聯燈會要

宋 悟明集

第二十八卷

住泉州崇福禪寺嗣祖比丘 悟明 集

青原下第十一世

天台德韶禪師法嗣

杭州永明延壽智覺禪師(凡四)

初住雪竇,示眾云:雪竇這裏,迅瀑千尋不停纖粟,奇巖萬仞無立足處,汝等諸人向甚麼處進步?

師問僧:曾到此間麼?云:曾到。又問一僧,僧云:不曾到。師云:一得一失。

少頃,侍者問:未審那箇得?那箇失?師云:儞曾識這僧麼?云:不曾識。師云:同坑無異土。

僧問:久在永明,為甚麼不會永明家風?師云:向不會處會取。云:不會處又如何會?師云:牛胎生象子,碧海起紅塵。

問:如何是大圓鏡?師云:砂盆。

僧問:如何是永明旨?師云:更添香著。僧云:謝師指示。師云:且喜沒交涉。僧作禮。

師云:聽取一偈:欲識永明旨,門前一池水。日照光明生,風來波浪起。

溫州僊巖安禪師(凡二)

師因破句讀楞嚴經云:知見立知,即無明本。知見無見,斯即涅槃。於此悟入,即印心於韶國。師後畢生如是讀。或告之曰:和尚破句讀了也。師云:此是我悟處。

姚夔通判問:鏡清問玄沙:學人乍入叢林,乞師指箇入路。沙云:還聞偃溪水聲麼?清云:聞。沙云:從這裏入。忽若當時道箇不聞,又作麼生?師召云:學士。姚應諾,師云:從這裏入。姚亦有省。

杭州五雲志逢禪師(凡二)

示眾云:捨一知識,參一知識,盡學南游之式樣也。且問上座:只如善財禮拜文殊,擬登妙峰山禮德雲比丘,及到彼所,德雲何得於別峰相見?教意、祖意同一方便,終無別理。彼若明得,此亦照然。諸上座!只今簇著老僧,是相見、是不相見?此處是別峰、不是別峰?脫或從此省去,可謂不辜負老僧。亦見德雲未甞剎那相捨,還信得及麼?

示眾云:古德為法行脚,不憚勤勞。如雪峰和尚三度到投子,九度上洞山,盤桓往返,尚求箇入處不得。看汝諸人纔跨門來,便要老僧接引指示,說禪說道。且汝欲造玄極之道,豈是等閑?而況此事亦自有時節,躁求焉得?汝等要知悟時麼?各自下去堂中靜坐,直待仰家峰點頭時,老僧為汝說破。

時有僧出云:仰家峰點頭也,請和尚說。師召大眾云:且道這僧會不會?僧作禮,師云:今日偶然失鑒。

廣州光聖師護禪師(凡一)

僧問:學人作入叢林,乞師指示。師云:汝未入眾時,我已指示汝了也。云:如何領會?師云:不用領會。

杭州龍華慧居禪師(凡一)

示眾云:從上宗乘,到此如何舉唱?只如釋迦老子說:一代時教,如瓶注水。古德尚云:猶如夢事寐語一般。且道古德據箇甚麼道理便恁麼道?還會麼?大施門開,何曾壅塞?生凡育聖,不隔絲毫。言凡則全凡,舉聖則全聖,凡聖不相待,箇箇獨稱尊。所以道:山河大地,長時說法,長時放光,地水火風,一一如是。

時有僧出作禮,師云:好箇問頭,如法問著。僧方進前,師云:又沒交涉了也。

溫州瑞鹿本先禪師(凡五)

示眾云:吾初見天台,言下便薦。然千日之內,四威儀中,似物礙膺,如讎同處。一日忽然猛省,譬如洗面模著鼻孔。

示眾云:大凡參學未必學,問話是參學未必學,揀話是參學未必學,代語是參學未必學,別語是參學未必學,捻破經論中奇特言語是參學未必學,捻破諸祖師語言是參學。若也如是參學,任儞七通八達,於佛法中儻無真實見處,喚作乾慧之徒。豈不聞古德道:聰明不敵生死,乾慧未免苦輪。諸人若也參學,應須真實參學始得。真實參學者,行時行時參取,立時立時參取,坐時坐時參取,眠時眠時參取,語時語時參取,默時默時參取,一切作務時作務時參取。既向如是等時參,且道參箇甚麼人?參箇甚麼?說到這裏,自有箇明白處始得。若無明白處,喚作造次參學,則無究了。

示眾云:天台教中說文殊、觀音、普賢三門,文殊門者一切色,觀音門者一切聲,普賢門者不動步而到。我道文殊門者不是一切色,觀音門者不是一切聲,普賢門者是箇甚麼?莫道別却天台教說話,無事且退。

示眾云:幽林鳥叫,碧魚跳,雲片展張,瀑聲嗚咽。儞等還知許多境象示汝入處麼?若也知得,不妨參取好。

師有頌云:曠大劫來只如是,如是同天亦同地。同地同天作麼形?作麼形兮無不是。

溫州鴈蕩願齊禪師(凡一)

僧問:夜月舒光,為甚麼碧潭無影?師云:作家弄影漢。僧從西過東立,師云:不惟弄影,無乃怖頭。

杭州興教洪壽禪師(凡一)

示眾云:撲落非他物,縱橫不是塵。山河及大地,全現法王身。

金陵清凉泰欽禪師法嗣

洪州雲居齊禪師(凡四)

師在法燈座下充藏主,燈一日謂師云:今日有僧問:如何是祖師西來意?老僧對他道:不東不西。藏主作麼生?師云:不東不西。燈云:恁麼又爭得?師罔措。

至晚,上方丈請益燈去,他家自有兒孫在。師於言下頓明厥旨。

有頌云:接物利生絕妙,外生終是不肖。他家自有兒孫,將來用得恰好。

師問僧:甚處來?云:堂中來。師云:何得謾語?

慈受深云:這僧是小謾語,雲居是大謾語。

僧問:如何是佛?師云:汝是阿誰?

師臨示寂時,示眾云:今日老僧風火相逼,特與諸人相見,且向甚麼處相見?向四大五蘊處見耶?向六入十二處見耶?既是種種處不可見,則如今相問者是誰?若也見得,可謂後學有賴。

洪州百丈恒禪師法嗣

廬山栖賢澄諟禪師(凡二)

示眾云:佛法無事,大家共行,大家共止。滿眼是色,滿耳是聲。諸佛妙義,於此明得千里萬里。

僧問:如何是佛?師云:張三李四。

洪州雲居清錫禪師法嗣

天台山從進禪師(凡一)

僧問:古寒泉時如何?師云:切忌飲著。云:飲者如何?師云:喪却汝性命。

廬山歸宗義柔禪師法嗣

明州天童新禪師(凡一)

僧問:如何是密用?師云:何曾得密?

問:心徑未通時如何?師云:甚麼物礙汝?問:求之不得時如何?師云:用求作麼?云:如何即是?師云:何曾失却?

廬山長安延規禪師法嗣

潭州雲蓋用清禪師(凡一)

僧問:有一人在萬丈井中,如何出得?師云:且喜相見。僧云:恁麼則穿雲透日去也。師云:三十三天事作麼生?僧無對。師云:脫空謾語漢。

洪州泐潭澄禪師法嗣

明州阿育王大覺懷璉禪師(凡二)

示眾云:若論佛法兩字,是加增之辭、廉纖之說。諸人向這裏承當得,盡是二頭三首。譬如金屑雖貴,眼裏著不得。若是本分衲僧,纔聞舉著,一擺擺斷,不受纖塵,獨脫自在,最為親的。然後便能在天同天、在人同人、在僧同僧、在俗同俗、在凡同凡、在聖同聖,一切處出沒自在,拘撿他不得、名邈他不得。何也?謂渠能建立一切法,要且不是渠。渠既無背面,第一不用妄與安排,但知十二時中平常飲、快樂無憂,只此相期,更無別事。所以古人道:放曠長如癡元人,他家自有通人愛。

師舉拳示眾云:握拳則五嶽倒卓,展手則五指參差。有時把定佛祖關,有時托開千聖宅。今日這裏相呈,且道作何使用?拍繩床云:向下文長,付在來日。

婺州承天惟蘭禪師(凡一)

示眾云:一刀兩段,埋沒宗風。師子飜身,拖泥帶水。直饒坐斷十方,不通凡聖,脚跟下好與三十。

復州北塔思廣禪師法嗣

荊門軍玉泉承浩禪師(凡四)

示眾云:山僧在谷隱十年,不曾飲谷隱一滴水,不曾嚼谷隱一粒米。汝若不會來,大陽與儞說。拈拄杖下座。

示眾云:粥稀後坐,床窄先臥,耳瞶愛高聲,眼昏宜字大。珍重!

師因僧入室,有狗在室中,師叱一聲,狗便出去。師云:狗却會,儞却不會。

僧問:如何是佛?師云:截却脚跟。云:如何是法?師云:掀却腦蓋。

潭州北禪智賢禪師法嗣

洪州法昌倚遇禪師(凡十五)

北禪問師:近離甚處?師云:福嚴。賢云:思大鼻孔長多少?師云:與和尚當時見底一般。賢云:汝道我見時長多少?師云:和尚大似不曾到福嚴。賢云:學語之流。

又問:來時馬大師安樂否?師云:安樂。賢云:向汝道甚麼?師云:教和尚莫亂統。賢云:念汝新到,不能打得儞。師云:某甲亦放和尚過。

茶罷,賢問:鄉里甚處?師云:漳州。賢云:三平在彼作甚麼?師云:說禪說道。賢云:年多少?師云:與露柱齊年。賢云:有露柱即且從,無露柱年多少?師云:無露柱一年也不少。賢云:夜半放烏雞。

示眾云:毗耶杜口,倣傚宗乘。鷲嶺拈花,飜成毒藥。九年面壁,鈍置先宗。半夜傳衣,欺他後學。馬祖即心是佛,大似待兔守株。盤山非心非佛,可謂和泥合水。如斯之見,盡是敗祖宗風,滅胡種族。承虗接響,罔聖欺賢。後學無辜,遭他指註。若論此事,諸佛不曾出世,亦無一法與人。達磨不西來,二祖不得髓。直得皇風蕩

蕩,野老謳謌,心無所恃,行無所依。聞禪與道,似見冤家;說色與心,如逢猛虎。法昌然後與儞挑野菜,舂黍米,作和羅飯,煑骨董羹,飢即食,困即眠,不由諸位自崇高,莫學三乘立功課。

示眾云:聞聲悟道,何異緣木求魚?見色明心,大似迷頭認影。諸仁者!不用續鳧截鶴,移岳盈壑,南辰北斗,躔度分明,日晦月明,昇沈自異。但請休征罷戰,端拱無為,自然安貼家,差肩佛祖。更若言中辨的,句裏明機,清風月下守株人,涼兔漸遙春草綠。

示眾云:祖師西來,特唱此事,只要時人知有。如貧子衣珠,不從人得。三世諸佛只是弄珠底人,十地菩薩只是求珠底人。汝等正是伶俜乞丐,懷寶迷。靈利漢纔聞舉著,眨上眉毛,便知落處。若更踏步向前,不如杖歸山去,長嘯一聲煙霧深。

示眾,云:汝若退身千尺,我便當處生芽;汝若覿面相呈,我便藏身露影;汝若春池拾礫,我便撒下明珠。直得水洒不著、風吹不入,如箇無孔鐵鎚相似。且道法昌還有為人處也無?良久,云:利刀割肉瘡猶合,惡語傷人恨不消。

師垂語云:我要一箇不會禪底作國師。

妙喜云:且道是醍醐句?是毒藥句?

師與南禪師舉程大卿看生緣話,師云:何不直下與伊勦絕却?南云:也曾為虵𦘕足來,是伊自不瞥地。師云:和尚如何為他?南云:咬盡生薑呷盡醋。師云:流俗阿師又恁麼去?南云:和尚作麼生?師拈拂子便打。南云:這老漢也是無人情。

師與南禪師舉:昔曾問興化:知有底人向甚麼處去?化云:善財拄杖子。我云:我不問善財拄杖子,知有底人向甚麼處去?化云:或則登山,或則渡水。我云:和尚只解步步登高,不解從空放下。化云:老僧雖則年邁,要且不負來機。

南云:和尚作麼生?師云:我當時錯怪興化。南云:如今知也,且道向甚麼處去?師云:儞問阿誰?南云:佯聾詐啞作甚麼?師云:雖然如是,要且不負來機。

師在雙嶺受請,與英、勝二首座相別,云:三年聚首,無事不知,檢點將來,不無滲漏。以拄杖畫一畫,云:這箇即且止,宗門事作麼生?英云:須彌安鼻孔。師云:恁麼則臨崖看滸眼,特地一場愁。英云:深沙努眼睛。師云:爭柰聖凡無異路,方便有多門?英云:錢虵鑽不入。師云:這般漢有甚共語處?英云:自緣根力淺,莫怨太陽春。却畫一畫,云:宗門事且止,這箇事作麼生?師便掌。英云:這漳州子莫無去就。師云:儞這般見解,不打更待何時?又打。英云:也是老僧招得。

英、勝二首座到山相訪,英云:和尚尋常愛撿點諸方,今日因甚麼却來古廟裏作活計?師云:打草只要虵驚。英云:莫塗糊人好。師云:儞又刺頭入膠盆作甚麼?英云:古人道:我見兩箇泥牛鬪入海,所以住此山。未審和尚見箇甚麼?師云:儞他時異日有把茆蓋頭,人或問儞,作麼生祇對?英云:山頭不如嶺尾。師云:儞且道:還當得住山事也無?英云:使钁不及拖犂。師云:還曾夢見古人麼?英云:和尚作麼生?師展兩手,英云:蝦跳不出斗。師云:休將三寸燭,擬比大陽暉。英云:爭柰公案現在。師云:亂統禪和,如麻似粟。

師將起法堂,問英、勝二首座云:我欲來這裏起法堂,且道作得箇甚麼向當?英云:賊是小人。師云:邵武子動著便作屎臭氣。英云:曾經霜雪苦。師云:明珠自有千金價,誰肯林間打雀兒?英云:大似持鉢不得,詐道不飢。

師却指勝云:儞且道作得箇甚麼向當?勝云:本來無位次,不用強安排。師云:儞這驢漢向甚麼處著?勝云:一任鑽龜打瓦。師云:也只是箇杜撰巡官。

英云:若是千金寶,何須打雀兒?師云:東家人死,西家人助哀。英云:路見不平。

冬夜與感首座喫果子,師拈起橘子云:這箇滋味何似黃龍?感云:須待甞過始得。師云:驗人端的處,開口便知音。云:末法禪師多虗少實。師拈起槖子云:這箇又作麼生?云:須是和尚始得。師云:一箇槖子早是不柰何。感云:饒人不是弱漢。

喆首座來,師問:山深路僻,何煩訪及?喆云:仁義道中,不為分外。師云:將得甚麼來?喆叉手近前,師云:只這箇,為當別有?喆展兩手,師云:前頭較些子,後頭打不著。喆云:且容某甲人事。

人事罷,師復問:近離甚處?喆云:雲居。師云:峯頭事作麼生?喆云:多少人疑著。師卓拄杖云:弘覺鼻孔何似這箇?喆云:草賊大敗。師云:這僧話頭也不識。喆云:和尚問甚麼?師云:我問儞弘覺鼻孔。喆云:又道不識話頭。師云:不謬為翠巖弟子。

師問僧:一切聲是佛聲,是否?云:是。師云:為甚麼鵶作鵶嗚,鵲作鵲噪?云:和尚自生分別。師便打。

又問一僧:一切聲是佛聲,是否?云:不是。師云:為甚麼不是?云:鵶作鵶鳴,鵲作鵲噪。師亦打。

後有僧問:前頭一僧是,且從;後頭一僧不是,因甚也打?師打,云:且聽明眼人斷看。

筠州洞山曉聰禪師法嗣

南康軍雲居曉舜禪師(凡十)

自洞山如武昌,行乞首謁劉公居士家。居士高行,為時所敬,意所與奪,莫不從之。師時年少,不知其飽參,頗易之。居士云:老漢有一問上人,語相契即開疏,如不契即請却還。遂問:古鏡未磨時如何?師云:黑似漆。士云:磨後如何?師云:照天照地。居士長揖云:若恁麼,上人且請還。洞山拂袖入宅。

𢣾,即還洞山。山問其故,師具言其事。山云:儞問來,我與儞道。師理前問,山云:此去漢陽不遠。師進後語,山云:黃鶴樓前鸚鵡洲。師於言下大悟機鋒不可觸。

師開堂日,示眾云:如來至理實難剖露,心印玄機那從意解?眾生無始時來背心取法,執事迷流,遂有諸佛出興於世,隨機設教,喚作方便門庭。若據衲僧門下一言相契,迢迢十萬眾中莫有通商量底麼?出來對眾吐露,談消息看。

僧問:承和尚有言:不談玄,不說妙。去此二途,如何指示?師云:蝦蟆趕子。云:全因此問也。師云:老鼠弄猢猻。

師乃云:問話且止,古人道:多言復多語,由來返相悞。山僧今日無端向諸人前敗闕一場,若是明眼人見,笑破他口。何謂?彼自無瘡,勿傷之也。雖然如是,又須實到這箇田地始得。

示眾云:德山道:與儞脫却籠頭,卸却角,教儞作箇好人去,三界不收,六道不攝。儞諸方學得底,豈不是籠頭角馱?德山棒、臨濟喝,豈不是籠頭角?儞諸人被諸方老骨檛教壞了也。學得一堆骨董蘊在胷襟,便道:我會禪。儞皮下還有血麼?被他熱瞞了也。大愚今日與麼道,也是為他閑事長無明。

示眾云:古人道:不見一法即如來,方得名為觀自在。且問儞諸人:作麼生說箇不見一法底道理?莫是本來無一法麼?莫是本來清淨麼?若恁麼會,未曾夢見在三家村裏,老婆亦不作如是見解。大愚會下莫有說得道理底麼?試出來對眾說看,大愚與儞證明。有麼?一言已出,駟馬難追。

示眾云:聞說佛法兩字,早是汗我耳目。諸人未跨大愚門,脚跟下好與三十棒。雖然如是,今日也是為眾竭力。

示眾云:橫飛雪刃,寸草不存,大地黯然,乾坤失色。正當與麼時,佛祖出頭來也須入地三尺。雖然如是,大愚今日向諸人前敗闕一場。且道甚麼處敗闕?還有人撿點得出麼?若撿點得出,行脚事畢;若撿點不得,且作納飯阿師。

示眾云:拈起要妙,露柱皺眉;出格之談,烏龜向火。平實無事,嚼飯小兒,褒貶古今,豈能自救?諸禪德!離此之外作麼生商量?莫是三年逢一閏,九月是重陽麼?莫是大盡三十日,小盡二十九麼?莫是春來草自青麼?若作如斯見解,大愚門下喚作驢前馬後漢。

示眾,舉夾山道:閙市門頭識取天子,百草頭上薦取老僧。三峽即不然,婦搖機軋軋,兒弄口喎喎。

示眾云:諸方便有弄虵頭,撥龜尾,跳大海,劒刃裏藏身三峽,這裏寒天熱水洗脚,夜間脫襪打睡,早朝旋繫行纏,風吹籬倒,喚人夫劈篾縛起。

僧問:言無展事,語不投機,未是衲僧見處。學人上來,師意如何?師云:水長舡高。云:如何是衲僧見處?師云:人無遠慮,必有近憂。

問:如何是本來心?師云:拆東籬,補西壁。

廬山歸宗善暹禪師法嗣

洪州雲居佛印元禪師(凡二)

饒州浮梁林氏子。

師謂眾曰:雲門說法,如雲如雨,絕不許人記錄其語。見則詬曰:汝口不用,返記吾語。他日異時,裨販我去。在今室中對機錄,皆香林以紙為衣,隨所聞即書之。後世漁獵語言,正如吹網欲滿,非愚即狂也。

師一日為學徒入室,適東坡居士忽到面前,師遽云:此間無坐榻,居士來此作甚麼?坡云:暫借弗印四大為坐榻。師云:山僧有一問,居士若道得,即請坐;若道不得,即輸腰下玉帶子。坡欣然云:便請。師云:居士適來道:暫借山僧四大為坐榻。只如山僧四大本空,五陰非有,居士向甚麼處坐?坡不能加答,遂留下玉帶,師却贈以衲衣。坡有偈云:百千燈作一燈光,盡是恒沙妙法王,是故東坡不敢惜,借君四大作繩床。又曰:病骨難堪玉帶圍,鈍根猶落箭鋒機,會當乞食歌姬院,奪得雲山舊衲衣。又曰:此帶閱人如傳舍,流傳到我亦悠哉,錦袍錯落猶相襯,乞與佯狂老萬回。

明州雪竇重顯禪師法嗣

越州天衣義懷禪師(凡十二)

溫州樂清陳氏子。

示眾云:未離兜率,已降王宮;未出母胎,度人已畢。直饒恁麼,猶落建化門中。諸人者!若論此事,舉目則千山萬水,思量則天地懸殊,直得六根杜絕,一念相應,正是無孔鎚。恁麼說話,埋沒宗風,耻他先作初機,後學不可徒然。先聖幸有第二義門,留與後人。諸仁者!若論第二義門,足可話會。山僧今日不避譏嫌,分明說破,大道無偏,復誰迷悟?諸仁者!迷則迷於悟,悟則悟於迷,迷時力士失額上之珠,悟則貧子獲衣中之寶,誰人不有?故聖人云:如我觀身實相,觀佛亦然。前際不來,後際不去,今則無住。無住之本,流出萬端,森羅眩目,全彰古佛家風;音聲聒耳,盡是普賢境界。雖然如是,笑殺衲僧。以拄杖擊繩床。

師受天衣請,辭眾,示眾云:今日一筵,便是祖送將軍出塞,坐蓮華帳,勸上馬盃。乃橫按拄杖,云:雖無七事隨身,且有折弓鈍劒;雖不能刜鍾截鐵,爭柰古格猶存?對諸作者面前,焉敢拈出?念是舊時光彩。乃目顧大眾,云:七星璀璨,光透九霄;膝上磨礱,乾坤肅靜。若也交鋒,兩刀自取其傷;若也掃蕩,煙塵赤眉轉盛。直得心無異緣、口無異說、目無異顧,不施寸刃,建立太平,檢點將來,覊乎化跡。何也?將軍猶在。若是明眼衲僧,一任貶剝。

示眾云:玄黃不真,黑白何咎?六祖大師道:葉落歸根,來時無口。若會此箇說話,直入維摩丈室,住金色光中,見十方世界四聖六凡,如觀掌中庵摩勒果。又見一類眾生,𥨊生死長夜,睡眠,不覺不知,作金雞報曉一聲,令伊惺悟,豈不快哉?若能如是,方可將此深心奉塵剎,是則名為報佛恩。雖然如是,古人道:笑我者多,哂我者少。

示眾云:山河無隔礙,光明處處透。作麼生是處處透底光?若也不會,山僧為儞註脚:透儞眼處,十方諸佛國土只在香煙上;透儞耳處,觀音菩薩在鍾聲裏禮拜;透儞鼻處,香積世界熏天炙地;透儞舌處,醍醐上味翻成毒藥;透儞身處,一棒一條痕;透儞意處,業識茫茫,顛倒妄想。如是會得,四大五蘊瓦解氷消。作麼生是父母未生前面目?良久,云:三十年後鼻孔撩天,一任罵取。

示眾云:鴈過長空,影沉寒水,鴈無遺蹤之意,水無沉影之心。若能如是,方解向異類中行,不用續鳧截鶴、夷嶽盈壑,放行也百醜千拙,収來也攣攣拳拳。用之,則敢與君王鬬富;不用,都來不直半分錢。參。

示眾云:青蘿夤緣,直上寒松之頂;白雲淡泞,出沒太虗之中。何似南山起雲,北山下雨?若也會得,甜瓜徹蔕甜,苦瓠連根苦。

示眾云:五蘊山頭一段空,同門出入不相逢,無量劫來賃屋住,到頭不識主人公。

有老宿拈云:既不識當初,問甚麼人賃?師云:恁麼拈也大遠在。何故?須知死人路上有活人出身處,活人路上死人無數。那箇是活人路上死人無數?那箇是死人路上活人出身處?若也檢點得分明,拈却炙脂帽子,脫却鶻臭布衫。

示眾云:日月沉輝,乾坤黯黑。赤肉團上,壁立千仞;孫賓門下,徒話鑽龜。朕兆已萌,何勞擬議?向威音王佛已前道得,猶在金峯窠裏。若是具眼衲僧,到這裏合作麼生道?

示眾云:無邊剎境自他不隔於毫端,且道妙喜世界不動如來說甚麼法?十世古今始終不離於當念,只如威音王佛最初一會度多少人?若是通方作者,試為道看。良久,云:行路難,行路難,萬仞峰前著眼看。

示眾云:善能分別諸法相,於第一義而不動,作麼生說箇分別底道理?老僧試為分別看。四面是山,中間是僧堂、佛殿、廚庫、三門,這裏是法堂,上是天、下是地,僧是僧、俗是俗,作麼生說箇第一義?若向這裏明得去,穿取維摩老子鼻孔;若也不會,且待阿逸多出世。

師作色空二偈,一云:色空空色色空空,礙却潼關路不通。劫火洞然毫末盡,青山依舊白雲中。

其二云:東西南北,十萬八千,空生罔措,火裏生蓮。

泉州承天傳宗禪師(凡二十)

示眾云:靈山正眼,千聖不知;少室鋒機,三乘莫演。正當今日,委在山僧。放開也,風行草偃;揑聚也,地轉天回。儞等諸人盡是久經陣敵,慣戰作家,幸對人天出來證據。

示眾云:始自迦葉垂旨,海印分權,斷臂少林,吾宗失旨,豈況列位三乘,分宗五教?則此道濫觴也。若論衲僧門下,直須千聖情盡,萬緣不滯始得。設使機輪轉處,又涉多途,直饒千眼頓開,白雲萬里。

示眾云:大凡舉唱宗乘,須會目前生殺縱奪,臨時殺人刀、活人劒,此是上古之機鋒,亦是今時之樞要,到這裏也須是箇漢始得,點著使轉、撥著便露,擬議之間喪身失命。以拄杖擊繩床。

示眾云:鋒前一句,切忌承當;師子翻身,急須著眼。一刀兩段,少分相應;同死同生,萬中無一。儞諸衲子盡是尋言泥句,入海筭沙,習學多聞,驢年會去。若更放過,轉見不堪。拈拄杖一時趂下。

示眾云:汝等諸人盡是老弱殘兵,只是守營把寨底手脚。若是上將軍,便能埋兵布陣,把定邊疆,不顧信旗,單刀直入,說甚麼孟甞門下賓客三千,點著不來,還歸死海。

僧問:如何是諸佛本源?師云:千江流白月。進云:如何領會?師云:三十年後。 師乃云:人天圍繞,賓主交馳,問者若一花一葉以開敷,答者似一雨一雲而動作,如斯相見,未稱衲僧。若論宗乘一劄,海辯難宣,把定乾坤,要津無路,既通一線,千聖出興。所以大覺世尊於師子床回紫金山,普告大眾:吾今為汝建大法幢,為出世因,作將來眼,諸人還辨得也無?忽若於此辨得,當知正法眼藏委在此時,便能作大覺王,獨步三界,堪報我佛之恩,用助堯天之化。

示眾云:諸人者,直饒問得,知過鶖子;辯若滿慈,也祇是口傳心授底葛藤。且道從上宗乘合作麼生議論?若也鋒鋩未兆之前、大朴未分之際薦得,猶落化門;若向意根下尋思,卒摸索不著。

僧問:如何是般若體?師云:雲籠碧嶠。云:如何是般若用?師云:月在清池。 師乃云:若是上士,脚纔跨門,便知般若之體,便乃覿露鋒機,如同電拂。論禪與道,未免輪迴;舉意明宗,猶遭曲轍。通人分上,私限不拘;後進初機,快須薦取。於斯明得,許儞把定乾坤,手擎日月;若也未然,山僧今日勞而無功。

示眾云:宗門深奧,合作麼生話會?若教山僧祖令當行,直須倒插乾坤,飜騰日月,人天泯跡,佛祖潛蹤,一切魔王宮殿振裂。雖然如此,猶涉化門。若是作者相見,閃電猶遲,擬拄言詮,宛然流浪。

示眾云:千峰影裏,雙聲中,忽然風雷一擊,千尺鯨噴。祖佛家風,急須著眼。雄兵百萬,要定邊疆。劒客三千,到則不點。東來衲子,吳楚作家。點著不來,一時擒下。

示眾,云:聞聲悟道,猶是聽響之流;見色明心,何異眼中著屑?真如佛性,要且未出苦源;行布圓融,大似無繩自縛。若是衲僧家,喝散白雲,衝開碧落,橫身三界,獨步大方。若不如是,徒為大夫。喝一喝。

示眾,云:衲僧門下,不在多端;達士相逢,非存目擊。始知拈槌竪拂,眼裏撒沙;瞬目揚眉,猶是鈍漢。假饒直下明得,正是無孔鐵鎚;擬欲尋思,千里萬里。卓拄杖一下。

師行脚時,為泉州栖隱和尚馳書到京師李駙馬宅相看,尉問:因甚麼到京師?云:專為院門馳書。尉云:適來悔伸一問。師云:駙馬慣得其便。尉便喝,師云:放過一著。尉云:再犯不容。師云:三十年後有人舉在。

師到風穴,穴問:近離甚處?師云:東家。穴云:且喜沒交涉。師便喝。穴云:作家。師打一坐具,拂袖而出。穴云:未到風穴,與儞三十棒了也。

瑞光專使馳書上,師接書了,拈拄杖問參頭:西祖不傳東土信,少林謾道付神光。書且拈却,作麼生是瑞光家風?使云:師叔在上。師指云:將頭不猛,帶累三軍。使云:和尚幸是大人。師云:兩重公案且放過一著。

復問第二僧:儞在瑞光多少時?云:和尚著忙作麼?師云:師子窟中無異獸。僧無語,師打一棒。

又問第三僧:儞為甚麼失却本道?公驗云:和尚慣得其便。師云:一狀領過,且坐喫茶。

僧問:如何是祖師西來意?師云:白雲抱幽石。僧云:乞師再垂方便。師云:千里未是遠。

問:如何是道?師云:虵無頭不行。云:如何是道中人?師云:行到水窮處,坐看雲起時。

問:孟常門下劒客三千,鳳凰門下又且如何?師云:不許夜行。云:恁麼則學人退身三步。師云:不是劒客,請莫相過。

問:如何是道?師云:且莫詐明頭。云:如何是道中人?師云:墮坑落塹。

問:祖意教意,是同是別?師云:胡馬嘶北風。

舒州投子法宗道者(凡一)

僧問:如何是道者家風?師云:袈裟褁草鞋。云:意旨如何?師云:赤脚下桐城。

越州天衣在禪師(凡二)

示眾云:摩竭掩室,鈍鳥栖蘆;毗耶杜詞,困魚止濼;少林面壁,待兔守株。天衣恁麼道,還有分付處也無?良久,云:他時豹變後五日看。

僧問:祖祖相傳傳祖印,師今得法嗣何人?師云:人將語試,水將杖試。

郢州大陽警延禪師法嗣

郢州興陽剖禪師(凡四)

師在大陽作園頭種瓜,延問:甜瓜何時熟?師云:即今熟爛了也。延云:揀甜底摘來。師云:與甚麼人喫?延云:不入園者。師云:未審不入園者還喫也無?延云:汝還識伊麼?師云:雖然不識,不得不與。延笑云:去!

師臥疾次,延問:是身如泡幻,泡幻中成辨。若無箇泡幻,大事無由辦;若要大事辦,識取箇泡幻。作麼生?師云:猶是這邊事。延云:那邊事作麼生?師云:匝地紅輪秀,海底不栽花。延笑云:乃爾惺惺耶?師喝云:將謂我忘却。

示眾云:西來大道,理絕百非,句裏投機,全乖妙旨。不已而已,有屈祖宗,豈況忉忉,有何所益?雖然如是,事無一向,且於唱教門中通一線道,大家商量。

僧問:娑竭出海龍宮震,覿面相呈事若何?師云:金翅鳥王當宇宙,箇中誰是出頭人?云:忽遇出頭時又作麼生?師云:似鶻提鳩君不信,髑髏前驗始知真。云:恁麼則叉手當胷,退身有分去也。師云:須彌脚下烏龜子,莫待重遭點額回。

舒州投子義青禪師(凡六)

青社李氏子

謁浮山遠禪師,經三載。

遠一日問云:外道問佛,不問有言,不問無言,世尊默然如何?青擬開口,遠遽以手掩師口。師於此大悟,遂作禮。遠云:汝妙悟玄機那?師云:設有妙悟,也須吐却。

時孜侍者在旁云:青華巖今日如病得汗。師回顧孜云:合取狗口,汝更忉忉,我即便敺。

遠後以大陽直裰、皮履付師,囑云:代吾續洞上宗風。

示眾云:若論此事,如鸞鳳冲霄,不留其跡;羚羊挂角,那覔其蹤?金龍不守於寒潭,玉兔豈栖於丹影?其或主賓若立,須威音路外搖頭;問答言陳,仍玄路傍提為唱。若能如是,猶在半途,更乃凝眸,不勞相見。

示眾云:默沉陰界,語落深坑,擬著則天地懸殊,棄之則千生萬劫。洪波浩渺,白浪滔天,鎮海明珠,在誰收掌?良久,卓拄杖云:百雜碎。

示眾,云:孤村陋店,莫挂瓶盂;祖佛玄關,橫身直過。早是蘇秦觸塞,求路難回;項主臨江,何逃困命?禪德到這裏,進則落於天魔,退則沉於鬼趣,不進不退正在死水中。諸仁者!作麼生得平穩去?良久,云:任從三尺雪,難壓寸靈松。

示眾云:諸佛出世,應病施方;祖師西來,守株待兔。直饒全提舉唱,猶如鑿壁偷光;設使盡令施行,大似空中擲劒。何故?不見古人道:不用求真,唯須息見。諸仁者,且道息箇甚麼見?良久,云:靈雲不悟桃花旨,空使玄沙暗皺眉。

示眾云:若論此事,如魚遁深淵,必招釣客;玉埋荊谷,何逆求人?所以刖足楚城,煙波渭水,蓋謂不守平常,致見如是。此日白雲滿谷,淥水浮煙,瑞鳥驚晨,山光眩日,觸事無私,有何不可?雖然如是,更須無手能遮目,釣魚不犯竿。

慧州羅浮如禪師(凡一)

大陽問師:儞甚處人?師云:益州。陽云:此去多少?師云:五千里。延云:儞與麼來,還曾踏著麼?師云:不曾踏著。陽云:汝解騰空那?師云:不解騰空。陽云:爭得到這裏?師云:步步不迷方,隨身無辨處。陽云:汝得超方三昧耶?師云:聖心不可得,三昧豈彰名?陽云:如是!如是!汝應信此即本體全彰,理事不二,善自護持。

西川雲頂鵬禪師(凡二)

僧問:如何是大疑底人?師云:畢鉢巖中,面面相覰。云:如何是不疑底人?師云:如是我聞,須彌粉碎。

僧問:祖意教意,是同是別?師云:達磨逢梁武,摩騰遇漢明。

青原下第十二世

廬州栖賢澄諟禪師法嗣

湖州西余體柔禪師(凡一)

示眾,云:一人把火自燼其身,一人抱氷橫死於路,進前即觸途成滯,退後即噎氣填𮌎,直得上天無路、入地無門,如今已不奈何也。良久,云:待得雪消去,自然春到來。

洪州雲居曉舜禪師法嗣

建康府蔣山法泉禪師(凡二)

隋州時氏子。

上堂,僧問:達磨未來時如何?師云:月明東嶺上。云:來後如何?師云:黃河徹底清。

云:祖師面壁,意旨如何?師云:撑天拄地。云:便恁麼去時如何?師云:落七落八。 師乃云:諸仁者!問話得也未?相挨相拶,進前退後,口裏喃喃地圖箇甚麼?將謂宗門合有恁麼說話,諸人敗闕,終可帶累,山僧亦無分雪處。何故?諸人未發問時猶較些子,纔出頭來便沒交涉。不見摩竭國內土曠人稀,少室巖前風高月冷,到這裏豈假三寸方解辨明?所以道:諸佛不出世,祖師不西來,馬鳴、龍樹不敢商量,海藏、龍宮不能詮註。雖然如是,若是明眼漢,一點也瞞他不得,後學初機卒難摸索。今日判府侍郎為佛法主,山僧得與諸人相見。大眾!如今忽有人問:如何是相見底事?向他道甚麼?莫有道得底麼?出來露箇消息看,山僧為汝證明。若也未知,今日已是隱藏,不得為諸人一時說破。乃擘開胷云:一時記取。

示眾云:要去不得去,要住不得住,打破大散關,脫却娘生袴。諸仁者!到臈月三十日,且道用箇甚麼?良久,云:柳絮隨風,自西自東。

處州慈雲修慧禪師(凡四)

示眾云:若論此事,唯佛與佛乃能知之。諸人還知麼?慈雲今日開大智門,入總持藏,示汝諸人無價珍去。諸人還識麼?拈起拄杖云:這箇豈不是無價珍?一人有一箇,自是諸人不肯承當。若承當去,頭頭應用,取捨自由,十二時中受用不盡。若用不得,一任懷寶迷,向外馳求,踏破草鞋,虗生浪死。卓拄杖一下。

示眾云:大眾會麼?五月十五即不問,且道葫蘆裏走馬一句作麼生道?直饒道得,也是渴鹿趂陽焰。

示眾云:菩提達磨,口能招禍。聖諦義中,梁王勘破。歸到少林,九年壁坐。退己讓人,萬無一箇。

僧問:牛頭未見四祖時如何?師云:青山藏不得。云:見後如何?師云:明月却相容。

越州天衣義懷禪師法嗣

東京法雲圓通法秀禪師(凡七)

秦州隴城辛氏子也。通諸經論,久習華嚴。

一日嘆曰:吾觀善財始見文殊,復過百一十城,事五十三知識。又聞達磨西來,老盧南去,教外別傳無上心印。吾豈止方隅滯性相之宗耶?

因棄所業,束裝南游,徑往天衣,謁懷禪師。懷問曰:座主講甚麼經?師云:粗習華嚴。懷云:華嚴以何為宗?師云:以法界為宗。懷云:法界以何為宗?師云:以心為宗。懷云:心以何為宗?師不能加答。懷云:毫𨤲有差,天地懸隔,汝當自看,會有省發耳。

後十七日,聞僧舉:白兆問報慈云:情生智隔,想變體殊。情未生時如何?慈云:隔。師於此大悟,直詣方丈陳所證。懷喜云:前後座主唯汝一人,真大法器。吾宗異日在汝行矣。

師遂服勤八年餘,天衣推為導首。

後出世舒之四面,最後住本山而終老焉。

示眾,舉:古云:見一則瞎汝眼,知一則翳汝眼。翳生則天上人間,瞎却則三頭六臂。師云:既是翳生,為甚麼天上人間?既是瞎却,為甚麼三頭六臂?山僧即不然,翳生則長連床上伸脚打睡,都莫以道為懷;瞎却則朝打三千,暮打八百。且道還有得失也無?良久,云:可知禮也。

示眾云:單傳心印,過犯彌天,祖師玄言,如何宣說?打皷上來,成得什麼?良久,云:直饒動地雨花,爭如歸堂向火?參。

示眾,云:多能多慮,轉不相應;絕言絕慮,無處不通。拈起拄杖,云:直饒向這裏見得祖師,正好喫山僧拄杖;若也棒頭取證,猶在半途。作麼生是究竟一句?良久,云:常憶江南三月裏,鷓鴣啼處百花香。

示眾云:道士倒騎驢,猻猢繫露柱,蝦跳上天,烏龜縮頭去。棲賢也欲放過,又恐不分緇素,却被諸方檢點。驀拈拄杖云:非但諸方,便是棲賢拄杖也自不甘。擊繩床一下。

示眾云:少林九年冷坐,却被神光破。如今玉石難分,只得麻纏紙裏。還會麼?笑我者多,哂我者少。

示眾云:看風使帆,正是隨波逐波;截斷眾流,未免依前滲漏。量才補職,寧越短長?買帽相頭,難為恰好。直饒上不見天,下不見地,東西不辨,南北不分,有甚麼用處?任是純鋼打就,生鐵鑄成,也須額頭汗出。總不恁麼,又且如何商量?良久,云:赤心片片誰知得?笑殺黃梅石女兒。

示眾云:衲僧家高揖釋迦,不拜彌勒,未為分外。只如半偈亡軀,一句投火,又圖箇甚麼?良久,云:彼彼住山人,何須更說破?

杭州佛日智才禪師(凡一)

示眾云:風雨蕭騷,塞汝耳根;落葉交加,塞汝眼根;香臭叢雜,塞汝鼻根;冷熱甘甜,塞汝舌根;衣綿溫冷,塞汝身根;顛倒妄想,塞汝意根。諸禪德!直饒儞飜得轉,也是平地骨堆。

東京慧林宗本禪師(凡一)

僧問:如何是露地白牛?師云:放出無尋處。

台州瑞巖子鴻禪師(凡二)

示眾。云:法爾不爾,建立乖真;堂堂現成,雕琢成偽。妙圓超悟,頭上安頭;頓獲法身,枷上著杻。設若不爾,則靈山𦘕餅,曹溪指梅,過犯彌天。放過即不可,更有一箇誰檢點得出?驀拈拄杖,云:今日不著便。

示眾云:一不守,二不向,上下四維無等量。大洋海裏泛鐵舡,彌須頂上翻鯨浪。臨濟縮却舌頭,德山閣却拄杖。千古萬古獨巍巍,留與人間作榜樣。

真州長蘆體明禪師(凡二)

示眾。顧視左邊,云:師子之狀,豈免嚬呻?復顧視右邊,云:象王之儀,寧忘回顧?取此逃彼,上士奚堪?識變知機,野狐戀窟。到這裏,須知有凡聖不歷處、古今不到處。且道是甚處人行履?良久,云:丈夫自有衝天氣,不向如來行處行。

示眾云:上士相逢,休存目擊。祖師門下,如何受用?古往今來,新新無間。雖然如是,猶在荊棘林中。衲僧家須向鑊湯爐炭上成等正覺,刀山劒樹上說法度人,方有少分相應。良久,云:茯苓只在松根下,用意追尋事轉遙。

蘇州淨慧可證禪師(凡二)

示眾云:龍宮海藏,盡屬葛藤。教外別傳,起摸畫樣。當人分上,平地風波。到這裏如何出得?良久云:毗婆尸佛早留心,直至如今不得妙。

僧問:達磨未來時如何?師云:天涯地角。云:來後如何?師云:四海五湖。

舒州投子義青禪師法嗣

東京淨因道楷禪師(凡十)

師問投子:佛祖意句如家常茶飯,離此之餘,還別有為人言句也無?子云:汝道寰中天子勑,還假禹、湯、堯、舜也無?師擬開口,子拈拂子驀口打云:儞發意來時,早有二十棒分。師於此契悟,作禮便行。子云:且來,闍梨!師竟不回首。子云:子到不疑之地耶?師掩耳而去。

師作典座,子問:廚務勾當不易。師云:不敢。子云:煑粥耶?蒸飯耶?師云:人工淘米著火,行者煑粥蒸飯。子云:子作箇甚麼?師云:和尚慈悲,放他閑去。

師侍投子游菜園,子度拄杖與師,師接得隨行。子云:理合恁麼。師云:與和尚提鞋挈杖也不為分外。子云:有同行在。師云:那一人不受教?子休去。

至晚,問師:早來與子說話未盡。師云:請和尚舉。子云:卯生日,戌生月。師即點燈來。子云:子上來下去,總不空然。師云:在和尚左右,理合如此。子云:奴兒婢子,誰家屋裏無?師云:和尚年尊,關他不可。子云:得恁麼殷勤?師云:報恩有分。

示眾云:威音已前不落諸位,然燈之後以心傳心,諸祖𮞏相繼襲掩,室摩竭似是而非,更於鹿野苑中三轉十二行法輪。自後聲教既傳,四十九年指喻不下,子孫幾乎斷絕。黃面老人末後著忙,將青蓮目顧視迦葉,迦葉微笑,便云:吾有正法眼藏付囑於汝,金色頭陀大似不丈夫取人處分。自後西天此土指鹿為馬,少室黃梅將日作月,祖師已是錯傳,山僧已是錯說,今日不免將錯就錯,曲為今時。從來向君道:直須旨外明宗,莫向言中取則。石人機似汝,也解唱巴歌;汝若似石人,雪曲也須和。直饒唱得韻出青霄,和得宮商不犯,正是出世邊事落在今時。且道未出世邊事作麼生?良久,云:眹兆未生前薦取,春風飄擺綠楊垂。

示眾云:威音路外,千聖不游。問答言陳,鄉關萬里。設使總不恁麼,坐在無事界中。更若礙眸,不勞相見。

示眾,云:纔陞此座,已涉塵勞,更乃凝眸,自彰瑕玷。別傳一句,勾賊破家,不失本宗,狐狸戀窟。所以,真如凡聖皆是夢言,佛及眾生並為增語。到這裏,回光返照,撒手承當,未免寒蟬抱枯木,泣盡不回頭。

示眾云:威音那畔,水泄不通,便是釋迦親來,也分疎不下。少室九年,伸吐無門,若據令而行,三界諸佛應須側立,六代祖師只可傍觀。如今放一線道,許儞諸人通箇消息,許儞同身共命,一氣連枝。若通不得,只知荊玉異,那辨楚王心?

示眾,拈起拄杖云:這裏薦得,盡是諸佛建立邊事,直饒儞東涌西沒、卷舒自在,也未夢見七佛已前消息。須知有一人不從人得、不受教詔、不落階級,若識此人,一生參學事畢。驀召大眾云:更若凝眸,不勞相見。

示眾云:道本明直,不勞修證。直饒一句下會得君臣父子五位具足,臨濟三玄三要四句料簡,雲門函盖乾坤,截斷眾流,隨波逐浪;會得通同古今,倜儻分明,盡是古人方便建立。落在今時,不見黃面老人自解知非,掩室摩竭,淨名杜口。有一般漢將為極則,黃面老人早是犯鋒傷手,幸然無事,更將膩脂帽子搨向頭上。自後黃梅聚徒八百,選佛場開,末後散席,自云:心空及第。便有老盧出云:未來無一物。便乃密傳衣法,半夜渡江,負重至大庾嶺頭,明上座趂及,自云:為法而來。便云:不思善,不思惡。正恁麼時,還我明上座本來面目。這一場狼藉不同,小小便是德山、臨濟手脚也打疊不盡。更有一般底遞相傳授,舉覺商量,將為奇特,爛嚼細嚥,垢汙心田。且諸祖未建立已前,將甚體格今時?只如老漢不會禪、不會道,百無長處,是箇三家村裏漢。自小出家寺院,剃頭後乃經游天台廬阜,如今年老,頭白齒黃,只是舊時三家村裏漢,與諸人何異?地上行,床上臥,鉢盂裏喫飯,後架裏盥漱,若作佛法商量,眉鬚墮落。諸人還會麼?直饒會得玄玄,爭似飢飡困歇?

楊次公問師:相別得幾年?師云:七年。公云:七年參禪來?學道來?師云:不打這鼓笛。公云:恁麼則空游山水,百無所能去也。師云:相別未久,善能高鑑。公呵呵大笑。

韓相公來,師出接,公云:禁足不出,為甚麼却出?師云:官不容針,私通車馬。

西京少林恩禪師(凡四)

示眾云:若向這裏說即心是佛,大似頭上安頭;若說非心非佛,何異迷頭認影?賞箇名、安箇是、立箇非,向甚麼處見達磨祖師?雖然如此,放一線道,別有商量。諸仁者!是復誰是?非復誰非?是非杳絕,分明萬機。於斯明得,晝見日、夜見星;於斯不明,有寒暑兮促君壽、有鬼神兮妬君福。

示眾,云:如斯說話,誰是知音?直饒句一向下,千眼頓開,端的有幾箇是迷鋒達磨?諸人要識達磨祖師麼?舉手揑空,云:達磨祖師鼻孔在少林手裏,若放開去,從他此土西天說黃道黑;若不放過,不消一揑。莫有為祖師作主者麼?出來與少林相見。有麼?良久,云:果然。

示眾云:便恁麼休去,已落二三。更若忉忉,終成異見。既到這裏,又不可弓折箭盡去也。且衲僧家,遠則能照,近則能名。拈拄杖云:穿却德山鼻孔,換却臨濟眼睛。掀翻大海,撥轉虗空。且道三千里外,誰是知音?於斯明得,大似杲日照天。苟或未明,不免雲騰致雨。卓拄杖一下。

僧問:久飄客路,罕遇知音。今日上來,請師一接。師云:有眼無耳垛,六月火邊坐。云:頂門不具金剛眼,幾逐流鶯過短籬。師云:白雲千里萬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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