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機門
南嶽懷讓禪師第十四世
姓熊氏,虔州人。少依普圓院崇上人出家,未冠圓具。首習經論,次慕參問,緣契洞山真淨禪師。
開堂日,白槌罷,師云:住,住!五眼難觀,佛佛相傳,默然自照。西天諸祖謾說異端,唐土宗師強生文彩,英靈衲子一點難瞞,直下分明,臨機脫活,縱橫南北,出沒東西,於平地上涌起波瀾,向虗空中倒飜筋斗。今朝座下那箇惺惺?便請出來,開人眼目。
問:親聞洞裡真消息,今日新豐事若何?
師云:山橫嫰翠,溪瀉寒光。
僧曰:不因風卷浮雲盡,爭見凉天萬里秋。
師云:不妨奇特。
問:如何是兜率境?
師云:一水挪藍色,千峰削玉青。
如何是境中人?
師云:七凹八凸無人見,百手千頭祇自知。
師乃云:溪上桃花爛熳春,倚笻閑看笑靈雲。抽枝抽葉尋常事,有悟無疑亦強分。諸禪者,既疑悟之強分,何玄旨而可定?但得凡情淨盡,自然聖解都忘。如此,則何是非而有?何得失而論?何動靜而取?何彼此而分?到遮裏,直得妙體虗明,大用縱橫,都無揀擇,好醜一如。還有人承當得麼?若承當得,兜率與儞拄杖子一任橫行;若也未然,不免自家受用去也。良久,云:撥落葉開苔蘚色,卓穿氷放野泉聲。卓拄杖一下。
上堂,云:阿呵呵底時節,仲夏初殘梅雨歇,寥寥物外自清凉,擾擾人間方酷熱。諸禪客!一種含靈為什麼世界有異?良久,云:天闊雲無礙,風高海自澄。
上堂,云:耳目一何清?端居幽谷裡。秋風入古松,秋月生寒水。衲僧於此更求真,兩箇猢猻垂四尾。喝一喝。
上堂。云:龍安古路堂堂,往來未嘗間隔,嶺頭風動松聲,岩下溪流月色。上無一點紅埃,內有祖師窟宅,到此方得心休,自解橫吹玉笛。諸禪客!要識不涉程途底句麼?良久,云:直須透過遮機關,不用敲開無縫鎻。咄!
上堂,云:雪意連連作,春寒每放參,到頭真實處,不在口喃喃。
上堂云:兜率都無辨別,却喚烏龜作鼈。不能說妙談真,祇解搖脣鼓舌。遂令天下衲僧,覰見眼中滴血。莫有翻嗔作喜,笑傲烟霞者麼?良久云:笛中一曲昇平樂,筭得生平未解愁。
上堂,云:衲僧袖裡神鋒,截斷有句無句,隨宜獨立真規,處處清風滿路。更知結角羅紋,始解針來線去。
上堂。云:始見新春,又逢初夏,四時若箭,兩曜如梭,不覺紅顏,翻成白首。直須努力,別著精神,耕取自己田園,莫犯他人苗稼。既然如是,牽犂拽杷,須是雪山白牛始得。且道鼻孔在什麼處?良久,云:叱!叱!
問:遠涉長途即不問,到家一句事如何?
師云:雪滿長空。
僧曰:此猶是時人知有,轉身一路又作麼生?師便喝。
上堂。云:雪鋪銀世界,別是水晶宮。瑞氣紛紛動,何人住此中?拍禪牀一下,云:清泰橋邊,今人牓樣;報慈堂上,古佛家風。橫擔楖𣗖入門來,便把草鞋跟截斷。華藏海中遊戲,會春園裡逍遙。信乎,朝入伽藍,暮成正覺。雖然如是,正令行時猶較一著。敢問大眾:作麼生是坐致太平底事?還知麼?提起拂子,云:一掉秋風江上月,數枝春色洞中天。擊禪牀一下。
上堂。云:報慈有一公案,諸方未曾結斷,幸遇改旦拈出,各請高著眼看。遂趯下一隻鞋,云:還知遮箇消息也無?達磨西歸時,提𢹂在身畔。
上堂。云:今朝四月八,我佛降生辰,頭頭金相現,處處法幢新。不洗體,不洗塵,灌沐如來妙色身,誰信二千年後事,優曇重長一枝春?擲拄杖,云:釋迦老子重下閻浮,為大事因緣故出現於世,開佛知見、示佛知見、悟佛知見、入佛知見,已為諸人說了也。且作麼生入?乃拍禪牀,云:不離當處常湛然,覓即知君不可見。
上堂。云:與麼上來,猛虎出林;與麼下去,驚蛇入草;不上不下,日輪杲杲。喝一喝,云:瀟湘江水碧溶溶,出門便是長安道。
上堂,擲下拄杖,却召大眾云:拄杖吞却祖師了也,教什麼人說禪?還有救得也無?喝一喝。
上堂,驀拈拄杖示眾云:三世一切佛,同入遮窠窟,衲僧喚作遼天鶻。卓拄杖一下。
上堂,云:山門寂寞,無可祇待。諸禪德夜來思量得一段因緣奇特,準擬今日供養大眾,及乎陞座,忽然忘却,如今卒作不辨。且望大眾智不責愚,不為笑怪。
問:如何是廣南境?
師云:地連南嶽千峰秀,水接西川一派清。
僧曰:如何是境中人?
師云:腰間曾墜石,鏡上本無塵。
僧曰:人境已蒙師指示,向上宗乘車若何?
師云:一棒一痕分痛痒,獨許泥牛木馬知。
問:如何是祖師西來意?師以乎反覆示之。
僧曰:不會。
師云:好箇消息。
師乃云:若論此事,如鴉啄鐵牛,無下口處,無用心處,更向言中問覓,句下尋思,縱饒卜度將來,終成戲論邊事。殊不知本來具足,直下分明,佛及眾生,纖毫不立。尋常向諸人道:凡夫具足聖人法,凡夫不知;聖人具足凡夫法,聖人不會。聖人若會,即同凡夫;凡夫若知,即是聖人。然則凡聖一致,名相互陳,不識本源,迷其真覺,所以逐境生心,徇情附物。苟能一念情忘,自然真常體露。良久,云:便請薦取。
上堂云:諸禪德!釋迦老子不言,以手指天指地;須菩提不言,帝釋動地雨花;達磨大師不言,二祖乃云得髓;維摩居士不言,文殊讚歎不二。遂拈起拄杖云:拄杖子不言,成得箇什麼?良久云:扶過斷橋水,伴歸無月村。
上堂。云:諸方五日一參,壽寧日日陞座,莫怪重說偈言,過在西來。達磨上士處處逢渠,後學時時蹉過。且道蹉過一著落在什麼處?舉起拂子,云:一片月生海,幾家人上樓?
問:賢侯啟請,願師舉唱。
師云:陌上桃花雪裡紅。
僧曰:一言纔舉唱,四眾盡霑恩。
師云:霑恩底事作麼生?
僧曰:是處有芳草,何山無白雲?
師云:刢利人難得。
問:如何是太平境?
師云:帶郭有山兼有水。
僧曰:如何是境中人?
師云:憧憧道上往來人。
僧曰:人境已蒙師指示,向上宗乘事若何?
師云:明月清風也笑人。
師以拄杖卓一下,云:還會麼?空王佛已前之事,太平今日一時漏泄了也。還委悉麼?一大藏教未當切脚,佛之一字尚污心田,豈況其餘?若也未然,且聽太平葛藤去也。擲拄杖,下座。
上堂。云:有利無利,莫離行市。鎮州蘿蔔頭極貴,廬陵米價甚賤,爭以太平遮裡?時豐道泰,商賈駢闐,白米四文一升,蘿蔔一文一束,不用北頭買賤、南頭賣貴,自然物及四生,自然利資王化,又怎生說箇佛法道理?良久,云:勸君不用鐫頑石,路上行人口似碑。
問:為國開堂於此日,師將何法樂昇平?
師云:堯風蕩蕩,舜日輝輝。
僧曰:君恩將此報,祖意又何如?
師云:雲生嶺上,雨滴巖前。
問:如何是歸宗境?
師云:重重看不盡。
僧曰:如何是境中人?
師云:箇箇眼眉橫。
師乃云:西來祖印,教外別傳,非大根器,不能證入。其證入者,不被文字語言所轉,聲色是非所迷,亦無雲門、臨濟之殊,趙州、德山之異。所以唱道:須明有語中無語,無語中有語。若向遮裡薦得,可謂終日著衣,未甞挂一縷絲;終日喫飯,未甞齩破一粒米。直是呵佛罵祖,有什麼過?雖然如是,欲得不招無間業,莫謗如來正法輪。喝一喝。
上堂,拈拄杖云:歸宗會斬蛇,禾山解打皷,萬象與森羅,皆從遮裏去。擲下柱杖云:皈堂喫茶。
問:師唱誰家曲?宮商何調中?
師云:不落五音。
僧曰:不屬韶陽調去也。
師云:且喜有知音。
師乃云:未陞猊座已前,盡大地人成佛已畢,更有何法可說?更有何生可利?況菩提煩惱本自寂然,生死涅槃猶如春夢,門庭施設誑謼小兒,方便門開羅紋結角,於衲僧面前皆為幻惑。且道衲僧有甚長處?拈起拄杖云:孤根自有擎天勢,不比尋常曲𩓪枝。卓一下。
上堂,云:祝融峯上,瑞氣騰空;行道壇前,祥雲拂地。林間衲子,信步經行;嶺上樵夫,謳歌拍乎。把針巖畔,音樂鳥聲;懶瓚菴前,風生虎嘯。說甚透聲透色?休論達磨迷逢,莫是真假有無俱不可得麼?若恁麼會,未免眼中添屑;總不恁麼,又作麼生?良久,云:此境此時誰得意?極目千山入望來。
上堂,云:箇中之源,無歸者久,祇為言泉亂派,語脉混流,一波始生,萬波隨往,生而不止,往而不休,遂使洪波浩渺,白浪滔天。今日山僧不免挽泥帶水。卓拄杖一下。
上堂,云:聲前認得,已涉廉纖;句下承當,猶為鈍漢。電光石火,尚在遲疑;一點不來,橫屍千里。良久,云:有甚用處?喝一喝。
問:寶座高陞,願聞舉喝。
師云:雪裡梅花火裡開。
僧曰:莫便是為人處也無?
師云:井底紅塵已漲天。
問:同聲相應時如何?
師云:鵓鳩樹上啼。
僧曰:同氣相求時如何?
師云:猛虎巖前嘯。
問:一進一退時如何?
師云:脚在肚下。
僧曰:如何是不動尊?
師云:行住坐臥。
師乃云:恁麼也不得,不恁麼也不得,恁麼不恁麼總不得,諸人作麼生會?直下會得,不妨奇特,更或針錐,西天此土。
上堂,云:五峰家風,南北西東,要用便用,以橛釘空。咄!
問:如何是蘄州境?
師云:白雲堆裡神仙秀。
僧曰:如何是境中人?
師云:紫閣筵中鼎鼐材。
問:如何是祖師西來意?
師云:凉風却退簷前暑。
問:止宿庵中即不問,途中受用事如何?
師云:落花鋪地錦,流水映天心。
僧曰:忽遇向上人來,又作麼生?
師云:劒有七星君可度,琴無五線客難尋。
問:如何是宗乘向上事?
師云:古符常照夜堂明。
師良久,云:舍利塔前,金蘂花開吐艶;毘盧藏畔,綠毛龜戲池中。霧卷山堂,雲藏佛閣,老鶴盤空,青羅翳目,足可與諸人內助其機、外揚其道,又何必山僧出來指點?然雖如是,也須的當始得。且道的當底事作麼生?多謝寶陀巖上月,舒光常得到松門。
上堂,云:重陽何物助僧家?籬菊枝枝盡發花。不學故侯將伴飲,為君泛出趙州茶。祇此一杯醒大夜,盧仝七椀謾矜誇。良久,云:便請。卓拄杖一下。
上堂,云:時雨頻過比屋凉,師田昆甲盡同光,禪家高臥無餘事,贏得林梢磬韻長。正當恁麼時,誰是知音者?良久,云:子期別後空千載,月上落崖流水寒。
問:如何是黃梅消息?
師云:不許夜行。
僧曰:如何為人?
師云:投明須到。
問:亡僧遷化向什麼處去?
師云:靈峰水急。
僧曰:恁麼則不去也。
師云:蒼天!蒼天!
師乃云:見成公案,已涉多岐,佇思稽遲,遼天迸鶻,苟喪目前,實為苦屈。敢問諸人:且作麼生是目前底句?良久,云:燈籠拊掌,露柱呵呵。
問:有物先天地,無形本寂寥。未審是甚麼物?
師云:一鋌墨。
僧曰:恁麼則耀古照今去也。
師云:作麼生是耀古照今底?僧便喝,師便打。
師乃云:一切法是佛法,糞掃堆頭丈六金身,猪肉案上十身調御。還會麼?師顰象顧已多端,切忌韓獹空逐塊。喝一喝,下座。
上堂云:塵劫來事,盡在如今,滿目風光,十方無礙。山遙水遠,地厚天高,剎剎見成,頭頭顯著。直饒恁麼會得,衲僧眼睛未曾夢見。且喚什麼作衲僧眼睛?還會麼?穿過須彌。
上堂。云:好箇時節,誰肯承當?苟或無人,不如惜取。良久,云:彈雀夜明珠。
上堂,云:去處與來時一般,來時與去處不別,有人聞著點頭,有人聞著不肯。且道:肯即是?不肯即是?也是鞏縣茶瓶。
問:師唱誰家曲,宗風嗣阿誰?
師云:針劄不入。
僧曰:石照嫡子,臨濟兒孫。
師云:錦溪一派,盡向東流。
問:佛法流通,如何指示?
師云:上天下地。
僧曰:學人也恁麼見。
師云:錯。
問:如何是佛?
師云:抱樁打拍浮。
僧曰:如何是法?
師云:莫泥彈子。
僧曰:如何是僧?
師云:剃除鬚髮。
僧曰:三寶外還別有為人處也無?師舉起一指。
僧曰:不會。
師云:指在唯觀月,風來不動幡。
師乃云:靈光洞耀,妙體昭然,動寂真常,隱顯無二。六凡皆覺,強自云迷;四聖還源,謾稱開悟。苟能返照,一念無差,不用思量,便請搆取。還有薦得底麼?良久,云:靜處薩婆訶。
上堂。云:德山棒、臨濟喝,盡是無風波𠯗𠯗,燈籠𨁝跳過青天,露柱魂驚頭腦裂。然雖如是,大渴食鹽加得渴。喝一喝。
問:諸佛出世為一大事。如何是一大事?
師云:不同小事。
僧曰:唯此一事實去也。
師云:棒打石人頭。
問:如何是祖師西來意?
師云:扁舟過剡溪。
問:知師久蘊囊中寶,今日當筵略借看。
師云:多少分明。
僧曰:師子吼時全露現,文殊仗劍又如何?
師云:驚殺老僧。
問:千佛出世,各有奇祥。和尚今日以何為驗?
師云:木人把板雲中拍。
僧曰:意旨如何?
師云:石女拈笙水底吹。
師乃云:問同攢花簇錦,答也土上加泥,彼此氣宇衝衝,何須聽人處分?可謂如石含玉,不知玉之無瑕;似地擎山,不知山之孤峻。如斯舉唱,蓋為初機明眼人前一場笑具。且道作麼生是明底眼?良久,云:穿過髑髏。
上堂云:無手人一拳打破虗空,無舌人一喝喝翻巨海。驚起娑竭龍王,變作楖𣗖拄杖,為諸人說法。乃拈起拄杖云:不更指東畫西,便與直下分付。卓拄杖一下。
上堂。云:花簇簇,錦簇簇,鹽醬年來是事足。留得南泉打破鍋,分付沙彌煑晨粥。晨粥一任諸人飽喫,洗鉢盂一句作麼會?多少人疑著。
問:如何是庵中主?
師云:從來不相許。僧擬議。
師云:會即便會,本來底安名著字不得。僧擬開口,師便打出。
師室中常以拂子示眾云:喚作拂子,依前不是;不喚作拂子,特地不識。汝喚作什麼?
因僧請益,師頌答之。
我有一柄拂子,用處別無調度。
有時桂在松枝,任他頭垂脚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