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虛大師全書.第十七編 酬對(第1卷-第248卷)

民國 釋太虛著

第一八三卷

答楊犖哉問(二次十則)

問:疑情不可卜度,卜度則成妄想;卓之所不解者,疑情與卜度有何區別也?

答:宗門之第一義,即不以佛祖聖賢在文字言語上所留傳的如何若何為滿足,必須翻轉來向己躬下憤憤地要辨個究竟是什麼而後已。即這便謂之疑情,觸著磕著,無不當下翻向己躬下討究他個究竟是什麼,即這便謂之起疑情。然不得在那要根究的「究竟是什麼」上,用推論方法,先立下幾個假設,以為不是甲或許是乙,不是甲乙必不出丙之與丁,如來書所云疑之狀態,此正所呵斥之卜度是也。然參禪所要根究的「究竟是什麼」,為何不可用推度的方法呢?因為此中所要究明的「究竟是什麼」,乃吾人情識上向來所未曾有過的,且是情識上絕對不能有的,要待吾人的情識窠臼徹底脫落時乃顯現的。若妄想卜度,則是自己騙自己,自己阻礙自己,留著情識遮蔽他,使他不得顯現的。與北京赴上海時東西南北的方向,天津、保定、南京、漢口的旅途,原是情識上之所有的,是絕對不同的。今說此,並不是為疑情不可卜度一句話做註解,實是參禪用功的要緊處,故不辭嘮叨耳!

(見海刊一卷一期)

問一:如此用心是否妄念——如參念佛的是誰一句話頭,心思此念佛者果是誰耶?我也。何者是我耶?血肉筋骨無知之體非是我也,有知覺處方得謂我;腦主知覺,故我應在腦裏,腦亦血肉物質之一種,焉能化無知而為有知!或係如機器、電器之類,因組織上而發生此種能力耶?然萬物原有何種性能方能發生何種功用,斷不能使本無者而化為有,如汽機本有熱力之性能,故方有機器之功用,電機本有電力之性能,方有電器之功用,及降而言一切物質分子亦本具分合之性能,方能起化學作用,茲物質與精神絕不一類,何能以物質之本能而發生精神之功用耶!且窮究物質之本原,出於多元之分子,再進而推之則出於一元之原子,再進而推之則出於渺微之以太,因以太之律動種種不同而生種種原子、分子,又因其種種律動不同而生力、生熱、生音、生光種種之現象,是物之本原窮於以太,而其性能亦極於力、熱、聲、光、氣、液、固而止,絕無與精神可以相應相生之點,當知精神由物質組織上而成之理,無有是處!——窮搜極想,無有恰當之解決,如此起疑情,疑則極其疑矣,然參諸各禪錄及來函所云,似正以是為妄想,為追尋,為卜度;在台宗則正謂之外道異計也,究係如何,請師就此文下一斷語。

問二:如此用心是否合法——如參念佛的是誰,但心中想曰此念佛者是誰,神凝於誰,內視於誰,念法於誰,但用心至此處即止,如一刀斬斷,如勒馬懸崖更不再向前尋出個如何如何,解出個如何如何。換言之,即但起疑問而不自為解答也。又如參無夢無想時主人公在何處,但一心看著那無夢無想時情景,心問此時主人公究在什麼處,一味咬定這裏,如抵斷崖絕路,更不再向前尋出個主人公在處來,解出個主人公在處來。如此用心,鄙見似於各禪錄暨師來函所示相符,然究是合否,請師就文下一斷語。

問三:果如第二條用心,愚仍有疑問二焉:甲、止觀之法,無論繫緣、制心、體真等止,其制心一處,截斷妄想流注之法門,與參禪之用話頭,愚見以為并無二致。且參話頭僅抵止門,於觀門尚缺,是止觀較參話頭猶較完備也。乃禪宗則以己宗為別傳無上法門,果何所以而云然也。不特此也,並斥行止法者謂為如石壓草,果止門如石壓草,則參話頭能獨異此誚乎!乙、佛法無論台宗止觀之法,淨宗念佛之法,密宗念咒之法,禪宗參禪之法,及其他一切宗之禪定修持之法,據愚見可一例以觀,無非截斷妄流,制心一處,由定發慧,定慧等持之義盡之。果如此義不謬者,則愚見以為亦不必定參前人所指定之話頭,即隨便自己定一話頭亦無不可耳。如桌現在寫字,則參墨如何是墨的,或筆是從何而來的,均未為不可,何必定用古人公案中之話頭耶?不特此也,如人專心一意,注想一事意不紛流者,皆應與參話頭相等;是世上專心於一事一物者,皆合由無意悟道而悟道矣。是耶非耶?請為斷之。

問四:六祖之時,既無參話頭之法,六祖又不許人坐禪,不知依六祖教法究如何用心做功夫耶?如無法,不幾蹈坐在無事甲裏之弊哉!

問五:達摩祖師九年面壁,及心如牆壁之語,皆與止門不殊,別無奇特,何以謂之別有心傳?

問六:六祖壇經般若品中有曰:「欲入聖位,然須傳授從上以來默傳,分付不得匿其正法。若不同見同行在別法中,不得傳付,損彼前人」。味其言,是確有法門可傳矣,佛法果有祕密法傳耶?

問七:唯心訣列舉一百二十種邪宗不是,但如何為是,不見下解。末文但曰「唯在觀心」,此一語何能別得一百二十種之非耶?

問八:終日俗事,自是雜念,與無念之旨自極相背。若謂操俗務於功夫不妨礙,則截斷妄想流注及無念等法,可謂廢言。若謂一日只須作少時功夫,其他時仍可作事者,則一日作事時多,即雜念時多,僅僅少時無念,如何敵得生死?若謂做功夫時固無妄念,作事之時亦非妄念者,夫作事明明念念遷流,不得以動靜一如空言飾之,明甚,關於此點,幸有以教之!

問九:佛法住世,分正法、像法、末法三時代,法應一耳,何能分三?分三,則將有真偽矣。且像法猶可曰以像為教解釋之,至末法時果以何法為法耶?

答一:此種用心,亦可算得一種人我的析空觀,雖未是禪宗的參禪法,卻亦非台宗所謂外道異計,因外道異計是有所執取,而此中但是推觀也。

答二及附答三:禪宗參禪,是專心要求發明本來意,不在截斷妄想流注。但途路上所附著發現的截斷妄想流注的功效,亦自如來書所云;此僅是附著發現的旁效,故不同分止分觀的止。但依交光禪師於楞嚴正脈中指前三卷楞嚴為說妙奢摩他之例,則將參究話頭為妙止,亦無不可。參話頭原不必前人指定的話頭,但要須是直截根源的疑問,可以求一個天地同根、物我一本的根本解決者方是。若來書所援參究墨或筆之類,則適成尋枝摘葉的戲論矣。昔法蘭西人笛嘉爾,以對於一切皆疑為不實而進求真實不已,卒之悟一切皆可疑為不實而唯疑一切為不實之意不可疑為不實,因疑意為不實者還是意而非他故也。此亦略近於禪宗的起疑參悟者,但禪宗不許人在意識的想像上推觀上建立出組織出任何道理,解說境象狀況為如是者,要人親切分明得入現量性境,悟徹本真心地而已。又若法蘭西現在的柏格森,排斥各種概念,謂實在的唯直覺能得,因在直覺中不分能所而能所皆在覺中故,則較笛嘉兒更密符一層矣。近日北京大學印度哲學講師梁漱溟所作的唯識述義中,謂「大家不要把佛家坐禪,看成什麼外國養生家、中國道家、印度外道的古怪神祕把戲,佛家的禪定不過要求真現量罷了,更沒一點別的意思」。永明壽禪師曰:「夫禪宗者,真唯識量,但入信心,便登祖位」,則更大大的宣露矣。能但從『萬法唯心,心在何處』驀直追到底的追究落去最好;如欲先求理解,則於唯識諸書仔細研究一番亦好。

答四:六祖前,但隨人有何情識知解功習上的粘縛,與他解去了,還他一個本來明明淨淨的便好,由他隨分穿衣吃飯去,所謂「修證即不無,染污即不得」也。若坐在無事甲裏,則便是為無事甲染污,亦是為無事甲粘縛。

答五:莫錯認面壁及心如牆壁便為達磨!但達磨究竟有甚奇特,我亦到今疑著!

答六:壇經原文,第以悟佛法者不可不傳授人,傳授人須觀是器非器耳。蓋六和僧須見和同解、戒和同遵,恐彼知見不端,行履不正,妄附聖法以行邪偽,自誤誤人,為害非鮮,故須同見同行乃可。而同見同行,祇從自悟自證得來,佛祖不過為之印定而已。知見宗旨之辦,接機應用之方,古人喻以軍符,亦非定無傳授。

答七:情有偏著,取為實法,一百二十種所以皆為邪宗。但觀唯心,無邪不正。

答八:動念息念皆歸迷悶,若能提得起本參話頭,自然做著坐著的無不是他。

答九:正法、像法、末法,乃依世俗諦說佛教在世間的盛衰狀況而已,正法時多能從佛法修行證得聖果者,像法時鮮能證果,但尚多明理行道,持律儀而具形像者;末法則儀像亡濫,以佛學資談柄,比丘中修持者亦鮮矣!

(見海刊一卷二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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