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虛大師全書.第十七編 酬對(第1卷-第248卷)

民國 釋太虛著

第一九七卷

答穆藕初問(十則)

問一:事業不能廢止,斯不能不受諸種業緣束縳,吾人如何乃可解脫業緣,避去煩惱而修養身心乎?

答一:世界事業是人類應做的職務,衣食問題,胥惟是賴。所以吾人必得各盡世務,不能以欲去業縛故遂因噎廢食,並此應幹的本分也廢止起來,這層是大家所應知道的。大抵世人的一切業緣和煩惱,是由於虛假的意念迷住了本心,乃相生相演而成的。世人苟能一念覺悟,不為虛假的意念迷住了本心,則業緣末由而生,煩惱不滅自滅。佛學是教人去迷歸真,了澈本心的無上法門,所以吾以為世人只要能夠歡喜念佛,解得佛學精義,則事業儘管經營,煩惱亦可自滅。常人無所事事時,必尋種種消遣法,如嗜酒的飲酒,好打球的打球之類。但此類消遣,實際上於身心未見有多大益處。愚意倘能利用時機,以其所最歡喜的消遣法,即出至誠心,代之以學佛,精進勿怠,久而久之,不難返樸歸真,還吾本心。到得此心不為物役無所罣礙時,則業障本已無,煩惱何由生,真正快樂在此,修養身心之道亦在此。

問二:世界習慣上的觀念,以為學佛者須得解脫世務,銷聲匿跡,隱藏於深山叢林去處的。故其心中有一層隔膜,執認佛學是教人消極的,因之大家淡然視之。有時還要妄加誣蔑,未識將何詞以闢之!

答二:事業與學佛並行不悖的關係,頃已略說。出家者果是學佛,但在家者亦未嘗不可學佛。世人附會佛教是消極的心理,大約是鑑於以前學佛者大都隱跡山林,與世無聲無息,致生此想。其實大謬,要知世間本有現成佛法,眾生祇欠一覺,致愈趨愈遠,甚且認定學佛就是出世的消極觀念了。今即以出家、在家比較論之,出家人之不應終天念念佛號算了事,而必得說法講經,盡覺人的天職,化飯以糊其口。蓋亦猶在家人之應盡一天本分,吃一天飯,斯為正當。可知學佛初不必從棄世逃俗做起,只消從現今所有的職位上做去就夠了。且佛教所謂布施波羅蜜,實不限於何界何人,是故行有餘力則處處行方便,或自己無力則從旁歡喜贊助,這是輕而易舉人人所能做的。至若設立一工廠,則賴之維持生計者若干人。創某種實業,則因而得以衣溫食飽者又若干人,此皆布施的真義,亦即吾佛利他主義。準是以言,學佛正是極平常的事體,祗要人類各盡正當的職業,各發真正的善心。譬如做官的則盡其做官的本分,以利國福民為職志,弗作絲毫利己損人的貪、瞋、想,時刻懷著自利利他的菩提心,則成佛之得操左券,可以預言。他若為士、為農、為工、為商,亦復如是。要之,但能各從原有的職位腳踏實地做去,各充其菩提心腸,打得破利害關頭,使此心毫無牽累,不再作物質的奴僕,則菩提正果自然能成功,極樂佛國不患無分了。於此,吾們可以知道,世人之所以漠視佛教,實由於觀念的根本誤會。考其觀念誤會的由來,祗因未明佛教真相故。講到佛教的積極處,尤非淺見者所知。佛門以度盡一切眾生,脫離種種苦厄為宗旨,舉世間所有無量數升沉六道具有性覺的生物,雖蟄飛蠕動甚至微纖不能以肉眼見者,在佛眼視之,皆一例平等,皆有成佛的根基。以故佛門宏願,在在乘機提撕眾生覺悟,速超生死苦海而登彼岸為惟一責任。則其純主積極永不消極的真精神,於斯可見一斑了!

問三:頃聆高論,大啟愚塞。可知學佛是自救救人最積極的無上法門,惟世人惑於舊說,以為學了佛,則六親不認,父母都棄,是故眾人認為學佛是大背孝道的。向者其漠視佛教的心理,此或亦一原因,敬問如何以解釋之方可祛除眾執!

答三:孝字、含有廣狹二義:何為狹義的孝?即世間所講者是。他們認為天經地義的孝之範圍,不外能夠奉養父母於生前,能夠不忘親恩於死後。又儒教之言孝云:「三年無改於父之道,可謂孝矣」!吾們自頂及踵,莫非父母之遺賜,受恩何等深重,而所以報之者,僅僅曰能奉養,曰能久而不忘,曰能不改親志,就算是孝了麼?尤其是欠缺不滿足的,則其所謂報親云云,只限於報今身的父母恩,至於歷千萬劫來吾的前世親恩,曾未計及,此其範圍之狹,立義之隘,為何如?何為廣義的孝?即佛門中所講者。佛教所倡孝之範圍,不僅以能報今世親恩而止,並且上推過去世,下而未來世,無不容括在內。凡自無始以來,升降循環恆河沙數不可計極的眾生中,在佛門視之,胥有吾前世億兆賜身之父母在。是故其報恩宏願,處處以歷世親恩為懷,亦處處以眾生盡往樂土為禱。此其言孝範圍之廓大,垂教之澈底,又何如!總之,佛門之視三界眾生,無論其為披毛戴角,無論其為昆蟲螻蟻,要皆在覺之度之之列。然則對於舉世生靈所發之菩提心,已如是如是,豈有對於生身的父母,反而棄之不顧,忘恩背義的麼?世人執迷,僅須以此解之。

問四:向者我國士夫,尚能以儒教道德之說領袖群眾,為治國規範。可是到了晚近,士夫自己既不能以身作則,致眾行無軌,人慾橫流,滔滔莫之能禦。丁此時會,要是希望澄清亂源,惟有待諸佛教遍施點化。故拙見佛教之在今日,匪特有不能再作袖手旁觀的態度,並且有不能不越俎代儒之勢,法師以為何如?

答四:誠然!佛教所倡因果說,裨益世道人心處甚大,此乃儒者所公認的。至其範圍的廣大,可說舉世倫理道德之說無與其匹,而其切如事理,圓通精妙,尤非他教所可及!他種宗教,事理每多說不圓通處。如基督教的改造人心立說云:「吾人的上面,冥冥中有個萬能全力的主宰。此萬能的主宰,就是世界上人類以及事事物物被所創造、被所主宰的上帝」。細味其意,含有階級之限度,姑弗論;而且頗有顯著的偏見。好似人類之為人類,完全是立於被動地位的。上帝要他們怎樣,他們就怎樣了。據此論之,人類所作的善惡行為,都非人類本心自主的。若再嚴格的言之,竟可說:人類行為既非出於自主,苟使造成種種過失,人類當然可以不負何種責任的。然則試問萬能的上帝,為何不以其全力的主宰權,使人們個個向善呢?為何不先預防制止人們的造業行為呢?又為何放任人們去做出那種種敗德的事情呢?其矛盾之點,灼然可見,這是不能為諱的!至於佛教所倡的因果定律則否,其一定不易之理,是永遠顛撲不破的。何以故?蓋種因下去,自然結果出來。事物公例如此,并無所謂奧妙存乎中。所以種何種因在先者,遲早必結何種果於後。雖一念之微,而無不種因,無不結果,因因果果不爽毫釐。速者則果成於剎那間,可於眼前見之;遲者則果成於數十百年後,或未來世中仍顯其作用。觀此則可知種下何因,無不結出何果。所差者,不過遲與早之一間明甚。世間諸種問題,千端萬派,有非平常道德範圍所可囊括者,而因果律則能之。所以者何?因其生滅變化,自然制裁,如竿見影,如響應聲,一切世業終不能越此範圍。世間尊嚴的法律與眾口的輿論,是用為保障人類安寧的一種規範,這是誰也知道的。人要是生存在世,則必得循此軌範,要是不循此軌範,則法律與輿論就隨後要來干涉,輕則剝奪自由權,重則剝奪生活權,處置之嚴大有凜然不可犯之概。以故人類之尊而視之,也好像是大家所公認的生存信條然。恪守惟謹,不敢抗違。人類之得以生存而相安者,不可謂非法律與輿論的功效。然而此猶有未盡善處,苟有人於此,一旦忽然灰心了,以為做人是乏味的,奉守生存之信條是不自由的,因之不願再生人世,並即破壞人類生存信條起來,以為無論甚麼天大的事只用一死了之,都可冰消瓦解。於是不幸而竟充其消極之一念,任性的作出放任不羈的行為來,任性的作起五逆十惡來,任性的殺人,又任性的縱火起來,凡是世人絕對的不許做的行為,而他偏偏違眾胡作起來。到此地步,試問法律還有甚麼效力否?輿論還有絲毫功用否?照那麼說,世間人類既沒有了存活之保障力,豈不要歸到滅盡的危慘麼?曰:否,否,世間法雖有窮竭失效之時,而因果律制裁萬惡的無上神力,則是相續不窮的。即使你以為造諸惡業,一死即干淨,可是因果定律卻不容你這樣好過啊!一死之後,必得輾轉銷清夙業而後已。蓋前者一死,不過銷滅了虛假的軀殼,然其心識則永永不滅的,是故肉身雖千死萬生而心識卻不如是,死後復有來身,來身還有來身,生生不息,升沉六道,受種種苦:為畜生,為羽類,為蠕動之蜉蝣,為微細之生物,各隨宿世業因而受業報,何曾以其形骸的暫時毀滅而消滅其痛苦的報施呢?是故苟使眾生眼前多種善因,就使你不想得到何種善報,而善報自至;就使你不願做人而因果律不容你不做人,並且隨了你所種善因的多少,而使你獲多少的善報,或者使你將來做個較優於眼前地位的人,或且使你得到超人的。地位尤善者,或且使你為菩薩,造乎其極而證佛果。蓋後者種種果,全由前者種種因演造出來,非偶然以成的。然則佛教因果之說,的確為萬古不易之至理,明甚!至其與世道人心的關係,亦非他教所能及。蓋因果說以必有的事理,曉人以切膚之痛,積極方面則足以勉人為善,消極方面則可以戒人為惡。中人及上智,知希聖法賢;即下愚者,亦不敢為非作惡;而兇者知所懼,貪者知所惕,觸目驚心,遂各不敢窮惡以逞。惜乎向來那般學佛的,動輒去尋那隱居生涯,不與世務,而因果定理,也未經盡情闡發宣傳,致世人疑信參半,仍不免盲種惡因,而演成今日痛苦之惡果。而今而後,佛教任務綦重,當然不可效法從前的學佛者,徒計靜中業趣,拋卻應盡的世務了。

問五:佛學之在今日,誠有宣傳昌明之必要。惟如何而可使一般普通人起信仰,如何而一一覺之度之,還乞詳為指教!

答五:現今昌明佛學的要務,自然首先要使人起信仰。但是尤要的,莫如先使明理。不然則雖有信仰的人,其實不過增了一般盲從者,究非根本之計。惟是負此項任務的人才,尚難覓得。因為此項人才:一、須真正明瞭佛學的精義與藏經的奧旨,而後足以發揮佛學的妙諦;二、須旁通世間學術,熟悉社會情形。因為世人見解的錯謬,觀念的迷惑,都是由於被虛假的世學和物慾的魔力洗染著,倘能參透其弱點所在,因勢利導,對症下藥,當不難脫去其重重迷障而使之覺悟。三、須確能實行自利利他自覺覺他之主義的,像以前學佛者專攻小乘法,隱跡山林派,實非所取。因其與世隔絕的太遠,對於覺世利他曾未計及,與眾生不生若何感化。上述云云,是關係人才方面先應提倡之點,亦即昌明佛學之重要起點。此外為學佛者所應知而實行的,學佛惟心願在利他,非惟應盡覺人的任務,並須做些社會上實利的事業才好。如基督教的致力種種公益事業,寓實行利他主義於宣傳宗教中,體用兼施,其用意深足取法的。

問六:法師設立佛學院之辦法與宗旨如何?

答六:年來奔走南北,頗想從設立佛學院為起點,由漸推行佛教。或以機緣未到,或以時局影響,輒半途中止。比來漢皋,得諸人士贊助力,爰組斯院。院內現有學者五十八人,初級暫定二年畢業,明夏第一班可卒業。苟志在深造者,則留院精修,更下功夫,漸增其程度。此院標的在造就一班稍明佛學的普通人才,使出院後各依先覺覺後覺之本旨,悉力做去,日久熏陶,效當匪鮮。此外則有佛學講演會,以及佛教學校等等之進行,用意亦在灌輸佛化於社會上一般普通人。

問七:佛學深湛微妙,非淺嘗粗解者所能貫徹精義,今老法師定佛學院程度僅三數年,不嫌稍欠精澈麼?

答七:現在昌明佛學的願望,重在救濟人們太缺乏佛化的飢荒,故求在短時期間普及佛化為主。猶之方今國內教育家,努力提倡平民教育,從事開辦義務學校,志在普及國民小學的程度,使不識字者略受些教育認識幾個字為目的者,一般無二。至中大學的程度,初不在教育家普及教育之限度內的,鄙意普及佛學,亦如是。

問八:老法師昌明佛學的宏願,聞之甚佩!拙見倘在各大商埠,如滬、甯、京、津、一帶,多立大規模的佛學院,與武、漢等處連成一氣,請各地高僧及諸大法師主其事,預料成效必更偉速,行將見紛紛亂世一變而為清淨樂土!

答八:誠如尊論。而尤希望從各大商埠竭力宣傳到洋人方面去。因為洋人現占人類最大勢力。到處有他們的蹤跡,一經信奉佛教,昌明的效力當益倍蓰。惟現在尚少此項啟發洋人的人才,去灌輸佛化,倘得精通洋文而研究佛學之士,擔任宣傳,就不難達此目的。

問九:歐戰以還,佛化漸見流傳至歐土。德國人士,頗多熱誠研究佛學的傾向,此正佛教漸漸蓬勃的好氣象。

答九:大抵處境順遂時,眾迷往往不易覺悟。及遭際乖逆,乃豁然大悟,如去夙障。世人之存出家思想的,往往而然,德國的傾向佛化亦復如是。以其戰時受創最深,故其人民之覺悟,亦較他國為早。惟向來正教未昌,當此馬克低貶,得食艱難之會,頗有為飢火所驅,妄造擇人而噬之殺業,以種累劫難於解脫之苦因者,亦大可悲憫矣!

問十:國中連年擾攘,民不聊生,欲謀撥亂反正,其惟望之普及佛法乎?

答十:此言良是,現在國中尤其是水深火熱的諸省,非厄於兵禍,即苦於匪患。但夷攷其實,則以佛化少及之區居多數。平日沒有佛教感化,無人為之提撕警覺,致一念之迷,深而不及,干戈相循,受諸痛苦。要是平日能夠信奉佛教,沾潤法雨,變化殘忍惡念為慈悲心腸,受苦決不至於斯極!可知佛教誠為調劑亂世救急金丹,實無疑義!

(倪兼涵記)(見海刊五卷一期)

(註一)原題「太虛法師講佛學記」,今改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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