續燈正統

清 性統編集

第三十三卷

南海普陀嗣祖沙門西蜀 性統 編集

臨濟宗

大鑑下第三十五世

天童密雲悟禪師法嗣

寧波府天童山翁道忞禪師

潮州茶陽林氏子也。幼沈毅有夙慧,讀書一目五行俱下,總角以藝文擅名鄉曲,試為生員。然性不躭世好,飄然有塵外想。及冠,讀大慧錄,忽憶前身雲水參方,歷歷如見。即走匡廬開先,投若昧芟染。昧以師志不羣,使參憨山清、黃檗有輩數尊宿,皆深契之,終不自肯。後參天童於金粟,因閱殃崛產難機緣,忽大徹從上關鍵。童命掌記室,親炙十有四稔。崇禎壬午七月,童示寂,眾請繼席開法天童。

上堂。目擊道存,鋒鋩不犯。頭頭顯露,物物全彰。猶是因高就下,曲為今時。況復言中取則,句裡呈機。舉古明今,拈三播兩。大似鄭州出曹門,何異南轅而北轍。殊不知當人脚跟下立地一著子,如天普葢,似地普擎。抽一機則千機頓赴,展一目則萬目畢張。透聲透色絕遮攔,亘古亘今無處所。還生死得伊麼?還染汙得伊麼?還榮枯得伊麼?還推遷得伊麼?總有德山棒如雨點,也則打他不著。臨濟喝似雷奔,也則無伊下口處。更說甚麼百問雲興,千酬瓶瀉。一毫端際,出現無盡身雲。一舉步間,遊歷無邊國土。正是泥裡洗土塊,鰕跳不出斗。諸仁者,從上既有如此廣大門風,穩密田地,何不推他阿爺向後放出渠儂一頭,與麼直截承當去。正恁麼時,接續流通一句作麼生道?天高羣象正,海濶百川朝。

上堂:天童寺裡開爐,以虗空為爐牀,四大部洲為爐脚,須彌盧為火筯,七金山為炭團,其餘森羅萬象、日月星辰、赤縣神洲、山川人物為引火黃葉。且道火種聻?以拄杖畫一畫,曰:饒爾向者裡薦得透脫分曉,及乎施用未有其方也,則是箇守死善道。要得發焰聯輝,正未可在。當恁麼時,發焰聯輝一句作麼生道?喝一喝,曰:八萬四千非鳳毛,三十三人入虎穴。

上堂,拈拄杖橫按,曰:有時一喝,如金剛王寶劍。卓一下,曰:有時一喝,如踞地獅子。移拄杖過東,復移向西,曰:有時一喝,如探竿影草。擲下拄杖,曰:有時一喝,不作一喝用。靈利漢若向者裡著得一隻眼,臨濟老子不直半文錢。其或未然,莫怪海門風浪緊,干戈原是太平基。

上堂:哀哀三歎蓼莪章,罔極無能一報償。至竟吾門真大孝,迴光直薦本爺娘。灼然欲報至恩,須是親見本生爺娘,則於一切時如龍得水,無一念落虗;於一切處似虎靠山,無絲毫走作。縱橫收放,全彰本地風光;出沒卷舒,獨露金剛正體。便能不動塵際,坐寶王剎;不動舌頭,轉大法輪。俾人人達本生緣,使各各知恩有地。所以道:輪轉三界中,恩愛不能舍。棄恩入無為,真是報恩者。大眾,祇如山僧近日有人從嶺南來,報道生身慈母已於辛巳冬朔遷化了也。且道即今作麼生與本生爺娘相見?山色翠濃春雨歇,北堂萱草倚蘭開。

上堂:百丈得大機,黃檗得大用。更有一人,且道得箇甚麼?喝一喝,曰:迥超今古格,不共汝同盤。卓拄杖,下座。

上堂,眾集,驀拈拄杖擲下曰:不得動著舌頭,向者裡道一句看。眾默然。師曰:死去十分。便下座。侍者向前拾起度與師,師接得便打。

開爐,上堂。乾坤索然陡變,高岸夷為平川,木頭生了耳,竈底沒了煙,饑時饑得眼翻白,凍時凍得手攣卷。有底沒轉智,只管窮廝炒、餓廝煎,橫吞栗棘蓬、倒跳金剛圈;有底訝郎當,誇我能向鑊湯中澡浴、爐炭裡安禪,劍樹邊經行、刀山上打眠,朝悠悠、暮悠悠,誰解騎駿馬、驟高樓,蹋倒嘉州大象、趯翻陝府鐵牛?噓!噓!直饒如是,也較山僧一籌。何以?衲被蒙頭萬事休。

上堂。六戶無關鑰,西風徹骨寒,家家門首路,一一透長安。大眾!外布施象馬七珍,內布施頭目髓腦,今日山僧盡情為諸人舍施了也。其有饑餐未厭、欲壑難填底,道峰更倩拄杖子化作三十三天王,為盧至長者破慳著。拈拄杖卓一下,曰:那貴殊祥生九穗,好看比屋盡黃金。

開爐,上堂。佛法無多子,久長難得人。山僧昔在茲山,以不辦長久之念,住凡四周,寒暑散席他往。東住天台,南住於越,西住吳興,北住青齊,已經十有一載。無端遭人抑逼,還復歸領住持,則巖頭雲老,室內氷枯。正當今日開爐,作麼生得接燄聯輝去?拱手,曰:著力全在諸兄弟。

順治己亥夏,師應召入京,上命迎師進萬善殿。駕隨到,傳諭免禮賜坐。上慰勞畢,敕學士王熈、馮溥、曹本榮,狀元孫承恩、徐元文至。上命學士問:老和尚來自天童,如何是天童得力句?師曰:奉皇上詔書,特特到此。問:如何是正法眼藏?師竪拳曰:突出難辨。又問:如何是觀自在?師鼓掌曰:還聞麼?復問:大學之道,在明明德。朱子曰:明,明之也。如何是明之底道理?師曰:問取朱文公去。士皆無語,上甚欣喜。上曰:老和尚因甚機緣悟道?師曰:長疑產難因緣,後來有箇會處。學士曰:大慧也從此打失布袋,者公案畢竟作麼生?師曰:明破即不堪。又問:女子出定公案,請下一轉語。師曰:任從滄海變,終不為君通。士曰:婆子請趙州轉藏經,只轉得半藏,那半藏作麼生轉?師曰:學士起身禮拜皇上著。又問:發心參禪即是善,如何又說不思善、不思惡?既善惡都不思,當何處著力?師曰:善惡總從心生,心若不生,善惡何著?士沉吟,師震威一喝。上曰:纔涉思惟,總成意識邊事。師曰:大哉王言!上問:如何是悟後底事?師曰:待皇上悟後即知。學士進曰:悟即不問。師曰:問即不悟。上首肯。復問:有箇雪嶠和尚,聞渠真率不事事,末後示寂甚超脫,老和尚可知其人否?師曰:先法叔住開先時,曾受西堂之職,及示寂雲門,遺命主後事。乃述雪老人於丁亥年八月十九日示微疾,次日封鐘版,親書一紙示眾曰:小兒曹生死路上須逍遙,皎月氷霜曉,喫杯茶坐脫去了。至二十六日酉時,果索茶飲,唱雪花飛之句,奄然坐逝。然近代如林臯和尚之陞堂告眾,箬菴和尚之預定逝期,其事詳載塔銘,皆忞所撰,則又不止一雪嶠老人也。上曰:學道須是恁麼方好。是日自辰至午,方始回宮。

上一日問:南泉斬猫,意旨如何?師曰:直逼生蛇立化龍。上曰:趙州當日頂草鞋出去,南泉許為救得猫兒。若問老和尚,合作麼生?師曰:老凍膿,為他閒事長無明。

上一日手書大學之道在明明德,拈起曰:請老和尚下一轉語。師曰:日輪正卓午。上問:梁武帝見達磨問:如何是聖諦第一義?磨曰:廓然無聖。意旨如何?師曰:綿包特石。上曰:對朕者誰?磨曰:不識又作麼生?師曰:鐵裹泥團。上曰:今問老和尚,如何是聖諦第一義?師曰:天無二日,民無二王。上曰:對朕者誰聻?師曰:即日恭惟皇上聖躬萬福。

上自召見師後,駕數幸萬善殿,師屢辭還山。上留法嗣旅菴月山曉皙,開法善果隆安。駕躬送出京,錫弘覺禪師印號。師南還,謝天童金粟院事,投老會稽,化鹿之平陽,鼎建寶坊于黃龍峰下,為開山第一代焉。至康熈甲寅六月廿有七日,說偈吉祥而逝。世壽七十九,僧臘五十五。有九會語錄、布水臺集若干卷行世。

寧波府雪竇石奇通雲禪師

婁東徐氏。幼因篤疾,陡現異境。乃辭母脫白,于南廣遇老宿,令看父母未生前話。游方至缾窑顯聖,疑情大發。後參天童,屢呈所見,童叱出。忽一日入室,未啟口,童便棒。于是大徹,頓脫凝滯,不離左右者十有三載。崇禎辛巳,童命住台之靈鷲。僧問:如何是靈鷲境?師曰:秀峰齊插耳。曰:如何是境中人?師曰:覿面案山橫。曰:如何是目前事?師打曰:腦後薦取。問:一口氣不來,甚處安身立命?師曰:鼻孔撩天顧邑侯。問:宗門事從何門得入?師曰:從無門入。曰:儒家必從讀書門入,無門如何得入?師曰:銅牆鐵壁。曰:那裡是銅牆鐵壁?師曰:刻刻在前。師問正侍者:寒時寒殺,熱時熱殺,你試道看。正曰:寒時由他寒,熱時由他熱。耿兵憲敘話次,師曰:公本分事相應也未?曰:要自家親到。師曰:如何是親到消息?曰:正要求指示。師曰:未舉步時三十棒。次日,耿呈頌,師閱畢,曰:未在,更道。耿擬進語,師驀掩其口。

上堂。一二三四五六七,逗到今朝是人日,春風驀面忽相逢,撲破鼻頭撞破額。靈鷲寺裡今日有齋,大眾開單展、拈匙放筯則且置,應時及節一句作麼生?泥牛起舞春悠悠,不風流處也風流。

受景星巖請,陞座。春山疊亂青,春水漾虗碧,寥寥天地間,獨立望何極?古德恁麼說話,大似在孤峰頂上等箇人來。大眾,且道他要等箇甚麼人?擊香几,曰:定光金地遙招手,智者江陵暗點頭。

受雪竇請,陞座。杲日當空,十虗普照,清風帀地,徧界全彰。如是,則景星與雪竇齊高,乳峰與玉柱一體,瀑飛千丈影含珠,星墜半巖光映月,無彼無此,誰去誰來?諸仁者,若能會得,不妨全明全暗,全放全收,放行把住,自在縱橫,一切臨時,不容擬議。正當恁麼時一句作麼生道?明年自有新條在,惱亂春風卒未休。

建法堂,上堂。臘月正窮冬,日日是好日。百草頭呈古佛家風,一毫端現寶王剎。直得普賢大士運斤成風,文殊師利不拘繩墨。所以道:建大廈非一木之能,濟巨川非一棹之力。況慧日高懸,法幢重建。且道:畢竟承誰恩力?還委悉麼?分明舉鼎調羹手,撥轉如來正法輪。

上堂:長安甚閙,吾國晏然。拈拄杖曰:大眾不可道拄杖子不晏然也。遂點曰:低聲!低聲!

解制上堂,僧出叉手而立,師曰:且站一邊。僧以拳加頭上,師曰:揑怪作麼?僧又加一拳,師曰:不識羞。僧繞禪牀彈指一下,師便打,乃曰:正月十五,泥牛輒舞。布袋打開,西秦東魯。

上堂。一之日寒風急。寸絲不挂底。即乃頂門裂裂裂。現出三頭六臂。把主風神一摑。直得須彌山倒地。無數英俊𨁝跳。禪和被他壓死。不能轉身吐氣。直待春雷起蟄。驀地呌曰。屈屈屈。堪述絕後再甦。真欺不得。喝一喝。

上堂:古人道:者一片田地分付來多時了也,我立地待你搆去。是則是,誣人之罪,義所難容。

上堂:五月十五,榴花噴火,寶王剎海高懸,直得萬歲塔與乳峰山一齊起舞。且道何故?國有定亂之劍,家有白澤之圖。

上堂,舉:僧問雲門:一言道盡時如何?門曰:老僧在爾盂裡。師乃呵呵大笑曰:大眾分明記取。

法幢上座請上堂。永嘉祖道場,法幢乃重建,宰護眾檀臨,山光映佛面。今日山僧來,普請看方便。竪起拄杖曰:大眾見不見?見則便與麼去,隨處作主,遇緣即宗。當年本山真覺大師到曹溪時,振錫三下,卓然而立,遂一宿而返。今朝不妨有箇同參,若不見山僧,大似勞而無功。所以宗師唱導,譬如滄溟上客獨泛蘭舟,月渚煙波隨情放曠,欲拋香餌,為待長鯨。即今還有麼?卓拄杖曰:三千劍客分明在,那許莊周致太平?

上堂:月朔月望,月圓月缺。一句全提,萬機寢削。卓拄杖曰:看!看!擲下來也。咄!

小參,舉五祖住太平時,上堂曰:太平不會禪,一向外邊走,臘月三十夜,贏得一張口。且道如何是太平口?自曰:兩片皮也不識。五祖與麼賣弄口皮即得,要是衲僧受用則未在。山僧不恁麼,雪竇不會禪,一向家裡坐,臘月三十夜,分明成話墮。扯索底扯索,擡木底擡木,谷應山鳴,聲光轆轆。呵呵呵,夜深山寺煖烘烘,箇箇寮房一爐火。

順治庚子,師還南廣,革應為禪,浚鹽鐵河,直達於寺,以利舟楫。閱三載,將東歸乳峰,未幾疾作,命二侍舉時,皆以子時對,乃點首。至午夜,端坐而化。門人迎龕返四明,窆於妙高峰頂。世壽七十,臘四十有五。

嘉興府古南牧雲通門禪師

常熟張氏子。丱歲禮興福洞聞老宿為師。初參博山,次謁天童於金粟。童問:即今事作麼生?師擬議,童便打。師禮拜,童於背上築一拳曰:你若作打會,入地獄如箭。自是發憤咨參。後上天童,題萬松關偈曰:古路松陰廿里長,過時誰覺骨清涼?童曰:何不道過時誰不骨清涼?師於言下豁然。又作活眼泉偈,正思索時,偶右手於左臂一觸,忽然契悟。久掌記室,出住古南。僧問臨濟初住院曰:我欲於此建立黃檗宗旨,如何是黃檗宗旨?師打曰:一棒血淋淋。曰:今日問和尚,如何是天童宗旨?又作麼生?師又打曰:再犯不容。僧禮拜,師復打曰:恩大難酬。師曰:道得一半。問:不生不滅是如何?師曰:好人不肯做,定要屎裡臥。問:天不能葢,地不能載時如何?師曰:放下坐具著。曰:恁麼則天上天下,唯我獨尊。師打曰:未到你在。僧作禮曰:彼既丈夫,我亦爾。師曰:只恐不是玉

上堂,舉遵布衲於藥山浴佛次,山問曰:汝只浴得者箇,還浴得那箇麼?遵曰:把將那箇來。藥山便休。藥山垂絲千尺,意在深潭。遵布衲鈎在不疑,四楞塌地。祇如藥山休去,還有商量也無?擲下拄杖曰:不勞再勘。

上堂,舉:世尊一日陞座,文殊白椎曰:諦觀法王法,法王法如是。世尊便下座。老將不談兵,文殊特請纓。一朝權在手,便把令來行。正當恁麼時,山僧性命在諸人手裡。其或眼目定動,諸人性命却在山僧手裡。卓拄杖,下座。

上堂:古南箇村僧,性燥多瞋罵。佛法嬾得說,終日尋人打。打打打,上士笑呵呵,下士便驚怕。怕怕怕,好事不出門,惡事傳天下。

上堂。供養百千諸佛,不如供養箇無心道人,釋迦老子好與三十棒。有一人長年不喫飯不道饑,有一人終日喫飯不道飽,百丈老子略較些子。便下座。

上堂,拋下拄杖曰:撲落非他物。復擎起作舞曰:縱橫不是塵。汝諸人還見山河及大地,全露法王身麼?復擊香几曰:一片榆楠木,敲來響殺人。

上堂。昨夜西風號不歇,遠近山頭都是雪。朝來依舊日頭紅,嶺上石人凍得皮膚裂。下座。

請首座上堂。日南長至,節屆書雲。天心復見,扶揚抑陰。紫羅抹額繡裙腰,甚生標致。赫赤布裙,無來替換。家無滯,貨不發。所以烹金琢玉,須知作者鉗錘。荷教扶宗,全仗本色。兄弟揮佛日於西垂,回狂瀾於既倒。豈不是君子道長,小人道消。你大眾還見麼。物宜求新,樓前海棠花開却一朵兩朵。人宜求舊,即日堂中第一座少渠不得。且阿那箇是第一座。卓拄杖曰,蘇州有

住破山,指山門曰:石橋東鎖,古西來。佛祖門戶,古今洞開。還見麼?祥麟及瑞鳳,盡入此山來。佛殿三面好,山中一所空王殿。喝退麻三斤,打開乾屎橛。甚處與古佛相見?以坐具打圓相曰:交據室金剛圈拋來,任你跳得;栗棘蓬刺來,儘你吞得。山僧尚有三十棒在。何故?臨濟門下,令不虗行。卓拄杖。

上堂。出山髮尚青,還山齒半落,入門仔細看,青山宛如昨。黃葉打頭來,高林風索索,馳騁不知休,當初悔行脚。昔有梵志出家白首而歸,鄰人見之曰:昔人尚存乎?梵志曰:吾猶昔人,非昔人也。鄰人皆愕然非其言。大眾,鄰人只知百年一身,不知念念遷變、新新不住;梵志雖知當體無常、有變有滅,不知不變於出家法中尚欠一著。且如何是不變者?死生老病非他物,渴飲饑餐祇舊人。下座。

上堂:戰馬聽鑼聲,簇簇通身癢。臨濟喫拄杖,山河齊合掌。好事不瞞人,裁成憑郢匠。拈拄杖旋轉,曰:山僧運斤也。諸人試摸,鼻孔上還有一點泥也無?復卓拄杖,曰:多虗不如少實。

住極樂,開爐,上堂:昭陽城外,煙水茫茫。極樂菴中,紅爐焰焰。向火焰中拈一莖毛,貴圖大家知有。脫若七十三、八十四,低頭打算,算到盡未來際,有甚了期?還會麼?擊拂子曰:朝生子撲天飛。

上堂。極樂極樂,天涯海角,舖子將收,家私落索。雪峰木毬,普化鈴鐸,搖搖打打,捫捫摸摸。仔細看來,是何面目?鐘鳴銅山崩,劍舉蜀頭落。還會麼?雲門參見,睦州會得,秦時𨍏轢參。

住鶴林,上堂,僧問:舊店新開人盡覩,重光祖印乞師慈。師曰:殿前雙栢立。進曰:恁麼則山靈生色,四眾沾恩。師曰:門外萬松排。僧禮拜,師乃曰:楊子江心大浪,飛白連天;鐵甕城邊好山,排青立地。肇開香剎,有此禪林。縞衣聽法舞層霄,烏帽逢僧閒半日。寄奴泉信為王者所鑿,杜花浪傳仙子移歸。法無定相,遇緣即宗。山僧今日借釋迦老子手中一華拈示大眾。遂舉拂子曰:見麼?若也見去,芳菲滿袖,爛熳驚人;若也不見,却成當面蹉過。眾中有具眼底,莫被山僧謾好。復舉:玄素禪師住山時,有僧敲門,素曰:誰?僧應曰:是僧。素曰:莫道是僧,佛來亦不著。僧問曰:為甚不著?素曰:無汝棲泊處。大眾,玄素禪師傳牛頭一枝佛法,不妨孤峻。若是山僧,待曰是僧,即向道:青天白日寐語作麼?諸公若言下了然,便見古人立地處;其或未然,下座同禮祖師三拜。

浙中歸,上堂:祖師一機,深明向上。當陽一句,只在聲前。提得則天上人間,放則無處迴避。所以道:昭昭於心目之間,而相不可覩;晃晃於色塵之內,而理不可分。到者裡,流水桃花,別通春色;鷄鳴犬吠,各露風光。在處可作津梁,無方不堪垂手。是則是,祇如維摩居士道:法非文字,言語斷故。還有道得轉身句者麼?良久曰:青蛇上竹一種色,黃鳥過牆無限情。

住天童,開爐,上堂。僧問:了明差別智,方證涅槃心,千七葛藤都拈却,德山托意如何?師曰:年老成魔。曰:為甚被雪峰一拶,直得低頭歸方丈?師曰:賺殺闍黎。曰:祇如巖頭曰:大小德山未會末後句聻?師曰:好與三十棒。曰:密啟其意又如何?師曰:來日來向你道。曰:既會末後句,因甚只得三年活?師曰:開眼作夢。僧禮拜,師乃曰:今日開爐,諸人還識開爐底意麼?霜花點白,山寮各下暖簾;楓葉飛紅,將見堅氷踵至。通方上士鑒在機先,得旨歸根去,天寒人寒,滴水滴凍,隨流認得性,無喜亦無憂,不假炭煤,宏開爐鞴,直下化鈍鐵作良金,鎔頑銅成法器,妙手雖呈,大功不宰,驅溈山水牯直入欄圈,打疎山木蛇橫鑽泥土。且道甚麼時節是他出頭分?莫看水草嫌枯淡,好聽春雷換甲鱗。下座。

立春,上堂。靈樞密運,四序推移。天地之間,其猶橐籥。看看冬到來,即便春風至。長連牀上學得底是第二機。若是第一機,天下老和尚未曾提著。山僧又如何折合。舉拂,曰,看看,五彩畵頭,黃金點額。復擊一擊,曰,好好,一隻春牛被山僧一鞭粉碎了也。聞一知二,從他徧界分身。認影迷頭,一任眼𥉌𥉍地。

上堂。十五日已前,野田祭婦,鬼哭神號。十五日已後,鳥語如簧,山花似錦。正當十五日,紅日三竿,曲肱而枕。佛法二字,摸索全無。山僧恁麼告報,會得則途中受用,不會則世諦流布。

上堂:頂門隻眼,明明非見。脚跟一竅,了了常知。古者道,從生至死,祇是者箇。回頭轉腦作麼?正是憐兒不覺醜。天童者裡還有回頭轉腦者麼?拍膝曰:且喜天下太平。

小參,舉巖頭上堂曰,吾甞究涅槃經七八年,覩兩三段義似衲僧說話。又曰,休休。時有一僧出,禮拜請舉。巖頭曰,吾教義如𠁼字三點,第一向東方下一點,點開諸菩薩眼。第二向西方下一點,點諸菩薩命根。第三向上方下一點,點諸菩薩頂。巖頭七八年看教,指東畵西,原來未會在。乃信手點曰,敢問諸人,山僧點箇甚麼。有僧進語,師曰,去,無汝啗分。

冬至,小參。今之夕,群陰極,潭影藏,山光黑,無足之人欲夜行,往往扶籬兼摸壁。咄!咄!咄!參玄客,千言萬語喚歸家,艱辛休向途中覓。如何是到家消息?幾箇烏鴉殿角棲,一雙白鶴松邊立。還會麼?歸堂喫茶去。

示眾:大海不宿死屍,虗空不著五色,大火聚中不藏蚊蚋,無住法中不立迷悟。汝等諸人,圖參禪悟道,三生六十劫。

示眾。善知識無家,以叢林為家;十方衲子無家,亦以叢林為家。葢善知識以叢林為家者,本為蓄養衲子,續佛慧命;衲子亦以叢林為家者,本為親近知識,發明大事。故衲子尊知識為師,知識視衲子為弟。子尊為師,有父道焉;視為弟,有子道焉。既父子共住,管理家業,為子者自當知得我父山場許多在某處、田園許多在某處,乃至家私什物共有許多。又當照管某山柴該養、某山柴該斫、某田該種、某地該鋤,不使荒蕪,界限一一分明,收藏一一牢固,此真克家子也。縱使其父後日過世,外人無議,不能侵佔。何故?葢為父子一體,父之家業,子自然有分,亦為子平日肯照管得清楚,不致忘失。設使雖在其父蔭下,自不留心,山荒也不管、地荒也不管、無菜蔬喫也不管、無柴燒也不管,乃至杓柄短長、家中事,問著一總不知,此子決不能向後紹父家業也。何故?為伊全靠著其父過日,稼穡艱難,出入經紀全不操心,向後總把家業與他,祖父田園四至界限都不能分曉,又如何承當得去?所以拋家失業,自甘做箇客作賤人。你要知克家之子麼?從上大有樣子。楊岐於慈明,三十年任監院是也;雲峰於大愚,冐寒化米化炭是也;演祖於白雲,充磨頭是也。佛眼大慧享大名於天下,然在學地俱充化士,奔走途中得益,乃至雪峰飯頭、溈山典座,此纔入叢林者皆知得,不必再舉。

師自謝事天童十餘秋,隱遁無定居。至康熈辛亥冬,示寂於石湖靜室。門人請命於弘覺禪師,全身入塔於鶴林祖塔右。不一載,塔石迸裂,其法嗣秀峰瑋拉諸同門啟塔視之,洪水湧龕而出。遂依法闍維,獲舍利千餘顆,光瑩如菽。門人分歸,營塔於西華、西資、鶴林諸處。

蘇州府遯村報恩浮石通賢禪師

平湖人,俗姓李。幼不茹葷,十九脫白,歷扣真寂、雲門,懵無入路。乃偕同志上鶯窠山頂掩死關,聞舉:屍在者裡,其人何在?忽有省。後參天童,得厥旨,出住吳江之報恩。上堂,指法座:當陽顯露,達者方知。從地昇高,阿誰無分?正恁麼時,便乃掀翻寶座,喝散大眾,豈不俊哉?其或未然,怪山僧不得。遂陞,拈香畢,乃曰:假使頂戴百千劫,身為牀座徧三千。若不傳法度眾生,畢竟無能報恩者。竪拂子,曰:報恩今日傳法也,大眾一齊擔荷。擲拂子,下座。

上堂,舉:世尊初生時,一手指天,一手指地,周行七步,目顧四方,曰:天上天下,唯我獨尊。雲門曰:我當時若見,一棒打殺與狗子喫,貴圖天下太平。世尊創業垂統,道化萬方,那慮後人之顛覆?雲門鳳曆新頒,肅清宇宙,輙翻上祖之遺規,雖則光先𥙿後,有祖有孫,檢點將來,不無自累。畢竟如何得恰好去?卓拄杖,曰:天然習氣最難忘,纔出頭時燄熾張,將謂無人能抗拒,誰知後代有韶陽?

上堂:三春已過,九夏初臨。聚玄徒於林間,扇真風於世外。篆不雕之心印,提出格之宗乘。且道出格宗乘作麼生提?還有道得者麼?良久曰:麥子頭垂春熟好,荳花口吐莢前心。

上堂:元旦一,萬事吉,衲僧不用加參,管取通身眼徹。何故?不羨鐵牛耕陸地,慣能井底種林檎。

上堂。烏飛兔走急如梭,明暗何曾昧得他?箇裡本來無可說,謂言無說已成多。竪拂,曰:大眾且道:是有說?是無說?擲拂子,下座。

僧問:牛頭未見四祖時如何?師曰:花園擺宴。曰:見後如何?師曰:茅屋疎籬。

問:如何是西來意?師曰:風過樹頭搖。

問:如何是一?師曰:賊。曰:學人為何是賊?師曰:抱贜呌屈。

問:行住坐臥,不離者箇。如何是那箇?師曰:放汝三十棒。曰:過在甚麼處?師曰:垛生招箭。

問:家親作祟是如何?師曰:只要箇護身符子。曰:如何是護身符子?師曰:但恁麼舉。

師居常以馬祖一喝百丈,因甚三日耳聾?勘驗來學,罕有契其機者。丁未七月,示微疾,危坐終日。至二十五辰刻,索浴坐化。閱世七十有五,僧臘五十六。門人孤卓浚,迎龕窆全身於徑山鵬搏峰下。

台州府通玄林野通奇禪師

自幼窮研教典,後出蜀南,詢掩關當湖,忽接天童參禪偈曰:一念未生前,試看底模樣。疑情頓發。一日,失足墮樓,有省。遂破關,參天童於吳門之清涼,隨童住育王。童上堂,舉:世尊初生下地,便解指天指地。汝等諸人猶向老僧擬討甚麼盌?曳拄杖,下座打散。師自此全身脫落。一日,將破盌入庫取油,童問:你為甚打破常住盌?師曰:不是某打破底。童曰:為甚在汝手裡?師曰:城門失火,殃及池魚。童曰:賠了盌去。師便展兩手,童休去。崇禎癸未,住通玄,次居東塔棲真,後遷天童。

上堂:今朝吾佛降生,却向金盤澡洗。便乃指天指地,大似不知羞耻。更道唯吾獨尊,山僧未敢相許。且道山僧有甚長處,便乃開許大口?以拄杖卓曰:當門不用栽荊棘,後代兒孫惹著衣。

上堂,舉:丹霞訪忠國師,值睡次,公案侍者瞠眼寐語,累他國師寢食不安。丹霞雖解就地埋人,殊不顧旁觀看破。還有知得侍者喫棒、丹霞喫驚底麼?不辭頌出:端居丈室獨安眠,不意春花落檻前,可恨游蜂胡亂採,至今趕向草堤邊。

上堂:汝等未到天童寺,將謂天童異世間。及乎到來親目擊,依然松竹倚青山。明明松竹林,明明祖師意。若或瞥爾情生,未免觸途成滯。且道不涉程途一句如何顯示?驀卓拄杖曰:還家盡是兒孫事,祖父從來不出門。

上堂。昔日先師會下,萬指圍繞。梁法味者頗多,追法乳者誰切。山僧舉揚般若,以報先師莫大之恩。可謂冤有頭,債有主。從前得力處,一句超今古。且道是甚麼句。驀拈拄杖卓曰,汗馬無人識,重論葢代功。復卓一下。

上堂:山僧四大不強,無能為眾說法。遂拈拄杖曰:惟者木上座,雖則全無孔竅,却能善說法要。擊香几曰:切莫隨伊顛倒。

師病中,首座問曰:古人臨末梢頭,留下一言半句,作將來眼目。即今有何垂示?師曰:動即禍生。曰:官不容針,私通車馬。師曰:多口作麼?曰:不為分外。師驀面一拳,座便禮拜。

師將示寂出,冶自天台歸,師急問曰:汝來了?冶曰:適纔到。師曰:於今是甚麼時候?冶曰:午時。師瞪目視之。冶曰:前蒙和尚記莂,今請和尚更取法名。師曰:行果圓成。冶禮謝,師安祥而逝。

黃介子居士

諱毓祺,毗陵澄江聞人也。慧業夙稟,博綜內外典籍。久遊天童、磬山之門,有所契入。曾作語錄序,有石磬,音嘹亮,聾人耳。更聞斯言,不我欺也。昔漢武以兵法教去病,病曰:不在學古,顧方略何如?明皇示韓斡御府圖,幹曰:不願觀也。去病胸中有活法,韓幹胸中有活馬,磬山胸中有活玄,要猛虎口邊拾得,毒蛇頭上安排,為天下人抽釘楔,豈口耳所能傳授耶?我於是錄,聊窺一斑云云。後天童將順世,以衲衣贈之。至甲申鼎革,士罹難南都獄中。一日,書偈扇頭,寄同參牧雲禪師曰:劍樹刀山掉臂過,長伸兩脚自為摩。三千善逝原非佛,百萬波旬豈是魔?潦倒不妨天亦醉,掀翻一任水生波。夜來夢作修羅手,其奈雙丸忽跳何?遂擲筆而終。

← 上一卷 下一卷 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