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濟宗
大鑑下第十八世
吳興劉氏子,世居彭城,上世皆登膴仕。師生紈綺中,資性高潔。年十三,辭家受業於德清齊政院。凡經論,一見輒了大意。謁諸方,參佛照於鄮山、於風幡,話契旨。照贈以偈曰:今日與君通一綫,斬釘截鐵起吾宗。嗣是入武康,結廬妙高峰下。十年後,分座鴈山能仁,出世台州慧因,遷洪福、萬年諸剎,退居臯亭劉寺者又十年。復領明之瑞巖、蘇之萬壽、常之華藏,晚居靈隱。靈隱密邇行闕,輪蹄湊集,師掩戶無所將迎。公卿貴人或見,但寒溫而已。僧問:如何是不入眾流句?師曰:烏龜鑽破壁。曰:如何是體妙無私句?師曰:百疋馬中一頭驢。曰:如何是瞬目揚眉句?師曰:花雨巖前石點頭。
問:如何是奇特事?師曰:紫薇花下紫薇郎。曰:學人不會。師曰:三十年後。
上堂:應物現形,如水中月。信手拈來,一時漏洩。以拂子擊禪牀左邊,曰:者裡是鑊湯爐炭。復擊右邊,曰:者裡是劍樹刀山。前面是觀音勢至,後面是文殊普賢。中間一著,還知落處麼?又擊一擊,曰:毗婆尸佛早留心,直至而今不得妙。
上堂,舉雲門普請搬柴次,乃拋下柴片曰:一大藏教,祇說者箇。師曰:大小雲門,只見錐頭利,不見鑿頭方。
上堂:談玄說妙事如麻,添得時人眼裡沙。赤骨律窮挨得入,潑狼潑賴是生涯。懸羊頭,賣狗肉,喫官酒,臥官街,笑倒籬根破草鞋。
示眾。久參高士,眼空四海,鼻孔撩天,見也見得親,說也說得親,行也行得親,用也用得親,只是未曾識老僧拄杖子在。何故?將成九仞之山,不進一簣之土。
師將示寂,澡身趺坐,書偈曰:來也如是,去也如是。來去一如,清風萬里。書畢而逝。實宋理宗端平乙未九月二十八日也。壽八十四,臘七十一。火浴,獲舍利無數,瘞於靈隱之西岡。
字敬叟,潼川龍氏子。世業儒,依邑廣福院得度,閱卍菴語有省。後參佛照機契,追隨一十五年。出世台之般若,遷報恩光孝,大參真西山。時為江東部使者,以東林力致不可,乃退隱飛來峰北磵十年,故稱北磵。起應霅之鐵佛、西余,常之顯慶、碧雲,蘇之慧日,湖之道場。後奉旨遷淨慈寺。上堂:識得一,萬事畢。了事衲僧,一字不識。直饒恁麼,未稱全提。禹力不到處,河聲流向西。
上堂:以大圓覺,為我伽藍,身心安居,平等性智。喫官酒,臥官街,當處死,當處埋,本來無位次,何用強安排?
上堂,舉密師伯與洞山在餅店坐次,密於地上畫一圓相,謂洞山曰:把將去。山曰:拈將來。保寧勇曰:非但二老提不起,盡大地人亦提不起。師曰:北磵敢道保寧計窮力盡?
上堂:雲巖二十年在藥山,只明此事,澄潭不許蒼龍蟠。趙州四十年不襍用心,除二時粥飯是襍用心處,兔子何曾離得窟?
上堂,舉子湖一日入僧堂曰:有賊!有賊!見一僧便捉住曰:在者裡。僧曰:不是,是某甲。湖托開曰:是即是,祇是汝不肯承當。師曰:子湖收處太危,放去太急。淨慈則不然,家賊難防,家財必喪。卓拄杖曰:只可錯捉,不可錯放。
上堂:先佛照道:棒頭撥著活衲僧,正法眼藏增高價。北磵則不然,棒頭撥著活衲僧,正法眼藏瓦解氷消。且道與先佛照是同是別?
舉世尊初生話頌曰:一聲哇地便吒哩,突出如斯大闡提。此土西天起殃害,堂堂洗土不成泥。
舉楞嚴六解一亡話,頌曰:六用無功信不通,一時分付與春風。篆煙一縷閒清晝,百鳥不來華自紅。宋理宗淳祐丙午春示疾,索筆書偈,紙尾復書四月一日珍重六字。至期索浴罷,假寐而逝。壽八十三,臘六十二。塟全身於月堂昌塔側,遵遺命也。有北磵集十九卷行世。
台州周氏子。上堂,舉:乾峰因僧問:十方薄伽梵,一路涅槃門,未審路頭在甚麼處?峰以拄杖畫一畫,曰:在者裡。僧請益雲門,門拈起扇子,曰:扇子𨁝跳上三十三天,築著帝釋鼻孔,東海鯉魚打一棒,雨似盆傾。會麼?師曰:唱愈高,和愈峻,還他二老。若是十方薄伽梵,一路涅槃門,總未踏著在。
上堂,拈拄杖曰:蔣山喚者箇作拄杖子,諸人亦喚者箇作拄杖子,還有緇素也無?闌干雖共倚,山色不同觀。
作維摩贊曰:毗耶示疾放憨癡,添得時人滿肚疑。不是文殊親勘破,者些毛病有誰知。
上堂:三五十五,月圓當戶。雖然匝地普天,要且秋毫不露。對景憑誰話此心?令人翻憶寒山子。
上堂:諸人十二時中,上來下去,折旋俯仰,起居問訊,瞞崇恩一點不得。只今坐立儼然,賓主交參,面面相覩,崇恩亦瞞諸人一點不得。既然彼此不相瞞,為甚麼自作障礙?喝一喝,曰:因風吹火,用力不多。 上堂:昨夜安排一段禪,天明起來都忘却。而今打鼓眾雲臻,對面臨時旋揑合。乃回顧侍者,曰:記取者一著。
佛涅槃,上堂:釋迦老子昔向今辰入大寂定,堪笑天下叢林刻舟求劍,二千餘年區區不已。崇恩今日不動神機,捩轉瞿曇鼻孔,不圖打草驚蛇,只要大家相見。汝等諸人各宜子細觀瞻,莫教錯過。遂合掌曰:不審,不審。
上堂:佛法在你日用處,在你著衣喫飯處,在你語言酧酢處,在你行住坐臥處,在你屙屎送尿處。擬心思量,便不是了也。咄!啼得血流無用處,不如緘口過殘春。
題郁山主像贊曰:䇿蹇溪橋蹉跌時,悞將踠豆作真珠。兒曹不解藏家醜,笑倒楊岐老古錐。
上堂,舉:僧問鹽官:如何是本身盧舍那?官曰:與老僧過淨瓶來。僧將淨瓶至,官曰:却安舊處著。僧再問,官曰:古佛過去久矣。師曰:盲者難以與乎文彩,聵者難以與乎音聲。者僧既不薦來機,鹽官只成虗設。雲門道:無朕迹,扶鹽官不起。雪竇道:直得一手指天,一手指地,爭得無也扶鹽官不起?以拂子畫一畫,曰:前來葛藤一時畫斷,且道如何是本身盧舍那?擲拂子,下座。
上堂,舉寶壽開堂日,三聖推出一僧話。師曰:眾中商量道,三聖有奔流度刃之作,向平地上湧波瀾。寶壽用疾焰過風之機,向虗空裡轟霹靂。二老各出一隻手,扶竪臨濟正法眼藏。與麼說話,要作臨濟兒孫且緩緩。東禪道:蚊子如何擎大柱,藕絲焉可繫須彌。若是臨濟正法眼藏,端的向二人邊滅却。
天資奇逸,辯博無礙。上堂,舉僧問趙州:狗子還有佛性也無?州曰:無。頌曰:狗子佛性無,還他大丈夫。是非雖入耳,壁上挂葫蘆。贊達磨像曰:一言已出駟難追,賴得君王放過伊。楊子江心航折葦,浪頭何似問頭危。
西蜀人。初住湖州崇先保壽。僧問:如何是本來身?師曰:風吹日炙。曰:意旨如何?師曰:釘釘膠粘。
上堂:大道坦然,離名離相。剗除則失旨,建立則乖宗。從上佛祖,古今知識,顯大機,彰大用,盡是關空鎖夢,過犯彌天。印上座裂破面皮,還免得麼?良久,拍禪牀曰:不入驚人浪,難逢稱意魚。
上堂:二由一有,一亦莫守,平地上死人無數。一心不生,萬法無咎,屎窖裡頭出頭沒。孤逈逈,峭巍巍,華須連夜發,莫待曉風吹。
上堂:鐵崑崙兒喫一攧,南海波斯舞不輟。夜半失却攔腰帛,笑倒東村王大伯。拍禪牀,下座。
上堂,舉僧問長沙:如何是上上人行履處?沙曰:如死人眼。曰:上上人相見時如何?沙曰:如死人手。師曰:死人眼,死人手。金烏飛,玉兔走。直截根源,取之左右。張翁醉倒臥官街,元是李翁喫私酒。
福州閩清黃氏子。幼業儒,從山堂淳祝髮。徧參至吳,首謁鐵菴一次,參佛照於靈隱。隨遷育王,歷十年,居第一座。出住香山五年,徙台州光孝,又遷鎮江甘露、平江虎丘萬壽及淮南長蘆。晚補育王,後退居香山,朝命起蒞淨慈。僧問:三聖道:我逢人則出,出則不為人。意旨如何?師曰:東斗西移。曰:興化道:我逢人則不出,出則便為人。又作麼生?師曰:南斗北轉。
上堂:奔流度刃,疾焰過風。啐啄同時,崖州萬里。有底道,如人學射,久習則巧。殊不知未彀已前,中的早涉迂回了也。趙州到茱萸,靠却拄杖即且置,只如孚上座道,聖箭折也,意作麼生?喝一喝,曰:若不同牀睡,焉知被底穿?
上堂,舉首山拈竹篦曰:喚作竹篦則觸,不喚作竹篦則背。汝等諸人喚作甚麼?葉縣省近前,掣竹篦拗作兩橛,拋向階下,却曰:是甚麼?山曰:瞎。縣便禮拜。師曰:臨濟一宗,掃土而盡。宋寧宗開禧丙寅五月示寂,壽五十八,臈三十五,塔於寺之北隅。
建寧人。上堂,舉僧問睦州:如何是展演之言?州曰:量才補職。曰:如何是不展演之言?州曰:伏惟尚饗。師曰:睦州古佛,善應來機。雖然如是,只得八成。或問徑山:如何是展演之言?即向他道,問十答百,有甚麼難?如何是不展演之言?喝一喝曰:且莫屎窖沸。
上堂,舉道吾曰:高不在絕頂,富不在福嚴,樂不在天堂,苦不在地獄。相識滿天下,知心能幾人?妙喜曰:高在絕頂,富在福嚴,樂在天堂,苦在地獄。誰知蓆帽下,元是舊時人。大眾,二老隨機應用即不無,若是衲僧門下,未夢見在。且道衲僧門下作麼生?良久曰:不是知音者,徒勞話歲寒。
上堂,舉灌溪參臨濟,濟下禪牀搊住,溪曰:領!領!濟乃托開。師頌曰:雨散雲收後,崔嵬數十峰。倚闌頻顧望,回首與誰同?
上堂,舉演化問報慈:如何是真如佛性?慈曰:誰無?化不契,復請益護國。國曰:誰有?師曰:誰無誰有全機道,言下翻身不唧𠺕。直饒未舉已先行,錯認簸箕作熨斗。阿呵呵!若人自解倒騎驢,一生不著隨人後。
上堂,舉:僧問雪峰:古㵎寒泉時如何?峰曰:瞪目不見底。曰:飲者如何?峰曰:不從口入。僧又問趙州:古㵎寒泉時如何?州曰:苦。曰:飲者如何?州曰:死。師曰:一人隨波逐浪,一人截斷眾流。檢點將來,總欠會在。今日有人問育王:古㵎寒泉時如何?只對他道:須是親見雪峰。飲者如何?問取趙州。有送僧歸鳳山偈曰:鳳凰山下鳳凰兒,文彩纔彰羽翼齊。鐵網縵天攔不得,歸心已在碧梧枝。
初住台州瑞巖,奉旨遷天童。每晨起,童行捧香盒,隨師各殿堂逐一行香畢,還方丈,望佛作回向語曰:上來持誦大方廣佛華嚴經一部,回向真如。云云。日以為常,而舉寺未甞信。師乃謂眾曰:汝以八十一人各執經一卷,聽老僧誦。眾依教,師在座上誦,其八十一人各聞所誦,皆與手中所執一字一句毫無差漏,眾疑方釋,知為華嚴大菩薩再世者也。
歸湖上,有偈曰:鳥不驚飛水不流,碧潭空濶冷涵秋。一絲頭上無香餌,風輥蘆花落釣舟。
上堂,舉百丈野狐話,頌曰:百丈野狐,石女無夫。一回淚出,滄海乾枯。
浴佛,上堂。且喜今朝降獨尊,率菴無物慶生辰,只將一霎薔薇露,洗出湖山淨法身。
上堂,舉南泉曰:王老師自小養一頭水牯牛,擬向溪東放,不免食他國王水草;向溪西放,亦不免食他國王水草。不如隨分納些些,總不見得。頌曰:不如隨分納些些,喚作平常事已差。綠草溪邊頭角露,一蓑煙雨屬誰家?
上堂,舉天台韶初參法眼,因僧問眼:如何是曹源一滴水?眼曰:是曹源一滴水。韶聞豁然開悟。頌曰:曹源一滴水,相罵饒接𭪿。鷃雀空啾啾,驊騮已千里。
慈谿毛氏子。廣顙平頂,骨氣清豪。從野菴欽受業,依息菴觀於金山,參松源嶽於靈隱,皆不契。時無用居天童,徑造其室。用問:行脚僧?游山僧?師曰:行脚僧。用曰:如何是行脚事?師以坐具便摵。用曰:此僧敢來者裡捋虎鬚!俾參堂。用一日以狗子無佛性話問師,師擬開口,用以竹篦劈口便𭣟。師應聲呈偈曰:大塗毒鼓,轟天震地。轉腦回頭,橫屍萬里。用頷之,即命侍香。已而報恩約致,師分座。後出世妙勝,次遷金文,移光孝及台之報恩、閩之雪峰。未幾,詔住靈隱,開山大慈。次遷瑞巖,應江心。無何,淨慈詔下,丐辭,不𠃔。明年,荊湖總臣奏令僧道買紫衣師號,俾以師號住持。師憤然謂曰:若是,則千金之子皆可主法,我道殆矣!奏䟽殿陛,上書廟堂,其議遂𥨊。詔徙天童,力辭,東歸翠巖。育王虗席,復有旨起師,再辭,不許。乃奉詔表章大覺,祖述妙喜,秩然有序。上堂:膏雨及時,江山如洗。幽鳥語喬林,殘紅隨遠水。可憐盲聾瘖瘂人,不識此方真教體。
舉寶壽開堂,三聖推出僧話,頌曰:一人客路如天遠,一箇歸心似箭輕。彼此征途雖有異,須知同日到天庭。
舉汾陽識得拄杖子行脚事畢話,頌曰:平地無因立話端,揭天聲撼怒濤寒。直饒識得拄杖子,也是封皮作信看。時天童除書再至,大參趙公復請主淨慈,悉謝之。示疾,書偈曰:業鏡高懸,七十二年。一椎擊碎,大道坦然。置筆,泊然而逝。
舉瑯琊覺法華舉相見話。頌曰:聞名不如見面,見面不如聞名。此地無金二兩,俗人沽酒三升。舉南泉曰:文殊普賢昨夜三更起佛見法見,每人與二十棒趂出院也。趙州曰:和尚棒教誰喫?泉曰:且道王老師過在甚麼處?州禮拜而出。頌曰:春風吹落碧桃花,一片流經十萬家。誰在畵樓沽酒處,相邀來喫趙州茶。
和梁山遠十牛圖頌。一、尋牛。只管區區向外尋,不知脚底已泥深,幾回芳草斜陽裡,一曲新豐空自吟。二、見跡。枯木崖前差路多,草窠裡輥覺非麼,脚跟若也隨人去,未免當頭蹉過他。三、見牛。識得形容認得聲,戴嵩從此妙丹青,徹頭徹尾渾相似,子細看來未十成。四、得牛。牢把繩頭莫放渠,幾多毛病未曾除,徐徐驀鼻牽將去,且要回頭識舊居。五、牧牛。甘分山林寄此身,有時亦踏馬蹄塵,不曾犯著他苗稼,來往空勞背上人。六、騎牛還家。指點前坡即是家,旋吹桐角出煙霞,忽然變作還鄉曲,未必知音肻伯牙。七、忘牛存人。欄內無牛趂出山,煙蓑雨笠亦空閒,行歌坐樂無拘繫,贏得一身天地間。八、人牛俱忘。慚愧眾生界已空,箇中消息若為通,後無來者前無去,未審憑誰繼此宗。九、返本還源。靈機不墮有無功,見色聞聲不用聾,昨夜金烏飛入海,曉來依舊一輪紅。十、入𫑮垂手。者漢親從異類來,分明馬頷與驢腮,一揮鐵棒如風疾,萬戶千門盡豁開。
上堂:空索索,冷氷氷,清虗之理,畢竟無身。為甚麼却有許多煙雨?會得麼?若會得,七種供養諸人。若會不得,滴水難消。
上堂:百計推尋,了不見面,一時休去,在處逢渠,長連牀上喫粥喫飯,取飽為期。我且問你:常住一粒米是幾番過手?
上堂:斬釘截鐵,特地乖張。就下平高,衲僧笑具。皇覺到此,有理難伸。未審諸公如何理論?
上堂:摩醯正眼,熙然赫然。一處該通,萬機頓赴。縛虎擒龍,驚天動地。且平常一句又作麼生?莫把是非來辨我,浮生穿鑿不相干。
順天府薊州盤山思卓禪師。上堂,拈拄杖曰:登山渡水,全藉者人。擲拄杖曰:相見易得好,共住難為情。
上堂:寂寂惺惺,有氣死人。惺惺寂寂,無用頑石。嘻!下載清風付與誰?
長溪林氏子。幼穎悟,不妄言。年十五,薙染見佛,心才嬾菴需。後依大圓璞有得,服勤數載。
圓撫之,以為類己。得參妙喜於回雁峰下,復隨侍徙育王。及圓繼席徑山,師典第一座。丞相沈公以廬山請出世,而一香乃為大圓拈出也。次遷育王。孝宗即位,詔舍利寶塔詣行在,安奉禁中觀堂。召師對碧琳堂,問:舍利從何發現?師曰:從陛下聖心發現。上大悅,賜師妙智禪師號。日本國王閱師偈語,自言有所發明,歲修弟子禮,且送材建舍利殿。師晚投老於烏石山,立笑月菴,作終焉計。淳熙庚子,示微恙,說偈而逝。壽六十二,臈四十七。塔於菴之𥨊室。
有僧舉趙州見南泉有主沙彌話問者,士以頌答曰:解把一莖茅草,喚作丈六金身。會得頭頭皆是道,眼中瞳子面前人。
頌子湖狗話曰:貧家無所有,只養一隻狗。便是佛出來,也須遭一口。
僧問:不在內,不在外,不在中間,且道在甚麼處?師曰:逢人不得錯舉。曰:還有請益分也無?師曰:弄巧成䂐。僧禮拜,師曰:却較些子。
上堂。父子相承住此山,叢林軌則沒多般,主賓色色皆仍舊。驀召大眾:且道仍舊後如何?一炷清香答聖顏。下座。
上堂:不用愛聖,聖是假名。不用厭凡,凡是妄立。但得聖凡情盡,自然物我雙忘。正恁麼時,憑誰委悉?拈拄杖曰:石女穿鍼山色秀,木人牽線海雲生。乃卓一卓,下座。
福州人。上堂,舉夾山會下一僧到高亭,纔禮拜,亭便打,僧曰:特來禮拜,師何打?又拜,亭又打,趂出。僧回,舉似夾山,山曰:會麼?曰:不會。山曰:賴汝不會,汝若會,即夾山口啞去。應菴曰:高亭一期忍俊不禁,爭奈拄杖放行太速。者僧當時若是箇漢,莫道高亭、夾山,便是達磨出來也斬為三段。何故?家肥生孝子,國霸有謀臣。師曰:高亭、夾山,門庭施設各得其宜,但中間一人較些子明。果與麼道,也是鞏縣茶瓶。嘉定丁丑,師纂修聯燈會要,傳于叢林。
泉州南安呂氏子。年十三依郡之崇福落髮,十六遊方至杭受具,謁妙峰於靈隱,入室悟旨。後出世住里之光孝,升承天,次遷安吉之思溪圓覺、福之雪峰,復以朝命移育王,與徑山據室。者裡是問訊燒香了,來老僧身邊立地底所住麼?獃子!你自鈍置猶可,莫來鈍置老僧。
示眾:古者道:知之一字,眾妙之門。又有道:知之一字,眾禍之門。只者二門入得,更須出得。三世諸佛出不得,六代祖師出不得,天下老和尚出不得。何故?變鐵成金易,變金成鐵難。
上堂:慧大地是紫磨金色身,諸人每日開眼覰見釋迦老子心肝,舉步踏著釋迦老子鼻孔。說有說無是誑,說生說滅是謗,說即心非心是妄。不誑不謗不妄,春風吹落桃李華,澹煙疎雨籠青嶂。
上堂:春雪寒,春宵短,古佛心,破燈盞,正法眼,乾紙撚,抖擻精神只管看。看到北斗西移,南斗東轉,上元依舊正月半。
上堂。靈雲見桃華,悟去玄沙道:敢保老兄未徹。香嚴聞擊竹,悟去仰山道:祖師禪未會。禪和家十箇五雙道:我此一門全無肻路。與麼亦未知玄沙、仰山舌頭落處在。要見二大老麼?醉我落花天,借他管絃裡。
除夕小參,舉僧問古德:年窮歲盡時如何?德曰:依舊孟春猶寒。師曰:古德恁麼答話,只恐諸人忘却。今日忽有人問:年窮歲盡時如何?拈棒便打。待他道:因甚麼打某甲?即向他道:你更要我道孟春猶寒那?
甞自題其像曰:參禪無悟,識字有數。眼三角似燕山愁胡,面百摺如趙婆呷酢。一著高出諸方,敢道飯是米做。
送忍書記偈曰:𩯭絲不可織寒衣,煑字那能療得饑。別欲與君安樂法,正忙却未有閒時。
生宋光宗紹熙甲寅十月十二日,示寂於景炎丁丑五月二十一,壽八十三。閟全身於南塔院。
上堂:切忌隨他覓,無勞向己求。縱橫活鱍鱍,有放還有收。是甚麼?一葉落,天下秋。
上堂:迷生寂亂,悟無好惡,奉化縣裡契此翁,凸箇肚,矮雙足,拕箇布袋,十字街頭,憨憨癡癡,落落魄魄,何似老龍牙,手裡把柄破木杓。
上堂,拈拂子畫一畫,曰:伏羲發天地之祕,未明者消息。又點三點,曰:瞿曇示圓伊之形,未明者消息。者消息如何辨的?不見道,冬至乃書雲節。擊拂子。
上堂:上不在天,下不在地,中不在人。喝一喝,曰:且道者一喝落在甚麼處?若也知得,也有賓,也有主,也有照,也有用。若也不知,參退,巡堂喫茶。
上堂:撾動鼓,眾斯聚。耳同聞,目同覩。超乾坤,越今古。夫何故?五月五,是端午。
上堂:行者行,坐者坐,左之右之,無可不可。甘露園中蒺藜,黃檗樹頭蜜果,纔與麼不與麼,不與麼却與麼,善賈之家,不停滯貨。
廬陵王氏子。幼喜趺坐,年十二從寶壽海室淙出家,十九薙髮受具,二十二參妙峰於靈隱。值佛涅槃日,上堂,峰拈拄杖曰:釋迦老子來也,諸人還見麼?微妙淨法身,具相三十二。放下拄杖曰:見你諸人不會,入涅槃去也。師於言下豁然契悟。尋登吉水之東山佛頂,得修山主故址,木食㵎飲,影不出山。甞自咏曰:山僧有分住煙蘿,無米無錢莫管他。水似瑠璃山似玉,眼前儘有許來多。後峰以法衣竹篦并自題肖像寄師曰:妙峰孤頂草離離,橫按竹篦三尺鐵。只許佛頂龍濟知,父子不傳真秘訣。
師甞榜門曰:除却眼耳鼻舌身意,那箇是你自己?若也道得,許你親見龍濟。其或未然,且居門外。雪巖甞對曰:和尚曾接得幾人?師曰:山僧從來不曾按牛頭喫草。
歲暮,僧問:臘月三十日到來時如何?師曰:門前無索債人。
元至元丁亥七月二十七日,忽示疾,集眾囑後事。彈指一聲曰:只此是別眾語也。將二鼓,眾請偈。師索筆書曰:一燈在望,更無言說。大地平沈,虗空迸裂。書畢,泊然而寂。世壽八十,臘六十一。全身塔於峰巔。
鄞縣橫溪陸氏子。參北磵於淨慈,領旨典文翰。晚住育王。上堂:一東二冬,你儂我儂。暗中偷笑,當面脫空。雖是尋常茶飯,誰知米裡有蟲。夜來好風,吹折門前一株松。
上堂:用黑豆法換人眼睛,如恒河沙會火爐頭話,能有幾箇?九九九,三世諸佛不知有,翻身踢倒五須彌,何用法身藏北斗?藏北斗,分明向外揚家醜。
上堂:達磨正宗,衲僧巴鼻。充塞虗空,無處回避。堪笑迷流白日青天,開却眼只管瞌睡。更有黃面老人,不識好惡,入泥入水,却道:我於然燈佛所,無一法可得而為我授記。何異好肉剜瘡,空華求蔕。畢竟如何?悉唎悉唎。既順世,塔於寺之西菴。
侯官林氏子。母陳,世業儒。季父為沙門,諱智隆,住宛陵。光孝往依之,十八得剃染。初見鐵牛印、少室睦、無際派諸老甚久,後參浙翁於天童,鍼芥雖投,自知未穩。及再參雙徑,一夕坐簷間,聞更三轉,入堂曳履而蹶,如夢忽醒。翌朝造室,翁舉趙州洗盋盂話,師將啟吻,翁遽止之,遂當下廓然。紹定戊子,出住四明小淨慈,次歷主香山、萬壽、雪竇、育王、淨慈、靈隱、徑塢八席。
開爐上堂,舉趙州示眾:老僧三十年前,在南方火爐頭有箇無賓主話,直至如今無人舉著。師曰:森羅萬象,明暗色空,日夜舉揚。趙州古佛不是不知,只為貪程太速。
上堂:楊岐眼裡睛,臨濟頂中髓。一不成,二不是。點著不來,白雲萬里。
佛成道,上堂:錯!錯!六載草繩空自縛。了!了!開得眼來天大曉。古今天地,古今日月,古今星辰。拍掌一下,曰:劍去久矣,切忌刻舟。
上堂:雲門放洞山三頓棒,嚼飯餧嬰兒;黃檗打臨濟三頓棒,按牛頭喫草。只今不犯絲毫,有箇方便。良久,曰:大事為你不得,小事自己擔當。
上堂:非風幡動,仁者心動,浣盆浣盆。非風鈴鳴,我心鳴耳,漆桶漆桶。古往今來,和泥脫墼,有甚麼限?還知萬壽落處麼?劫石有銷日,虗空無盡時。
上堂:十字街頭石幢子,無你遮護處。一聲江上侍郎來,無你回避處。衲僧家朝出暮入,脚前脚後,也須仔細。忽然築著磕著淨慈拄杖,別有分付。
上堂:一升三合,拄杖頭邊。萬水千山,草鞋跟底。未言先領,誰家竈裡無煙。撩起便行,是處井中有水。莫道空來又空去,許多途路不相孤。
上堂,繞禪牀一匝,揮香案一下:轉藏已竟,講經已竟。若具看經眼目,方知落處。其或未然,依經解義,三世佛冤。離經一字,還同魔說。
上堂:趙州喫茶去,金牛喫飯來,龍門多上客。有人續得末後句,許你入阿字法門。
上堂:一句絕離微,囫圇無縫罅。善財七日尋覓不得,趙州五年分疎不下。靈山今日快便難逢,為通一線。六月賣松風,人間恐無價。
宋理宗景定癸亥六月十四日示寂,世壽七十五,僧臘五十八。
上堂,舉大梅甞問馬祖:如何是佛?祖曰:即心是佛。師曰:要知馬祖落處麼?水向石邊流出冷,風從花裏過來香。
通州靜海潘氏子。母陳,幼從邑利和寺出家。年十九受具,參浙翁於徑山。翁問:汝何處人?師曰:淮東。翁曰:泗洲大聖為甚麼在揚州出現?師曰:今日又在杭州撞著。翁曰:且喜沒交涉。師徐曰:自遠趨風。翁以師警敏,欲大激發,未許參堂。纔見便曰:下一轉語來。擬開口即喝出。師以書上,又以頌呈,末句曰:空教回首望長安。翁曰:者裡是甚麼所在?師曰:謝和尚挂搭。於是密就入室之列,命掌記室。翁既寂,師出世里之光孝,遷吳城雙塔、金陵清凉、天台萬年、蘇之萬壽、永嘉江心。而四明育王虗席廟堂,以師補處。復遷杭之淨慈、靈隱、徑山。其住徑山,值歉餘,逋券山積,僧殘屋老。未幾,樓閣矗霄,雲衲踵至,不減浙翁全盛氣象。俄示疾,囑其徒曰:為吾祔一穴於東㵎,見生死不忘奉師之意。六月初十日浴訖,書偈而逝。
甞讚達磨像曰:踏翻地軸與天關,合國人追不再還。去去一身輕似葉,長江千古浪如山。
舉李大夫翱參藥山因緣頌曰:貴耳而賤目,背手抽金鏃。仰面看青天,箭過新羅國。
送僧歸鄉,偈曰:奪志南方問正因,正因一字不曾聞。七零八落袈裟角,惹得凌霄幾片雲。
觀音像讚曰:螺髻屈蟠春島碧,綠衣零亂曉雲寒。尋聲只麼隨流去,說甚真觀清淨觀。
上堂,舉明招一日天寒上堂,眾纔集,招曰:風頭稍硬,且歸煖室商量。便歸方丈,眾隨至立定,招曰:纔到煖室,便見瞌睡。以拄杖一時趂下。頌曰:稍硬風頭早已乖,更將煖室自沉埋,反令千古成踪跡,枉喫羅山白飯來。
因見郁山主畫像,旁僧索讚,師信筆書曰:拾得明珠笑眼開,為言塵淨轉生埃。若無直下承當者,孤負闍黎一撲來。
佛成道日,示眾:六載將身草裡埋,當時有眼幾曾開?果然見得明星現,未到門庭冷似灰。
明州奉化人。上堂,舉僧問睦州:如何是祖師西來意?州曰:一隊衲僧來,一隊衲僧去。師頌曰:一隊衲僧來,一隊衲僧去。打破睦州關,大地無寸土。
題世尊出山相曰:龍章鳳質出王宮,肘露衣穿下雪峰。智願必空諸有界,不知諸有自來空。
送僧偈曰:雲遮劍閣三千里,水隔瞿塘十二峰,抖擻屎腸都說了,莫教錯認甕為鐘。
蜘蛛頌曰:一絲挂得虗空住,百億絲頭殺氣生。上下四圍羅織了,待無漏網話方行。師甞纂修五燈會元。
福建連江黃氏子,肄業郡之白雲。游歷兩浙,見知識二十餘員。末後到蔣山,見浙翁室中,翁即心即佛,話有省。出世奉化清凉,遷蘇州虎丘。
上堂,拈拄杖曰:德山棒,臨濟喝,總是用過了底閒家廢具。且道虎丘將甚麼為人?卓拄杖曰:不假鉗鎚烹佛祖,慣將折筯攪滄溟。擲拄杖下座。
題蜆子像曰:紙錢堆裡可憐生,臭口纔開便葛藤。蕩盡鬼家窮活計,至今古廟絕人行。
建安徐直翁帥三山,以雪峰起師,至建寧光孝寺,遺偈而化。淳祐己酉九月二十九日也,壽五十九。
越州新昌人,姓朱。誕時,母夢前石佛入臥內而生。年十六,從石佛淨因薙染,謁浙翁於蔣山。翁問:汝何處人?師曰:越州。翁曰:近離甚處?師曰:淨慈。翁曰:如何是行脚事?師擬議,翁色莊曰:汝前來答我,一一分曉。問著行脚事則茫然,為何所礙?師曰:今日來見和尚。翁曰:念汝新到,參堂去。翁遷天童,師再參。室中舉不是心、不是佛、不是物話,師曰:毒龍行處草不生。翁曰:且喜沒交涉。師曰:入水見長人。翁便喝。後應丞相忠獻越王之命,出世崇報寺。上堂:住山懶慢,百事無成。教為剩語,禪亦強名。擊拂子曰:夜來春睡重,不覺到天明。
住石佛,上堂:紅塵堆裡四經秋,騐盡諸方盌脫丘。忽地船頭輕撥轉,却來屋裡販揚州。襴衫翻著,曲唱還鄉。坐斷千差,壁立萬仞。直得韶光溢目,故園桃李爭妍;瑞氣騰空,本地風光顯現。若也頓開千眼,何妨把手同歸?其或未然,善財一去無消息,樓閣門開竟日閒。
上堂:若論此事,如春行大地,物物皆春。若是焦芽敗種,又爭怪得?臨終書偈曰:六十三年前,六十三年後。臘月火燒山,虗空俱出醜。跏趺而逝。
嗣清禪師山陰于氏子。出家天章。佛涅槃,上堂:佛真法身猶若虗空,因甚二月十五日却向雙林樹下做盡死模樣?良久曰:竹影掃階塵不動,月穿潭底水無痕。
上堂,舉白雲端示眾:若端的得一回汗出,一莖草上現瓊樓玉殿;若未端的得一回汗出,縱有瓊樓玉殿,却被一莖草葢却。師曰:要知白雲老人落處麼?曾從塞北經鏖戰,敢向江南說陣圖。
上堂:德山入門便棒,臨濟入門便喝。逼龜成兆,終不能靈。寶陀者裡寂然不動,感而遂通。良久曰:馬無千里謾追風。
上堂,舉曹山辭洞山,洞山曰:子向甚麼處去?曹曰:不變異處去。曰:不變異處豈有去耶?曹曰:去亦不變異。師曰:雲藏無縫襖,鳥宿不萌枝。
上堂:春風如刀,春雨如膏。裁剪不得處,桃花色轉嬌。靈雲一見不疑去,謝郎舞棹更呈橈。
上堂:歸宗斬蛇,祕魔擎叉,禾山打鼓,趙州喫茶,十字街頭開舖席,見錢買賣且無賒。
上堂:三十年來尋劍客,幾回葉落又抽枝。自從一見桃花後,直至如今更不疑。師曰:尋甞春夢無奇特,獨有靈雲說向人。只如玄沙道:諦當甚諦當,敢保老兄未徹在。又作麼生?若不同牀睡,焉知被底穿。
上堂:萬里無寸草,頭上漫漫;出門便是草,脚下漫漫。夜行只管貪明月,不覺和衣渡水寒。
示眾:無相無形本寂寥,擬擡眸處轉迢遙,蒲團靜倚無餘事,窓外一聲婆餅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