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謙之君作了篇虛無主義,自云:『是唯心的虛無主義,乃取黑格兒絕對唯心論辨證法,叔本華的厭世主義,柏格森的直覺主義,某某的唯力論,頡德進化論,克魯泡金的無治主義,歸納起來纔成功的。與俄國很多是唯物見解的虛無主義不同』。所以要批評他的虛無主義,便不能應用向來批評俄國虛無主義的老腔調。須從他的虛無主義尋出頭腦來,乃可再給他的批評。
我看他的虛無主義的頭腦,就在他的結論中:『要求讀者不要誤會他的虛無主義是斷滅思想,聲明他的虛無主義是「真實主義」,因要求真實所以不惜將虛偽的宇宙完全解放。又是「進化主義」,因宇宙的進化,是自無而有,自有而無,現在是要自有而無了。所以虛無主義,乘著這潮流現身說法』。他的主腦既在於此,他的方法論自然是為此而設的了。他的本體論、政治論、經濟論、更是根據了他的真實主義發揮出來的。他的進化論,更是根據了他的進化主義發揮出來的。他的宇宙論、人生觀、善惡論,便是根據了他的真實主義和進化主義發揮出來的。總之,他全論的發動點與歸著點,皆在他所謂的真實主義和進化主義而已。要批評亦祇批評他的真實主義和進化主義而已。
他的真實主義的論據,即在宇宙是自無而有的,「有」是出於「無」的;宇宙須自有而無的,「有」須歸於「無」的。所以、其本原和究竟唯是「無」,而真實亦唯是「無」。故宇宙的「有」皆是暫的、錯的、虛偽的。他的進化主義的論據,便是認「自無而有自有而無」為宇宙進化的過程,現在已到了自有而無的時代了,所以須應用虛無主義從有進無。然從有進於無之後,卻又須從無進有。有從有進無、從無進有,是轉換著前進沒有止境的,所以進於無是進化,不是斷滅。
昧盦曰:朱君的虛無主義如此,固與俄國的虛無主義,及道士們煉神歸虛煉虛歸無的虛無不同。但立其真實主義即自壞其進化主義,立其進化主義亦即自壞其真實主義。何者?宇宙的從無進有從有進無既沒有止的,則從現在自無既有、自有未無的時代觀之,此宇宙萬有的本原和究竟雖在無,可說無是真實;若從將來自有既無、自無未有的時代觀之,彼一切都無的本來和究竟又在有,亦可說有是真實。然則有與無皆是真實,皆是虛偽,虛偽和真實兩未可定。故曰立其進化主義則自壞其真實主義也。若本原是無、究竟是無、故唯無是真實者,則偽的、幻的、錯的、暫的宇宙萬有,既歸到了本原的、究竟的、真實的無,便永遠沒有偽的、幻的、錯的、暫的宇宙萬有了,如何又要進之於有呢?故曰立其真實主義,即自壞其進化主義。朱君的虛無主義雖不成真實和進化,卻同了莊子大而化之的乘萬化而未始有極。在佛法上則是生生死死、死死生生、有有無無、無無有有的聚散起滅流轉相續。
此理原亦易知,但將各人的生壯老死例推到萬有的生住異滅、和宇宙的成住壞空上去,不便可發見一個個的宇宙也和一個個的人一般,有其自無而有的成而住,便有其自有而無的壞而空麼?故朱君的虛無主義,要唯從已成現住的器世間欲使其由壞入空耳。然宇宙的已成現住須由壞入空自是不可逃遁的,顧執為真實,取為進化而欲力求其速壞速空,則便與自殺其肉身為足以脫患歸真的一樣是糊塗行為!故朱君到此也便不能自信其虛無主義能得真實,乃曰:『我現在覺得解脫只是怪異的誇張,放棄了宇宙的生活,而求那絕無危險的涅槃,似乎不可能了。但我卻要依著宇宙的進化現象流轉下去,宇宙是不能不生的,但也不能不滅,雖然不能不滅,卻也不能不生。當沒有宇宙的時候,自然以自無而有做進化的路程。現在既已有了宇宙,也不得不以自有而無為適應』。這一段說話不已明示其虛無主義,但是宇宙的流轉相續中一段路程,無所謂真實與進化麼?但朱君必要說其虛無主義為真實主義和進化主義者何耶?殆含有正言若反的祕意在內耶?欲令世人覺悟其所執為真實的不過流轉相續中一段景況,皆不足執為真實耶?欲令世人覺悟其所執為進化的不過是流轉相續,實無進化之足云?且進化的意義,不過是從現在變出不同的將來,初沒有善的、樂的、真的、美的可取著耶?
他的虛無主義雖不是真實和進化,但他所說的話,如:現在的宇宙是從空而成的,要由壞而空的,本原是空的,究竟要空的。空了復要由成而住的,住了復要從壞而空的。無而有、有而無,是流轉無窮止的,現在已是要從有而無的了。卻是世界相續,眾生相續,業果相續,一切輪迴轉化的確實情狀。可以警覺那執著社會人群,世界人類為不壞滅的人,欲依靠現在住的人世以斷為真實,求其進化到最圓滿的迷夢。換言之,即是杜威輩實驗主義的反動,可以為彼囿於現世的實驗主義之對症藥而已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