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虛大師全書.第十六編 書評

民國 釋太虛著

第三十七卷

論胡適之中國哲學史大綱上卷

——九年作——

予作此論,先有欲申明者,胡君此書與佛學本無甚關係,然取而論之者,不僅以其為新近出版的國語傑作,有關於現代人心思想者頗鉅,而更有二種之原因在也。胡君援用西洋學者的歷史觀念,以為解釋演述中國哲學史底工具。予往者讀日本境野哲君所著佛教史大綱,於此點亦與胡君相同,嘗有不滿意之感,欲藉此以一論西洋的歷史觀念,一也。胡君於此卷底中國上古哲學,對於佛教底評判雖僅微露端倪,然聞胡君將繼是作中古、近古哲學,中國哲學之第二期,既以佛學為主幹,而近古哲學亦以禪宗為普遍底關係,其對佛學將下如何之評判,必甚重大。今可於其已微露底端倪中察知大略,二也。茲論列於下枋:

西洋學者的歷史觀念,進化論的歷史觀念也。故明變而不明變中之不變;推變之發生,在於時代形勢而抹煞其餘相等之關係。不知一個哲學家的思想學術之發生,實於個人之才性為主因,而更有種種助緣如下:

             ┌主因………哲學家本人的才性             │  ┌時勢……┐    思想學術沿革變遷的┤  │方俗  :             └助緣┤家世  ├……順成的、反動的                │師友  :                └奇感……┘

予讀日本人近作的佛教史傳,敘論釋迦牟尼之開創佛教,馬鳴、無著等之昌明大乘,大約不過將印度當時前後的思想學術情形趨勢摹述一番,以為其所以如此如彼的因緣效果,而絕不曾於釋迦、馬鳴、無著等才能德性與常人不同之處,及其思想學術於現在及將來之影響,一探究考論之也!今胡適之君雖說明有三種原因:一、個人才性不同,二、所處的時勢不同,三、所受的思想學術不同。又說三種的效果,以為哲學價值的客觀評判:一、要看一家學說在同時的思想和後來的思想上發生何種影響?二、要看一家學說在風俗政治上發生何種影響?三、要看一家學說的結果可造出什麼樣的人格來?但考覈其全書的精神起來,其推求原因,評判效果之所貫注的,亦祇在時代形勢而已。處今日之世,除卻個人才性及奇感,其餘的助緣,誠有可用時代形勢以包括之者。然在古時交通阻隔,且中國保家世、傳子孫,而帝王兼握君權、師權,教育限於士大夫,不下逮於庶民,則非注意方域土俗、家業世位、師友傳習、與時代形勢並重不可。且個人特殊情境下的特殊證悟,尤有足以改變其平生之性格,而發生一種特殊的思想學術以影響到群眾心理者,例如人因怪病、異夢、遭貶、悼亡等等,遂一換其人格者;若王守仁因遭貶龍場,動心忍性而成大悟,遂有所謂王學者流傳中華、日本,及今未衰。使王氏當時若無龍場之貶,浸溺於朝中的勢利富貴,則其後來之成就究應如何,殆猶未易知也!胡適之君未能將哲學家個人的才性,特殊的感驗,及其方域、家世、師友、與時代趨勢兼營並顧,唯側重時代的思想學術大趨勢立論,致於古代哲學史的史料,覺得十有七八與這進化論的歷史觀念衝突,而悍然遮撥為十有八九都靠不住也。但在予、亦非謂古書都靠得住是真的,且予亦承認胡君所判定某書某書是偽造的、假託的、雜湊的、錯集的、極有明確的證據而毫無疑義的,但也有些因為心中先存了個進化論歷史觀念的成見,將由於個人才性的不同,與所生長之方域家境的不同,及生平的師友特殊的徵發種種不同,而發生思想學術的變化,多有與時代學術思想的大趨勢不能符合者,胡君即斷其為必無之事,而不知儘有可援別種原因解釋之餘地也。

又、若胡君於評判上所援的例,謂:『古代的命定主義說得最痛切的,莫如莊子。莊子把天道看作無所不在,無所不包,故說;庸詎知吾所謂天之非人乎?因此、他有乘化以待盡的學說。這種學說,在當時遇著荀子,便發生一種反動力。後來莊子這種學說的影響,養成一種樂天安命的思想,牢不可破。在社會上好的效果,便是一種達觀主義,不好的效果,便是懶惰不肯進取的心理。造成的人才,好的便是陶淵明、蘇東坡,不好的便是劉伶一類達觀的廢物了』。若此種評判,在胡君固以為是客觀的,不是用自己的眼光來批評古人的,但莊子所言的,是否命定主義,抑並非命定主義?陶淵明、蘇東坡、劉伶一流人,是否莊子的命定主義所養成,抑並非莊子的命定主義所養成?古今人評判不一,胡君作此評判,亦怎見得不是用自己的眼光來評判古人的是非得失呢!予謂凡評判,多少總離不了主觀的見解,其要在主觀的見解能圓滿周到否耳。然一種的效果,亦決非一個原因所發生,一個原因亦決非但發生一個效果;其效果與價值究竟如何,亦未可據當時或暫時於思想、風俗、政治、人格所發生的影響遽為判斷。正猶化學中的原素一般,與某種某種的原素化合,便成了此種現象;與某種原素化合,又成了那種現象。一種現象不單是一種原素所成,一種原素亦不單成一種現象,亦未能據其已經化合發生的現象,遽判斷彼原素決定但有何種效果及與價值。何者?若遇新原素與之化合,也許發生新效果、新價值,或失卻曾經化合之要素,亦能消滅其已成之效果及價值故。例如蘇東坡自然也受莊子學說多少影響,但其人格決不得謂之唯從莊子學說養成的;而莊子學說,亦決非但影響得蘇東坡一個人,或陶淵明、劉伶等幾個人。順世言之,周秦諸子學說隱晦了二千餘年,到新近纔有復興之兆,則雖謂其效果與價值,要看之今而後;已往者、皆未足為評判是非得失的依據可也。隨便的東扯一個人,西指一樁事,以為是那一家學說所發生的效果,即將這些效果說是那一種學說的價值,豈就算盡了評判的能事嗎?

胡君論近世哲學,嘗謂:『宋、明的哲學,或是程、朱或是陸、王,表面上雖都不承認和佛家禪宗有何關係,其實、沒有一派不曾受印度學說的影響。這種影響,約有四方面:一面是直接的,如由佛家的觀心,回到孔子的操心,孟子的盡心、養心,大學的正心,是直接的影響。一面是反動的,佛家見解儘管玄妙,終究是出世的,是非倫理的。宋、明的儒家攻擊佛家的出世主義,故極力提倡倫理的入世主義。明心見性以成佛果,終是自私自利,正心誠意以至於齊家、治國、平天下,便是倫理的人生哲學了。這是反動的影響』。予嘗謂宋以來的儒、釋、道三家,是皆用禪宗打了底子的,但儒、道二家,終究是治世的、保身的,故於禪宗終究是不能徹底,而表面上三家還是各行各的:所謂儒以治世,道以忘世,釋以出世。與胡君此論,似乎相合。實則釋家於禪的根底上所行的形式,亦自是佛教的律宗、密宗,特與儒家不同,亦非必定是出世的。但當時的儒家硬將世間占定謂唯屬於他的形式,致佛教的現行形式既與他不同,不得不謂之單是出世的了。其實、禪宗與一切佛法,皆是通為世出世間底善法的;佛教五乘中的人乘正法,便是佛教的人生哲學。居在今日,只可謂佛教的人生哲學與儒家不同,不能謂佛教非倫理的。蓋佛法本是透徹出世、而亦利益世間盡未來際的,在中國但由幾個出家的人於山林中保持佛教不墜,不曾用佛教的人生倫理學來代了儒教的。因中國的思想、學術、政治、風教,先為儒家獨占了,佛教到隋、唐後,幾幾乎有易而代之之勢,漸惹起儒教徒的恐慌抵抗,經過隋、唐、五代而入於宋,佛教僧徒為避免與儒家的衝突起見,乃依出世法與儒的治世、道的長生,劃疆而守。故雖謂佛法在世間,尚未一度發揮其功用,其效果與價值,將看之今後的努力以為定可也。

大概佛法以明心見性為因地,以大悲普濟為根本,以圓成善巧為究竟。胡君謂明心見性以成佛果,終是自私自利,一由不知佛法的根本與究竟,二由不知佛法所謂心性,故竟能於明心見性以成佛果的下面,連寫著終是自私自利六個字!所謂妄認四大和合為自身相,六塵緣影為自心相,不知身心外洎世界,皆是真心之所顯現。若知佛法之所謂心之與性者,則心者、天地同根,物我一體的本心;性者、周遍常住,圓滿清淨的真性;明之者,莫公焉!見之者,莫溥焉!夫又安能將「終是自私自利」六個字連綴以成一辭哉?我近來常見浮光掠影一知半解之徒,尚不能將所要批評的東西弄個明白,便硬拖來瞎三話四的胡亂批評。以胡君清爽的頭腦,明利的眼光,通平的心量,淵博的才識,深望能將佛法細心的研究一番,當真的能將古近西東的思想學術,條理通貫比較評判一下子,將各種文化及其哲學都射注到釀造今後美善的文化、真正的哲學上去。明而不取,用而不舍,不偏執著古代或近代的一二端以相排而自蔽,不亦善乎!予聞胡君作中國哲學史下卷,將有敘評佛法,故藉斯出之。

中國哲學史大綱上卷內,精義卓論多的很,但既與我今欲評論的目的無關係,姑請從略不談罷。

(見海刊一卷三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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