聯燈會要

宋 悟明集

第十六卷

住泉州崇福禪寺嗣祖比丘 悟明 集

南嶽下第十四世

南康軍雲居元祐禪師法嗣

洪州羅漢系南禪師(凡五)

汀州張氏子。示眾云:紅霞穿碧落,白鷺點滄州。不是寒山子,時臨古渡頭。騎駿馬,驟高樓,萬里銀河輥玉毬。別明真解脫,撥火覔浮漚。

示眾云:禪不禪,道不道,三寸舌頭胡亂掃。昨夜日輪飄桂花,今朝月窟出芝草。阿呵呵!萬兩黃金無處討。一句絕思量,諸法不相到。

示眾云:大智如愚,大巧若拙。勿謂今朝,中秋令節。八極同風,千潭共月。三十年後,蘆花照雪。與麼悟去,腦門百裂。

示眾云:𩖼𩖼籬邊菊正黃,妙談西祖意琅琅,不知誰解聞斯語,堪為宗門立紀綱。便見羅漢拂子展大神通,化作文殊、普賢、觀音、勢至,穿過諸人髑髏。若也盡知來處,可謂於出入息中供養恒沙諸佛;若也不知,分付德山、臨濟。拂子擊一擊。

示眾云:諸佛不出世,達磨不西來,祖師心印,狀似鐵牛之機。所以印空也,日月沉輝,乾坤黯黑;印水也,蹙浪驚濤,魚龍喪命;印泥也,大地氷消,聖凡絕路。若是那一印,誰敢正眼覰著?爭奈諸方起模𦘕樣,若到羅漢門下,直教粉碎。

泉州南峰永程禪師(凡一)

示眾云:始自雞峰續𦦨,少室流芳,大布慈雲,宏開慧日,教分三藏,直指一心。或全提而棒喝齊施,或縱奪而賓主互設,或金剛按劒,或獅子飜身,或照用雷奔,或機鋒電掣,無非剪除邪妄,開廓玄微,直下明宗,到真實地。諸仁者!到此方許一線道與儞商量。苟或未然,盡是依師作解,無有是處。

鄂州子凌山自瑜禪師(凡二)

示眾云:祖師關棙子,都不在言詮。若更重宣說,特地隔西天。

僧問:如何是佛法大意?師云:好事不如無。

江州東林常總禪師法嗣

廬州開先廣鑑英禪師(凡三)

桂州永福毛氏子,示眾云:談玄說妙,譬如𦘕餅充飢;入聖超凡,大似飛蛾赴火。一向無事,敗種焦芽;更若馳求,水中捉月。以拂子一拂,云:適來許多見解拂却了也,作麼生是諸人透脫一句?良久,云:鐵牛不喫欄邊草,直向須彌頂上眠。以拂子擊繩床。

示眾云:有一人說得,一丈一寸也行不得;有一人行得,一丈一寸也說不得;有一人說得、行得;有一人說不得、行不得。此四人中要覔一人為師,明眼衲僧試請揀看。

僧問:如何是道?師云:良田萬頃。僧云:不會。師云:春不耕,秋無望。

潭州大溈懷秀禪師法嗣

南嶽南臺允恭禪師(凡一)

示眾云:稀逢難遇,正是此時。何謂釋迦已滅,彌勒未生?拈起拂子云:正當今日,佛法盡在山僧拂子頭上放行把住,一切臨時。放行則風行草偃,瓦礫生光,拾得、寒山點頭撫掌;把住則水泄不通,真金失色,德山、臨濟飲氣吞聲。當恁麼時,放行即是?把住即是?良久,云:後五日看。

舒州白雲守端禪師法嗣

蘄州五祖法演禪師(凡十三)

蜀人也。首謁圓照本禪師,古今因緣會盡,唯不會。僧問興化:四方八面來時如何?化云:打中間底。僧作禮,化云:我昨日赴箇村齋,中途遇一陣卒風暴雨,却向古廟裏避得過。

諸益本本云:此是臨濟下因緣,須是問他家兒孫始得。

師遂謁浮山遠禪師,請益前話。遠云:我有箇譬喻說似儞,儞一似箇三家村裏賣柴漢子,把箇匾擔向十字街頭立地問人,中書堂今日商量甚麼事?師默計云:若如此,大故未在。

遠一日語師云:吾老矣,白雲端爐鞴不可失也。師唯諾。

即訪白雲端,端一見乃云:川藞儞來也。

一日,請問南泉摩尼珠語,端叱之,師領悟,汗下被體,作投機頌云:山前一片閑田地,叉手丁寧問祖翁。幾度賣來還自買,為憐松竹引清風。端首肯之。

示眾,舉:德山小參,云:今夜不答話,問話者三十棒。眾中舉者甚多、會者不少,且道向甚麼處見德山?有不顧性命者,試出來道看;若無,山僧為大眾與德山老人相見去也。待德山道:今夜不答話,問話者三十棒。但向伊道:某甲話也不問、棒也不喫。儞道還契他德山老人麼?到這裏須是箇漢始得。

某甲游方十有餘年,海上參尋,見數人尊宿,自為了當。及到浮山會裏,直是開口不得。後到白雲門下,咬破一箇鐵酸豏,直得百味具足。且道豏子一句作麼生道?乃云:花發雞冠媚早秋,誰人能染紫絲頭?有時風動頻相倚,似向堦前鬪不休。

示眾,舉祖師道:吾本來茲土,傳法救迷情。一花開五葉,結果自然成。達磨大師信脚來,信口道,後代兒孫多成計較。要會開花結果處麼?鄭州梨,青州棗,萬物無過出處好。

示眾,舉:古人云:我若向儞道,即禿却我舌;我若不向儞道,即啞却我口。且道還有為人處也無?四面有時擬為儞吞却,又被當門齒礙;擬為儞吐却,又為咽喉小。且道還有為人處也無?乃云:四面從來柳下惠。

示眾云:真如凡聖皆是夢言,佛及眾生並為增語。忽有人出來道:盤山老聻?但向伊道:不因紫陌花開早,爭得黃鶯下柳條?若更道:四面老聻?自云:諾,惺惺著。

示眾云:一向恁麼去,道絕人荒;一向恁麼來,辜負先聖。去此二途,佛祖不能近。設使與白雲同生同死,亦未稱平生。何故?鳳凰不是凡間鳥,不得梧桐誓不棲。

示眾云:十方諸佛、六代祖師、天下善知識,皆同這箇舌頭。若識得這箇舌頭,始會大脫空,便道:山河大地是佛,草木叢林是佛。

若未識得這箇舌頭,只成小脫,空自謾去,明朝後日大有事在。太平恁麼說話,還有實頭處也無?自云:有。如何是實頭處?歸堂喫茶去。

示眾云:山僧昨日入城,見一棚傀儡,不免迎前看,或見端嚴奇特,或見醜陋不堪,動轉行坐,青黃赤白,一一見了。子細看時,元來青布幔裏有人。山僧忍俊不禁,乃問:長史高姓?他道:老和尚看便休,問甚麼姓?大眾!山僧被他一句,直得無言可對,無理可伸。還有人為山僧道得麼?昨日那裏落節,今日這裏本。

示眾云:白雲不會說禪,三門開在兩邊。有人動著關捩,兩片東扇西扇。

示眾云:佛祖生冤家,悟道染泥土,無為無事人,聲色如聾瞽。且道如何即是?恁麼也不得,不恁麼也不得,恁麼不恁麼總不得。忽有箇漢出來道:恁麼也得,不恁麼也得,恁麼不恁麼總得。即向伊道:我也知儞向鬼窟裏作活計。

示眾,舉德山和尚因僧問:從上諸聖以何法示人?山云:我宗無語句,亦無一法與人。雪峰從此有省。

後有僧問雪峰云:和尚見德山得箇甚麼便休去?峯云:我當時空手去,空手歸。

白雲今日說向透未過者,有箇人從東京來,問伊甚處來,他却道蘇州來;問伊蘇州事如何,伊道一切尋常。雖然如是,謾白雲不過。何故?只為語音各別。畢竟如何?蘇州菱,邵伯藕。

示眾云:說佛說法,拈槌竪拂,白雲萬里。德山入門便棒,臨濟入門便喝,白雲萬里。然後恁麼也不得,不恁麼也不得,恁麼不恁麼總不得,也則白雲萬里。忽有箇出來道:長老!儞恁麼道,也則白雲萬里。這箇說話喚作矮子看戲,隨人上下,三十年後一場好笑。且道笑箇甚麼?笑白雲萬里。

示眾云:汝等諸人見老和尚鼓動唇吻、竪起拂子,便作勝解。及乎山禽聚集、牛動尾巴,却將作等閑。殊不知簷聲不斷前旬雨,電影還連後夜雷。

示眾云:陸亘大夫問南泉:弟子家中有片石,也曾坐,也曾臥,如今擬作佛去,得麼?泉云:得。陸云:莫不得麼?泉云:不得。

師云:夫為善知識,須明決擇。為甚麼他人道得也道得?他人道不得也道不得?還知南泉落處麼?白雲不惜眉毛與儞注破,得又是誰道來?不得又是誰道來?儞若更不會,老僧今日為儞作箇樣子。乃舉手云:將三界二十八天作箇佛頭,金輪水際作箇佛脚,四大部洲作箇佛身。雖然作此佛兒子了,儞諸人又向那裏安身立命?大眾!還會也未?老僧作第二箇樣子去也。將東弗于逮作箇佛,南瞻部洲作箇佛,西瞿耶尼作箇佛,北單越作箇佛,草不叢林是佛,蠢動含靈是佛。既恁麼,又喚甚麼作眾生?還會也未?不如東弗于逮還他東弗于逮,南瞻部洲還他南瞻部洲,西瞿耶尼還他西瞿耶尼,北單越還他北單越,草木叢林還他草木叢林,蠢動含靈還他蠢動含靈。所以道:是法住法位,世間相常住。既然恁麼,又喚甚麼作佛?忽有箇漢出來道:白雲休𥧌語。大眾!記取這一轉。

問:牛頭未見四祖時如何?師云:頭上戴纍垂。云:見後如何?師云:青布遮前。云:未見四祖時為甚麼百鳥銜花?師云:富與貴是人之所欲。云:見後為甚麼不銜花?師云:貧與賤是人之所惡。

問:如何是奪人不奪境?師云:秋風吹渭水,落葉滿長安。云:如何是奪境不奪人?師云:路上逢人半是僧。云:如何是人境兩俱奪?師云:高空有月千門照,大道無人獨自行。云:如何是人境俱不奪?師云:少婦棹孤舟,歌聲逐水流。

問:如何是先照後用?師云:王言如絲。云:如何是先用後照?師云:其出如綸。云:如何是照用同時?師云:舉起軒轅鑑,尤頓失威。云:如何是照用不同時?師云:金將火試。

問:如何是臨濟下事?師云:五逆聞雷。云:如何是雲門下事?師云:紅旗閃爍。云:如何是溈仰下事?師云:斷橫古路。云:如何是曹洞下事?師云:馳書不到家。僧作禮,師云:何不問法眼下事?云:留與和尚。師云:巡人犯夜。

問:如何是白雲一滴水?師云:打碓打磨。云:飲者如何?師云:教儞無著面處。

問:百尺竿頭如何進步?師云:快走始得。

僧問:如何是佛?師云:肥從口入。

問:祖意教意,是同是別?師云:人貧智短,馬瘦毛長。

潭州雲蓋智本禪師(凡四)

筠州郭氏子。拈拄杖示眾云:牙如劒樹面如鐵,眼放電光光不歇。手把蒺一萬斤,等閑敲落天邊月。卓拄杖一下。

示眾云:去者鼻孔遼天,來者脚蹈實地。且道祖師意向甚麼處著?良久,云:長恨春歸無覔處,不知流入此中來。

示眾,云:滿口道不出,句句甚分明;滿眼覰不見,山山疊亂青。皷聲猶不會,那況是鐘聲?喝一喝。

僧問:人人有面古鏡,如何是學人古鏡?師云:打破來,向儞道。云:打破了也。師云:胡地冬抽笋。

問:如何是咬人師子?師云:五老峰前。云:這箇豈會咬得?師云:今日拾得性命。

問:古人云:說取行不得底,行取說不得底。且如行不得底作麼生說?師云:口在脚下。云:說不得底作麼生行?師云:蹈著舌頭。

南嶽下第十五世

洪州黃龍悟新禪師法嗣

吉州禾山方禪師(凡二)

示眾云:先用後照,要驗作家;先照後用,不存影跡。照用同時,壁立千仞;照用不同時,根塵可鑑。古人以此四轉語驗天下衲僧,若非具真正眼目、親切悟明者,難為湊泊。今日分明為諸人拈出了也,還委悉麼?若委悉去,可謂不動絲毫,頓超覺地;其或未然,切須子細。

示眾,舉起拂子,云:看,看!只這箇,在臨濟則照用齊行、在雲門則事理俱備、在曹洞則偏正叶通、在溈仰則暗機圓合、在法眼則何止唯心?然五家宗派、門庭施設則不無,直饒辨得倜儻分明去,猶是光影邊事;若要抵敵死生,則霄壤有隔。且道超越死生一句又作麼生道?良久,云:洎合錯下注脚。

洪州黃龍惟清禪師法嗣

東京天寧守卓禪師(凡五)

泉州莊氏子。示眾云:大凡普會眾前出來鼓揚此事,也須是箇本分衲僧,方可函蓋相投,當機勦絕。纔有誵訛,便為離隔。而況機輪轉處,佛眼猶迷;祖令行時,凡情那測?故德山棒下知輕重者,關竅俱通;臨濟喝中辨賓主者,皮膚脫落。如王寶劒,孰敢當鋒?所以道:言之者,失其真;知之者,返其愚;有之者,乖其性;無之者,傷其軀。病既多途,藥還異狀。若不深窮閫域,直造根源,水乳何分?精麤莫辨?致使廣大威德枉受驅馳,本智不生,識情為咎。當須明悟,理則昭然。

示眾云:了法非法,則法法真如;知心非心,則心心玄寂。玄寂則應用恒沙,真如則隱顯無間。既是隱顯,作麼生無間?良久,云:早知燈是火,飯熟也多時。

示眾云:平高就下,勾賊破家;截鐵斬釘,狐狸戀窟。總不恁麼,合作麼生?所以道:萬仞崖頭親撒手,須是其人。只如香積國中持鉢一句作麼生道?良久,云:切忌風吹別調中。

示眾云:釋迦掩室,過犯彌天。毗耶杜詞,自救不了。如何如何,口門太小。

僧問:如何是主中賓?師云:不許夜行,投明須到。云:如何是賓中主?師云:長安雖樂,不是久居。云:如何是賓中賓?師云:人無遠慮,必有近憂。云:如何是主中主?師云:當斷不斷,返招其亂。

福州鼓山佛心才禪師(凡八)

住乾元,開堂示眾云:百千三昧門,無量福德藏。放行也,如開武庫,錯落交輝;把住也,似雪覆蘆花,通身莫辨。使見之者撩起便行,聞之者單刀直入,箇箇具頂門正眼,人人懸肘後靈符,掃佛祖見知,作叢林殃害。憶得寶壽開堂日,三聖推出一僧,寶壽便打,三聖云:與麼為人,瞎却鎮州一城人眼去在。且如乾元今日開堂,或有僧出來,山僧亦打,不唯此話大行,且要開却福州一城人眼去。何也?劒為不平離寶匣,藥因救病出金瓶。

示眾,云:三千劒客,獨許莊周;百萬鳳毛,點頭自肯。若也兩頭坐斷,中間不留,只是打淨潔毬子,未知向上一竅;若也隨波逐浪,帶水拖泥,辜負己靈,未具頂門正眼。總不恁麼,又作麼生?良久,云:不入驚人浪,難尋稱意魚。

示眾云:達磨未來東土已前,人人懷媚水之珠,箇箇抱荊山之璞,可謂壁立千仞。及乎二祖禮却三拜之後,一一南詢諸友、北禮文殊,好不丈夫。或有一箇半箇不求諸聖、不重己靈,疋馬單鎗、投虗置刃,不妨慶快平生。如今有麼?自是不歸歸便得,五湖煙境有誰爭?

示眾云:撥塵見佛,眼翳花生,擲地金聲,賢者不貴。直得牢籠不肯住,呼喚不回頭,正好喫痛棒。畢竟如何?閑持經卷倚松立,笑問客從何處來?

示眾。云:宗乘提唱,妙絕名言,一句該通,乾坤函蓋。直似首羅正眼,竪亞面門;又如員伊三點,橫該法界。乃卓拄杖,云:向這一點下明得,出身猶可易,脫體道應難。又卓拄杖,云:向第二點下明得,縱橫三界外,隱映十方身。又卓拄杖,云:向第三點明得,魚龍鎖戶,佛祖潛蹤。不然,放過一著,隨分有春色,一枝三四花。

示眾云:即心即佛,眼中著屑。非心非佛,虗空釘橛。不是心,不是佛,不是物。遂以拂子擊繩床云:為君擊碎精靈窟,北斗南星位不殊,一一觀方隨兆出。擲下拂子云:打鼓普請看。

示眾:大道無中,復誰先後?僧堂裏聖僧盡日與諸人說法,長廊上露柱與諸人覿體談玄,何須更來這裏熱謾山僧?不如休去歇去好。良久,云:道泰不傳天子令,時清休唱太平歌。

上堂:衲僧家四事隨身,三玄被體,當機不犯,如珠走盤,須是殺人刀、活人劒,活人劒下死人縱橫,殺人刀頭活人無數,殺活自在,収放縱橫。還有出格翻身底麼?不是渠儂多意氣,他家曾蹈上頭關。

上堂:寶劒不失,虗舟不刻。朝游羅浮,暮歸檀特。若謂本光之地理合如然,正是坐井觀天,持蠡酌海。若謂言發非聲,色前不物,非唯迷宗,亦乃失旨。宗明旨的又作麼生?好把鴛鴦重繡出,從它人競覔金針。

洪州兜率從悅禪師法嗣

丞相無盡居士張公商英(凡三)

公年十九,應舉入京師,經由向家,向預夢人報云:明日接相公。凌晨公至,勞問曲折,後以女妻之。

因入僧寺,見藏經梵夾齊整,怫然曰:吾孔聖之教,不如胡人之書,人所仰重。夜坐書院,研墨吮筆,憑紙長吟。向氏呼曰:官人夜深何不睡去?公以前意語之,正此著無佛論。向曰:既是無佛,何論之有?當須著有佛論始得。公疑其言,遂已之。

後訪一同列,見佛龕前經卷,乃問:此何書也?同列云:維摩詰所說經也。公信手開卷,閱到此病非地大,亦不離地大處,嘆曰:胡人之語亦能爾耶?遂問:此經幾卷?云:三卷。因借歸盡讀。向氏問:看者何書?公云:維摩詰所說經。向云:可熟讀此經,然後著無佛論也。公異其言,由是深信佛乘,留心祖道。

後為江西漕,徧參祖席。復謁東林總,總詰其所見,與己符合,乃印可之。

後按部分寧,諸禪迓之,兜率居其末。公一一致敬罷,次及兜率,聞其聰明過人,遂問:聞公善文章,是否?悅大笑云:運使失却一隻眼。從悅,臨濟九世孫,對運使論文章,政如運使對從悅論禪也。公意不平,遂問:此去玉溪幾里?云:三十里。公云:兜率聻?云:五里。夜宿兜率。

悅先一夜夢日輪昇天,被悅以手摶取,因語首座曰:日論者運轉之義,聞張運使非久此來,吾當深錐痛劄,若肯回頭,則吾門幸事。

公與悅語至更深,論及宗門事。悅云:聞東林印可運使,未審運使於佛祖言教有少疑否?公云:有。悅云:疑何等語?公云:香嚴獨脚頌,德山托鉢話。悅云:此既有疑,其餘安得無耶?只如巖頭云:末後句是有耶?是無耶?公云:有。悅大笑,歸方丈,閉却門。公睡不穩,至五更下床,觸翻蹈床,忽然契悟。作頌云:皷寂鍾沉托鉢回,巖頭一拶語如雷。果然只得三年活,莫是遭他受記來。遂扣方丈門云:某已捉得賊也。悅云:贓物在甚處?公無語。悅云:且去,來日相見。公翌日以前頌呈悅。悅云:參禪只為命根不斷,依語生解。如是之說,公已深悟。然至極微細處,使人不覺不知墮在區宇。後作頌印之云:等閑行處,步步皆如。雖居聲色,寧滯有無。一心靡異,萬法非殊。休分體用,莫擇精麤。臨機不礙,應物無拘。是非情盡,凡聖皆除。誰得誰失,何親何疎。拈頭作尾,指實為虗。翻身魔界,轉脚邪途。了非逆順,不犯工夫。

佛日,杲謁公,為湛堂求塔銘。纔相見,公便問:祗恁麼著草鞋遠來?杲云:數千里特來見相公。公遂問:年多少?杲云:二十八。公云:水牯牛年多少?杲云:兩箇。公云:甚麼處學得這虗頭來?杲云:今日親見相公。公云:念汝遠來,且坐喫茶。

茶罷,公問:公遠來有何事?杲趨前云:泐潭和尚示寂,茶毗,眼睛、牙齒數珠不壞,舍利無數。山中耆宿皆欲得相公大手筆作塔銘,激勵後學,得得遠來,冒瀆鈞聽。公云:今有一問,若道得,即做塔銘。遂問:聞準老眼睛不壞,是否?杲云:是。公云:我不問這箇眼睛。杲云:相公問甚麼眼睛?公云:金剛眼睛。杲云:若是金剛眼睛,在相公筆頭上。公云:恁麼則老夫為他點出光明,令他照天照地去也。杲進謝云:先師多幸,謝相公做塔銘。公唯唯而笑。

公謂佛日云:余閱雪竇拈古,至百丈再參馬祖因緣云:大冶精金,應無變色。投卷嘆曰:審如是,豈得有臨濟今日耶?遂作一頌云:馬師一喝大雄峰,深入髑髏三日聾。黃檗聞之驚吐舌,江西從此立宗風。

後平禪師致書云:去夏讀臨濟宗派,乃知居士得大機大用,且求頌本。余作頌寄之云:吐舌耳聾師已嘵,槌胷只得哭蒼天。盤山會裏翻筋斗,到此方知普化顛。

諸方往往以余聰明愽記,少知余者。公自江西法窟來,必辨優劣,試為老夫言之。佛日云:居士見處與真淨死心符合。公云:何謂也?佛日遂舉真淨頌云:客情步步隨人轉,有大威光不能現。突然一喝雙耳聾,那吒眼開黃蘗面。死心拈云:雲巖要問雪竇:既是大冶精金,應無變色,為甚却三日耳聾?諸人要知麼?從前汗馬無人識,只要重論蓋代功。公撫凡云:不因公語,爭見真淨死心用處?若非二大老,難顯雪竇、馬師爾。

蘄州五祖法演禪師法嗣

成都府昭覺克勤禪師(凡八)

蜀人也。出峽,初謁北烏牙方禪師,得照覺平實之旨。復謁大溈喆,後謁五祖。入室,平生知解全用不著,乃謂祖移換人,出不遜語,忿然而去。祖云:待儞著一頓熱病打時,方思量我在。師到金山,染傷寒,幾不起,遂以平日見處試之,無得力者。追繹五祖之言,乃自誓云:我病稍間,即歸五祖。尋歸五祖,祖一見而喜曰:汝來耶?即日參堂,令入侍者寮。方半月,偶陳提刑者解印還蜀,過山問道,祖問提刑:曾讀小艶詩否?詩中有兩句頗相近,頻呼小玉元無事,只要檀郎認得聲。提刑應諾。祖云:且子細。師適從外來,侍立次,問祖云:和尚舉小艶詩,提刑還會否?祖云:他只認得聲。師云:只要檀郎認得聲。他既認得聲,為甚麼不是?祖云:如何是祖師西來意?庭前栢樹子聻?師忽然大悟,趨出,見雞飛上襴干,鼓翅而鳴。師自謂曰:此豈不是聲?即袖香入室,通所悟。祖云:佛祖大事,非小根小器所能造詣,吾助汝喜。遂徧謂山中耆宿云:我侍者參得禪也。

師同佛鑑、佛眼侍五祖於亭上,夜坐歸方丈,燈已滅,祖暗中云:各人下一轉語。鑑云:彩鳳舞丹霄。眼云:鐵虵橫古路。師云:看脚下。祖云:滅吾宗者克勤爾。

師開堂日,示眾云:一向目視雲霄,壁立千仞,則辜負諸聖;一向拖泥帶水,土面灰頭,則埋沒己靈。而今恁麼也得,不恁麼也得,且要正眼流通。還委悉麼?直饒高步毗盧頂,不稟釋迦文,婢視聲聞,奴呼菩薩底來,也須亡鋒結舌,自餘故是出頭不得。所以道:三世諸佛只言自知,歷代祖師全提不起,一大藏教詮註不及,明眼衲僧自救不了。若據本分草料,猶是節外生枝。且不涉化門一句作麼生道?陣雲橫海上,拔劒攪龍門。

示眾云:通身是眼見不及,通身是耳聽不徹,通身是口說不著,通身是心鑑不出。直饒盡大地明得,無絲毫透漏,猶在半途。據令全提,如何展演?域中日月縱橫挂,一亘晴空萬古春。

示眾云:國無定亂之劒,四海晏清;門無白澤之圖,全家吉慶。若道有承恩力,正是土上加泥;更或削跡吞聲,亦乃持南作北。到這裏,縱橫十字未免誵訛,據位投機猶較些子。且作麼生是據位底句?寒山逢拾得,撫掌笑呵呵。

示眾云:一言截斷,千聖消聲;一劒當頭,橫屍萬里。所以道:有時句到意不到,有時意到句不到。句能剗意,意能剗句,意句交馳,衲僧巴鼻。若能恁麼轉去,青天也須喫棒。且道憑箇甚麼?可憐無限弄潮人,畢竟還落潮中死。

示眾云:一塵入正受,盡大地冷湫湫;諸塵三昧起,徧十方閙浩浩。分身百億,未足為多;端坐虗堂,未甞言靜。到這裏,卷舒收放,擒縱殺活,以金剛王寶劒截斷疑情,將衲僧巴鼻脫生死關,坐斷要津,不通凡聖,千人萬人牢籠不住,百千境界轉變不得,始能為如來使,普現色身。且道正當恁麼時如何?日用無回互,當機有淺深。

示眾云:萬仞崖頭撒手,要須其人;千鈞之弩發機,豈為鼷鼠?雲門、睦州當面蹉過,德山、臨濟誑謼閭閻,自餘立境立機、作窠作窟,故是滅胡種族。且獨脫一句作麼生道?萬緣遷變渾閑事,五月山房冷似冰。

僧問:一大藏教阿那箇是頭?師云:如是我聞。云:此是阿難底,如何是和尚底?師云:老僧用得甚快。

建康府蔣山慧懃禪師(凡四)

師參五祖,因同圓悟語話次,舉:東寺問仰山鎮海明珠因緣,至無理可伸處,圓悟徵云:既云取得,逮索此珠,又道無言可對,無理可伸。師不能加答。明日,謂悟云:昨日公案,我有語也。悟云:試舉看。師云:東寺只索一顆明珠,仰山當下傾出一栲栳。悟深肯之,乃告之曰:老兄更宜親近老和尚去。

師一日造方丈,未及語,被祖𢣾而退,歸寮閉門而睡,恨祖不已。悟已密知,即往扣門,召云:懃兄!師云:誰?悟云:我也。師即開門,悟問:儞見老和尚如何?師云:我本不去,被儞賺累,我遭這老漢垢罵。悟呵呵大笑云:儞記得前日下底語麼?師云:是甚麼語?悟云:儞又道:東寺只索一顆明珠,仰山傾出一栲栳。師當下釋然,悟遂領師同上方丈。祖纔見,遽云:懃兄!且喜大事了畢。

示眾云:至道無難,唯嫌揀擇。桃花紅,李花白,誰道融融只一色?燕子語,黃鶯鳴,誰道關關只一聲?不識祖師闕捩子,空認山河作眼睛。

示眾云:十五日已前事,錦上鋪花;十五日已後事,如大海一漚。發正當十五日,大似一尺之鏡照千里之像,雖則真空絕跡,其柰海印發光,任他露柱開花,說甚佛面百醜?何故?到頭霜夜月,任運落前谿。

示眾,舉僧問趙州:如何是不遷義?州以手作流水勢,其僧有省。

又僧問法眼:不取於相,如如不動。如何不取於相,見於如如不動?眼云:日出東方夜落西。其僧亦有省。

若也於此見得,方知道旋嵐偃嶽本來常靜,江河競注元自不流。其或未然,不免更為饒舌。天左旋,地右轉,古往今來經幾徧?金烏飛,玉兔走,纔方出海門,又落青山後。江河波渺渺,淮濟浪悠悠,直入滄溟晝夜流。遂高聲喝云:還見如如不動麼?

舒州龍門清遠禪師(凡七)

蜀之臨卭李氏子。年十四,捨家受具,依毗尼究其說。因誦法華經,至是法非思量分別之所能解,持以問講師,講師莫能答。師嘆曰:義學名相,非所以了生死大事。遂卷衣南游,徑造舒之太平演禪師席。室中酬酢,水乳相合。凡七年,洞造閫域。

後出世舒之萬壽,遷龍門,後主和之褒禪也。

示眾云:始自隻履西歸,卷衣南邁,空聞消息,流落人間,古往今來,𮞏相敬授,大似一人傳虗,萬人傳實。山僧病多諳藥性,年老變成精,不是刻剝古人,免見互相埋沒。諸人應是從前覺觸、往日見知,從人邊請益得來,語言中舉時中的,出入游戲即不無,究竟真實大事萬不可得,但能情忘理喪、計盡途窮,無施設處用心,正是作工夫處。山僧尋常只道喫茶去,今日也道喫茶,云:會盡諸方五味禪,何似山僧喫茶去?

示眾云:總記不得,天花滿裓。縱有千言,不如一默。

示眾云:只宜說一句,有人會得去,猶較些子;或若無人會得,山僧却成妄語。思量來,不如且休,各自大家堂中喫茶,自由自在,免見異日他時被人破。何也?將軍自有嘉聲在,不得封侯也是閑。

示眾云:慮而解,思而知,孤燈難並太陽暉。不是心,不是佛,為君掃蕩精靈窟。摩天子入雲飛,千里萬里只一突。阿剌剌!

示眾云:千說萬說,不如親面一見。縱不說,亦自分明。王子寶刀喻,眾盲摸象喻,禪學中隔江招手事,望州亭相見事,逈絕無人處事,深山巖崖處事,此皆親面而見之,不在說也。

僧問:道遠乎哉?觸事而真。如何是道?師云:頂上八尺五。云:未審此理如何?師云:方圓七八寸。

云:向上一路,還許學人會也無?師云:不論向上向下,却許儞會。

潭州開福道寧禪師(凡四)

示眾云:全提正令,匝地風生;把定要津,孰分優劣?三玄料簡,未辨衲僧;五位君臣,殊乖道體。平實無事,誑謼閭閻;入理深談,粘皮帶骨。何故?纖毫不動,空劫已前;數量難該,憑何話會?諸禪德!還委悉麼?幾回拋向眾人前,千眼大悲看不見。

示眾云:秋日耀長空,秋江浸虗碧。嗟傷門外人,處處尋彌勒。驀路忽擡頭,相逢不相識。諸禪德,既是相逢,為甚麼却不相識?剪盡霜前竹,臨溪不化龍。

示眾云:靈山會上,早是周遮;良馬窺鞭,豈為英俊?巖間宴坐,天帝雨花;無說無聞,藏身露影。少林面壁,計較未成;立雪斷肱,辜他衲子。黃梅呈頌,勝負偏枯;半夜傳衣,謾人不少。從上來事合作麼生?豈假人天?眾前鼓舌搖脣,競銳爭鋒,互立賓主,問答交參,檢點將來,彌天罪犯。雖然恁麼,不因紫陌花開早,爭得黃鸎下柳條?

示眾,云:摩竭正令,未免崎嶇;少室垂慈,早傷風骨。腰囊挈錫,辜負平生;煉行灰心,𮞏相鈍置。爭似春雨晴,春山青,白雲三片五片,黃鳥一聲兩聲,千眼大悲看不足,王維妙手𦘕難成。直饒便恁麼,猶是涉途程。諸禪德!不涉途程一句作麼生?良久,云:人從陳州來,不得東京信。

潭州雲蓋智本禪師法嗣

潭州承天自承禪師(凡二)

示眾。云:不是心,不是佛,不是物。打繩床,云:與君打破精靈窟,簸土揚塵無處尋,千山萬山空突屼。復拍繩床,云:歸堂去。

示眾,云:五更殘月落,天嘵白雲飛,分明目前事,不是目前機。既是目前事,為甚麼不是目前機?良久,云:欲言言不及,林下好商量。

東京智海平禪師法嗣

東京淨因繼成禪師(凡九)

示眾云:正法眼藏,頭頭漏泄真機;涅槃妙心,處處一時成現。若向言中取則,句外尋求,巧覔見知,強生分別,大似迷頭認影,緣木求魚,顛倒一生,永無休歇。直須回光返照,親近明師,識取自己家鄉,便是當人活計。迷悟心歇,取捨情忘,萬別千差,不離這箇。苟或未然,清風月下守株人,涼兔漸遙芳草緣。

示眾,云:狹路相逢且莫疑,電光石火已遲遲,若教直下三心徹,只在如今一餉時。到這裏,直使問來答去,火迸星飛,互換主賓,照用得失,波翻嶽立,玉轉珠回,衲僧面前了無交涉。豈不見?拈花鷲嶺,獨許飲光;問疾毗耶,誰當金粟?那知微笑已成途轍?縱使默然,未免風波,要須格外相逢,始解就中頴契。還會麼?一曲寥寥動今古,洛陽三十六峰西。

示眾云:五蘊山頭一段空,同門出入不相逢,無量劫來賃屋住,到頭不識主人公。若也識得,正是認奴作郎;若也不識,作麼生免得古人恁麼道?當初只謂茆長短,燒却元來地不平。

示眾云:舉不顧,即差互,擬思量,何劫悟?大眾!枯桑知天風是顧不顧?海水知天寒是思不思?且喚甚麼作悟底道理?兔角杖頭挑法界,龜毛拂子舞三臺。

示眾云:鼻裏音聲耳裏香,眼中鹹淡舌玄黃,意能覺觸身分別,氷室如春九夏涼。如斯見得,方知男子身中入定時,女子身中從定出,葵花隨日轉,犀紋翫月生,香楓化老人,螟𧕅成蜾。若也不知,苦哉佛陀耶,許儞具隻眼。

示眾云:一念心清淨,佛居魔王殿;一念惡心生,魔王居佛殿。懷禪師云:但恁麼信去,喚作脚踏實地而行,終無別法,亦無別道理。老僧恁麼舉了,只恐儞諸人見兔放鷹,刻舟求劒。何故?功德天、黑暗女、有智主人二俱不受。

示眾,舉:汾陽拈拄杖示眾云:三世諸佛在這裏,為汝諸人無孔竅。遂走向山僧拄杖裏去,強生節目。師云:汾陽與麼示徒,大似擔雪填井,傍若無人。山僧今日為汝諸人出氣。拈起拄杖云:三世諸佛不敢強生節目,却從山僧拄杖裏走出,向諸人道:我不敢輕於汝等,汝等皆當作佛。說是語已,翻筋斗向拘尸羅城裏去也。擲下拄杖云:若到諸方,分明舉似。

師同圓悟、法真、慈受并十大法師,齋于陳太尉良弼府第。時 徽宗私幸觀其法會,大師魯公亦預焉。適善華嚴,對眾問諸禪云:我佛設教,自小乘至于圓頓,掃除空有,獨證真常,然後萬德莊嚴,方名為佛。禪宗一喝,轉凡成聖,與諸經論似相違背。今一喝若能入五教,而為正說;若不能入,是為邪說。

諸禪顧師,師云:如法師所問,不足三大禪師所答,淨因小長老可以使法師無惑。

乃召善,善應諾。師云:法師所謂愚法小乘者,乃有義也;大乘始教者,乃無義也;大乘中教者,不有不空義也;大乘頓教者,即有即空義也;一乘圓頓者,乃空而不有,有而不空義也。如我一喝,非唯能入五教,至方百工伎藝、諸子百家,皆悉能入。師乃喝一喝,云:還聞麼?善云:聞。師云:汝既聞此一喝是有,能入小乘教。須臾,又問善:還聞麼?善云:不聞。師云:汝既不聞適來一喝是無,能入大乘始教。師又顧善而問曰:我初一喝,汝既道有;喝久聲消,汝復道無。道無則元初實有,道有則如今實無。既乃不有不無,能入大乘中教。又云:我有一喝之時,非有是有,因無故有;我無一喝之時,非無是無,因有故無。即有即無,能入大乘頓教。又云:我有一喝,不作一喝用,有無不及,情解兩忘。道有之時,纖塵不立;道無之時,橫徧十方。即此一喝入百千萬億喝,百千萬億喝入此一喝,是為圓教也。善不覺身起于座,再拜師前。

師復語之曰:非唯一喝為然,乃至語默動靜,一切時,一切處,一切事,一切物,契理契機,周徧無餘。

於是四眾歡喜,聞所未聞。

南嶽下第十六世

東京天寧守卓禪師法嗣

湖州道場良範禪師(凡三)

泉州晉江蔡氏子。示眾云:塵劫來事,盡在如今。空劫那邊,全歸日用。觸處成現,覿體無私。人人單提祖印,箇箇獨用全機。到這裏,直饒有通天作略、竭世樞機,只是枝上生枝、蔓上生蔓,於本分事上了無交涉。是故諸佛出世,罕遇其人。西祖東來,乘虗接響。一大藏教,誑謼閭閻。明眼衲僧,自救不了。且作麼生話會?作麼生承當?作麼生展演?作麼生提唱?還有向這裏挨得身、著得脚,顯大丈夫作略底麼?出來相見。如無,且放過一著。

示眾云:青眸一瞬,金色知歸,授手而來,如王寶劒。如今開張門戶,各說異端,可謂古路坦而荊棘生,法眼明而還自翳,辜負先聖,埋沒己靈。且道不埋沒、不辜負正法眼藏如何吐露?還有吐露得底麼?出來吐露看。如無,擔取詩書歸舊隱,野花啼鳥一般春。

示眾云:未離兜率,已降王宮;未出母胎,度人已畢,猶較些子。及乎周行七步,目顧四方,一手指天,一手指地,道:天上天下,唯我獨尊。特地一場敗闕。後來雲門老漢出來,要一棒打殺與狗子喫,貴圖天下太平,未救得一半。而今莫有全救得底麼?出來大展作略看。若向這裏展得去,釋迦、雲門性命總在上座手裏。

福州鼓山本才禪師法嗣

福州普賢元素禪師(凡六)

建州人也。示眾云:拈花微笑,猶乖量外之機;斷臂安心,何異捉月之見?設使萬機休罷,千聖不携,還同待兔守株,未是通方達士。明眼漢,沒窠臼,高高處觀之不足,低低處平之有餘,神光照徹,大千萬有全歸掌握。大機大用,草偃風行;全暗全明,超情離見。所以道:神光不昧,萬古徽猷。入此門來,莫存知解;知解既泯,真智現前。八字打開,分明顯示。竪起拂子云:還見麼?於斯見得,言語路絕,取捨情忘,了非生佛未分,豈是威音那畔?權實俱備,照用雙行,流出自己胷襟,要且不從人得。既不從人得,正當今日祝嚴 聖壽一句作麼生道?良久云:四海浪平龍睡穩,萬年松在祝融峯。

示眾,云:兵隨印轉,三千里外絕煙塵;將逐符行,二六時中淨躶躶。不用鐵旗鐵鼓,自然草偃風行,何須七縱七擒?直得無思不服。所謂大丈夫,秉慧劒,般若鋒兮金剛燄,非但能摧外道心,早曾落却天魔膽。正恁麼時,且道主將是甚麼人?喝一喝。

示眾云:南泉道:我十八上便解作活計,囊無繫蟻之絲,厨乏聚繩之糝。趙州道:我十八上便解破家散宅,南頭賣賤,北頭賣貴。撿點將來,好與三十棒,且放過一著。何故?曾為宕子偏憐客,自愛貪盃惜醉人。

示眾。提起拄杖,云:敲空作響,罕遇知音。復擊繩床,云:擊木無聲,稀逢鑒者。莫向情中卜度,休於事上情量。縱饒劃斷兩頭,未是到家時節。且道作麼生是到家時節?良久,云:清風已逐和風去,朱夏還隨暑氣回。

示眾,云:未開口時先分付,擬思量處隔千山,莫言佛法無多子,未透玄關也大難。只如玄關作麼生透?喝一喝。

示眾云:一葉落,天下秋,正是時人升降處;一塵起,大地収,衲僧向甚麼處著眼?若向這裏著得一隻眼,如珠走盤,不撥自轉;脫或未然,十字街頭吹尺八,酸酒冷茶愁殺人。

泉州法石祖珍禪師(凡四)

莆田林氏子示眾云:大道只在目前,要且目前難覩。欲識大道真體,不離聲色言語。卓拄杖云:這箇是聲。竪起拄杖云:這箇是色。喚甚麼作大道真體?直饒向這裏見得,也是鄭州出曹門。

示眾云:向上一路,千聖不傳。卓拄杖云:恁麼明得,十萬八千。畢竟如何?桃紅李白薔薇紫,問著春風總不知。

示眾云:尋牛須訪跡,學道貴無心,跡在牛還在,無心道易尋。竪起拂子云:這箇是跡,牛在甚麼處?直饒見得頭角分明,鼻孔也在嶽林手裏。

僧問:投子繞繩床一匝,便為推藏竟,此理如何?師云:𦘕龍看頭,𦘕虵看尾。云:未審甚處是投子轉藏處?師云:箭穿紅日影,須是射鵰人。進云:婆子云:比來請轉全藏,為甚却轉半藏?此意如何?師云:人無遠慮,必有近憂。云:未審甚處是轉半藏處?師云:不是知音者,徒勞話歲寒。

成都府昭覺圓悟克勤禪師法嗣

潭州大溈法泰禪師(凡十一)

蜀人也。示眾云:祖師道:欲得現前,莫存順逆。釋迦老子是甚麼破草鞋?一大藏教是拭不淨底故紙?達磨九年面壁瞌睡未惺,汝等諸人皮下無血、眼裏無筋,更來這裏覔甚麼椀?各請歸堂。

示眾云:止止不須說,我法妙難思。釋迦老子無端向淨地上放屙,諸增上慢者聞必不敬信。彼彼丈夫兒,諸人向甚麼處見釋迦老子?若也見得,入得德山門,未入得德山室。且德山室如何入?良久云:三十年後。

示眾云:開口有時非,開口有時是,麤言及細語,皆歸第一義。釋迦老子盌鳴聲,達磨西來屎臭氣,唯有山前水牯牛,身放毫光照天地。

示眾云:法不爾而爾,暗去明來;道不然而然,雷奔雨驟。直得千江競注,萬壑爭流,山頭白浪滔天,平地人魚共處。莫問稻芽增長,如今頭上漫漫,雖然水到渠成,爭柰過猶不及?幸而雲収雨散,浪息波停,杲日當空,萬家同慶。且大功不宰一句作麼生道?野老不知堯舜力,𭽸𭽸打鼓祭江神。

示眾云:寶劍拈來便用,豈有遲疑?眉毛剔起便行,更無回互。一切處騰今煥古,一切處截斷羅籠,不犯鋒鋩,亦非顧鑑。獨超物外則且置,萬機喪盡時如何?八月秋,何處熱?

示眾云:聞聲悟道,未免著水耳中;見色明心,亦是撒沙眼裏。直得纖毫無障礙,空有等空平,下絕己躬,上無攀仰,孤逈逈絕情塵,峭魏魏離分別,猶是那邊事。且這邊事又作麼生?休戀寒潭無影樹,且看六月雪花飛。

示眾云:動則影現,覺則氷生,不動不覺,土木無殊。衲僧家到這裏,須有轉身一路始得。若也轉得,分三成六,唱九作十,納須彌於芥中,擲大千於方外。若轉不得,守他山鬼窟,不免是精靈。

示眾云:達得人空法空,未稱祖佛家風;體得全用全照,亦非衲僧要妙。直須打破牢關,識取向上一竅。如何是向上一竅?春寒料峭,凍殺年少。

示眾云:涅槃無異路,方便有多門。拈起拄杖云:看看!山僧拄杖子,一口吸盡西江水,東海鯉魚𨁝跳上三十三天,帝釋忿怒,把須彌山一摑粉碎,堅牢地神合掌讚嘆云:諦觀法王法,法王法如是。以拄杖擊繩床。

示眾云:德山入門便棒,平地生堆。監濟入門便喝,無風起浪。俱胝只竪一指,未免顢頇。雪峰輥出三毬,小兒戲劇。到這裏總用不著,爭如六月三伏,甘雨普滋,水足東皐,禾青南畆,農夫鼓腹,樵者高歌,古佛家風,儼然如在。於斯會得,共樂昇平。脫或未然,只知事逐眼前過,不覺老從頭上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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