖曰:看!看!祇緣生在千峯上,不得雲擎也出頭。 示眾:淡雲啼破鷓鴣天,雨後平塘濕柳烟。珍重往來行脚者,莫將玄妙污心田。 問:如何是三教?師曰:耕種耘田割稻。曰:三教之義,何者為最?師曰:波斯鼻孔下頭麤。 落堂示眾:東單下板頭打鐘,黑漆皮燈籠止靜。觸目若見聖僧,自不辜負露柱。拽拄杖便出。
金壇陳氏子。弱冠從姚江高原薙染,謁天童忞圓具,參那吒析骨因緣有省,作華嚴五十三頌呈忞,忞稱善。後繼席青州大覺,及忞奉詔入京,舉師立僧,後遷金粟。 上堂:收得蕙江雲,滿載剡溪月。跨鶴度錢塘,賽彩雙白璧。描也描不成,畫也畫不出。佛手驢脚與生緣,趙州輸勝不輸劣。阿呵呵!饅頭䭔子齊拈出。餐則任君餐,切忌齩破舌。金牛大笑君何拙? 上堂:㵎水繞山房,白雲抱幽石。此時林下人,活計天然別。却怪德山臨濟,星布碁列,摝蜆撈蝦,竪拳行喝,好與捉來。朝打三千,暮打八百。因甚如此?清平世界,不容草竊。師寂於康熙癸丑十一月二十四,全身塔於姚江栖雲之右麓。
示眾:紅滿枝,綠滿枝,邨邨綠暗與紅稀。黃鸝語,杜䳌啼,底事聲聲苦勸歸。春己暮,樹不華,狼藉枝頭恨轉賒。擲下拄杖曰:一片何人得,流經十萬家。 問:如何是和尚家風?師曰:折筯攪滄溟。曰:忽遇客來,將何看待?師曰:爛炒浮漚滿滿盛。
晚參。不著佛求,不著法求,現成公案,日照山丘,黃鶴峯依然高聳,天衣泉不斷長流。驀拈拄杖,卓一卓,云:千年石鼓音重震,却賴桐魚有地頭。晚參。問:清淨行者不入涅槃,破戒比丘不入地獄,意旨如何?師云:鐘聲披七條。進云:高沙彌不受戒,軌則安存;佛日寺演毗尼,涇渭可辨。畢竟受者是?不受者是?師云:趙州東壁掛葫蘆。乃云:不是心,不是佛,不是物,滿口道著,爭柰諸人不肯直下承當?然則畢竟如何起身?云:山僧住持事繁,不暇東西葛藤。 藥師佛誕辰,上堂。盡十方是箇琉璃世界,盡十方悉成𦦨網莊嚴,於中山河大地、明暗色空、水鳥樹林、胎卵溼化,莫不皆由藥師本願之所建立。即今恭肅壇儀,一燈、一香、一花、一果,以至現前一問、一答,亦皆藥師本願之所成就。既歷歷如是,畢竟喚甚麼作本願?兩手擎杖,云:還委悉麼?燈光燦,丹桂香,莫教錯過古醫王。卓拄杖,下座。 解七。舉:天如則禪師云:金剛圈被人透了,栗棘蓬被人吞了,老倒揚岐,伎倆已盡。天如則不然,禪客相逢,但只道箇吽吽,管取吞不得、透不得。師呵呵笑,云:恁般舉揚,何異以五十步笑百步?佛日又則不然,禪客相逢,遇飯吃飯、遇衣穿衣,有什麼吞不得、透不得?現成公案,各與三十棒。
示眾:衲僧家立志要堅,卓絕依倚,如獅子游行,百獸絕跡,如孤鶴翔於空外,如片雲點太清裏,無適無莫,視成佛作祖猶是目翳,豈有他哉?正當恁麼,百千善逝舒金色臂,同聲讚善,爛嚼熱涎啐一面。何故?我王庫內無如是刀。 上堂:正行不踏草,正見無不了,正得不富家,正言不作巧。若人會此四語,則臨濟三玄、玄沙三病、曹山三墮一時而了。如若不會,須要鏟却案山草。師寂於康熙癸酉十二月,世壽八十四,僧臘五十九。塔於維揚之平山。
問:如何是諸佛出身處?師曰:秋蟬鳴翠柳。
於燕京西山,一僧戴雲尖帽,穿朱履,著跨鶴衣,拜曰:和尚還識得否?師拈棒曰:不是儒,不是道。俗人頭戴僧官帽,連棒打趁。其僧渾身脫却赤體,問曰:和尚如今如何識我好?師亦打曰:脫却皮毛換却骨,難逃法眼破重迷。僧悲感禮謝而退。康熙壬戌春,師預期辭世。至二月十八午時,上堂訣眾,叉手而逝。塔建本山。
字博凡,姑蘇人。依顯聖脫白,看念佛是誰,默提猛切。一日,忽於路次觸石,有省。後謁弘覺忞於天童,始承心印。出住虔州仰坪雙峯,次遷真如西林。 小參:談玄說妙,太平之奸賊;行棒行喝,亂世之英雄。畢竟如何?心不負人,面無慙色。 晚參:殺人刀,活人劒。喝一喝,曰:是殺耶?是活耶?一僧出,曰:和尚性命也不顧。師曰:果然。僧佇思,師曰:蒼天!蒼天!師寂於康熙癸亥八月初二,春秋六十有八,僧臘四十六。塔於虎溪之南。
小參。毛吞巨海,不撓魚龍。芥納須彌,無傷樹木。且道是什麼義?戴嵩牛臥綠楊陰,韓幹馬嘶芳草地。 晚參。華嶽有頂,洞庭無蓋。臘月蓮花,石人腰帶。文殊乃七佛之師,因甚出女子定不得?低聲,低聲。罔明乃下方菩薩,因甚出得?低聲,低聲。行盡天涯諳世事,老君頭戴楮皮冠。
上堂。師舉當山元白尊宿示眾畢,喝一喝,下座。師云:老尊宿若無末後一喝,洎無合煞。然此喝中有縱奪殺活之機、驅耕奪食之略,嚇殺曹家女,折却石鞏箭。瓊樓玉殿,直下瓦解氷消;妙法蓮華,管教絕根敗蒂。縱有齩釘嚼鐵者,喪膽亡魂;設或脫死超生底,何處出氣?蓋伊得處鹵莽,親從太白山前大爐鞴中出來,一味承當,本自密師翁棒頭取證,非同掠虗之漢,豈比昧己之流?故乃高揮大抹,起廢興衰,克紹宗乘,丕振家業,恢復泐潭、清泉、天柱,唱太平、華蓋、大寧。雖則六座道場,却成千載一遇。然雖如是,且道者尊宿具何眼目,有如斯作略?喝一喝,云:大鵬奮展摩霄翅,那顧奔騰六合雲? 五燈全書到山,陞座。五燈發耀,二桂騰芳,肇自世尊拈花,迦葉微笑。教外別傳之旨,始此流通;見性成佛之言,亦布華夏。自唐至宋,分為五宗;元、明以來,祇存二派。數百年間,其論說不一,或以天王、天皇疑案不決,或以日覺、自覺強揑一人,削五代之源流,排兩世之法祖。蓋因道原當斷,大川欲刪,使頂眼不具者藉以譌傳,捕風捉影流妄自穿鑿。俄爾突出聖感,輯成全書。華嚴復參較閱,遭遇 聖恩,屈尊鑑定, 御制序文, 恩賜梨版,刊布天下,使天下學佛徒知其源委,無復紛諍。天王、天皇不告而顯白,日覺、自覺不考而允詳,更使洞下五代之源流還歸本位,濟宗兩世之法祖不動如山。蓋以大公無我之心為心,定千古不易之道為道。(臣)僧本應今日得披全書,知其的據,恭爇瓣香,以酬 聖德。大眾還委悉麼?但見皇風成一片,不知何處有封疆?
中秋,上堂。十五日已前,半開半合;十五日已後,全放全收。正當十五夜,靈機密運,大地平沈。圓陀陀,發明本地風光;淨躶躶,露出生前面目。無一處不是真乘,統十方咸歸寶所。廣寒虗碧月華新,天桂飄香金井落。以拂子打○相,曰:大眾見麼?是處倚欄人盡望,不知秋色落誰家?揮拂子,下座。
立春,晚參。目前無法,泥牛背上霜刀刮;意在目前,額點黃金賀鐵錢;不是目前法,凍折老梅先破臘;非耳目之所到,春風吹動無根草。好大哥!了不了,羚羊挂角無蹤,休向枯樁尋討。擊拂子, 晚參。舉:五祖頌龐居士問馬祖不與萬法為侶話,曰:一口吸盡西江水,洛陽牡丹新吐蕊,簸土揚塵沒處尋,無端撞著自家底。師以拂子指,曰:演祖走入牡丹花裏去也,被馬大師一摑粉碎,直得芬菲繚繞,徧界殘紅。龐老迴避不及,突出拂子頭上,道:覷透祖師關棙子,妬花風雨更多情。
楚黃麻城田氏子。上堂。驀卓拄杖曰,珠回玉轉,草偃風行。有眼者見,有耳者聞。烏石巖畔翠竹,全彰佛祖心印。慶壽堂前白日,裂破露柱面門。不妨行棒行喝,揭却衲僧腦蓋,坐斷報化佛頭。一任龍吟霧起,虎嘯風生,直得拄杖子吞却十方世界。敢問諸人,山河大地甚處得來?以杖卓一卓,喝一喝曰,我為法王,於法自在。
鼎州武陵賈氏子。年十五出家,十八受具大溈,徧參名宿。後謁平陽弘覺忞,機契,命充第一座。出世豫章能仁、同寧廣福、大寧寶峰、菩提六剎。 上堂:入門便喝,果然佛法無多;劈脊便棒,何關樞機竭世?攢花簇錦,空閼大道之淵;厭死欣生,未脫識情之表。衲僧家眼光爍破四天,毛孔橫吞大地,從阿娘肚裏出來便作獅子吼,猶未是性燥漢,還肯恁麼那?擲拂子,下座。
上堂。出入同門甚是奇,相呼相應兩相宜,今朝已訴衷腸事,總有旁觀那得知?既有旁觀,為甚不知?乃顧左右,云:只為山僧所說一味土音不能聳聽,教諸人如何辨得? 上堂。山僧正欲斂伽黎,戶後松風闡大機,若謂偶然成底事,難陀迦葉皺雙眉。喝一喝,下座。
佛成道日,上堂。皎潔明星耀碧空,無今無古粲然同。苟能著眼雲霄外,便即橫身宇宙中。寒竹依牕搖瘦影,野梅臨㵎度香風。二千年事如何舉?旭日初生海畔紅。喝一喝,下座。
小參。捲簾除却障,閉戶成塞礙。祇者障與礙,古今無人會。無人會,三箇成羣,四箇逐隊。君不見,臺山路上驀直婆,明州市裏憨布袋。 晚參。乾坤之內,宇宙之間,中有一寶,秘在形山。大眾,如何是你形山底寶?一僧云:月色和雲白,松聲帶露寒。師云:我不答對,不吟詩,只要問你形山底寶。僧禮拜。師云:禮拜且置,雲門道:將山門來燈籠上又作麼生會?僧擬議,師便喝。一僧拜云:深領和尚者一問。便出。師復喚來云:領後如何?僧云:密不通風。師打云:將謂是南番舶主,元來販私鹽漢。 小參。秋風清,秋月明,梧桐葉已落,丹桂又香生。長空歷歷雁過,高樹啾啾蟬鳴。說甚西來祖意,太煞十分現成。楊美之、郭君建不依本分,錯路修行,來我興善寺裏,朝三暮四,念他白雲老子底上大人。乃呵呵大笑,歸方丈。 晚參。入院以來一月,人事奔忙不徹,日日愁米愁柴,佛法無暇打疊。大眾,一體人情,苦苦煎逼,要說大似欠他錢債,還本還利無歇。興善雖則臂長袖短,今晚不免盡情抖搜了罷。遂提起衣袖,連抖數抖云:大眾,多得不如少得,少得不如現得。年窮歲畢以後,再不要上門上戶來索取。 晚參。若起紛飛之心,即究紛飛之處。究之無處,則紛飛之念自除。返究究心,則能究之心安在?正恁麼時,如何抱石投江?
四明鄞邑吳氏子。依金粟悟得度圓具,隨悟遷天童。因陶瓦乏人,命師執役五載。每求進堂,悟曰:此事不拘內外,貴在篤信。師即矢志不進堂,決於透徹,以作堂外榜樣。一夕閱悟語錄,曰:何不向棒頭指處看,忽然知得棒頭落處。悟許之。 示眾:一言不相赴,知君太罔措。即此罔措時,便是汝出路。擬向別處討,驢年不得了。年老覺心孤,誰知多落草。 康熈甲辰夏,師示微疾,集諸弟子囑以法門要事,遂怡然而逝。塔於方巖之東隅。
溫州瑞安林氏子。崇禎戊辰舉進士,因謁聞谷大師,令看死猫頭話,有省。祝髮參雪竇,舉一宿覺再來話,竇曰:上座還承當得麼?師曰:承當不是好手。竇曰:迴避不得又如何?師默契其旨。住大梅,人稱常師。再來 小參:蒼山碧水,古佛家風;枕石鋤雲,道人活計。只今已辭密印,初到蓮峯,金風吼無畏之音,紅樹鋪十分之錦。蘆鴻嚦嚦,箇中消息全彰;籬菊叢叢,徹底風光漏洩。會則頭頭俱玅,物物皆靈。所以道:烟島雲林,咸提妙旨;霜柯月渚,竝可傳心。何必樓閣門開,方參慈氏;福城東際,始見文殊?既然如是,則老僧七尺烏藤,到此全無用處。正恁麼時,且賓主歷然,全放全收一句又作麼生?驀拈拄杖,曰:有時卓向千峯頂,劃斷飛雲不放高。卓一卓,下座。康熈丁未夏,示微疾,應接如故。八月十二,說偈辭眾,曰:七十五年閒打閧,總無奇特出常倫;而今撒手懸巖去,一任諸方說幻真。凡有問者,惟書十三指以示之。至十三目,吉祥而逝。塔於白門吹臺之麓。
紹興謝氏子。年二十,禮崇勝悟空老宿得度。看本來面目話,竟無所入,乃往天童乞戒。時石奇雲為闍黎,一日師問:如何是某甲本來面目?雲便掌。師擬再問,雲以手掩師口,忽大悟。崇禎十七年,雲主雪竇,命師典維那。順治十七年九月,始秉衣拂出住椒山,次住雪竇。 上堂:一九與二九,相逢不出手。楊岐驢,子湖狗,踏破虗空顛倒走。只箇渾身沒處藏,蹤跡知他何所有?因甚街頭石敢當,凍得通身白汗流。師晚年退居雲蓋,至壬戌二月十七日中夜,索筆書偈曰:堂堂無去亦無來,體露真風絕點埃。七十一年端的處,漫隨流水入天台。擲筆而逝,塔于雪竇妙高臺側。
族姓王,越之觀海衛世胄也。母一夕夢老人送和尚入室而誕師,總角脫白。參天童悟,看念佛是誰,力究不契。後謁石奇雲於靈鷲,看雲門東海鯉魚話有疑。一日侍雲次,直旁僧舉問此話,雲便打。僧又問,雲又打。僧再問,雲復打。師見之,忽然大悟,乃曰:可惜許,三棒也無一點。雲曰:你又作麼生?師拂袖曰:大雨來也。便出呈頌曰:一棒雷轟雨似傾,翻身倒擲打雲門。如今覿面無回互,東海西江一口吞。雲然之。歷住海岸、南廣諸處。 上堂:十一月望日,萬里一條鐵。臨濟與德山,是甚乾矢橛。如今藏在乳峯前,為君㧞却頂門楔。別別,試看千山凜寒色。師生萬歷丙辰四月三十日,寂於康熈戊辰十一月十九日。壽七十三,臘四十九。塔建東山之陽。
長洲顧氏子。年十二,投虎丘西隱房本如披薙。參牧雲門於古南,命師為第一座。一夕晚參,門曰:心生大歡喜,自知當作。只是下面一字,山僧續不來。請大眾續看。師出眾曰:賊。門可之。乃以衣拂源流授之。出興秀峯,次住虎丘興福。 上堂:初夏日長,五更月皎。庭前罌粟花,紅底紅,紫底紫。池中新荷葉,大底大,小底小。山僧睡在牀上,忽聽得鐘聲雞聲,一齊報曉。穿著長衣,起來看看。祖師西來意,狼藉知多少。便下座。 小參:舉不顧,即差互。擬思量,何劫悟。瑋上座即今舉也。新月如弓,霜風如箭。普請諸人,照顧頭面。康熈丙辰六月,師示微疾。二十一日,沐浴更衣,留偈曰:吾年六十七,世緣今已畢。長歌歸去來,扶桑日初出。泊然而寂。塔全身於吾家山麓。
吳興施氏子。年二十五薙染,參牧雲門於天童,得蒙印可。 上堂:寒風凜凜,夜雨瀟瀟。鶴鳴松頂,雲臥山腰。空劫前事,不異今朝。當陽契入,今古全超。不與一切透漏,不與一切動搖。有意氣時添意氣,不逍遙處也逍遙。康熈甲寅夏,師示疾。至九月九日,乃沐浴更衣,謂眾曰:此是甚麼時節?眾曰:正午矣。師曰:胥山東北,虗空迸裂。如說而行,正是時節。且道老僧行到甚麼處去?眾中還有道得底麼?眾無語,遂大喝一聲而逝。塔於菴之左。
字冷翁,蘇州鈕氏子。 上堂:妙辯非干舌,譚玄口不開。鴉鳴及鵲噪,蚯蚓舞三台。百口同一舌,并將致問來。一僧出欲作禮,師曰:拈却門前下馬臺。 示眾:半雨半不雨,千峯布袋裏。欲晴不得晴,淡日吐圓睛。我也惺惺,你也惺惺。若也見未徹,新羅昨夜打三更。 示眾:臘月過半,風雪如箭。壁破茅疎,撲頭撲面。好叚機緣,無人能薦。贏得飢禽牕外來,啄啐梅花三兩片。 問:洞山君臣,臨濟賓主,是同是別?師曰:刻空求鳥跡。師歷主梅墅彌陀,至大報恩王城法雲。康熈丁巳十月十八辰刻,索筆書辭世偈并封龕等語,擲筆怡然委順。預建塔于寺之東隅,孫司馬魯為之銘。有語錄、雪響集、救正錄及雲門方外志若干卷行世。
別號真鈍叟,海寧凌氏子。年十九薙染,尋謁古南門。一日,同門泛舟,見岸上桃花盛開,門因舉靈雲玄沙公案詰之。師曰:風吹柳絮毛毬走,雨打梨花蛺蝶飛。門頷之。後歸里養親,以忍大師有養母堂,因名其院曰黃梅。歷主真相、匡菴、清溪之圓覺諸剎。 上堂,師吐舌曰:還見山僧舌輪上放大寶光,演摩訶衍法麼?遂喝一喝曰:癡人面前豈可說夢?便下座。 上堂:小暑一聲雷,倒轉作黃梅。風吹兼雨打,愁雲撥不開。忽然撥開時,六月日頭,晚娘拳頭。雖然不打,情理難容。山僧與麼說話,得休休處且休休,作甚溈山作甚牛?擲拂子下座。師於康熈甲寅九月二十五日集眾說偈曰:烏龜白玉身,矢橛黃金相。誰悟涅槃空,海門孤月上。泊然而逝,壽五十六,僧臘三十六。塔於黃梅院後。
歙州程氏子 小參:道遠乎哉?觸事而真。聖遠乎哉?體之即神。如是則全真即體、全體即真,在凡不減、在聖不增。在凡不減,眾生度盡恒沙佛;在聖不增,諸佛何曾度一人?雖然恁麼,且道山不是山、水不是水一句作麼生會?卓拄杖曰:自是不歸歸便得,五湖烟景有誰爭?
江西武寧劉氏子。 上堂:生擒虎兕,活捉獰龍。驅耕奪食,點鐵成金。若據本分提持,直饒釋迦老子出廣長舌也道不得,達磨祖師用盡神通也指不出。且道法輪憑箇甚麼便開此大口?乃橫按拄杖曰:橫按鏌鎁全正令,太平寰宇斬癡頑。 上堂:法輪貞長老,恰似打油匠。不管菜子、桐子、山茶子,一齊收拾榨床上。冷也一撞,熱也一撞。撞得一點,氣息也無。翻轉篐來,還要加上兩撞。且道為甚如此?良久,顧眾曰:是則名為報佛恩。師寂於康熙庚申五月一日,塔建岣嶁峯之頂。
原字雪田。示眾:風不來,樹不動,癩蝦蟆,休鼓弄。良久,顧眾曰:會麼?楚雞不是丹山鳳。萬杉僧參,問:和尚者裏有兵過麼?師曰:一箇東瓜如椰子大,重七十觔。僧茫然,師曰:不消鹽蘸。僧問:廬山有多少高?師拈拄杖作量勢,僧曰:畢竟有多少高?師便打,曰:恁麼高?僧茫然,師痛打出。
本邑胡氏子。從達聞老宿薙染,首參天童悟,次依雪竇雲。經八載後,見古南門,詰其悟處隱密,命居第二座。終夏辭歸,門曰:何不相隨久住?師曰:某甲將古南歸楚去住。門曰:汝甚有神通。師曰:相隨來也。門喜之,遂題頂像授之。師歷住黃草山、龍池、獅山等處。 結制,上堂:法王大寶,本自圓成。頂上髻珠,古今不昧。不須外覔,豈假他求?驀卓拄杖:若向者裏擔荷得去,則知火爐頭畔不費鉗錘,獅子院中愈增光彩。苟或未然,山僧今日翻轉面皮,結却布袋去也。復卓拄杖,下座。
邑之曹氏女。幼出家,詣報國受具,嚴持律範。初參金粟悟,禮拜次,即竪拳。悟便棒,曰:者箇是甚麼?師曰:千聖不識。悟曰:放下著。師曰:放下箇什麼?悟乃休。後謁古南得法。掩關。虞山黃淳耀進士。一日到關,問曰:久慕關主。師曰:貧道總不識。士曰:啟口即是葛藤,要師全提。師曰:放下著。士大悅。 錢宗伯夫人問:如何是萬法歸一,一歸何處?師曰:秀水年年秀,青山歲歲青。康熈癸丑二月十一日,無疾,忽命剃頭,沐浴更衣,趺坐說偈曰:七十三年假借名,了無一法可當情。而今四大隨機散,曾向檀那致別聲。遂怡然而化。語錄、年譜行世。
歙州人,齠年即有志向道。一夕,夢幅巾道者引至揚州三叉河寶塔下,視塔影欹斜,命士將塔扶正,士開塔門著力,醒來通身汗下,覺身心世界一空,盡古今只是一箇自己,并自己亦不可名狀,述偈曰:夢中作夢宛然真,耳聽何如眼聽親?泡影堆中拈實具,大千活句屬吾人。自此遣妾茹素,求道益切。一日,謁牧雲門於鶴林,門曰:不生不滅心聻?士曰:弟子今早渡江。門曰:江上風浪惡,如何過得?士曰:柁柄在弟子手裏。門曰:即今登岸也,柁柄聻?士曰:本寺伽藍米公做。門曰:米公與你有甚交涉?士揖曰:即刻拜別和尚。門笑而頷之曰:梅子熟矣。乃付以偈曰:靈山花下別,京口渡頭逢,君今如是去,千載起吾宗。後求薙度,門曰:可搆靜室,不必出家。便化同人,堪稱希有。
示眾。昔汾陽高臥巖穴,士大夫仰慕風采,八請不赴,聞聰公一語,遂幡然而出,以致道滿天下,亦幾曾有定法來?老僧未到極樂,慣自貶駁諸方;既到極樂,且聽諸方貶駁。況肩祖宗之任,肎畏法道之難行乎?多見邇來後生晚學,纔入叢林,便不務進道,一味希圖飲食豐隆、寮舍穩便,師家待之寬厚,蚤得印可則喜,與之認真鉗鎚則嗔,全不思行解相應,名之曰祖,智過於師,方堪傳授。嗚呼!吾宗至此,誠可痛哭流涕者也。常言:寧可將身替大地眾生受地獄苦,終不以佛法當人情,廣求利養,取閙門庭。我報恩老人初赴海門三山寺請,因僧問:如是和尚家風?老人云:老來住箇破院子,有鼓無鐘響不全。僧云:或遇客來,將何欵待?老人云:非惟庫房無茶菓,抑且雲厨少米炊。當年不肖子云:老人何得作者般話語?若是上根利智底,自然守得窮、耐得苦;若是小知小見底,又爭怪得他窮廝煎、餓廝炊,築著、磕著生煩惱?老人云:惟在闍黎三十年後挽回天童,清白家聲不至墜地,是所願也。親承教益,終不敢忘。昨晚在方丈挑燈靜坐,已及三鼓,忽然思量:老人天覆地載之恩,此生如何報答?惟諸碩德朝斯夕斯切磋琢磨,必期造到佛祖極則田地,方成了事。道人之名,誠不愧矣。珍重。
吉安五雲人,陳氏子。一日喫飯次,見飯中黑殻蟲,有省。說偈曰:米裏蟲,米裏蟲,元來面目與我同。呵呵一笑平生樂,諸佛眾生俱夢中。呈報恩賢,即印可。後繼席天童。上堂:赤肉團上,壁立千仞。只此靈鋒,阿誰敢擬?者裏薦得結解,迷悟向甚處著?而今事不獲已,起模畫樣,於無綣繢處立綣繢、於無繩索處立繩索,要使諸人九十日中驀地跳出綣繢、迸斷繩索,直得萬象森羅起舞、百川大海騰波。到者箇時節,正好喫寶藏拄杖。何故?太平寰宇斬癡頑。
上堂:吾有一語,未敢輕舉,今正是時。卓拄杖曰:記取!記取!上堂:我宗無語句,實無一法與人。雲門紅旗閃爍,臨濟熱喝雷奔。良久曰:剛刀雖快,不斬無罪之人。
上堂:生也不道,死也不道。螃蠏橫行,蝦蟆直跳。本分衲僧,不得草草。卓拄杖,下座。 一日,寺僧涉訟,師亦被累,即怡然陞座,說偈別眾而逝。淮徐備兵使者聞之,率同官羅拜,士民集資建塔于寺後。
僧問:色身敗壞,如何是堅固法身?師曰:今日風頭太硬。僧喝,師曰:作家!僧纔拜,師劈脊一棒,曰:急著眼戲!僧大笑,師曰:你疑我,與你葛藤那!僧又拜,師復打,曰:第一不得忘却。
蜀之合州徐氏子。周歲失母,父携禮馬山太虗老宿落髮。未幾,父喪。既壯,徧歷講肆。後遊吳越,依天童悟有年,無入處。因見林埜奇於閒住寮,問:參禪不得力,過在甚處?奇曰:莫妄想。師曰:畢竟如何?奇曰:鋪柄長,斧柄短。師愈加迷悶,苦心力究。一晚排遣,驀撞露柱,透徹心宗。適奇應廣化請,師隨侍。一日,奇舉:興化擯維那,你如何會?師曰:為人須為徹,殺人須見血。奇然之。 順治辛丑十二月二十五日,師書偈曰:天上天下,脚頭脚底。撩起便行,將頭作尾。阿呵呵,風流不在著衣多,一曲歸家唱哩囉。擲筆而逝,塔於屏風山。
一字妙高,邵武馮氏子。 上堂:鴻福好消息,天開百萬峯。山巖呈瑞色,物物展春容。門前石鋸欽禪虎,堦下池歸聽法龍。更有現前諸衲子,相將圍繞箇邨翁。將南作北,指西話東。紫羅帳裏撒珍珠,信手拈來用不窮。簸箕量去渾無別,熨斗煎茶罀不同。 上堂:打開布袋口,放出遼天鶻。冲破九重雲,山青與水綠。梅花笑雪,正眼舒開。正恁麼時,解制一句作麼生道?閙中拶出憍尸迦,咭嘹舌頭三千里。
西蜀潼川張氏子。 上堂:聲色裏坐,聲色裏臥。冷地商量,早成蹉過。堪笑楊岐三脚驢,踏倒嵩山破竈墮。師善定力,每坐則竟日不起。
上堂。一大事因緣,如天普蓋,似地普擎,歷歷明明,輝今鑑古,一謦欬透鐵壁銀山,一彈指啟千門萬戶,或孤峯頂上臥月眠雲,或十字街頭拖泥帶水,發大機,顯大用,無一物不彰至理,無一法不示真機,使人人眼光燭天,箇箇脚跟點地。正當恁麼時,格外明宗一句作麼生道?白雲片片來天外,徧界聲光亘古今。
蜀之墊江李氏子。 上堂:震法雷,鳴法鼓。雲從龍,風從虎。一毫纔動體全彰,無限真機俱顯露。正當與麼時,且道承誰恩力?喝一喝。師後遷太平府之昭明,未幾返石溪。康熈癸卯五月五日,示疾告終。門人因忌此日不吉,乞師另擇,以祐後來。師更延二日,復鳴鐘集眾,更衣端坐而逝。壽七十,臘五十二。全身塔於本寺之右。
荊谿朱氏子。年四十,體達微老宿脫白,謁林野奇於通玄。一夕入室,奇問:人人有摩醯正眼,如何是汝摩醯眼?師震威一喝,奇隨聲便棒。師於棒下頓豁,說偈曰:棒下虗空碎,摩醯眼豁開。者回端的後,從此絕疑猜。奇首肯。後命繼席通玄。 上堂:赤手屠龍,空拳搏虎,世間稱為豪傑。若到衲僧門下,且過一邊。果是克家種草,終不向無佛處稱尊,偏於閙中插足,橫拖布袋。等箇人來,紫羅帳裏撒珍珠,捏雙空手,便與八大龍王鬪富。且畢竟如何?拈得寒山禿掃箒,掀翻蜆子酒臺盤。卓一卓,下座。 上堂:慧刃纔施,羣魔匿跡。獅王一吼,百獸逃形。掃盡野狐涎,掀翻獅子窟。向萬八峯頭上放出臨濟爪牙,活捉獰龍猛虎。平田淺草裏重整普岸門庭,從教起鳳騰蛟。是以風行草偃,水到渠成。坐斷聖凡,全機獨露。到者裏說甚還丹一粒,點鐵成金;至理一言,轉凡成聖。直饒一莖草現瓊樓玉殿,微塵裏轉大法輪,變大地作黃金,攪長河為酥酪,猶是奴兒婢子邊事。可中有箇漢未免道:長老會下能得幾人,敢開如許大口?良久,云:豈不見道:八萬四千非鳳毛,祥麟只有一隻角。
示眾。頌國師三喚待者因緣。一度風光一度新,黃鶯喚醒舊時春,檀郎無限傷心處,不敢高聲說與人。 頌大梅即心即佛公案。一領羊裘一釣竿,任他更改漢衣冠,朝秦暮楚何時了?潦倒西風十八灘。
上堂。青蘿夤綠,直上寒松之頂。樹倒藤枯,却使溈山笑轉新。白雲淡竚,出沒太虗之中。萬里無雲,任是青天也喫棒。萬法本閒,而人自閙。不涉動靜,端的別是一壺天。諸仁者,祇如香嚴今日,還是有生耶?無生耶?應世耶?出世耶?拈草建剎耶?逢場作戲耶?卓一卓,云:須知撲落非他物,始解縱橫不是塵。 上堂。問:世尊拈花,迦葉微笑。且道笑箇甚麼?師云:忍俊不禁。問:如何是如來禪?師云:絡索不少。進云:如何是聲聞禪?師云:說那自了漢作麼?乃云:時及黃梅,連日好雨。田中有水栽秧,園裏黃瓜結瓠。各得滋潤,勃然興起。蝦蟆唱歌,蚯蚓念讚。情與無情,悉皆歡喜。祇有兩件不喜:衲僧家貼肉汗衫脫不下,通身悶熱,不得慶快回;香嚴的俶裝前途,不得到家。且道如何是到家慶快處?擲下拂子,云:即今休去便休去,欲覓了時無了時。 師至棗邑,與李文學邂逅次。李言:格物至誠,心正功夫。師云:據吾教中,一念具九十剎那,一剎那具九百生滅。人心如猿猴驛馬,居士心作麼生正?意作麼生誠?李擬語,師云:居士祇知格物,而不知物格。李罔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