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濟宗
大鑑下第三十一世
山西汾陽李氏子,世錦衣,脫白至蜀,謁慶忠於平山,依止十年,忽爾開悟,作偈曰:䟦涉勞心十載餘,誰知家國盡丘墟。而今喜得真消息,平空白地結茆廬。忠印之。
出住楚華嚴寺,皖國劉公請上堂,師陞座,公纔禮拜起,師便下座。
示眾。一句通時句句通,諸人因甚不玲瓏?閑談雜話偏然好,問到生前兩目盲。黑夜雨,白晝風,紅日西去又復東。箇中何事頻相詢?老虎元來是大蟲。
午日示眾:上苑紅榴似火,枝頭黃鳥如花,中天節至隱蛙蝦,打起鶯兒莫話。一任龍舟競渡,管他鼉鼓聲嘩,我儂瀟灑樂煙霞,坐臥經行無價。
師甞作十二時歌傳於叢林,略曰:鷄鳴丑,三箇老婆黑夜走。忽然驚得木馬嘶,抖擻又聽金牛吼。一無舌,一無口,虗空撲地翻筋斗。但只恁麼非恁麼,管他知有不知有。平旦寅,只聞芻狗吠天明。無人北去傳渠信,有客南來問我津。鼻頭痛,喜還嗔,野鴨去也不須尋。玄提玄唱從茲定,全放全收契獨尊。日出卯,那管他人醜與好。臨流放曠沒高卑,䇿杖逍遙隨拙巧。也無憂,也無惱,從來一老一不老。若人問我西來宗,饑時喫飯寒加襖。食時辰,不求安飽不求榮。萬緣放下無些子,大地山河一口吞。平息了,莫厭貧,綠水青山入眼塵。十箇指頭兩隻手,看來不是等閒人。禺中巳,摸著鼻頭無一事。不向如來行處行,男兒自有冲天志。末法時,勿造次,閒居不妨頻遊戲。大鵬入海老龍驚,默默無端鼓雙翅。日南午,三更打罷月華吐。匝地紅輪出海南,驚惺曹山主中主。甜瓜甜,苦瓜苦,不學道吾執笏舞。釣魚船上謝三郎,原是玄沙者老虎。日昳未,曹山之酒原不醉。喫得三杯兩盞通,打破愁城伸脚睡。出乎類,拔乎萃,道人不賤亦不貴。贏得春光度寸陰,從來諸聖原無位。晡時申,絕煙野老來負薪。到家不問廬陵米,鍋裡無茶口內嗔。明白了,衣下珍,眼中瞳子面前人。鬧市臨流稱大隱,竿頭慣釣赤稍鱗。日入酉,下坡路兒君知否。明朝日出事如何,依舊三三還是九。象王行,獅子吼,狐狼野干無處走。今日當陽漏逗開,舌頭原來不出口。黃昏戌,獨坐茆菴勝石室。靜觀跛足須彌山,好笑長房千里術。忘却年,不記日,只知屎橛千聖出。懶下禪牀被人嗔,文殊也曾遭貶叱。人定亥,柴門雖設無內外。呼童討火月為燈,照徹單前無被葢。喜還悲,否還泰,竹樹相敲生萬籟。曹溪之路少人行,若是知音還不會。半夜子,悟覩明星樹宗旨。惱恨雲門棒下來,至今敗闕成何濟。山是山,水是水,遇直逢曲無彼此。三更六代法衣傳,五葉一華誰敢擬。
郡之羅氏子。少列黌序,適慶忠闡化玉山,師參扣有年。未幾,室氏亡故,循亦薙髮。一日,忠於崇聖上堂,師出問:九重鐵鼓如何一箭便穿?忠曰:鼓聻?師作呈勢,忠曰:穿也,穿也。師便禮拜,遂結菴於玉山之南,數年復開九峰焉。
酆陵冉氏子。參慶忠於平山。一日,忠與僧論議,忠曰:如汝是善打底人,設有三人與汝藝同齊把住門,你如何出去?時僧下四十九轉語,皆不契。適師從外歸,忠舉似師,師喚曰:外邊行者何人?忠視師,師曰:出也。忠頷之。忠閱頌古次,師曰:和尚也被他瞞。忠曰:汝又作麼生?師便喝,忠曰:來者裡呌喚。師曰:者裡不呌,向何處呌?忠曰:汝當時跳巖跳坎,只為父兄難。汝而今也去尋箇事幹。師作禮,忠付以偈曰:退後棲身地步寬,殷勤好去到牛山。客來切忌忘優待,翠竹青松一任看。
蜀渝州江津江氏子,少師文定公淵之後也。生時母夢天鼓,狀如日輪,響入丹墀。祖父夢僧携蒲團至庭,翌午而師生。八歲父守夔州,師隨父詣任,授以鄒魯章句,輙能記之。未久聞慶忠道播南濵,師隨父詣寺。先是忠夢大江一舟,二人鼾𥨊於內,忠登舟,舟即化龍越山而過。黎明忠語首座曰:今日看有何人來。未午而師隨父至,忠異之,父果以師落髮作沙彌。三年從上座喬公,諸經論律悉能背誦。十三歲善頌偈,遇事指物,應口而成。十五歲閱大慧祖錄,至竹篦子話起疑。甲午參三山和尚於崇聖,看萬法歸一,一歸何處,與竹篦子話。自春及夏,如醉如醒。及忠轉江南,師得朝夕參請。於中秋夕與二僧擎茶,偶壺葢墜地,忽爾前後際斷。走見忠,忠詰至婆子燒菴話,師應聲稍遲。忠曰:未也,子雖有得,此處尚不能去。不見道末後一句始到牢關,把斷要津,不通凡聖,向老僧未開口前領得錯過了也。經二年,一日閱聚雲錄,至舉長沙問惠安公案,雲曰:若是寶峰則不然,有問百尺竿頭如何進步,向他道此去忠南二百里。如云不會,但道水路一半,陸路一半。師當下豁然,從前所得一時淨盡。走質於忠,忠舉數誵譌,師皆達旨,遂印之,命掌記室。康熙初命師南下,初住龍會,遷長龍,主萬峰。
上堂。拈拄杖云:辨龍蛇眼,擒虎兕機,固是衲僧日用尋常事。新長龍號令初行,條章約法不同小小,所有僧堂裡風穴、廚堂裡雪峰、客堂裡重顯、磨房裡法演、侍寮裡洪準、淨房裡佛日,一齊歸向拄杖頭上,任渠寬行大步,隨緣自在,也未得十分安穩。且道奇特在甚麼處?靠拄杖曰:有意氣時添意氣,不風流處也風流。
上堂:譬如鴈過長空,影沉寒水。天衣老人,大似抱賍呌屈。看來看來,真個真個。何以故?一二三四五,屈指河沙數。雪竇聞之,倒退三千里。緩緩,只道得箇拈却一,去却七,上下四維無等匹。
臘八,上堂:縱橫截毗盧之印,斷送渾家;剔脫開少室之門,風情越量。若也於斯提去,何勞扣戶椎門?更若殢齒粘牙,未免重樓次第。先佛儀式,權且聽著。
迎慶忠老人舍利還山,上堂。拈拄杖東覰西覰,曰:長龍不濟,到處覓先師靈骨。乃舉舍利曰:者箇若是,孤負先師;者箇不是,孤負長龍。是與不是,一筆勾下。汝諸人還見師翁麼?復云:今辰比丘如法為先老和尚修設清供,山僧特為舉揚。須知此供不從天得、不從地得、不從人得,畢竟從甚處得?良久,曰:釋迦既然皆拱手,何愁彌勒不揚眉?
解制,上堂。破落門戶,件件缺短,葢古之常。兄弟東去西去,總為雲堂少剩,不消老汾一陌紙、兩塊肉,斷送情魂,慶快平生。還知麼?舊閣閒田消息在,蒼池夜靜月華來。
示眾。露一縷於千聖頂𩕳之上,塵塵爾,剎剎爾;擲一塵於萬億剎海之中,恢恢焉,恍恍焉。遠發千鈞弩,倒弄金剛王,也須退後三步。衲僧門下,事非小小。拈竹篦,曰:者箇不屬塵,不屬縷,猛火燒虗空,須彌藏北斗。便恁麼去,猶落今時窠臼,未免喪我兒孫。須是從前所得無量解脫一時蕩盡,灑灑地作箇無依無倚道人,火不曾燒著口,風不曾吹倒樹,無邊無中,無前無後,泥蛇飛入畵屏間,野狐變作獅子吼。卓一卓。
示眾。高亭直超而去,孤負德山;趙州洗盋盂了,瞞他作者。直須揭却頂葢,剿絕根株,一一妙明、一一天真,風清皇路、月映江樓,猶是無風匝匝之波,務要掀天作用、整葺頹綱,挽他滹沱未墜之緒。今日不免為諸人約法三章:第一、不得權實並用;第二、不得賓主齊來;第三、不得照用雙舉。須向古德未屙已前驀行一步,庶得祖風不墜,千古生光。還有具如是操略也無?有則出來為古人雪屈時聞版聲鳴。師拍案,下座。
示眾:龍以角聽,蟻以身聽,人以耳聽,普賢大士以心聽。拈拄杖曰:此以誰為聽?昨夜北風起,寥聞打牕聲。
師侍慶忠於五雲。一日,忠入侍寮曰:善侍者,莫在此閒坐。師曰:爭敢!忠曰:莫瞌睡麼?師作臥勢,忠便打,師便喝。忠曰:元來此處有人。師便禮拜。至晚,忠復謂師曰:國師三喚侍者,侍者三應。甚麼處是侍者孤負處?師進曰:始終作家。忠曰:還有與古人雪屈底麼?師曰:有。誰是雪屈者?師掩耳出。
謁破山和尚於金城,山曰:近離甚處?師曰:高峰。山曰:高峰近日如何?師垂下一足。山曰:上座聻?師曰:不識。山曳杖歸方丈,師拂袖便出。
僧自溈山來,師曰:溈山近日何如?曰:儘利害。師曰:利害在甚麼處?曰:只為婆心太切。師曰:還知此間麼?曰:請師垂示。師便打。曰:更利害。師曰:汝若恁麼會,連我也是瞎漢。隨後又打。
問僧:溈山和尚為甚鼻孔缺了半邊?僧指師鼻曰:恰似。師曰:汝若喚者箇作是,入地獄如箭。曰:畢竟作麼生?師曰:洞庭無葢。
因僧舉臨濟兩堂首座齊下喝等語,話猶未了,師便喝。僧擬議,師拈拄杖推出,復喝一喝。
酆陵徐氏子。生而英俊,敏慧過人。十歲薙髮於母兄佛喜、野雲二師,與萬峰善禪師同作沙彌,事慶忠。當時慶忠會下,以善、敏二沙彌頗有機辯,聲振一時。師雖年少,沉默寡言,識者知其必成大器。先是人傳善公善偈。忠入堂,值善圍火次,令偈。善曰:赤光閃灼,紫焰盤旋。既能點雪,又燦金蓮。忠打一掌,歸方丈,復指燈命師作偈。師曰:光如閃電,虗空可徹。未來作燈,是銅是鐵?時三目和尚見之,徵曰:是銅是鐵?師曰:火裡波浪起。忠異之,問:汝名甚麼?師曰:幻敏。忠曰:幻敏已前。師曰:海底青天外。忠曰:幻敏已後。師曰:佛法永無窮。忠曰:甚麼處見?師曰:靈峰山下在安期。目曰:期解後如何?師曰:虗空大地。目曰:落在甚處?師頓足。目曰:有足頓無足頓箇甚麼?師曰:和尚也莫太認真。忠大笑。目復問善,善曰:火裡煉真金。忠曰:大眾何不看二沙彌答話?師閱經次,忠曰:眼中常見如是經典,只者便是,為復別有?師曰:和尚直須恁麼會。忠曰:離却紙墨道將來。師曰:東邊風也不多。忠曰:者小師。師自五雲歸,忠曰:聞汝慣打人。師曰:和尚仔細。忠曰:汝走路穿甚麼?師曰:草鞋。忠曰:獰牙生也未?師翹足。忠曰:那箇聻?師曰:問者話作麼?忠曰:三空說汝掌,他要將汝來處治。師曰:早與他說過了也。忠曰:作麼生說?師曰:盜一賠九。忠曰:吾助汝遠來。善曰:童真,汝宜童行。師事忠二十一年。忠滅度,眾請治平繼席。
上堂。山僧自入者箇社火場頭,惟具一行鐵脊骨、一箇不變心,至於禪道佛法,毫無些子留滯胸中、填塞肚裏。今日被眾和尚以老人轉棹之故,無端舉向人天眾前睜眼看者、張耳聽著,畢竟道箇甚麼以為承先啟後?良久,曰:枝頭柳映千春茂,樹裏華飄萬古香。
入塔歸,上堂。一番景過一番新,梅綻金舒巧樣呈,惟有者些渾四序,都盧無變亦無更。作麼生是無變無更底道理?莫是寶塔重新,總持不動,喚作無變無更得麼?錯。莫是舍利流輝,眼存青白,喚作無變無更得麼?錯。莫是新長老搖唇鼓舌,重打葛藤,四眾等法誼如故,道念恒存,喚作無變無更得麼?錯。若會得者三錯,堪報老人莫報之恩,可了老人未了之業;其或未然,再揚家醜。驀竪拳,云:四四三三,七七八八。
佛成道日,結制說戒,上堂。問:聖明統御,萬國咸寧。道合君臣,河清海晏。正恁麼時,和尚又作麼生?師曰:慣弄靈蛇,勢赫赫萬層。曰:祇如本郡文武官宰、紳衿四眾等迎請和尚開場選佛,且道以何利益檀度?師曰:活捉生馬,威昂昂千里。曰:恁麼則壽如山,福如海,瓜瓞連綿,簪纓藹藹去也。師曰:諦當更諦當。問:聚雲心印,臨濟綱宗。如何是臨濟第一句?師曰:前三三,後三三。如何第二句?師曰:七不成,八不就。如何第三句?師曰:茶酙三箇棗。曰:恁麼不獨衲僧咸有慶,文經武緯盡恩榮。師曰:且喜小出大遇。問:至道真乘,本無言說。應機接物,須賴激揚。至道真乘即不問,應機接物事如何?師曰:曹溪有路人皆到。曰:即今隴畔寒梅新發秀,山頭瑞雪鬬芳妍。未審是神通妙用,法爾如然?師曰:信是誰人得得來?曰:恁麼從此治平揚法化,千邦萬國荷真風。師曰:今日恰遇同參。乃拈拄杖,卓一卓,云:恁麼,恁麼,幾度頻臨江上望,黃梅花向雪中開;不恁麼,不恁麼,嫩柳搖金線,且要應時來。試看釋迦老子明星一點,奇哉三漢,譬說、喻說,論教、論宗,以至調跛驢、醫瞎馬,不過應箇時節。又看歷代宗師說甚麼謹嚴、高古、細密、簡明、親切、轉身異類,末後拈麈柄、說脫空,不過應箇時節。祇如現前文武紳衿、護法四眾請山僧開爐選佛,結百二十期,致令他人劃地為限,又令披五條、七條、二十五條:一、歸依;二、歸依;三、歸依。路從平地險,人向靜中忙。道是應時節?不應時節?良久,復卓拄杖,云:本是瀟湘江上客,自西自東自南北。復舉:波斯匿王問世尊:勝義諦中還有世俗諦否?若言其有,智不應一;若言其無,智不應二。一二之義,其義若何?佛言:大王!汝於過去龍光佛時曾問此義:我今無說,汝今無聞。無說、無聞,是名一義、二義。看他波斯匿王意欲連科及第,世尊即將名覆金甌。今日眾中若有問第一義諦,山僧但拍掌呵呵。何故聻?自從舞得三臺後,拍拍原來總是歌。
涪陵夏氏子。少從應院,初參萬松有年。適松化去,慶忠應白巖之請,師謁焉。一日同眾侍立次,忠舉默然良久話驗眾。師曰:大似屋裡販揚州。忠曰:莫道無事好。師曰:和尚也是無端。忠便打,師便喝。忠曰:異時不得孤負老僧。師作禮而退。復侍慶忠於五雲。一日病起,呈偈曰:改頭換面幾生來,此日無端眼豁開。分付目前皮袋子,何妨馬腹與驢胎。忠曰:那箇是你開底眼?師竪起拳頭。忠曰:放下著。師纔放下,忠曰:又在甚麼處?師曰:明日金城寺裡有齋。忠曰:放汝三十棒。師珍重便出。忠主席南城,命師作監寺。一日入方丈,忠竪起拂子,師便喝。忠曰:因甚即喝?師曰:無奈院事甚繁。忠遂印之。
出住桐山。上堂,拈拄杖曰:洪波浩渺,白浪滔天。珊瑚林裡擁金毛,無漏國中懸明月。覿面承當得來,錯過了也。還知麼?歲曆已頒新日月,無勞更唱太平歌。卓拄杖一下,下座。
郡之李氏子。參慶忠於太平。一日,聞忠舉香嚴擊竹話,師於言下有悟,乃啐地曰:原來只是恁麼顢頇,多少英傑!忠曰:道甚麼?師竪起拳頭。忠曰:是甚麼?師於忠面前𡎺地三下,拂袖便出。
住後,上堂:若論此事,明明現成。豈在陞堂拋沙撒土為垂示耶?但願諸人真實履踐,自有入手時節。即今還有真實履踐者麼?出來與山僧相見。僧問:濟北宗旨,諸家各答不同。和尚作麼生?師曰:不打者鼓笛。進曰:既為宗師,何得如此?師便打。僧問:如何是第一句?師曰:虗空眉拖地。如何是第二句?師曰:海底角接天。如何是第三句?師曰:崑崙騎象走。如何是金剛王寶劍?師曰:那吒帶血腥。如何是踞地獅子?師曰:狐踪絕跡。如何是探竿影草?師曰:莫作兩樣看。如何是一喝不作一喝用?師曰:金剛與泥人擦背。如何是賓中主?師曰:烏鷄石上飛。如何是主中賓?師曰:風吹松韻清。如何是主中主?師曰:空谷石點頭。又僧問:臨濟賓主與洞山宗旨同別?師曰:一隊猢猻夜簸錢。如何是正中偏?師曰:青山臥白雲。如何是偏中正?師曰:雪嶺烏龜走。如何是正中來?師曰:月移水底天。如何是兼中至?師曰:寒梅夜發鴛鴦樹。如何是兼中到?師曰:百昌已播舊時春。如何是君?師曰:皇極開天運。如何是臣?師曰:將相貴忠貞。如何是君向臣?師曰:塞外不迎君。如何是臣奉君?師曰:赤心惟報國。如何是君臣道合?師曰:明良喜啟,會聚風雲。如何是誕生王子?師曰:九龍方吐水,尊貴自天然。如何是朝生王子?師曰:紫禁嵩呼徧,端然致太平。如何是末生王子?師曰:聖種賢才各不同。如何是化生王子?師曰:腐草若無心,螢光何處是?如何是內生王子?師曰:不見妖梅放,還疑上苑香。僧再進,師喝曰:飯袋子,好似些水老鴉捕魚,囫圇吞,囫圇吐,何曾得些受用來?夫五家宗旨,非是教人冊子上記來,徒衒虗名。須知言句乃救病之良方,貴親證親悟。師家答處,乃應病授藥。所謂醫不執方,合宜而用。豈是局定死蛇頭,令人墮坑落壍?竪拄杖,云:三句四喝,賓主偏正,五位君臣,五位王子,都在山僧者裡。汝還一口吞得下麼?韓獹休逐塊,獅子慣咬人。卓一卓,下座。
本邑人。上堂,舉南嶽因僧問:如鏡鑄像,像成後光向甚麼處去?嶽曰:如大德為童子時,相貌何在?僧曰:祇如像成後,為甚麼不鑑照?嶽曰:雖然不鑑照,瞞他一點不得。頌曰:新月如鈎一線懸,白雲淡處露中天。相看疑謂寒光薄,箇裡誰知一鏡圓。
忠州雷氏子。示眾,舉南嶽因馬祖闡化江西,遣僧往探之,乃命曰:待伊上堂時,但問作麼生,伊道的語記將來。僧至,馬祖一如教,問:作麼生?祖曰:自從胡亂後,三十年不少鹽醬。僧回舉似嶽,嶽然之。頌曰:知子莫若父,當仁不讓師。拋戈卸甲後,千里暗投機。
上堂,舉青原參六祖,首問:當何所務,即得不落階級?祖曰:汝曾作甚麼來?原曰:聖諦亦不為。祖曰:落何階級?原曰:聖諦尚不為,何階級之有?頌曰:金殿苔生劫外春,更闌人靜月華明。威音那畔絕消息,豈著今時麟閣勳?
讚達磨像曰:對御談玄一字無,九年冷坐石頭枯。親將皮髓平分後,那箇男兒不丈夫。
示眾,舉雲葢僧乞瓦因緣,頌曰:當初乞瓦向官人,一問曾酬雲葢僧。公案于今重拈出,不妨徧地布金塼。
上堂,舉三祖懺罪因緣頌曰:風恙纏身已不堪,何緣懺罪究根源?因知罪性本空故,秋水無痕月皎然。
舉風幡話頌曰:迷悟關頭洵不同,廊廡暮夜剎幡風。二僧若也知消息,推倒長干使化龍。
舉三祖僧璨大師自二祖授法,深自韜晦,居無常處,積十餘年,人無知者。四祖道信時為沙彌,禮祖問曰:願和尚慈悲,乞與解脫法門。祖曰:誰縛汝?曰:無人縛。祖曰:何更求解脫乎?信于言下大悟。頌曰:無人覰著歷多年,為法深藏氣骨寒。孰意沙彌無忌憚,妄將一語廣流傳。
南賓冉氏子,久事慶忠,志修淨業。忠囑以偈云:根苗奇異逈非同,不屬西兮不屬東,節候到時馨自若,佛生一體有無中。師呈偈云:佛生一體,無彼無此,從苗辨地識人因,語佳作仁可知禮。
舉六祖本來無一物話。頌曰:本來無物惹塵埃,米熟功成獨倩篩。衣盋夜傳三鼓後,一花五葉至今開。
豫章豐城人。適 懷宗皇帝毀大內銀銅佛,俄以事感帝悟,命公入蜀採買銅鉛。時慶忠住平都,法席大震,公扣焉。先是忠夢一人帳前拜謁,傍僧曰:是和尚弟子來了。詰旦果至。忠示以東山水上行話,不踰年有悟。獻臨濟宗旨頌曰:霹靂晴空風舞䃺,山門走入燈籠中。問予臨濟之宗旨,今日牙疼未與通。忠曰:著著著。又頌曹洞宗旨曰:潛行密用及相續,曹洞家風玄又玄。舌上有機織出錦,目前無我寫成篇。古人落在今人手,今日熱似昨日天。要會二師真面目,直須抹却五圈圈。
聚雲老人諱日,拈香。流水常存今古脈,高山不斷去來雲,青青巖桂華香遠,歲歲秋風雨露痕。今日是先師翁忌辰,法孫燈紹,萬里希遘,拈香禮塔,無物供養,生平善笑,聊以為敬。阿呵呵,且道笑箇甚麼?
忠問:一毬三子是何義?士曰:三界大師,四生慈父。曰:何不說法?士曰:說法已久,自是和尚不聞。曰:我若聞,非真說法也。旁僧曰:居士說法竟。士指栗蓬,忠謂僧曰:汝無故架禍於人。士呵呵大笑,忠頷之。
為聚雲慶誕。前月忌辰將甚去?今朝生日自何來?火燒不死金剛眼,賺煞諸方盡活埋。咦!我若不是兒孫,直教罵得骨出。
為敘州朱提山朝陽池和尚立石記曰:月明老人得法於鐵牛,傳大慧心印,兀坐朝陽二十餘年,待其人而後行。聚雲吹萬師翁獨得其宗者,繼往開來,今有我師鐵壁矣。水部尚書熊汝學,為老人三傳法子也,水木之思,勒石垂遠。 章皇帝命以御史大夫,未就,隱終南。
順天人。撫蜀,按涪陵。見慶忠隨宜錄,作書遣使迎忠。忠不往,公親詣山中問道。未久辭忠,忠召公,公應諾。忠良久,公於言下領悟。回南濵,致書於忠曰:得侍吾師,慶快平生。但世緣相迫,暫作六月之息。居士一呼,弟子回首相會時,看說箇甚麼。一日,諭寮屬曰:爾等莫謂本院尊大,最尊大者和尚耳。本院見鐵大師後,方知吾孔聖朝聞之道。自今以後,矢志食素,將身許國,以酧 太祖三百年養士之恩。爾等各宜熏修,遵崇三寶。語罷,該屬等稽首再拜,泣淚如雨。
早歲登第,夙慕禪學。及官按察,一日,聞衙司喝退堂聲,有省,拈偈呈忠曰:踏著秤錘原是鐵,從前錯認定盤星。積卷如山休擬議,且聽當陽喝一聲。
讚五祖像曰:黃梅路接破頭山,遇箇小兒非等閒。佛性答來真奇特,栽松能不憶他年。
久參慶忠。一日,忠上堂云:主山高,案山低。左青龍,右白虎。年年三百六,月月二十五。逆數順數,數到牛首山雲巖寺大殿裡,恰似佛幻三月前鞔的鹿皮鼓。公于座下躍然打口鼓,忠呵呵大笑,公拂袖便出。
郡之江氏子,少列黌序。初參萬松於華嚴,三載始薙髮。請益於松,松示偈曰:閃灼電光寒,忻然出寶匣。曠劫無明根,一時都抹殺。次二年,請充第一座。松滅後,眾請繼席萬松。
上堂。門門有路,金蛇飛電掣。戶戶無私,鐵馬弄雲騎。脫或未然,拄杖自有分曉。打○相佛身,充滿於法界[○@│],普現一切群生前[○@*],隨緣赴感,靡不周靠。拄杖曰,而恒處此菩提座,眾中有超宗出格者麼?出來為汝決擇。僧纔出,師便喝。僧以具搭肩歸眾,師復喝。乃曰,有問有答,氷壺推石輥。無問無答,雪屋守泥毬。答亦問,問亦答,看看轆轤兩頭大。輥出長街童穉歡,當家兒子實瀟灑。
上堂,竪拂子云:這時節,寒凜冽,𤟤犬威,獼獸掣,雪人火裡笑嘻嘻,石女低頭拜不歇。拜不歇,啞人嚼氷稜,冷熱向誰說?擊拂子云:虗空拔楔,太煞郎當,眼裡添沙,全沒交涉。
佛誕,上堂。周行目顧,指地指天,血口無端,章成話墮。將謂乾土擦壁,那曉泥水通身?惹得後代兒孫年年燒浴、歲歲舌饒,愈增葛藤,重添垢膩。今日為伊拔除,不免大家觸忤。卓拄杖,云:還識這杓惡水麼?
示眾,舉:永嘉大師云:從他謗,任他非,把火燒天徒自疲,我聞恰似飲甘露,銷鎔頓入不思議。永嘉恁麼道,是即是,未免推過別人。山僧則不然,誰為謗?誰為非?把火燒天也不疲,無耳人聞傾甘露,昨夜飄梧動地輝。
示眾。行脚學人脚跟點地也未?不然,先要具一付潔淨肚皮、一雙青白眼睛,脊梁硬似鐵、脚板快如風,把自己如糞如泥、猶冤猶敵,然後遊人間世,幻視萬緣,把住作主。有時崖下一食、樹下一宿,遇饑寒處變逆,千態萬狀不動其心,到此方呌做行得脚底人。畢竟又看這一番是為著何事?須要照管脚跟脚底,瞥爾踏破艸鞋、踢翻土塊,始不負行脚一遭。至於檀度信施、國王水艸,在在處處一任隨分受用。別有一句,路上逢人,莫道山僧不曾與汝說得。
示眾:出家無別法,真實要離親割愛。畢竟親如何離?愛如何割?視骨肉如生冤家謂之離,把自己如真仇敵謂之割。於是投在法門,拜箇師長,勿論寒暑,勿論勞逸,勿論變常,勿論順逆,服勞奉事,左右追隨,凡應對灑掃之宜,迎賓待客之緒,無別巨細,都要應酬。縱使幹不來,做不上,莫起厭煩,勿生退墮,更不可一時離師,一日違眾。或有時省親事長,先期告假,刻日就歸,日久月親。廼師觀其志向,察其行履,果是法門種艸,然後教他受戒學佛,步步進道。自茲至壯至老,善始善終,此一生算得過百生千生,萬德莊嚴,亦復如是。所謂一子出家,九族生天,信矣!宜矣!若漫心法門為清淨,向裡許混光陰,圖便宜,不曉佛為何人?法為何物?僧為何務?師長如何承奉?大眾如何酬對?有功有施,有勞有怨,逞血氣,弄精魂,譬如烏鴉,身在虗空,心在糞艸,行是俗行,說是俗說,混俗和光,靡所不至。師長不能言,善友不敢責,日復一日,愈趨愈下。為僧至此,久久自陷泥犁,且不得度,欲求一子出家,九族生天,得乎?古德云:絲毫失度,便招黑暗之愆;霎頃邪言,即犯禁空之醜。我爾大眾,安肯虗消信施,自恣放縱者耶?山僧感傷末法,不覺吐露至此。一眾須知
為慶忠老和尚拈香,喝一喝曰,三歲孩兒弄花鼓。又喝一喝曰,牛頭沒,馬頭回。復喝一喝曰,不道不道。大眾,者裡見得滿眼滿耳盡是老人現前底受用,縱爾年變月遷亦無增減。今日乃我法伯老人三九之期,畢竟將甚麼作供?以手撫案曰,四三一二五,木馬逐風舞。六七八九十,日日大吉利。信受奉行可知禮。
師生平律身以嚴,其所說法,絕不許人記錄,見之必火貌古形,疎政黃牛之類也。
郡之丘氏子。少為書生,謁萬松於楞伽,得度。命入侍寮,經年始徹源底。自印心後,混跡浯江者十有六年。康熙丙午,慶忠移錫龍昌,以聚雲久虗,命師主之。忠涅槃後,師上堂拈香曰:今朝初九,道是老人二九。今朝二九,却是初九。即今大眾設齋,賓也有,主也有。且道賓主混融時,作麼生是供養一句?良久曰:舌頭原來不離口。
上堂,舉婆子燒菴因緣,頌曰:枯木寒巖異草青,凝眸坐却白雲深。一朝鐵樹花開徧,氷雪紅爐烈燄騰。
鄷陵毛氏子。始謁慶忠於平山,忠命掌記室。次參寶峰於熊耳,隨請第一座。峰滅後,出住靈峰。
上堂:百尺竿頭流赤水,蟭螟眼淚哭雙疼;葫蘆好似東瓜樣,畵餅充饑豈是真?喝一喝。
上堂,撫掌云:三世諸佛、歷代祖師盡在山僧手中粉碎去也,且作麼生折合?又撫掌一下。
上堂:羅漢走出山門,土地却歸正殿。撞倒我佛頻伽,直當王四家大鐵鏆。
茶話。若喚作茶,欺三世佛祖。不喚作茶,背趙州公案。舉杯曰:畢竟喚作甚麼?放杯撫掌三下。
為巴掌和尚畢九拈香。九九八十一,古今同此曆,吾師無去來,分明只者是。
示眾。靈峰北頭南,牛欄沒半邊,王三布裩破,打出大泥團。喝一喝,云:是甚麼?掉頭峰上看,不見五更天。
示眾,舉道吾云:高不在絕頂,富不在福嚴,樂不在天堂,苦不在地獄。相識滿天下,知心能幾人?徑山杲祖云:徑山即不然,高在絕頂,富在福嚴,樂在天堂,苦在地獄。誰知席帽下,元是舊時人?二老今日高低落在靈峰手裡,饒他不過,各與三十拄杖,罰出三門去。若有人問,汝等但道:低聲,低聲。
示眾:今朝六月初一,諸佛也須忌諱。直饒伶俐衲僧,最怕當頭一句。那一句縱使道得分明,恰似東京王矮子屎糞氣。
師以五宗示五相。隨申五頌。磊磊落落老神仙。一劈華山億萬年。大鵬一激三千里。傾湫倒嶽不為顛。南山起雲北山雨。自古長江不繫船。一抑揚擡捺事紛紛。不及當然一句親。滿眼滿耳真消息。隨機隨用絕留停。岸回驚水急。良馬見鞭行。果是毗盧真教主。何須累劫更修因。從來不向外邊行。父子相知有幾人。從體起用。須知孺子。攝用歸體。必取老成。窄路相逢人不語。多時不遇有知音。此處不從他處會。必須夢裏再還魂。深宮不見五雲封。夾路桃華滿樹紅。粉牆白虎應須辨。炭裡烏龜事莫窮。仙女却如貧女好。野人番令主人同。不言不語真君子。一腔風月在其中。●知恩識義人間少。反眼無情世上多。鐵臉閻羅全不懼。甞將白眼看娑婆。撩起便行兮。却為真子。四野謳歌兮。口似懸河。一句任從三貫二。莫教鷂子過新羅。丙申秋。偶示疾。以衣盋親炙學侶等。託高峰來和尚以續嗣焉。未幾。跏趺而化。闍維。得舍利七粒。塔於天寧之東。
字贊伯,湖廣施州衛人。弱齡穎異,因父迎寶峰說法于熊耳,公朝夕參叩。峰開示偈語,輒記憶不忘。一語不愜于懷,則端坐究參,無晝夜,必求惺悟而後已。歷官至提督。公事之餘,恒與緇衲唱酬。當時名宿,咸禮下之。公六十誕,普陀遣使以祝。公答之以偈曰:金剛不壞方為壽,舍利光明始見真。萬法到頭渾似夢,性原了處是長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