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嶽下第十三世
洪州黃龍慧南禪師法嗣
示眾云:虗空無內外,事理有短長。順則成菩提,逆則成煩惱。燈籠常瞌睡,露柱亦懊惱。大道在目前,更於何處討?以拂子擊繩床。
示眾云:四面亦無門,十方無碧落,頭髼鬆,耳卓朔,箇箇男兒大丈夫,何得無繩而自縛?且道透脫一句又作麼生?良久云:踏破草鞋赤脚走。
僧問:須彌納芥子即不問,微塵裏轉大法輪時如何?師云:一步進一步。云:恁麼則朝到西天,暮歸唐土。師云:作客不如歸家。
云:久嚮道風,請師相見。師云:雲月是同,谿山各異。
福州古田卓氏子侍立黃龍,龍問:向後得坐披衣,如何為人?師云:遇方則方,遇圓則圓。龍云:恁麼說話,尚挂人脣齒在。師云:某甲只恁麼,和尚作麼生?龍云:近前來,向儞道。師撫掌云:三十年用底,今日捉敗。南呵呵大笑云:一等是精靈。師拂袖而出。
龍問:人人盡有生緣,上座生緣甚處?師云:早辰喫白粥,而今肚裏飢。龍云:我手何似佛手?師云:月下撥琵琶。龍云:我脚何似驢脚?師云:鷺鷀立雪非同色。
龍問:𢤱𢤱鬆鬆,兩人共一椀,汝作麼生會?師云:百雜碎。龍云:盡大地是箇須彌山,撮來安掌中又作麼生?師云:兩重公案。龍云:這裏且待儞胡言漢語,若到同安,作麼生過得?師云:同安也須到這田地始得。龍云:忽然指面前火爐云:這箇是黑漆火爐?那箇是香卓?甚麼處是不到處?師云:某甲面前且容和尚與麼說話,若是別人,笑和尚去在。龍乃拍一拍,師便喝。
示眾,云:拋輕負重,脫珍御服,著弊垢衣,笑破衲僧口。雖然如是,靈龜未兆之際、萠芽未發已前,若有人道得,可謂無師智、自然智;若道不得,便乃舉古舉今,盡是滅胡種族。且向上一路,千聖不傳,學者勞形,如猿捉影。諸仁者!但自回光,無第二著,舉措施為,不虧實相。噫!與麼說話,若遇明眼高流,跳下繩床,拽翻地下,爛搥一頓,喝罵云:為甚麼向人天眾前謗佛謗祖?也許伊具半隻眼。如今恁麼𮞏相鈍置,有甚麼了期?喝一喝,云:且莫錯笑人好。
福州福清林氏子。示眾云:道源不遠,性海非遙。但向己求,莫從他覔。古人與麼說話,大似認奴作郎,指鹿為馬。若是翠巖即不然,也不向己求,亦不從他覔。何故?雙眉本來自橫,鼻孔本來自直。直饒說得天花亂墜,頑石點頭,筭來多虗不如少實。且道如何是少實底事?良久,云:冬瓜長儱侗,瓠子曲彎彎。
示眾云:若論此事,直饒摑倒須彌、踏翻大海,猶是有作思惟從有心起。所以道:心生種種法生,心滅種種法滅。若約衲僧本分底事,天地懸殊。
示眾,云:廣尋文義,鏡裏求形;息念觀空,水中捉月。單傳心印,特地多端。德山、臨濟枉用工夫,石鞏、子湖飜成特地。若是翠巖總不恁麼,但自隨緣飲啄,一切尋常,深遁白雲,甘為無學之者。敢問諸人:翠巖畢竟將何報答四恩三有?良久,云:愁人莫向愁人說,說向愁人愁殺人。
示眾。云:言前薦得,有辱宗風;句下明機,辜負自己。一言相契,早是多端;特地商量,生死根本。說迷說悟,猶是好肉剜瘡;一切平常,盡落天魔外道。總不恁麼,又且如何?竪起拂子,云:若也識得,翠巖功不浪施;若也未然,誰知遠煙浪,別有好思量?以拂子擊繩床。
示眾。云巢知風冗知雨,甜瓜徹蔕甜,苦瓠連根苦。竪起拂子,云:惟有這箇無滋無味,亘今亘古,有時退水藏鱗,有時興雲致雨。諸人到此,也須緇素分明,不得莾莾鹵鹵。如今若要知端的,只在目前須薦取。
示眾云:德山棒,臨濟喝,殘羹餿飯休拈掇,直饒窮盡玄微,筭來未是家活。竪起拂子云:爭似翠巖這箇能生能殺,放行也天高地闊,把住也不露毫末。把住放行即且致,即今事作麼生?良久云:茫茫宇宙人無數,幾箇男兒是丈夫?
衡陽周氏子,首謁楊岐,岐問:上座鄉里甚處?師云:衡州。岐云:落髮師為誰?師云:茶陵郁和尚。岐云:吾聞其過橋遭攧有省,作偈甚佳,能記之否?師云:記得。岐云:試舉看。師舉云:我有神珠一顆,久被塵勞關鎻,今朝塵盡光生,照破山河萬朵。
岐大笑而去。師愕然,通夕不𥧌。翌日入室,咨決其事。時方歲旦,岐云:汝見昨日作夜胡者乎?師云:見。岐云:汝一籌不及他。師云:何謂也?岐云:渠却愛人笑,汝却怕人笑。師於言下大悟。
示眾云:善言言者,言所不能言;善跡跡者,跡所不能跡。每日開口動舌,無非是言,作麼生說箇言所不能言?喚作言,即便是跡,作麼生說箇跡所不能跡?到這裏,一大藏教一字用不著;到這裏,一大藏教字字用得著。為甚麼先用不著,又却用得著?且道誵訛在甚麼處?不見道:千峰勢到嶽邊止,萬派聲歸海上消。自古自今,向其間鑽仰者,如稻麻竹葦;端的透徹者,百千中無一二。若果然透得,十二時中不妨慶快,應機接物,利樂有情,盡乾坤星辰日月,盡大地草木叢林,都作一箇出入游戲之場。古者道:玉轉珠回祖佛言,精通猶是污心田。老盧只解長舂米,何得黃梅萬古傳?山僧在庵中亦有示眾云:直下雖然沒許般,透如未盡活還難。海門昨夜狂風起,無限波濤一掃乾。恁麼地,先與人開却路,然後兩手掇向人前,靈利底不用絲毫氣力便提得去。還有麼?若提不去,敢問諸人:十二時中應用施為,分別賢愚,是是非非,是箇甚麼?
示眾云:古者道:上士聞道,勤而行之;中士聞道,如存若亡;下士聞道,大笑之。大眾!若約衲僧門下却許他大笑者,有些些骨氣。何謂如此?眾眼難瞞。
示眾云:佛身充滿於法界,普現一切羣生前,隨緣赴感靡不周,而常處此菩提座。作麼生說箇隨緣赴感底道理?於一彈指頃,盡大地含生根機一時周足,未甞動著一毫頭,喚作隨緣赴感而常處此座。只如山僧此者受法華請,將次與大眾相別,宿松縣裏開堂,且道還離此座也無?若離,則世諦流布;若不離,作麼生見得箇不離底道理?莫是無邊剎境自他不隔於毫端,十世古今始終不離於當念麼?莫是一切無心一時自徧麼?若恁麼,正是掉棒打月。到這裏,直須悟始得,悟後更須遇人始得。儞道:既悟了便休,何必更須遇人?悟了遇人底,當垂手方便之時,著著有出身之路,不瞎却學人眼;若只悟得乾蘿蔔頭,不唯瞎却學者眼,兼自己動便犯鋒傷手。儞看我楊岐先師問慈明師翁:幽鳥語喃喃,辭雲入亂峰時如何?答云:我行荒草裏,儞又入深村。進云:官不容針,更借一問。師翁便喝,進云:好喝。師翁又喝,先師亦喝,師翁連喝兩喝,先師作禮歸眾。大眾須知:悟了遇人底,向十字街頭與人相逢,却在千峰頂上握手;千峰頂上相逢,却在十字街頭握手。
山僧曾有頌云:他人住處我不住,他人行處我不行,不是與人難共住,大都緇素要分明。山僧此者臨行解開布袋頭,撒在諸人面前了也,有眼底莫錯怪好。
示眾云:昔日靈山會上,世尊拈花,迦葉微笑,世尊道:吾有正法眼藏,分付摩訶大迦葉流傳,無令斷絕。至于今日,若是正法眼藏,釋迦老子自無分,將甚麼分付?將甚麼流傳?諸人分上,各各自有正法眼藏,每日起來,是是非非,分南道北,種種施為,正是正法眼藏之光影。此眼開時,乾坤大地、日月星辰、森羅萬象只在目前,不見有毫𨤲之相;此眼未開時,盡在諸人眼睛裏。已開者,不在此限;未開者,山僧為諸人開此正法眼藏看。竪起兩指云:看,看!若也見得,事同一家;其或未然,不免重說偈言:諸人法眼藏,千聖莫能當,為君通一線,光輝滿大唐。須彌走入海,六月降嚴霜,法華雖恁麼,無句得商量。
既滿口說了,為甚麼却道無句得商量?喝一喝,云:分身兩處看。
示眾云:如我按指,海印發光。拈起拄杖云:山河大地、水鳥樹林、情與無情,盡向拄杖頭上作大師子吼,演說摩訶大般若。且道天台、南嶽說箇甚麼法門?南嶽說:洞上五位修行,君臣父子各得其宜,莫守寒巖異草青,坐著白雲宗不妙。天台說:臨濟三玄、三要、四料簡,一喝分賓主,照用一時行,要會箇中意,日午打三更。廬山出來道:儞兩箇漢正在葛藤窠裏。不見道:欲得不招無間業,莫謗如來正法輪。此三箇見解,若上衲僧秤子秤,一箇重八兩、一箇重半斤、一箇不直半分錢,但願春風齊著力,一時吹入我門來。
示眾云:釋迦老子有四弘誓願:煩惱無邊誓願斷,法門無邊誓願學,眾生無邊誓願度,無上菩提誓願成。法華亦有四弘誓願:飢來要喫飯,寒來要添衣,困來伸脚睡,熱處要風吹。
示眾云:日消萬兩黃金,法華門下不著,直饒不直半分文,正入得法華門,未陞得法華堂,未入得法華室。且道甚麼人陞得法華堂?入得法華室聻?眼有三角,頭峭五嶽。
示眾,舉玄沙因誤服藥,徧身紅爛,僧問:如何是堅固法身?沙云:膿滴滴地。
後來懷和尚頌云:滴滴通身是爛膿,釣魚船上顯家風。時人只看絲綸上,不見蘆花對蓼紅。
亦有人問法華:如何是清淨法身?只答他道:屎臭薰天。又云:蓮花葉上化生兒。且道與古人是同是別?法華亦有一頌云:屎臭薰天亦偶然,法華爭敢為君宣?鼻中若有通天竅,一任橫行不著穿。
示眾云:有時碓觜生花,有時佛面百醜。李公醉倒街頭,自是張公喫酒。燈籠皺斷眉頭,露柱呵呵拍手。
示眾云:未透者須教伊識,已透者須共伊行。盡大地是沙門一隻眼,教阿誰識?實際理地不受一塵,向甚麼處行?所以道:他人住處我不住,他人行處我不行。不是與人難共住,大都緇素要分明。少處減些子,多處添些子。為甚麼少處更減,多處更添?神仙秘訣,父子不傳。
示眾云:若端的得一回汗出來,便向一莖草上現瓊樓玉殿;若未端的得一回汗出來,縱有瓊樓玉殿,却被一莖草蓋却。作麼生得汗出去?自有一雙窮相手,不曾容易舞三臺。
示眾云:古人留下一言半句,未透者撞著鐵壁相似。忽然一日覰透,方知自己是鐵壁。如今作麼生透?良久,云:鐵壁,鐵壁。
示眾云:明明知道只是這箇,為甚麼透不過?只謂見人開口時便喚作言句,見人閉口時便喚作良久默然。又道:動轉施為,開言吐氣,盡十方世界內無不是自己。所以墮在途中,隱隱猶懷舊日嫌。不見雲門道:聞聲悟道,見色明心。舉手云:觀世音菩薩將錢買胡餅,放下手元來却是饅頭。不見山僧住法華時道:無業禪師云:一毫頭凡聖情念未盡,未免入驢胎馬腹裏去;直饒一毫頭凡聖情念頓盡,亦未免入驢胎馬腹裏去。瞎漢!但恁麼參。
僧問:智不到處,切忌道著。道著時如何?師云:風吹日炙。云:恁麼則無處容身去也。師云:碓搗磨磨。云:官不容針,私通車馬。師云:可貴可賤。僧彈指一下。師云:恰是。僧吐舌。師云:家貧猶自可,路貧愁殺人。僧呵呵大笑。師云:放過一著。
僧問:龍門未透時如何?師云:不是這箇調。云:透後如何?師云:不是這箇調。僧擬議,師云:買賣不當價。
明州竺氏子。少習天台教,後更衣謁雪竇顯禪師。顯熟視之,呵曰:殃祥座主!師氣不平,發憤下山,望雪竇山大展坐具,禮三拜,誓曰:我此生行脚參禪,名不過如雪竇,誓不歸鄉。即謁楊岐,發明心地。岐歿,從同參守端禪師游,研極玄奧。後出世,兩住保寧而終老焉。
示眾,云:佛祖正令凡聖俱忘,機智難明,心境雙絕,所以佛祖到這裏盡皆亡鋒結舌。設有一言半句,皆是為虵𦘕足落草之談、分外之說,實際理中本無如是事。何謂如此?要諸人回頭瞥地去、不逐言語去、返本還源去、不涉岐路去、踏破化城去、截斷兩頭去、歸家穩坐去。諸人何不向佛未出世時薦取、祖師未來時薦取、父母未生時薦取?秖如父母未生時,且道自家本命元辰作甚麼面目?還委悉麼?良久,云:團圝古鏡無纖翳,試請回頭一照看。
示眾云:夜夜抱佛眠,朝朝還共起,起坐鎮相隨,語默同居止。分毫不相離,如身影相似,欲識佛去處,只這語聲是。
師云:大眾!傅大士此之一頌古今不墜,一切人向此瞥地者亦多,錯會者不少。玄沙云:大小傅大士只認得箇昭昭靈靈。洞山聰和尚云:且道衲僧家日裏還曾睡也無?此二尊宿兩轉語,誰言世上無仙客?須信壺中別有天。
保寧亦有一頌:要眠時即眠,要起時即起。水洗面皮光,啜茶濕却觜。大海紅塵生,平地波瀾起。呵呵阿呵呵,囉哩哩囉哩。
示眾,云:古人底,今人用;今人底,古人為。古今無背面,今古幾人知?㖿!嗚伊!一九與二九,相逢不出手。
示眾,舉占德云:文殊門入者,墻壁瓦礫為汝發機;觀音門入者,蝦蟆蚯蚓為汝發機;普賢門入者,不動步,徧十方。
大眾!東西南北,四圍上下,築著磕著,不覺不知過在甚麼處?良久,云:紅粉易粧端正女,無錢難作好兒郎。
示眾云:風鳴條,雨破塊,曉來枕上鶯聲碎,蝦蟆蚯蚓一時鳴,妙德空生都不會。都不會,三箇成群,四箇作隊,窈窈窕窕,飄飄颻颻,向南北東西,折得梨花李花,一佩兩佩。
示眾云:釋迦老子四十九年說法,不曾道著一字;優婆毱多丈室盈籌,不曾度得一人;達磨不居少室;六祖不住曹谿。誰為後昆?誰為先覺?既然如是,彼自無瘡,勿傷之也。拍膝顧眾云:且喜天下太平。
示眾,云:大方無外,大圓無內,無內無外,聖凡普會。瓦礫生光,須彌粉碎,無量法門,百千三昧。拈起拄杖,云:總在這裏。會麼?蘇嚕蘇嚕,悉哩悉哩,娑訶。
示眾云:真相無形,示形顯相。千怪萬狀,自此而彰。喜則滿面光生,怒則雙眉𨺗竪。非凡非聖,或是或非。人不可量,天莫能測。直下搆得,未稱丈夫。喚不回頭,且莫錯怪。
示眾云:許由洗耳,徒賣弄於清高;巢父飲牛,謾誇張於意氣。太公垂鈎,終是有心;范蠡泛湖,焉能絕跡?直得君臣道合,海晏河清,風不鳴條,雨不破塊。爭似三月野花隨處發,九秋黃葉滿空飛?狂歌向碧洞之前,大醉於玉壺之裏。拍手大笑云:還知麼?昨日是季秋霜冷,今朝是孟冬漸寒。
示眾云:釋迦掩室於摩竭,已泄天機;淨名杜口於毗耶,特地饒舌;少林九年面壁,老不歇心;永嘉一宿曹溪,徒誇英俊。乃召大眾云:只如保寧恁麼道,還有過也無?復云:路逢劒客須呈劒,不是詩人不獻詩。
師陞座,有僧作禮起,以手向懷中作取物呈似勢,師左顧;僧起立作獻勢,師右顧;僧伸手作接物復安懷內勢,師以手直下指。僧擬議,師云:只有這箇,更無那箇。僧以手劃一劃,師云:果然。僧歸眾,師呵呵大笑。
復一僧出作禮,起畫一圓相,師以左手拋向後;僧又畫一圓相,師以右手拋向後。僧歸眾,師云:更有甚麼?僧無語,師拍膝云:龍頭虵尾。僧云:賊過後張弓。師乃噓噓。
僧問:如何是保寧境?師云:主山頭倒卓。云:如何是境中人?師云:鼻孔無半邊。
云:如何是佛法大意?師云:鑊湯無冷處。
撫州臨川聞氏子。
示眾云:月生一,大地茫茫誰受屈?月生二,東西南北沒巴鼻;月生三,善財特地向南參。所以道:放行也,怛薩舒光;把住也,泥沙匿曜。且道:放行是?把住是?良久,云:圓伊三點水,萬物自尖新。
示眾云:阿剌剌,是甚麼?翻思當年破竈墮,杖子忽擊著,方知辜負我。以拄杖擊香臺一下,云:墮!墮!
示眾云:古佛道:昔於波羅奈轉四諦法輪,墮坑落塹;今復轉最妙無上大法輪,土上更加泥。如今還有不歷堦梯,獨超方外者麼?良久,云:出頭天外看,誰是箇中人?
示眾,云:捫空追響,勞汝精神;夢覺覺非,復有何事?德山老人在汝諸人眉毛眼睫上,諸人還覺麼?若也覺去,夢覺覺非;若也未覺,捫空追響,終無了期。直饒向這裏倜儻分明,猶是梯山入貢。還有獨超方外者麼?良久,云:且莫詐明頭。
示眾云:白雲澹泞,水注滄溟,萬法本閑,復有何事?所以道:也有權,也有實,也有照,也有用。諸人到這裏如何履踐?良久,云:但有路可上,更高人也行。
示眾,云:日出卯,用處不須生善巧。拈起拄杖,云:拄杖子𨁝跳上三十三天,驚起帝釋,為念摩訶般若,一切智智清淨,無二無二分,無別無斷故。且道:作麼生是正義?良久,云:智不到處,切忌道著。卓拄杖,下座。
示眾。拈起拄杖,云:一塵纔起,大地全收。卓一下,云:妙喜世界百雜碎,且道無動如來即今在甚麼處?若人識得,可謂不動步而登妙覺;若也未識,向諸人眉毛眼睫裏涅槃去也。又卓一下。
示眾,拈起拄杖云:智海拄杖或作金剛王寶劒、或作踞地師子、或作探竿影草、或不作拄杖用,諸人還相委悉麼?若也委悉去,如龍得水,似虎靠山,出沒卷舒,縱橫應用;如未相委,大似日中逃影。
僧問:趙州庭栢,意旨如何?師云:夜來風色緊,孤客已先寒。云:先師無此語,又作麼生?師云:行人始知苦。云:十載走紅塵,今朝獨露身。師云:雪上加霜。
問:如何是城裏佛?師云:萬人叢裏不插標。云:如何是村裏佛?師云:泥猪疥狗。云:如何是山裏佛?師云:絕人往還。云:如何是教外別傳底一句?師云:飜譯不出。
問:大通知勝佛,十劫坐道場,為甚麼不得成佛道?師云:苦殺人。
問:牛頭未見四祖時如何?師云:寒毛卓竪。云:見後如何?師云:額頭汗出。
示眾云:觸目不會道,猶較些子;運足焉知路,錯下名言。諸仁者!山僧今日將錯就錯,汝等諸人見有眼、聞有耳、嗅有鼻、味有舌,因甚麼却不會?良久,云:武帝求仙不得仙,王喬端坐却昇天。咄!
僧問:大眾雲臻,合談何事?師云:波斯入閙市。云:恁麼則草偃風行去也。師云:萬里望鄉關。
問:如何是佛?師云:著衣喫飯。云:退身三步,叉手當胷去也。師云:醉後添柸。
韶州曲江王氏子。初謁心禪師,談辯無所抵捂。心云:若之伎止是耶?是如說食,詎能飽人?師窘無以進,從容云:某甲已弓折箭盡,願和尚慈悲,指箇安樂處。心云:一塵飛而翳天,一芥墮而覆地。安樂處正忌上座許多骨董,直須死却無量劫來全心始得。師趨出。
一日,默坐下板,會知事捶行者,聞杖聲,忽然大悟,奮起,忘納其屨,趨方丈見心,乃自諭云:天下人總是學得底,悟新是悟得底。心云:選佛甲科,何可得也?
示眾云:過去諸佛興慈運悲,也是頭上安頭;現在諸佛列行布伍,恰似斬頭覔活;未來諸佛分權顯實,也好與三十棒。且道過在甚麼處?良久,云:欲得不招無間業,莫謗如來正法輪。
示眾云:鑽金石者難為功,摧枯朽者易為力。其力易者報不堅,其功難者果必定。不堅必定,還是生滅。且道不落生滅一句作麼生道?自小持齋今已老,見人無力下繩床。
示眾云:清珠下於濁水,濁水不得不清;念佛投於亂心,亂心不得不佛。佛既不亂,濁水自清;濁水既清,功歸何所?良久,云:幾度黑風翻大海,未曾聞道釣舟傾。
示眾云:心外無法而法可明,法外無心而心可通。可通可明,心法全宗。全其宗則法法皆宗,全其心則心心無心。心既無心,直造其源,則現大身而滿虗空中,現小身而纖塵不立。作麼生是纖塵不立?良久云:一點水墨,兩處成龍。
示眾云:達磨心宗傳至今日,涓滴不漏,絲髮不移。既絲髮不移,作麼生傳?寶印當風妙,重重錦縫開。
示眾云:凡夫非是聖人,聖人非是凡夫。凡夫即是聖人,聖人即是凡夫。直得聖凡情盡,須知有轉身一路。若能轉得,入水不溺,入火不燒。若轉不得,有寒暑兮促君壽,有鬼神兮妬君福。
病起示眾,舉拂子云:看!看!拂子病,死心病;拂子安,死心安;拂子穿過死心,死心穿過拂子。當恁麼時,喚作拂子又是死心,喚作死心又是拂子,畢竟喚作甚麼?良久,云:莫把是非來辨我,浮生穿鑿不相干。
示眾云:說不得處作麼生舉?舉不得處作麼生會?會不得處作麼生明?若也明得,三關一鏃,一鏃三關;若也未明,且作麼生定奪?良久,云:夏月赤𩨘[骨*栗],冬月蓋被眠。
僧問:虗玄大道,無著真宗,不涉言詮,請師速道。師云:草深多野鹿。云:學人不會。師云:巖高獬豸稀。僧作禮,師云:不得動著,動著打折儞腰。
僧問:如何是四大毒虵?師云:地水火風。云:如何是地火水風?師云:四大毒虵。云:學人未曉,乞師方便。師云:一大既爾,四大同。
正言王公問:甞聞三緣和合而生,又聞即死即生,何故有奪胎而生者?某甲甚疑之。師云:如正言作漕使,隨所住處即居其位,還疑否?王云:不疑。師云:復何疑也?正言於言下領解。
本郡武寧陳氏子印心於晦堂。
每謂人曰:今之學者,未脫死生,病在甚處?病在偷心未死耳。然非其罪,為師者之罪也。如漢高帝紿韓信而殺之,信雖云死,其心果死乎?古之學者,言下脫生死,效在甚麼處?在偷心已死。然非學者自能爾,實為師者鉗鎚妙密也。如梁武帝御大殿見侯景,不動聲氣,而景之心已枯竭無餘矣。諸方所說,非不美麗,要之如趙昌𦘕花,花雖逼真,而非真花也。
示眾云:三世諸佛不知有恩無重報,狸奴白牯却知有功不浪施。明大用,曉全機,蹤跡處,不思議。歸去好,無人知,衝開碧落松千尺,截斷紅塵水一溪。
示眾,云:一葉落,天下秋,全機能放亦能收。金波影落千江裏,玉露垂珠百草頭。無眹兆,有來由,法身真箇閙啾啾。既是法身,且道閙箇甚麼?良久,云:從來不墮玄中旨,今日那言轉處幽?
示眾云:鼓聲纔動,大眾雲臻,無限天機,一時漏泄。不辜正眼,便合歸堂,更待繁詞,沉埋宗旨。縱謂釋迦不出世,四十九年說;達磨不西來,少林有妙訣;修山主也似萬里望鄉關。又道:若人識祖佛,當處便超越。直饒恁麼悟入親切去,更有轉身一路勘過了,打以拂子擊繩床。
南雄保昌何氏子。初謁大溈喆禪師,無所省動。
後謁黃龍心,心示以風幡話,久而不契。一日,心問師:風幡話子作麼生會?師云:逈無入處,乞師方便。心云:子見猫兒捕鼠乎?目睛不瞬,四足踞地,諸根順向,首尾一直,擬無不中。子誠能如是,心無異緣,六根自靜,默然而究,萬無失一也。
師從是屏去閑緣,歲餘豁然契悟,以偈告心云:隨隨隨,昔昔昔,隨隨隨後無人識。夜來明月上高峰,元來只是這箇賊。心頷之。
復告之曰:得道非難,弘道為難。弘道猶在己,說法為人難。既明之後,在力行之。大凡宗師說法,一句中具三玄,一玄中具三要。子入處真實,得坐披衣,向後自看,自然七通八達去。
師復依止七年,即辭,徧訪叢林。
後出世黃龍,終于泐潭也。
示眾云:諸佛出世,善巧多門;祖師西來,不立文字。得無所得,傳無所傳,唯是一心,更無別法。設有三乘十二分教,盡是應病施方,病有千差,藥興萬種。雖然,種種方便、種種言詞、種種譬喻,曲為中下之機,黃葉止啼,都無實義。若是上根上智,一聞千悟,得大總持,不假言詮,豈容知解端然成道?若能如是信解、如是修證、如是悟入,可謂大丈夫成就大丈夫事。既能成就大丈夫事,便能明了目前生死是有是無、是真是妄。既能了知生死真妄,返觀世出世間所有之法皆如夢幻。不見古人道:幻人說法幻人聽,由來兩箇總無情。說時無說從君說,聽處無聽一任聽。聽既無聽,說又無說,無說無聽,是名一理二義。於此明得,行住坐臥無非大事現前,俯仰折旋更無少剩;於此未明,但得五湖風浪靜,任他霄外太陽暉。
示眾云:色心不二,彼我無差。竪起拂子云:若喚作拂子,入地獄如箭;不喚作拂子,有眼如盲。直饒透脫兩頭,也是黑牛臥死水。
示眾云:心無自性,全物而彰;物無自體,全心而現。舉起拂子云:拂子全體現去,變作天大將軍,巡歷四天下,有道學、無道學,有守節、無守節,一時奏與天帝釋,如今回在黃龍手裏,諸人不得喚作是、不得喚作非。且道喚作甚麼?三頭六臂擎天地,忿怒那吒撲帝鍾。
示眾云:釋迦已滅,彌勒未生,正當今日,佛法委付阿誰?舉起拂子云:看!看!於人善者,拂子善應;於人惡者,拂子惡應。善惡俱忘,拂子作麼生應?千年歷日雖無用,犯著須教總滅門。
示眾云:湛水無波,漚從風激。風停漚滅,水靜涵虗。正當恁麼時,設有燕金塞海,蝃蚋搖山,赬尾金鱗,優游自適。如今莫有辨浮沉、識深淺、垂綸擲釣者麼?有即出來相見,如無且歸巖下去,同看月圓時。
僧問:牛頭未見四祖時如何?師云:京三卞四。云:見後如何?師云:灰頭土面。云:畢竟如何?師云:一場𢣾㦬。
僧問:如何是活句?師云:死中得。云:如何是死句?師云:活中得。云:如何是不死不活句?師云:京三卞四。
示眾云:南北一訣,斬釘截鐵,切忌思量,飜成途轍。
師一日上堂,眾纔集,師云:不可更開眼說夢去也。
示眾云:向上一路,衲僧罔措,求妙求玄,邯鄲學步。
僧問:世尊出世,魔界傾頹。和尚開堂,有何祥瑞?師云:一夜落花雨,滿城流水香。
師同胡巡檢到公安二聖,胡問:達磨對梁武帝云:廓然無聖。公安為甚麼却有二聖?師云:一點水墨,兩處成龍。
蜀人也。初謁真淨文禪師,文問:近離甚處?師云:大仰。文云:夏在甚處?師云:大溈。文云:甚處人事?師云:興元府。文展手云:我手何似佛手?師罔措。文云:適來祗對,一一靈明,一一天真。及乎道箇我手何似佛手,便成窒礙。且道病在甚處?師云:某甲不會。文云:一切見成,更教誰會?師當下釋然。
示眾云:大道縱橫,觸事現成。雲開日出,水淥山青。拈拄杖卓一下云:雲門大師來也,說道觀音菩薩將錢買胡餅,放下手元來却是饅頭。大眾,雲門只見錐頭利,不見鑿頭方。寶峰即不然,擲下拄杖云:勿於中路事空王,䇿杖還須達本鄉。昨日有人從淮南來,不得福建信,却道嘉州大像吞却陝府鐵牛。喝一喝云:是甚說話,笑倒雲居土地。
示眾云:祖師關棙子,幽隱少人知。不是悟心者,如何舉似伊?喝一喝,云:是何言歟?若一向恁麼,達磨一宗掃土而盡。所以大覺世尊初悟此事,便開方便門,示真實相,普令南北東西、四維上下、郭大李二、鄧四張三同明斯事。雲巖今日不免傚古去也。擊拂子,云:方便門開也,作麼生是真實相?良久,云:十八十九,癡人夜走。
示眾云:同異成壞總別,三四五六七八,欲要隨流入流,無過先會此法。拈拄杖卓一下,云:此法非思量分別之所能解,若也分別,落在眾生境界。且道不分別、不思量是箇甚麼?擲下拄杖,云:妙湛總持不動尊,首楞嚴王世希有。
示眾,云:劄!久雨不晴,直得五老峰頭黑雲靉靆,洞庭湖裏白浪滔滔。雲門大師忍俊不禁,向佛殿裏燒香,三門頭合掌,禱祝呪願:願黃梅石女生兒,子母團圓;少室無角鐵牛,當甘水草。喝一喝,云:有甚交涉?
徧歷諸方。後謁真淨,因讀祖師偈云:心同虗空界,示等虗空法。證得虗空時,無是無非法。於是豁然大悟。
有百法座主云:禪家流多愛脫空。師造前問:承聞座主講得百法論,是否?主云:不敢。師云:昨日雨,今日晴,是甚麼法中収?主無對,師便打云:莫道禪家流多愛脫空好。主恚曰:和尚且道:昨日雨,今日晴,是甚麼法中收?師云:四十二時分不相應法中收。主屈服作禮而謝。
僧問:有問雲門:如何是透法身句?門云:北斗裏藏身。意旨如何?師云:赤心片片。云:若是學人即不然。師云:汝又作麼生?云:昨夜擡頭看北斗,依稀却似點糖糕。師云:但念水草,餘無所知。
僧問:達磨西來,傳箇甚麼?師云:周秦漢魏。
虔州熊氏子
師在道吾作首座,領數衲謁雲蓋知和尚。智與語,未數句,盡知所蘊,乃笑曰:觀首座氣質不凡,柰何出言吐氣如醉人耶?師面熱汗下,云:願和尚不吝慈悲。復與語,錐劄之,茫然,遂求入室。智云:曾見法昌遇和尚否?師云:曾看他錄,自了可已,不願見之。智云:曾見洞山文和尚否?師云:關西子沒頭腦,拖一條布裙作尿臭氣,有甚長處?智云:儞但向尿臭氣處參取。師依教。
即謁洞山,深領奧旨。復謁智,智云:見關西子後,大事如何?師云:若不得和尚指示,洎乎蹉過一生。遂禮謝。
師復謁真淨,後出世鹿苑。
有清素者,久參慈明,寓居一室,未始與人交。師因食蜜漬茘枝,偶素過門,師呼云:此老人鄉果也,可同食之。素云:自先師亡後,不得此食久矣。師云:先師為誰?素云:慈明也。某忝執侍十三年耳。師乃疑駭曰:十三年堪忍執侍之役,非得其道而何?遂饋以餘果,稍稍親之。素問:師所見者何人?云:洞山文。素云:文見何人?師云:黃龍南。素云:南匾頭見先師不久,後來法道大振如此。師益疑駭。
遂袖香詣素作禮,素起避之,曰:吾以福薄,先師受記,不許為人。師益恭。素乃云:憐子之誠,違先師之記。子平生所得,試語我。師具通所見。素云:可矣,能入佛而不能入魔也。師云:何謂也?素云:豈不見古人云:末後一句,始到牢關。如是累月,素乃印可,仍戒之曰:文示子者,皆正知見。然子離文太早,不能盡其妙。吾今為子點破,使子受用得大自在,他日切勿嗣吾也。
師後嗣真淨,示眾云:溪上桃花爛熳春,倚笻閑看笑靈雲。抽枝抽葉尋常事,有悟無疑亦強分。諸禪客,既疑悟之強分,何玄旨而可定哉?但得凡情淨盡,自然聖解都忘。如此,則何是非而有之?何得失而論之?何動靜而取之?何彼此而分之?到這裏,直得妙體虗明,縱橫妙用,都無揀擇,好醜雙行。還有承當得底麼?若承當得,兜率與儞拄杖子向天下橫行。若也未然,不免自受用去也。良久,云:撥落葉看蒼蘚色,卓穿氷放野泉聲。卓拄杖,下座。
示眾云:無法亦無心,無取復何捨?要真盡屬真,在假全歸假。平地上行舡,虗空裏走馬。九年面壁人,有口還如啞。參!
示眾云:諸禪客!維摩既為眾生病,引得文殊領眾來,各入玄門談不二,只消一默盡空回。到這裏,直饒七佛之師智慧縱橫、辯才無礙,也須稽首贊嘆始得。既然如是,且道毗耶老漢當此之時向甚麼處去也?良久,云:千尋碧海風澄後,萬里青天月滿時。
示眾云:兜率雖無定度,不踏聖賢舊路,有時捩轉雙睛,幾箇眉毛卓竪?喝一喝。
師設三問以待學者,其一云:撥草瞻風,只圖見性,即今上人性在甚麼處?二云:識得自性,方脫生死,眼光落地時作麼生脫?三云:脫得生死,便知去處,四大分時向什麼處去?
示眾,云:聲前認得,已涉廉纖;句下承當,猶為鈍漢。電光石火,尚在遲疑;一點不來,橫屍萬里。良久,云:有甚用處?喝一喝。
示眾,云:未陞猊座已前,盡大地人成佛已畢,更有何法可說?更有何生可利?況菩提煩惱本自寂然,生死涅槃猶如春夢,門庭施設誑謼小兒,方便門開羅紋結角,於衲僧面前皆為幻惑。且道衲僧有甚長處?拈起拄杖,云:孤根自有擎天勢,不比尋常曲𩓪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