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濟宗
溧陽李氏子。年二十二,投荊溪靜樂院樂菴芟染。菴示以本分事,師遂矢志曰:若不見性明心,決不將身倒睡。一夕,聞瑠璃燈華熚𪹼聲,有省。舉似菴,菴頷之。未幾,菴遷化,師直造燕都,謁笑巖於觀音菴。巖問:上座何來?師曰:南方。巖曰:來此擬需何事?師曰:但乞和尚印證心地工夫。巖曰:若果識得心地,何須印證?師曰:雖然,不得不舉似一過。巖曰:參堂去。師珍重便出。至晚入室,方具述所以,巖驀踢出隻履,曰:向者裡道一句看。遂把話頭一時打斷,懡㦬而出,通夕不寐。翌日,巖出方丈,見師猶立簷下,驀喚:上座。師回顧,巖翹一足作修羅障日月勢,師豁然悟旨。後禮辭,巖乃書曹溪源流付之,復贈一笠,曰:覆之,毋露圭角。師受囑,徑往臺山縛茅祕魔巖,居十有三載。會太常唐鶴徵問道,懇師南還,住荊溪龍池六載。復遊燕都,寓普照,後仍歸龍池。上堂:無上法王有大陀羅尼門,名為圓覺。驀竪拂子,曰:鷂子已飛天外去,獃郎猶向月邊尋。
上堂:一切法不有,一切法不無。若能如是會,水上按葫蘆。
佛誕,上堂。今晨四月八日,是我釋迦如來示生降誕之時,山僧忽然思量思量:二千五百餘年已來,不知有多少路見不平之輩?務要別尋一箇人來,與我釋迦老子比勝負、較優劣,殊不知我釋迦如來是何等一箇面孔?汝諸人還知得我釋迦如來脚跟立地處麼?還曾夢見我釋迦如來頂相麼?良久,曰:舉手扳南斗,翻身倚北辰,出頭天外看,誰是箇般人?驀竪拂子,曰:雲門大師來也。擲拂子,便下座。
上堂:老僧者裡不問久參晚進,貴要正知正見。知見若正,了生死如反掌,自不落他斷常有無、二乘偏見,更有甚麼商量?若有僧問:作麼生是正知正見?但向他道:老僧在你脚下。良久,喝一喝,下座。
僧問:如何是祖師西來意?師曰:屋北鹿獨宿。曰:不會。師曰:溪西雞齊啼。
問:如何是奇特事?師曰:蝦蟆捕大蟲。曰:恁麼則不奇特也。師曰:猫兒捉老鼠。僧禮拜,師便喝曰:老和尚為甚麼放某甲不過?師厲聲曰:老僧有事,你且去。
有士人舉僧問雲門:如何是諸佛出身處?門曰:東山水上行。問:意作麼生?師曰:無孔笛幾人解吹?士曰:弟子得否?師曰:得。士曰:如何是諸佛出身處?師曰:西河火裡坐。
士大夫從師遊,師每舉門前冷落車馬稀,老大嫁作商人婦二語,罕有契者。
山居偈曰:五峰雲頂古文殊,盡日跏趺總笑余。半點苦寒禁不得,躊躇未了又躊躇。師風度簡易,神觀凝肅,以法道為己任,而機用妙密,迥出常情。於萬曆甲寅二月十二日示寂。先一日,有僧自臺山來,師與劇談宿昔。抵暮索浴,眾察師意,懇請遺訓。師舉所著帽者三,眾無語,師撫膝奄然而逝。世壽六十六,僧臘四十四。茶毗靈骨,塔于本山之右。
參!笑巖問曰:古人道:打破鏡來相見。未審打破鏡向甚麼處相見?巖曰:慚惶殺人。師於言下釋然領旨,遂忘却禮拜,舞蹈而出。服勤數載,巖付偈曰:微笑拈華第一機,相傳八八未知非。今將從上非非法,分付英賢力荷歸。
久侍笑巖室中,機契,付以偈曰:一念不生諸數滅,萬機休罷十方空。界空數滅漚澄海,諸佛眾生影現中。後居臺山,壽昌經謁,問:臨濟大師道:佛法無多子。畢竟是何意旨?師曰:向道無多子,又覓甚意旨?曰:玄沙道:敢保老兄未徹在。未審甚處是靈雲未徹處?師曰:却是玄沙未徹。曰:趙州道:臺山婆子,我為汝勘破了也。且道婆子甚處是趙州看破處?師曰:却是婆子看破趙州。昌索頌,師曰:知是般事便休,老僧不解恁麼。
會稽史氏子。母夢僧託宿而娠。年十四,禮天台松谷受業。一日,晨課至白毫宛轉五須彌處,忽有悟,舉呈谷,谷奮挺逐之。於是徧參諸方,機契笑巖,遂為笑巖室中子。出住燕山天寧優曇苑,晚南還寓天寧。上堂:簫吹鳳至,琴奏鶴來,盋展龍降,杖携虎伏,因緣會遇,針芥相投。正恁麼時,莫有道得底麼?良久,曰:鐘聲徹曉,鷄唱黃昏,若欲了知,也不消得。唵穆栗臨娑訶。
示眾。西來大意乾屎橛,多少人齩嚼不徹,當時我悔來遲,好與推他一跌,管教他喫得進、屙不出,免使兒孫費脣舌。咦!日出千山曉,春回大地華,柳煙門外綠,遊子未歸家。喝!
示眾:生一乾坤,死一乾坤,聖一法界,凡一法界,何曾謾得諸人?若也謾得,那討甚麼是非好惡、賢善財能?灼然些子,謾不得,欠不得。你道是甚麼境界?會麼?滿目塵埃千聖眼,一身落魄五宗心。
僧參,師曰:甚處神祗,何方靈聖?曰:金粟。師曰:在彼作甚麼?曰:司園。師曰:蔬菜割時還呌痛麼?僧作負痛聲,師曰:老僧刀也未下,呌喚作麼?曰:今日親見和尚。師曰:盲人摸象。
師生平丈室翛然,不廢萬行。凡利物邊事,靡不樂為。然皆出自以緣,未甞干謁。天啟丙寅□月,將示寂,撿曆示侍僧曰:過二日可。侍僧驚問,師曰:吾將有所適。侍僧涕泣固留,師笑諾曰:更留三日亦可。至期,浴出更衣,跏趺榻上。適報製龕工埈,遂趨寂。壽九十一,臘七十八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。
海寧韓氏子,出家本寺。參無字話有疑,請益車溪。後入雙徑,於地拾片紙,有觀方知彼去,去者不至方之句,有省。往呈溪,溪可之。住後示眾:箇般奇特事難言,驀直臯亭跳上天。帝釋鼻梁遭磕破,波斯痛倒海門前。
雙徑,示眾。前年年,鼻孔無半邊;去年年,兩眼不能全;今年年,三十精骨獻青天。我禪已說了,汝等作麼生參?
聞谷問:了即業障本來空,為甚麼師子尊者被罽賓國王斬却?師曰:本來空。曰:爭奈頭何?師曰:本來空。曰:為甚國王一臂墮地?師曰:本來空。
泰昌改元,仲冬廿七,囑後事畢,奄然而逝。骨瘞徑山普同塔。
常州宜興蔣氏子。父曦,母潘。兒時喜兀坐,若有所憶持者。長讀壇經,知有宗門事。一日過山灣,突見堆柴,有省。年三十,乃投龍池祝髮。時中看得心境兩立,請益於池。池曰:你若到者田地,便乃放身倒臥。師昏惑,池無他示,日惟罵詈。師益慙,坐臥不寧。一日自外歸,過銅棺山頂,忽覺情與無情煥然頓現,覓纖毫過患不可得。時池居燕都普照,師往覲。池曰:汝離三載,還有新會處麼?師曰:有。池曰:何不呈似老僧?師曰:一人有慶,萬民樂業。池曰:汝又作麼生?師曰:圓悟特來省覲和尚。池曰:念子遠來,放子三十棒。師珍重便出。又甞侍立次,池曰:忽有人問,汝如何抵對?師向前竪起拳,池亦舉拳曰:老僧不曉得者箇是甚麼?師曰:莫道和尚,直是三世諸佛也不曉得南還事。徧參。會池再主龍池,師歸侍。池上堂,舉拂子問:諸方還有者箇麼?師出,震聲一喝。池曰:好喝。師連喝兩喝,歸位立。池曰:更喝一喝看。師便出法堂。次日,池召入室,曰:老僧昨夜起來走一轉,把柄都在手裡了,汝等為我扶持佛法。師曰:若據圓悟扶持佛法,任他○○○○○都來,總與三十棒,莫道分明為賞罰。池於是以衣拂付之。萬曆丁巳,師出繼席龍池。天啟壬戌,遷天台通玄。甲子,遷金粟。崇禎庚午,赴閩黃檗。辛未,領育王。四月,陞天童。
上堂。開方便門,示真實相。拈拄杖,擊香几,曰:方便門開也。竪拄杖,曰:真實相示也。諸人還委悉麼?若也見得徹去,便可以拈拄杖作丈六金身用,將丈六金身作拄杖子用,然後拄杖子𨁝跳上三十三天,築著帝釋鼻孔,東海鯉魚打一棒,雨似盆傾。汝諸人切莫向古廟裡去躲,一棒打折你驢腰,莫言不道。
上堂:六月日頭真箇熱,赤肉團邊如火逼,試問現前諸兄弟,無位真人徹未徹?若也徹,向無陰陽地上竪去橫來;若也未徹,未免明日熱如今日熱。
上堂:一葉落,天下秋。一塵起,大地收。今朝七月六日,無論一葉落不落,而天下秋,眾兄弟已備知矣。舉拂子曰:一塵起也,作麼生是大地收的道理?擲拂曰:若知撲落非他物,始信縱橫不是塵。
上堂,竪拄杖曰:舉一不得舉二,放過一著,落在第二。擲下杖曰:老僧落二去也,且一又如何舉?便下座。
解制,上堂。八月一,結制畢,腰間包,頭上笠,通玄寺裡放開門,行脚衲僧攙先出,為人拶著要翻身,切莫被他穿却鼻。復舉:洞山曰:秋初夏末,兄弟東去西去亂走作麼?直須向萬里無寸草處去坐斷路頭。石霜曰:出門便是草,奴見婢殷勤。太陽曰:直饒不出門,亦是草漫漫地,同坑無異土。者隊老古錐總被山僧折倒了也。諸人還知出身處也無?若也知得,日消萬兩金,不為分外;其或未然,萬古碧潭空界月,再三撈摝始應知。喝一喝。
上堂,到座前作病勢曰:老僧氣喘,不能說法。遂咳嗽吐痰於地。曰:眾兄弟試道道看。良久,眾默然。師乃以脚抹却,歸方丈。
上堂。今朝五月五日,知事頭首要老僧陞座,應箇時節,老僧再三思量,無可計較。何也?雄黃燒酒固是不宜,要且無錢買糯穀。思量到計窮力極,忽然得箇富不有餘、貧無不足的平等法門,正可與世移風易俗。遂擎起兩拳,曰:只將者兩箇大糭子供養大眾,一任橫齩竪齩,忽然齩著自家底,管取人人飽足,免得窮廝煎、餓廝炒。為甚如此?到底輸却自家寶。
上堂:諸人盡道解制,殊不知天童之制,結解不結解總不必論。祇如老僧終日趕著諸人,不般磚便擔瓦,不運土便擡石,見你們稍遲縮,不是喊便是罵,汝諸人作麼生會?還知老漢為人處麼?良久曰:三生六十劫。
普請,上堂。據眾兄弟擔了飯米來伴悟上座,各各要明己躬下事,固不合輕易動靜。然而諺有之曰:有例不可滅,無例不可興。百丈創叢林、立規矩有普請例,諸方尊宿亦有普請說,所謂作則均其勞,饑則同其食。以今觀之,似乎不然,作者應當作、閒者應當閒,致令古風凋喪、法門淡薄。無他,葢主法者阿容之過也。要且者般事無處得藏竄,所以謂之大道、謂之公案。擔荷者般事,須是者般漢,若是畏刀避箭、躲嬾偷安,不足為伴。雖然,却有箇驗處,且道以何為驗?良久,曰:打鼓普請看。
問:如何是奪人不奪境?師曰:百萬軍中斬顏良。曰:如何是奪境不奪人?師曰:取了荊州放魯肅。曰:如何是人境兩俱奪?師曰:殺却陳友諒,并吞數十州。曰:如何是人境俱不奪?師曰:當今天下太平,國王萬歲。曰:料揀已蒙師指示,全提向上事若何?師以拄杖擉曰:速退!速退!
問:如何是五眼圓明?師曰:老僧者裡祇有兩隻。
問:學人到此一月,不見堂頭時如何?師曰:者老漢甚處去也?僧擬議,師便打。
問:如何是三寶?師曰:一頓胡餅兩頓粥。曰:不問者三寶。師曰:老僧日日奉持。
問:狹路相逢,髑髏粉碎。正恁麼時,無位真人在甚麼處安身立命?師曰:天上天下,唯我獨尊。曰:恁麼則萬里無雲,一輪迥照去也。師曰:脚跟下好與三十棒。
問:如何是暗中明?師曰:東村王老夜摩肩。曰:如何是明中暗?師曰:南海波斯晝洗面。曰:明暗相去幾何?師曰:分身兩處看。
問:大悟底人還有憎愛也無?師曰:能愛人,能惡人。曰:此是儒家世間之說,豈大悟出世之事?師曰:汝是甚麼人?僧擬議,師喝出。
師凡六坐道場二十五年,宗風大振。其接人,無論初機積學,唯以本分鉗錘,不少假借,故席下多英傑者。其一去一就,纖毫不苟。崇禎辛巳,國戚康宇田公為皇貴妃賷紫衣入山,請師陞座說法。復命俞旨,住持金陵報恩。師以衰老遜謝。壬午春,拽杖歸通玄。七月三日,示微疾。五日,作書辭護法。六日,有僧自都中來,問:喝作喝會,棒作棒會,入地獄如箭射,畢竟作麼生會?師便打,僧禮拜。師曰:千句萬句,皆從自了。自己不了,喫棒不了。七日晨興,巡閱匠工如平日。及午,歸丈室,登榻跏趺,未竟,泊然而逝。世壽七十七,僧臘四十八。塔全身於天童之南幻智菴右隴。
本郡宜興閔氏子。依龍池剃染,參父母未生前話。一日讀楞嚴,至佛叱阿難,此非汝心處,默有所省,但於乾峰一路涅槃門話有疑。後聞驢鳴,豁然大悟,於是徧謁妙峰、幻也諸老,既而復歸龍池。一日入室,問:歷歷孤明時如何?池曰:待你到者田地與你道。師便喝,池曰:汝還起緣心麼?師拂袖便出,久之受印可。洎池遷化,師於萬曆庚申縛茅磬山,不數載漸成精藍。次遷法濟,後住苕之報恩。上堂:一塵不立,猶在半途。截斷眾流,尚居門外。且到家一句作麼生?顧視左右曰:數聲清磬是非外,一箇閒人天地間。
上堂:禪非解會,道絕功勳。妙體湛然,真機獨露。不可以心思,不可以意想,不可以言宣,不可以默照,不可以色見,不可以聲求。說甚麼覩明星方可悟道,聞擊竹遂乃明宗?似者般漢,到衲僧門下,棒折猶未放在。且道衲僧有甚長處?卓拄杖曰:丈夫自有衝天志,不向如來行處行。
上堂。資生貴圖求富,參禪貴圖求悟。求悟若似資生,箇箇成佛作祖。大小高峰末後兩句曰,咄!甜瓜徹蒂甜,苦瓠連根苦。恰似首尾不相照應。報恩則不然,資生何必求富?參禪何待求悟?者裡直下承當,人人超佛越祖。喝一喝,卓拄杖曰,炎天汗流脊,解衣林下凉。
小參。舉南院一棒話畢,乃曰:風穴當時悟則不無,爭奈落在第二頭?山僧若作南院,待他道:和尚此間一棒作麼商量?劈脊便打,管教渠七通八達。雖然,今時有等莾鹵漢便作一棒會,埋沒先聖,瞎人眼目不少。諸人又作麼生會?喝一喝,曰:劍為不平離寶匣,藥因救病出金瓶。
示眾:山僧住箇破院子多病,不能為汝等提持佛法,賴土木瓦石為諸人轉大法輪、發大機用,諸人切不得當面蹉過。若蹉過,只知事逐眼前過,不覺老從頭上來。
示眾。舉雲門到灌溪,有僧舉溪語曰,十方無壁落,四面亦無門。淨躶躶,赤灑灑,沒可把。問門,作麼生虧你記者一絡索。門曰,舉即易,出也大難。驀頭一點。僧曰,上座不肯和尚與麼道,那逐句尋言。門曰,你適來與麼舉,那還著於本人。僧曰,是好不識羞。門曰,你驢年夢見灌溪。復與一拶。僧曰,某甲話在,猶自不知。門曰,我問你,十方無壁落,四面亦無門。你道大梵天與帝釋商量甚麼事,慣得其便。僧曰,豈干他事,隨語生解。門喝曰,逐隊喫飯漢。果然,果然。者僧不惟孤負灌溪,亦且蹉過雲門。若是伶俐衲僧,達其端倪,不妨一生參學事畢。今日眾中還有救得者僧底麼?山僧為汝證據。良久曰,更聆一頌,當場體用得全機,著著分明何更疑。只為從前皆學解,到頭難作克家兒。一日,驀地入堂一喝,眾駭然無語,師四顧而出。次晚,乃召眾,曰:山僧昨晚為汝等立在萬仞巖頭,命如懸絲;今晚為汝等用老婆禪,亦命如懸絲。復喝一喝,曰:且道今日者一喝與昨日一喝是同是別?會得者,出眾道看。一僧出,纔禮拜,師拈棒劈脊便打。僧起,師曰:速道!速道!僧擬議,師復打。僧退,師卓拄杖,曰:瞎漢!乃曰:臨濟道:我有時一喝如金剛王寶劍,有時一喝如踞地獅子,有時一喝如探竿影草,有時一喝不作一喝用。遽喝一喝,曰:且道者一喝是金剛王寶劍耶?是踞地獅子耶?是探竿影草耶?是一喝不作一喝用耶?者裡會得,方作得我臨濟兒孫;若會不得,切忌亂統。以拄杖旋風打散。
問:如何是理藏鋒?師曰:虗空撲落地。曰:如何是事藏鋒?師曰:湖州蘿蔔宣州薑。曰:如何是理事藏鋒?師曰:有水皆含月,無花不帶春。曰:如何是俱不涉理事藏鋒?師曰:無手人行拳。
問:既是師子兒,為甚麼被文殊騎却?師曰:理能伏豹。
問:山嶽傾頹,為甚煙霞不散?師曰:捨大戀小。曰:獨臨玉鏡,為甚眉目不覩?師曰:打破鏡來相見。
問:如何是正法眼?師曰:腦後看。曰:與麼則飲光生面重開煥,殘榴飛處笑顏新。師曰:過那一邊?曰:只如大悲千眼,阿那箇是正眼?師拈起拄杖曰:還見麼?曰:傑侍者喚作破沙盆,還有報恩分也無?師曰:無。曰:恁麼則瞎驢滅却風猶振,臨濟綱宗千古威。師曰:賴遇闍黎。
師於崇禎乙亥九月廿三示寂,塔全身於報恩。順治戊戌,遷葬荊溪海會之左。壽六十一,臘三十七。
鄞縣朱氏子。年九歲,聞僧誦水鳥樹林皆悉念佛念法念僧語,遂知信向佛乘。二十九,棄家訪秦望禎山主。禎舉他心問僧:何處來?僧曰:天竺。心曰:我聞有三天竺,你從那一竺來?速道!速道!其僧茫然無對。師聞舉,疑情頓發。次日,拽杖登石,高聲提曰:從那一竺來?速道!速道!忽然前後際斷,如空中迸出日輪相似。乃說偈曰:石貼背脊骨,翻身脇肋骨。仔細看將來,動也動不得。復喝曰:張三殺人,李四償命。次往天台,擡頭見古雲門三字,豁然大悟。述偈曰:一上天台雲更深,脚跟蹋斷草鞵繩。比丘五百無蹤影,若見他時打斷筋。遂返縛茅。雙髻峰一日謁雲棲,呈偈曰:不解西方不學禪,偶來塵世只隨緣。三間茅屋傍溪住,兩扇竹窓關月眠。碎盡衲衣那有結,養長頭髮欲成顛。自從會得西來意,白雪飄飄六月天。後參龍池室中,機契。萬曆乙卯,住靜徑山千指菴。崇禎戊寅,開法廬山開先。癸未,結制嘉興東塔。晚住雲門。僧問:如何是雙髻家風?師曰:一堆土竈,幾箇峰頭?曰:大師法嗣何人?師曰:遠山終日看,雲裡鐵牛嘶。曰:如何是祖師西來意?師曰:破二作三。曰:意旨如何?師曰:常言俗語。
問:月生雲際時如何?師曰:甚麼時節?曰:樹凋葉落時如何?師曰:鳥不宿。
問:四大分散時向甚麼處去?師曰:棺材裡。曰:意旨如何?師曰:深埋黃土。僧禮拜,師便喝出。
上堂:四十年來恁麼行,斬開碧落血腥腥。其中果有希奇事,獅子遊行不問程。稽首燈王如來,普願微塵國土眾生,同入般若波羅蜜門。大眾,且道般若波羅蜜門作麼生入?舉拂子曰:鑒。
陞座:見身無實是佛身,了心如幻是佛幻,了得身心本性空,斯人與佛何殊別?信上座則不然,鮎魚水底聚,鷂子貼天飛,會得箇中意,成佛更無疑。崇禎乙亥,開府余大成、司理黃端伯等訪師,請於徑山大殿。上堂:咄!咄!咄!徑山乃唐宋已來之徑山。擊拂子,曰:八十一人在此經過,非今日之徑山,非一日之徑山也,千年常住一朝僧。今日祖令當行,十方坐斷,且道還有祥瑞也無?鐘樓生耳朵,佛殿又懷胎。黃公問:如何是鐘樓生耳朵?師拈起香,曰:會取者箇。曰:如何是佛殿又懷胎?師曰:產下也。黃禮拜,曰:須是和尚始得。師乃曰:今承眾護法命,山僧登於此座,理荒殘之祖席,扶陳爛之頹綱,者箇喚作狗尾續貂,那管家家門前火把子?釣魚船上謝三郎即不問,媳婦騎驢阿家牽,道將一句來,還有人道得麼?良久,曰:一拂擊開金殿月,萬家無箇不光明。
即日赴齋於寒翠樓。齋畢,師謂眾曰:山僧今年六十六。復輪指曰:丙丁戊己庚。良久,曰:怪道把人牽來拽去,元來水牯牛入命宮,拕泥帶水,東觸西觸。雖然,且喜水足草足。
一日,示微疾,書訣眾偈曰:小兒曹,生死路上須逍遙。皎月氷霜曉,喫盃茶坐脫去了。書畢,擲筆而逝。當順治丁亥八月二十六日也。世壽七十八,臘四十八。全身塔於雲門右麓。
臨安駱氏子。年十五投青山妙嚴祝髮,二十二受具雲棲,久遊講席。一日,自念教相旨趣雖有理會處,生死岸頭全用不著,遂入徑山坐禪。三七日中,廓然洞徹。述偈曰:自幼失親孃,徧覓於他鄉。驀然一相見,更不再思量。解制往參龍池,問:自遠趨風,乞師指示。池曰:老僧牙齒疎缺。師曰:親切處更乞一言。池據座,師喚侍者點茶來。池曰:上座不妨伶俐。師曰:某甲耳聾。池休去。一日辭去,池曰:老僧猶有語言未盡在。師曰:和尚言雖未盡其意,某甲巳知。池曰:且道老僧意作麼生?師便喝。池曰:再喝喝看。師轉身便出,池以源流拂子付之。
住後,僧問:佛是何義?師曰:覺義。曰:佛還迷否?師曰:迷。曰:既覺,云何復迷?師曰:不迷。又問:作麼?曰:也須問過。師拈棒打出。
問:如何是奪人不奪境?師曰:蛺蝶穿華影。曰:如何是奪境不奪人?師曰:掀眉掃白雲。曰:如何是人境兩俱奪?師曰:彼此無消息。曰:如何是人境俱不奪?師曰:推窓看月明。
熊魚山問:萬法歸一,一歸何處?師舉茶盃曰:請茶。曰:我在青州作一領布衫,重七斤,意作麼生?師曰:脫殻烏龜飛上天。 問:如何是麻三斤?師曰:斤兩分明。
日用相應。頌曰:◑並行黑白却同年,[○@牛]芳草茸茸到處眠。○一旦秋空雲翳盡,●夜深何處是家園?師於崇禎己巳八月二十四日示寂,塔於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□。
海寧鄭氏子。年十二,出家禾之興善。從南明廣受業,秉具雲棲。偶一日,閱思益梵天經,有省。述偈呈廣,廣呵之。執侍數載,終覺礙膺。後閱五祖演下載清風話,始得釋然。一日,廣舉香嚴偈問師。師擬答,廣便喝。師將啟口,廣又喝。師頓領玄旨。廣付以偈曰:無傳無受法,無傳無受心。付與無手者,掣斷虗空筋。崇禎己卯,入閩重建。普明辛巳冬,始開法。示眾:若論佛法,山僧無下口處。今日新山門拏我拄杖子,浪蕩遊戲。穿過果子嶺,直到火燒橋。失脚一跌,落在深溪。幸有舊佛殿,肻來相救。不惟相救,且騎却項歸來。新山門呌屈,要山僧判斷。新山門、舊佛殿,各與三十拄杖。理不曲斷,還有證據者麼?良久,擲下拄杖,曰:一任旁人道長短,大家歸去暖房中。
斷拂老人住靈峰,師晉謁,眾請陞座,舉拂子曰:會麼?即心即佛,猶是誵訛;非心非佛,可無趨向。不是心、不是佛、不是物,穿花蝴蝶深深見;取不得、捨不得,不可得中只麼得,點水蜻蜓欵欵飛。大眾!還知普明恁地舉蹋抓著靈峰癢處麼?是他能濶步大方,蹋倒諸聖頂𩕳,峭巍巍、孤迥迥,有時把住、有時放行,有時放行中把住、有時把住中放行,栴檀林裡純是栴檀、獅子窟中無非獅子。眾中忽有箇伶俐漢出來道:靈峰底蘊無端為普明露布。山僧但向道:祇因曾與同牀睡,是故深知被底穿。卓拄杖,下座。
同雲門信翫新月次,門指問:那半箇在那裡去了?師良久曰:會麼?門曰:也只得半箇。師却問:那半箇在那裡去了?門亦良久。師曰:也只得半箇。門乃呵呵大笑。
介菴進再參,纔跨門,師曰:是甚麼?進擬答,師震威一喝,進掩耳便出,師可之。
一日示疾,告眾曰:大凡禪眾,上者參禪學道,中者乘戒俱急,次者肯心辦道,其餘碌碌不足齒也,病朽亦從此過來。今風火將散,乃得覰破一機,不被昔緣纏縛。你且道是那一機?清風鴈落聲聲羽,秋雨梧桐脈脈山。復索筆著偈曰:生也錯,死也錯,鐵牛掣斷黃金索。擲筆曰:咄!遂泊然而逝,當崇禎壬午十月十一辰時也。壽五十六,臘四十四。門人介菴進一,初元奉靈骨建塔於禾之興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