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虛大師全書.第十六編 書評

民國 釋太虛著

第三十卷

讀倫理學原理感言

倫理學原理,德意志人泡爾生著,山陰蔡元培重譯於日本。譯者、重譯者,皆以平實稱其書。讀之卒業,曰:有是哉!德意志國民之大愚不靈乎!曰良心,即政教、禮俗之存於意識者;曰義務,不外徇政教、禮俗所期者;曰道德律,為人類而存,非人類為道德律而存;曰人生之價值,即在現實之一時,而駁斥斯賓塞之蔑古尊來。此皆藏諸吾心而達諸彼口者也。然其言雖同,其的則異,故所歸向之方面卒離歧也。

吾之的,在自心之本體,故以政教、禮俗及道德律,皆為實現吾心本體之眾緣;而良心、德行、人生,則即吾心本體所實現之一節也。然吾心之本體,與堯俱聖,與跖俱狂,恆受範於過去集積之種業,而隨現前值異之眾緣以異其實現。彼非支國王以噉人民之多寡為道德標準者,即彼之良心也。是故所實現之良心、德行、人生,非能自有其價值者也,亦非對於政教、禮俗、義務及道德律而有價值者也。其價值之所存者,蓋以凡事等等一經實現,即聚集吾心熏為種業,又必實現於將來而受其拘礙。故一動一作之實現,皆不可不審慎而出之。欲審慎所實現者,則又不得不改善其實現之因緣,故嚴淨依土,覺利有情,與世界眾生俱無盡時,所謂但有對內界之價值,初無對外界之價值是也。

彼之的,則在神及帝國,今試剌其言而疏辯之:以神為的,故必曰人生出乎神之善意,凡人世之害及惡者,皆為人生德能之具,斷斷焉而為神頌直。夫耶穌誠以磔死而垂大名也,然古今人與耶穌遇害同者何限,今之為崇飾帝國而死沙場者又何限,豈一一榮耀千秋者乎!即流芳不朽矣,亦徒令後之人墜情隕涕悲欣失中而已,其本人自身之善利奚在哉?

以帝國為的,結成四過:一、崇拜歷史之英雄,而鼓勵人類之戰爭。故曰:茍泯國界,則歷史上勇敢善戰摰猛神武之英雄,必無從發見;人類欲營自然界之歷史生活,計誠無善於戰死,抑若人類專為歷史而生者!然其貴歷史而賤人生者有如此,所謂以百姓為芻狗非歟!二、尊獎國家之安甯,而蹂躪各人之利樂,故曰:國家者,大人也,吾人則國家之一支一分也,吾人之圓滿生活,僅為國家或文明社會之一作用。而以愚黔首者,則曰:設詢勤作農夫:「汝終日孜孜,利己乎,利人乎」?彼必所答非所問,而曰「恐田園之將蕪」。再則曰:「恐無以益井里裨國家耳」。太虛曰:此實謬論哉!吾意彼農夫所答;非為是,則身將凍餒焉耳!曰:假能坐食安享,余固甚不願終日孜孜焉耳!益井里云,裨國家云,雖狡者必竊為美談,詎其情哉?三、隆多眾而殺單己以摧陷民心,使不敢不以皈敬天神者歸敬帝國。故曰:隨歷史學研究之進步而益驚其不可思議,自覺渺渺之身微於塵芥,不能不起寅畏折損之情。太虛按瑜伽師曰:『欲界天魔,常設種種幻法,怖惑有情,俾繫綴塵網,不獲解脫』。信然,則泡氏亦上帝之忠僕哉!持無政府主義者每詬神教與強權相狼狽,不我欺已。四、主張服從秩序,而束縳各人之自由。故議員之入議場,則凝神注意,逈異平時;游於家族工廠,則所遇者皆懇至謹慎,而反覆稱揚以為至美。殊不知此帖定靜謐之象,觀其外表之和通,雖暫時若是,其出乎牽掣之不得已,固與苦工之為逼迫而不敢憚勞者無以異。而各人之內界,究不出小己之利害得失榮辱間也,夫奚足善乎?

要之、道德者,神意也,而又以神意與國民之總合生活混為一體,寶泡氏洎德民倫理思想之原泉。醞釀滋蕃者,已非一日,人相忘於習俗,處其國者,非特立不羈之傑,殆難自拔。故德民莫不馴伏於神意之帝國,奉令承則,無敢或違,鷙獸之威廉第二,今乃得託神意而盡驅以饗鐵火祭鋒刃焉。雖然,在德意志之帝及民,固莫不視為良心之所使也,義務之當然也,道德之實踐也,人生光榮無上之價值也。余故曰:非支國之王,以啖人肉之多寡為道德標準者,即其良心也。夫彼非支國之王及民,世人既皆以僿野視之矣,獨於德意志則步趨後塵惟恐不及,吾竊惑焉!

雖然,索賓霍爾——即叔本華——者,真德意志特立不羈之傑也!泡氏雖極與牴牾,亦染習流俗取媚淺學焉耳,實則寢酣索氏之言者深矣。曰:吾人記憶中之實在,安知非本質之實在乎?曰:人生之行為,起意志之衝動,稍進則導以快苦之感覺,又進則諫以非善惡真妄之智識,往往近吾宗唯識緣生之論。第泡氏不知唯識,而必以本體歸之天神,於是輾轉執著,貤乎子孫萬世、國民萬歲,沒入倒見稠林,不能出離。顧此實遠西人之普通錮疾!即單純唯物論者,亦必以自然規律擬同上帝,泡氏吾無責焉。然神及帝國,胥不出吾心之妄執,一旦知返,道固非遠。故曰:「若能轉物,即同如來」。且人亦有言:重世界者世界之奴隸,輕世界者世界之主人,則所欲稍申忠告於吾同體有情者矣。

(見海刊二卷一期)

(附註)文鈔作「論泡爾生倫理學」,今仍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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