答一:力食、乞食,原可並存。一、新僧化但指在山林之一種僧化,非概括各地僧化之全故。二、所謂以「竿木隨身,遇緣即宗」之化,則凡有利益,無不興崇,亦何有障礙於乞食之化哉?
答二:此中廢像,亦因此說住山比丘,務專修求實證之一種特殊僧化,故如是云耳。若夫攝俗利眾,亦不妨陳像。要之、亦概括在「竿木隨身,遇緣即宗」之化中。律寺當須設像,但所設之像,應依照經典,或如整理僧伽制度論所說著為一定之制,不得隨情混列天魔鬼神之像耳。
問一:佛以斷愛絕慾為止惡修善之根本,雖然、世間恩愛慾望,果非善乎?無恩愛則社會不能成立,無慾望則進化終莫得而現實。使佛化大興,則世間一切法皆將變動,而天下擾擾恐不能得一日而安!況愛慾生於無明,然無明非他,即真如是,若曰斷愛絕慾,不將舉此真如而斷之乎?
問二:佛視女子似太輕蔑,謂為不能成轉輪聖王、大梵天王、帝釋、魔王、佛身,此種論調,可證明佛教的女性觀,甚為抑制的。若以此為倫理學原理,推而致之,必致偏重於男性的一方面。夫既同為世界上之人類,果可助男而抑女耶?然則佛之倫理將為局部底也。
問三:佛法中國王之恩似亦於今世不合,且相背焉。
答一:斷愛為小乘法,亦為出世三乘法。然此所云「愛」,是依我執而起之貪愛、痴愛,若無貪無痴之慈悲,則又是所成而非所斷。佛所成之智德、福德、恩德,恩德即慈悲也,特不名為愛耳。至欲、有時專舉與貪同起之欲謂之欲,故說絕欲;而專就欲以為言,欲即願望,三十七道品中有欲如意足,十波羅密中有願波羅密,佛果位中亦不去五別境心所之欲心所,非絕欲也。至謂「無明非他,即真如是」,此言不然。無明即痴,乃真如之迷而非真如,悟真如即是斷無明,故斷無明不唯不是斷真如,且正須斷無明以顯真如耳。
答二:佛法說俗諦,不外乎因緣業果報應之理。從業果論,現前之果相中,既已分明有男女之區別,則其德用勢不能等,又安能不如男女之實以為說,而抑男揚女為平等之空談乎?然果由業致,業由自造,但謂女身不能作轉輪聖王等等,而未嘗謂女身不能轉生為男身,女身男身不過一時業報相之區別。佛法當依同一真如、同具佛性而觀平等,若業果相則自萬有不同等也。若夫真俗圓融,即相無相,有如維摩詰經之天女說,則尚何男女平等不平等之可執乎?來問所引之經,大致依出世小乘法為說者,小乘法專在出世,出世在斷貪愛,斷愛首在絕婬,觀女身而深厭賤之,男觀之可,女觀之可,皆所以絕婬斷愛也。故此本非維持人世之倫理學,而倫理學則當依人乘、大乘之說為柢耳。男女同為人類,即不能有高下,何不同為生類而人與草木平等乎?何不同為物類而人與土石平等乎?從不平等之業果執平等,而不明其真平等之所在,復昧佛說此之所因,洵乎其難通也!
答三:國王之恩,與今世不合,則廢不說之,亦與佛法何礙。佛之應機而說既多,人人、處處、時時、互互相望而不合者何限!眾藥不為一病而設,亦取其適用者可耳。況乎國者國家,王者主權,國土主權所在,即為國王,不問其為在君主、或在民全體、或在國自身也!復次、國者國土,國土猶云世界,雖至世界大同,世界主權在乎人群,無復國家存在,而人之取所需於世界人群者,猶不能不盡所能以為之報,則「報國王恩」之四字,仍無疵焉。
問一:往日桂伯華先生以確信因果輪迴之說與否,判是真佛法與偽佛法,其言曰:「佛法者,因果也,而因果必以輪迴為根本,故不達輪迴則因果不通,因果不通而侈口言佛者,皆謬妄也」。然予以為因果之說與輪迴之說,皆為印度所素有,非自釋迦始。若以此判是否為真佛教,不將以印度數論派等宗為佛教,金十七論、四吠陀等論典為佛典耶?或曰:印度諸派雖亦言因果輪迴,而與佛說究竟不同,則請問其相異之處何在?如何始為佛底因果輪迴說?
答一:輪迴之與因果,義界廣狹,殊大不同。蓋輪迴僅指三界、五趣之有情眾生生死死生,在生死中升沉往復未得止息者以言;而因果之義,則不但通於輪迴內之三界有情,兼復通於木石水土等一切無情之物,一塵之細,一滴之微,亦因緣所生之果也。且又不寧世間有情、無情諸物然也,即出世三乘所得解脫,亦修解脫因所獲解脫果也;即無上法王所成大覺,亦依大覺因所獲大覺果也。此談輪迴因果之時,不可不先分別觀之者。因果之中,有一樁「三界有情生死輪迴的因果」,是之謂輪迴因果,而此輪迴因果乃是一樁事實,對此事實所得不同之見解,則便為古近東西諸家之學說與各派之宗教。於此輪迴因果「認為有不有」,為第一分類;於同認為有中,又將「見得確不確」為第二分類。印度之順世外道,近代之唯物論者,皆認為有生之物,死即散為物質(斷見),絕無性靈轉生之事;又若耶穌教以靈魂專歸上帝(常見)等,此皆不認有「六道眾生輪迴因果」者也。然人死已,其性靈轉生為鬼、為畜、為人之事實,乃多有昭昭在人耳目間者,此既為一樁現實之事,又豈「唯物之空言」所能取銷為無!莊周、柏拉圖、數論、佛教等乃皆認之為有,第其認識之方法與認之為有之性質,各不同也。在佛以定慧神通之力,了了照見三界有情死此生彼輪迴因果之實況,如吾人自視其掌。且觀人世等如幻如夢,故雖有三界眾生輪迴因果,但幻有而非有實,其實性則本來都無此種種差別生滅之虛偽相也。此其根本上與別家之認有「輪迴因果」者,已不同矣。因別家但依憑偶然發見之一二事實,懸為推測,不能明其虛實,通其原委,而即據之設為種種原因結果之說,紕謬顛倒,轉益滋人迷誤,則印度數論派等是也(持牛狗戒等,亦數論派人)。用較佛說之「洞明業識流轉三界五趣之因緣果報」,足以發人之深省,導之止惡行善,反妄歸真者,敻然異矣!桂伯華之言,雖可矯侈談空理不修實行者之枉,亦未為平遍圓滿之論。然固如朱君所難,因釋迦與印度之數論等同說輪迴因果故,便應以數論為真佛教,殆等以「人與牛同耕於田故」為前提,而斷定為「人應是牛」之結論。朱君思之,其亦相與撫掌呵呵!
問二:印度數論派自著金十七論者即定多我之說(我指神我);而佛說實大乘,若華嚴第一時教,法華第五時教,亦承認立神我,不過佛教有無我之法印,不以神我為各個性,而以為普遍性而已。但普遍性底神我,與金十七論派的多神我說有何別?若無別,則佛教中底實大乘教,不如竟稱為數論派為妥。若是、則可知實大乘殆非佛底主持說,乃隨順婆羅門說法耳,即外道。若有別,其別之處安在?
答二:數論所云之「神我」,不過錯認五陰中之「識陰」,為一人一人別有個能知能見者之個自實體,此各人各有能知見者之個自實體即謂之神我。此神我之性量如何,則數論中有種種派別之說明不同,要皆以「虛妄分別」取其「虛妄分別所生之幻影」,顛倒執為「能知能見之我體」而已。大乘佛果上所云之「我」,即平等——真如——之體,自在——解脫——之用而已,非分別取執中之物也。來難所引「實大乘若華嚴第一時教,法華第五時教,亦承認立神我」等言,此皆於佛法顛倒分別,模糊錯亂之談。近來日本人所作講佛學之書內,最多此類似是而非之說,無知者閱之乃益迷悶無由得解。然朱君但以涅槃等經嘗說「真我」之故,即謂「實大乘教不如竟稱數論派為妥」,然則朱中翰嘗到茅廁內大便,糞蒼蠅亦嘗到茅廁內吃糞,以同到茅廁內故,朱中翰亦不如竟稱糞蒼蠅為妥歟!其可笑,不較前者為尤甚乎?
問三:如前所說實大乘,恐非釋迦主持說,然則釋迦之說為勝乎?抑實大乘與外道為勝乎?又釋迦的教義,果出於阿羅邏迦、迦蘭二仙人乎?因此二仙人曾為釋迦師故。
答三:明第二條則第三條不成疑問,可不待說矣。
問四:馬鳴菩薩創底真如生滅二門說,如來藏緣起說——如來藏緣起說原非馬鳴所創,特馬鳴所說至為詳盡,即謂馬鳴所創亦非過言——,為因襲傳承釋迦說耶?抑為革命改造說耶?釋迦所說法與馬鳴所創法,何者較勝?馬鳴雖是應佛懸記而生,其所說法或亦依於楞伽、密嚴等經,起信、寶性等論,然果超過佛說,吾輩不妨宗馬鳴而排釋尊也!
答四:凡學說有因散亂而遂成隱沒,一經採集開顯,編輯條理,始耀然呈露於人之耳目間者,蓋往往有也。馬鳴宗釋迦所說百部大乘經以造起信論,洵大有採集編輯條理開顯之功者也。何來乎「因襲繼承,革命改造」,及「超過佛說」等等邪妄分別哉!至云「吾輩不妨宗馬鳴而排釋迦」,其吐語尤為不倫!既宗馬鳴,則根本上便宗釋尊矣,馬鳴宗釋尊故。既排釋尊,則根本上便排馬鳴矣,馬鳴宗釋尊故。朱君抑何不邏輯之甚!
問五:佛教人天乘教理,與佛教倫理,有提倡之必要乎?若謂不必提倡,則將以何者對下愚說法?若謂應提倡,則其中迷信滋多,與實大乘圓教了義的佛說衝突繁出,且佛教或不必依此而始得久住!吾等居今正宜發揮妙理,此種方便隨順說,正宜消除,有何提倡之必要乎——前見悲華君文中有欲提倡佛教倫理、人生哲學之語,故云——?
答五:佛教人天乘教理與佛教倫理有否提倡之必要,即請用朱君之語答之。若不提倡,則將何以對下愚說法!故佛教人天乘教理與佛教倫理,有提倡之必要。「若提倡則其中迷信滋多,與實大乘圓教了義的佛說衝突繁出,今正宜發揮妙理,此種方便隨順說,正宜消除,有何提倡之必要」!即此兩說,一任朱君取捨,無乎不可。然尚應正告朱君者:人天乘教理非徒對下愚說也,絕對的沒有迷信,且能破除世人種種迷信,而與了義大乘一貫者也。朱君當深其心以思之,勿粗躁浮妄也!朱君所問,本無解答之價值。然以邇來躁妄之徒,生吞活剝的獵取二三名句以佛學自矜者多,實則雖此種粗淺之疑見、邪說亦未能辨之也,故不惜筆墨而答之如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