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濟宗
鴈門人。生而岐嶷,穎悟英特。年十二,自願出家。父母難之,師曰:兒志決矣,未可強留。遂落䰂於郡之西山。聽圓覺至知幻即離章,頓然默契,恍若舊識。乃辭師,師曰:汝志宗門,正其時也。遊汾州,謁筏渡。渡一見器之,命入侍寮。一日,渡舉竹篦問曰:畢竟喚作甚麼?師方進語,渡驀頭便打。忽然大悟,便禮拜曰:和尚且止,古人道佛法無多子,非虗語也。渡曰:汝今方知吾意耶?師曰:和尚大恩,碎身難報。渡囑曰:汝年且幼,時至理彰。師執勞座下一十七載。
洪武丙辰,出住汝州風穴。上堂:臨濟燒黃檗禪板,禍起蕭墻;香嚴哭溈山拄杖,勾賊破家。有般漢聞風穴與麼道,暗自差排,道:老漢辱他先聖,破釜沉舟。箇樣師僧,何堪共語?山僧亦有先師所付底,正欲舉似諸仁。隨拈拄杖曰:看!看!且道與古人差多少?乃擲下拄杖。
永樂癸巳五月十三,忽告眾曰:吾將行矣。囑諸弟子,皆法門大事。泊然而化,壽八十有五,夏七十有七。塔於汴京之南阜。
蘇之姚氏子。幼依寶積院出家,造徑山,見古鼎銘。銘舉德山見龍潭因緣示師,師繹之久而有契。至正丁酉,出世瑞光。洪武初,遷淨慈。辛亥春,詔住天界。壬子冬,敕建無遮大會,命師陞座,車駕幸臨。一日,示微疾而逝,塔于嘉興城西。
洪武庚戌,住崇寧。閱八年,遷中竺。會靈隱虗席,師補焉。居無何,以前住持舊事逮至京,病卒於途。臨終書偈曰:我年五十五,甞把虗空補。踏斷死生關,夜半日卓午。門人道淨等依法茶毗,舌根數珠不壞,奉骨歸瘞靈隱東岡,復分餘骼葬西溪九曲之原。時洪武年辛未五月三日也。
長洲姚氏子,諱廣孝,自號逃虗子。年十四,出家於妙智菴。元季兵亂,遨遊江湖,深自韜晦。參徑山愚菴,及盡得心髓,掌內記三年。出世普慶,遷天龍。甞自題肖像曰:看破芭蕉拄杖子,等閒徹骨露風流。有時搖動龜毛拂,直得虗空笑點頭。洪武中,以高僧應選,侍文皇於燕邸。永樂中,以佐命功,上欲官之,不可。一日召見,上潛令人以冠服被體,進爵太子少師。亟命宣謝,不得已拜命。故人皆以少師稱。然終不蓄髮,戒行尤謹。賜妻妾,堅辭弗受。甞有閒居詩曰:春燕雛成辭舊壘,午雞啼罷啄陰階。讀此可以想見師半矣。後病篤,上幸其第,問後事。對曰:出家人復何所戀?強之,終無言。遂泊然而化,世壽八十有五。上贈榮國公,諡恭靖。所著有道餘錄一卷行世。(有贊靈谷定巖戒道影曰:以此見定巖,指槐為柳;不以此見定巖,認辰作斗。然則何以見定巖?廓太虗而為量,湛秋水以為神。其于說也,無說而說;其於聞也,無聞而聞。行猶霜潔,貌若春溫。榮領非常巨剎,欽承莫大鴻恩。名無遠而不屆,德不孤而有鄰。是誠謂先龍翔訢大師之嫡孫也耶!)
崑山李氏子。出家紹隆菴,禮智興為師。行中仁住雲頂,師往從之,鍼芥相契。初住蘇州普門,次遷靈巖,三主萬壽。永樂初,詔天下儒釋道流之精通文義者,纂修永樂大典。師應詔,書成,陛辭南還,主席徑山。
上堂,僧問:法筵已啟,法鼓已鳴,四眾雲臨,請師祝聖。師曰:日月為天眼,須彌作壽山。曰:世尊出世,天雨四華。和尚出世,有何祥瑞?師曰:一牛飲水,五馬不嘶。曰:恁麼則熙怡的旨傳千古,寂照宗風播四方。師曰:好事不如無。乃曰:如來出世是擔屎漢,祖師西來是賣卜人。自餘德山、臨濟、洞山、雲門、溈山、雪峰、玄沙、南泉、趙州輩,各逞機鋒,互分照用,盡是販私鹽賊。新普門者裡一時與他掃蕩,何故?幸逢堯舜世,自合樂無為。復舉:僧問楊岐:如何是佛?岐曰:三脚驢子弄蹄行。曰:莫只者便是麼?岐曰:湖南長老。師曰:大小楊岐被者僧一問,未免手脚俱露。
上堂:十方無異路,為甚麼南尋天台,北尋五臺?目前無異草,為甚麼桃華紅,李華白?良久曰:打破祖師關,都是自家底。
靈巖,上堂:盡大地是自己,森羅萬象從何而有?會不得底三十拄杖,會得底亦與三十拄杖。諸方盡是。粥罷,上堂:靈巖寺裡,參退喫茶。
上堂。今朝七月初一,門前金風淅瀝。特地打鼓陞堂,一字也道不出。露柱禮拜釋迦,燈籠問訊智積。獨有無事衲僧,依然眼橫鼻直。敢問大眾,那箇是無事衲僧?良久,曰:𭪿長三尺。
萬壽謝頭首兼祈雨,上堂。伶俐衲僧轉轆轆地,對賓客側身而立,結眾緣化炭化糧,聽闌雞鼓翅而鳴,看茶瓢從地𨁝跳。卓拄杖,曰:夜來江上雨,分作萬家流。
解夏,上堂。圓覺能出一切法,一切法未甞離圓覺。螻蟻知雨而封穴,石𧉧應節而揚葩。粘手粘脚底有甚數?十字縱橫底有甚數?
上堂,舉古德曰:日出心光耀,天陰性地昏。不知天地者,剛道有乾坤。與麼說話,古今徹悟者如稻麻竹葦,錯會者亦如稻麻竹葦。以拂子畫一畫,曰:阿耨達池深四十丈,濶四十丈。
除夜,小參。龍樹滿盛盋水,迦提擲下繡鍼,德山隔江招手,高亭橫趨而去。朝鳴鐘,暮擊鼓,風動塵起,鵲噪雅鳴,無一處不是者箇時節。今當臘月三十夜,敢問諸人:還會得麼?有際天之雲濤,方可容吞舟之魚;有九萬里風,乃可負垂天之翼。
佛涅槃,上堂。釋迦老子從兜率天託生大術胎中,早是染却生死重病。及乎降生,便乃一手指天,一手指地,可見是攢簇不得底。迨見明星出現,豁然悟道,正是病眼見空華。四十九年,三百餘會,廣說略說,直說曲說,顯說密說,豈非熟睡饒譫語。至於臨末,稍頭摩胸,告眾曰,汝等善觀吾紫磨金色之身,瞻仰取足,毋令後悔。若謂吾滅度,非吾弟子。若謂吾不滅度,亦非吾弟子。病入膏肓,莫能療治。非但世醫拱手,便是耆婆神醫只得倒退三舍。北山遠孫今日却要為他療治。若療治不得,後代兒孫永失恃怙。若療治得,便見紫磨金色之身,巍巍堂堂,煒煒煌煌,觸處顯現。擊拂子曰,柳色黃金嫩,棃華白雪香。
徑山,上堂:森羅及萬象,一法之所印。前面是盋盂峰,後面是凌霄峰,中間是佛殿。喚甚麼作一法?良久,曰:國一祖師元是崑山人。
上堂:馬大師道:自從胡亂後,三十年不少鹽醬。此地無金二兩,俗人沽酒三升。
上堂。但參活句,莫參死句。頭頭上顯,物物上明,是死句;舉步踏著南辰,轉身觸翻北斗,是死句。作麼生是活句?蘇州街雨過著繡鞵。眾擬議,擲拂子,下座。
上堂:目前無法,意在目前。不是目前法,非耳目之所到。洗硯池頭雲冉冉,埋雞塚上草離離。
室中垂語曰:道源不遠,在甚麼處?祖師西來,為甚麼事?菩提無樹,誰為立名?
僧問:如何是賓中賓?師曰:扶杖傍人門。曰:如何是賓中主?師曰:堂前倚露柱。曰:如何是主中賓?師曰:性命屬他人。曰:如何是主中主?師曰:手握金剛杵。
見僧庭中過,師厲聲曰:屋簷㘱下來也。僧仰望師曰:鷂子過新羅。
見僧入門,便曰:你者踏州縣漢,脚跟下好與三十棒。曰:某甲話也未問,便蒙賜棒。師曰:待你開口,堪作甚麼?僧擬議,師便喝出。
僧參,展坐具。師曰:我者裡無殘羹餿飯,不用使破炊巾。曰:和尚慈悲。師曰:笑倒門前青石幢。師凡四坐道場,皆有成績可觀。晚年引退,卜地寂照塔左,結廬以居。壽七十餘示寂。(有增集、續傳燈行世。)
天台楊氏子。母夢明月墮懷,吞之有娠,生貌嶷如。稍長,依越之法果、大均出家。年十六,為大僧。聞笑隱主中竺,往參叩,備陳求道之切。隱斥曰:從門入者,即非家珍。道在自己,奚向人求耶?師退而有省。一日,聞舉百丈野狐話,豁然大悟,曰:佛法落吾手矣。隱曰:汝見何道理?師展兩手,曰:不直半文錢。隱頷之。一日,師入門,隱問:何處來?師曰:遊山來。隱曰:笠子下拶破洛浦遍參底作麼生?師曰:未入門時,呈似和尚了也。隱曰:即今因甚不拈出?師擬議,隱便喝,師從此脫然。又一日,隱展兩手,曰:我八字打開也,你因甚不肯承當?師曰:休來鈍置。隱曰:近前來,為汝說。師掩耳而出。後隱主龍翔,俾師分座。至正壬辰,出世牛首祖堂。三年,遷清凉廣慧。
上堂:一句子墨漆黑,無把柄,有準則。良久曰:會麼?碓搗東南,磨推西北。
上堂:經有經師,論有論師。龍河今日放一綫道,分科列段去也。拈拄杖卓一下,曰:且道是何章句?
上堂。者箇現成公案,古今領解者雖多,錯會者亦不少。所以,金鍮不辨,玉石不分。總似今日達磨一宗,教甚麼人擔荷?龍河者裡直下分辨去也。張上座、李上座,一箇手臂長,一箇眼睛大。良久,乃噓一聲,下座。
示眾:春風浩浩,春日遲遲,黃鶯啼在百華枝。箇中無限意,消息許誰知?僧問:心意識遏捺不住時如何?師厲聲喝曰:是誰遏捺?
室中謂僧曰:二六時中,無你啄啗分,無你趣向分,會麼?僧罔措。師曰:未明三八九,難免自沉吟。
帝師授淨覺玅辨禪師號。乙未年,遷保寧。丙申,王師定建業,師謁於轅門,上一見嘆曰:真福德僧也。命主蔣山。踰年,改龍翔為大天寧寺,詔師主之。設廣薦法會,命師陞座說法,車駕幸臨,恩數優洽,御書天下第一禪林。洪武戊申,賜紫衣及金襴方袍,御制誥命,授演梵善世利國崇教大禪師,住持大天界寺,統諸山釋教事。當是時,遴選有序,詮衡至公,宗社有志之流,山林抱道之士,聯鑣而起。庚戌夏六月,庭議西域未臣伏,上以彼國敦尚佛乘,特詔師往。師承命,即日登途,自閩之洋,凡歷國邑,莫不聞風來歸。辛亥秋七月,至合剌國,布宣天子威德,館佛山寺,其王待以師禮。九月,師示微疾,王臣咸來相慰。須臾,沐浴更衣,謂左右曰:某幻緣已盡,不能復命矣。跏趺端坐,夜參半,師問曰:日將出否?曰:未也。已而復問,至再四,曰:日出矣。師怡然而逝,世壽六十八,僧臘五十三。踰五日,顏色如生。王斵香為龕,築壇茶毗之,薪火滅盡,舍利無數,舌根齒牙不壞,收舍利靈骨及不壞者,祔塟其國辟支佛塔中。甲寅九月,同行還朝,奏陳其事,上嗟悼之,敕天界、蔣山二寺住持宗泐等,以師之遺衣藏於雨華臺之左,有五會法語行世。
字季潭,台之臨海周氏子。元仁宗延祐戊午七月十七日生。八歲從中竺笑隱受業,十四薙髮,二十具戒。一日,隱問:國師三喚侍者,侍者三應,汝意如何?師曰:何得剜肉作瘡?隱曰:將謂汝奇特,元來無所得。師喝一喝,隱擬拈棒,師拂袖便出。尋參元叟於徑山,叟留掌記室。後出世宣之水西。洪武戊申,遷中竺。四月十五日入寺。
上堂。金剛王劍橫揮,千妖屏跡;爍迦羅眼洞照,萬有潛形。到者裡,卷舒在我,殺活臨時,直得千歲巖中天𨁝跳,錢塘水東海逆流。諸人還知有也無?舉拂子,曰:庭前石筍抽條也,會見高枝宿鳳凰。復舉:南泉初入院,大眾送進方丈。僧問:端居丈室將何指示於人?泉曰:昨夜三更失却牛,天明起來失却火。師曰:大小南泉不唯瞞人,亦且自瞞。新天竺用處,也要大家知。忽有人問:端居丈室將何指示於人?劈脊便棒。且道與古人是同?是別?卓拄杖,下座。
辛亥,遷雙徑。是年冬,詔徵江南有道浮屠十人詣京,就太平興國寺建廣薦法會,列師居首。上齋戒,御製章疏,車駕親臨,服皮弁服,搢玉珪,北面禮佛,羣臣各衣法服以從。先是,上命師撰獻佛樂曲進呈,御署曲凡八章,曰善世、昭信、延慈、法喜、禪悅、徧應、妙濟、善成,敕太常歌舞以節奏之。復命師陞座說法,窮理盡性,徹果該因,顯密淺深,無機不被。上大悅。未幾,總持西白金以母老告退,舉師自代。上命師主天界,甞欲師蓄鬚髮以官之,師再懇得免。後以逆黨坐罪,著做散僧,執役至鳳陽槎峰建寺,徐察其非,召還。上賜詩,有泐翁去此問誰禪,朝夕常思在目前之句。高皇后薨,臨塟,忽風雨雷電暴作,帝不樂,召師至,曰:今太后將就壙,為朕宣偈送之。師應聲曰:雨落天垂淚,雷鳴地舉哀。西天諸佛子,同送馬如來。上意稍解。後以老求退,賜歸槎峰。渡江,示疾於江浦石佛寺,謂左右曰:人之生滅,如水一漚,漚生漚滅,復歸於水,何處非寂滅之地耶?言訖,復顧侍者曰:者箇聻?者茫然。師曰:苦。遂寂。時洪武庚子九月十四日也,春秋七十四。闍維,舍利無算。塔於撥雲山笑隱訢窣堵波之右。
久依笑隱,出世明之龍峰,次遷瑞巖,後主中竺。據室,拈拄杖曰:室中若無棒頭取證底,我拄杖子誓不喚作拄杖子。有麼?僧出,師曰:敕點飛龍馬,跛鼈出頭來。
佛涅槃日,上堂:古德道,涅槃後有大人相。釋迦老子涅槃久矣,大人相在甚麼處?以拂子打圜相,曰:還見麼?容顏甚奇妙,光明照十方。我適曾供養,今復還親覲。
上堂:近來眾中兄弟聰敏者多,徹到者亦不少,莫不自謂得之於心、應之於手,臨機見境踢將出來,活鱍鱍地不費纖毫氣力,到龍峰門下正好從頭按過。拈拄杖卓一下,曰:譬如油蠟作燈燭,不以火點終不明。
上堂:真淨道,天心得自在,盛夏復清凉。衲僧如薦得,珍重法中王。即今孟秋改旦,盛夏已退,清凉復生。且問諸人,天心還得自在也未?直饒自在,更須識取法中王始得。其或未然,吽吽,前頭大有熱在。
謝首座、知客、侍者、直歲,上堂。索犀牛扇子,無風起浪。問:眉間挂劍,平地干戈,二俱莫涉,別有條章。撲碎玻璃盞子,拈起無柄钁頭,淺鋤明月,深種白雲,時時歌堯舜之風,日日樂羲皇之化。且知恩報恩一句作麼生道?九萬里鵬纔展翼,一千年鶴便翱翔。
上堂:函葢乾坤,天光迴照。截斷眾流,伏惟尚饗。隨波逐浪,放汝一綫。道如此著語,還契得雲門意麼?拈拄杖曰:一即三,三即一。火向水中焚,石從空裡立。以拄杖卓一下,喝一喝。
上堂。釋迦世尊未離兜率,已自七錯八錯。何況達磨航海東來,其錯猶甚。俊上座既是他家兒孫,只得將錯就錯。拈拄杖曰,三世諸佛,歷代祖師,總在新瑞巖拄杖頭上提向上機,指其中事。只要諸人明自本心,證自本法。驀忽一箇半箇心法雙忘,管教他穿山渡口虎齩大蟲,剪月亭前蛇吞鼈鼻。雖然,祇如廣額屠兒放下屠刀,道我是千佛一數。且道是從本心中發現耶,從本法中發現耶。以拄杖畫一畫曰,天下有星皆拱北,人間無水不朝東。
臘八,上堂。晝見日,夜見星,大地眾生阿誰不曉?釋迦老子揑目生華,剛道於中有箇悟處。二十一日杜口不言,幸自可憐生;四十九載脫空謾語,著甚死急?噓一聲,下座。
上堂,拈拄杖卓一下,曰:大眾會麼?良久曰:欲得不招無間業,莫謗如來正法輪。便下座。
上堂:春山疊亂青,春水漾虗碧。寥寥天地間,獨立望何極。好諸禪德,不經一事,不長一智。
結夏,小參。結却布袋口,三世諸佛、歷代祖師、天下老和尚,眼不得妄視、耳不得妄聽、口不得妄言、足不得妄舉,一禁禁住,無絲毫走作,謂之圓覺伽藍。九旬禁制酢甕中蟲子,有甚出頭分?殊不知,此道如淨日輪昇太虗空,無幽不燭;如塗毒鼓輕輕一撾,聞者皆喪。雖然,只如道居有破有、居空破空,二幻既空,中亦不立,畢竟喚甚麼作塗毒鼓?喚甚麼作淨日輪?喝一喝,曰:大丈夫兒合自由,信脚踏翻知見窟。
解夏,小參。秋江清淺時,白露和煙裊,本無迷悟人,只要今日了。既是本無迷悟,又要了箇甚麼好?諸禪德,頂門正眼照古照今,腦後神光無內無外,雖則人人本具、各各現成,其奈妄想執著不能了此。茲值聖制將圓,僧欲自恣,便從今日了將去,不妨七穿八穴、十字縱橫;若了不去,三十年後換手搥胸,莫言不道。
除夕,小參。一年將盡夜,萬里未歸人。咄!寐語作麼?即今簇簇上來、兀兀立地,面面相看、眼眼相對,阿那箇是未歸人?樓上已吹新歲角,聽不出聲底分明聽取;窓前猶點舊年燈,見不超色底端的見來。是箇皮下有血,誰家竈裡無煙?說甚麼到與未到、歸與未歸?雖然,否極泰來,結交頭一句子也要諸人共委。拈拄杖,卓一下,曰:梅蕚香傳春谷暖,松風聲度夜堂寒。
舉五通仙人問世尊:如何是那一通公案?拈曰:那一通既不識,者五通敢保未徹。不見道,射人先射馬,擒賊須擒王。
舉外道問佛:不問有言,不問無言話。拈曰:外道饑,求王饍,世尊和盤托出。阿難索短,不搆深泉,却向鞭影裡著倒。
舉傅大士講經公案,拈曰:大士講經,揮尺一下,百千三昧,無量妙義,已自昭彰。誌公道:講經竟,言多去道轉遠。
舉盤山作街坊公案,拈曰:歌聲哭聲,在在有之。因甚盤山聽得,便解悟去?良久曰:開池不待月,池成月自來。
洪武建元,寓鍾山,端坐而逝。茶毗,舍利無數,塔於杭之南屏。
禪師毗陵陳氏子。首參元叟,嗣見佛慧。次走中竺,參笑隱。隱舉無位真人話,師不覺釋然下拜。隱曰:汝何所見而便作禮?師曰:更無第二人。隱曰:從門入者,不是家珍。師曰:和尚慎毋壓良為賤。留侍十餘年,盡得其道。後住南禪,次遷圓通、育王。洪武壬子秋,召高僧建大會於鍾山,師應詔至便殿。上問佛法大意,師以偈酬之。上大悅,賜食上前。師假寐,鼻息作聲,鄰座引裾覺之。上笑曰:此老人無機心,真善知識也。後示寂,塔於石耳峰。生於元成宗大德甲辰。
鄱陽盧里余氏子。久依笑隱於大龍翔掌內記。至正間,住嘉禾資聖。時了菴退居南堂,與師雅相契合。洎菴示寂,師為文祭之,略曰:哲人云亡,宗教陵替。予來醉李,惟師宿契。或往或來,於今五歲。論覈道真,窮根極底。又曰:矧彼妄庸,傲然高位。利鬻豪爭,善類喪氣。老成真萎,弛焉何恃?師甞却宣讓王之命,有偈曰:數椽茅屋萬株松,蒲榻高眠海日紅。不是賢王招不起,山人只合住山中。所著有雪廬稿。
吳縣范文正公十葉孫也。自幼聰穎,經書若素習。十五,從迎福院薙髮,受具戒。參方天平,白雲杓指見笑隱,遂詣龍翔相見,問答頃,情解頓忘。石室瑛主育王,令掌藏鑰。至正壬午,出世嘉禾資聖。歷十三載,遷越之天章,尋移中竺,最後補靈隱。甞示眾曰:達磨一宗,陵夷殆盡,汝等努力,如救頭然。百千法門,無量妙義,於一毫端,可以周知。如知之,變大地為黃金,受之當無所讓。否則素餐之愧,咎將誰歸?歲月流電,向上事請各急著眼。洪武辛亥正月十五日,親理後事,謂左右曰:翌日巳時,吾逝矣。及期,澡浴端坐,書偈而寂。世壽五十五,僧臘四十。闍維,齒牙舌根不壞,設利無算,瘞歸雲塔中。
南昌魏氏子,實全悟俗姓甥也。幼誦書攻文,不待師授。悟挽致座下,不數年,其學大進。一日,悟垂問,眾罕對者,師直前應對。悟叱之,師氣不少沮。悟詰難再四,師皆不少滯。悟乃謂之曰:吾四十年接人非不夥,能弘大慧之道,唯爾與宗泐耳。悟既寂,虞文靖、歐陽玄雅重師文行,僉曰:是無忝於舅氏也。師曰:佛法與世法不相違背,吾故以餘力及之,將光潤其宗教耳。苟用此相夸,豈知我哉!元至正末,避地匡廬。悍兵來索金帛,師瞋目呵之曰:僧家何有是物耶!兵怒,欲害之。師引頸就刃,兵不敢嘆息而去。師出世,四坐道場。住淨慈,則入聖朝矣。鍾山之會,名德咸集。後退居良渚,問道益至。洪武乙卯十二月,示微恙,召弟子囑以後事,怡然而逝。壽五十九,茶毗不壞者三。法語有四會錄,詩文有集行世。
昌國朱氏子。母夢僧玠託宿,覺而有娠。幼好跏趺端坐,諸父明上座奇之,挾至金鵞,俾侍灑掃。年十七,得度為大僧。遊方,首謁竺西坦,聆上堂語,有省。復造淨慈,見晦機。機問:甚麼物恁麼來?師曰:胡張三,黑李四。機拈棒,師拂袖徑出。復抵雙林,見明極俊。會日本遣使迎俊,師送至海濵。適晤竺田於明州,田挽師歸雪竇,處以第一座。一日,田上堂,舉隱山泥牛入海公案,音聲如雷。師不覺廓然,述偈呈田。田歎曰:人天眼目,儼然猶在。自是提唱宗乘,稱性而說。甞與仲方倫結菴桃華塢,相與激揚,足不踰戶者五年。後出住松江東禪,再遷集慶保寧、湖之道場、杭之淨慈。帝師授圓明定慧之號。洪武壬子,退居道場竹林菴。一日,示微疾,戒飭其徒曰:汝等一真圓性,與如來等。世相起滅,無異石火電光。晝夜勤行,毋生退轉。吾沒後,當遵佛制,依法茶毗,勿令衣麻而哭。言畢,書偈,泊然而逝。世壽七十九,僧臘六十二。茶毗,頂骨不壞,舍利叢布灰燼中。建塔,瘞於東岡。
初以白衣禮一言,師凡見便禮拜。言一日謂曰:道人禮拜且止,佛法在甚麼處?師方舉首,忽聞板聲鳴。言曰:只者是。師從此入,遂求度。言曰:汝誠精進,宜名行密。力參座下三年。言偶舉南泉三不是等問,語未絕,師曰:畢竟如何?言笑曰:已多了也。師言:下得大安樂。言曰:佛法下衰,正宜潛隱,毋拘城隍。得安身處,最為佳耳。
宣德丙午,出住西京小菴。入院,上堂:句能剗意,意能剗句。意句交馳,無你立處。吹糠見米,退一取三。汝諸人脚下還有許多般也無?乃拈拂子擊案兩下。
又示眾云:天無私覆,地無私載。上是白雲青天,下是石頭土塊。靈鷲山中拈花,金色尊者破顏,正是與賊人過梯。一箇渾沒縫底,弄得七穿八穴。莫怪張郎底是,李郎底却不是。乃冷笑一聲。
天順戊寅八月十一日,告眾曰:吾自住此二十餘年,不曾將一字脚點染諸方。隨拈拄杖曰:者箇交與何人?眾無對,倚杖而化。
吳興人。得法西白,出世嘉禾祥符,尋主保寧。宋文憲公濂甞為師作沖默齋記。
住杭之崇福,徙萬壽。明永樂中,徵修大典,師應詔。事竣,敕主淨慈。宣德壬子,忽語眾曰:吾行矣。書偈曰:須彌一拳,大海一口。海竭山崩,烏飛兔走。遂危坐而寂。塔雷峰之陽。
蘭谿倪氏子。十七從正覺院文譯受業,誦楞嚴至如人以手指月示人,是人因指應當見月處,豁然有省。往參雙林正菴,菴問:黃檗打臨濟,你作麼生會?師曰:按牛頭喫草。菴奇之,命典維那。後出世徑山,示眾:坐斷凌霄已十年,拖犂拽杷飽蒼煙。如今休去便休去,嘯月吟風樂自然。晚退居東堂。正統壬戌十月三日示疾,當午集眾說偈曰:祖師門下客,開口論無生。老我百不會,日午打三更。泊然而逝,壽六十七,臘五十,全身塔於圓照菴。
吳興人。參覺原於天界,原舉桶篐𪹼因緣問師。師擬議,原厲聲曰:早遲八刻了也。師言下大悟。洪武初,詔住靈谷。
舉長慶道:總似今日老胡有望。保福道:總似今日老胡絕望話。頌曰:平展機籌不用誇,抑揚元屬當行家。曹溪波浪如相似,那得兒孫若稻麻。
有續刻聯珠頌古行世。
雲陽韓氏子。出家於溧陽慧照菴,禮慧海智為師。一日,海問:父母未生前,那箇是你本來面目?師不能對。自此懷疑者七年。時得旌川草菴一、幻生福二友切磨之力。菴一日舉有句無句,如藤倚樹話問師。師擬議,菴擘脊便打。師憤然,徹夜不睡。天明,聞敲火筯聲,豁然洞徹。乃謂草菴曰:夜來公案,今日要與汝決斷。菴握拄杖,問:句歸何處?語未絕,師劈手奪菴杖,拗作兩橛,攛向窓外,曰:別處燒。徑入堂臥。幻生聞,特問曰:且喜性兄大事了畢也。師喝曰:賊不打貧兒家。一日,問菴:祖意教意,是同是別?菴曰:秋樹飄黃葉,寒天掘地爐。師曰:我且不問他。後謁天界全室,舉此話問曰:某昔年曾問一師友:祖意教意,是同是別?他道:秋樹飄黃葉,寒天掘地爐。今日請和尚決斷。室曰:病翁年來腕無力,拄杖牀頭且靠壁。師曰:有人不肯和尚與麼道。室拈拄杖打,曰:待他露柱眼自開,鐵蒺藜槌當面擲。師便禮拜。後出世里之普光。明洪武丁巳,遷常州永慶。公選住撫州疎山,復被旨住持天童。
僧問:牛過窓櫺,頭角四蹄都過了,因甚尾巴過不得?師曰:盌脫丘。曰:恁麼則昔時大慧,今朝佛朗也。師曰:莫認六龍城作舅家。曰:的旨師分付,回程事若何?師曰:急須吐却。
上堂。一即三,三即一,是聖是凡分不出。木人著錦衣,石女風流急。慣操沒絃琴,能吹無孔笛。深深海底行,高高峰頂立。露柱來稽首,虗空齊應拍。萬象側耳聽,大家笑一擲。且道笑箇甚麼?飯籮裡餓死人,不肯自家開口喫。饒你到三十三天,本來饑苦爭消得?卓拄杖,曰:吽!吽!便下座。
上堂。今朝十月旦,衲子修冬辦,撥開爐焰火,更莫問柴炭,渴飲銅汁羹,饑餐鐵釘飯。大眾!還知囊無繫蟻之絲、廚乏聚蠅之糝麼?到與麼地,不可躲懶。卓拄杖,下座。
謝頭首,上堂。布毛纔吹,化現無邊華藏世界;金槌在握,縱擒一切諸佛如來。撲碎茶甌,遍地金聲玉振;挈漏燈盞,觸處耀古騰今。兔角杖挑大千日月,龜毛拂轉塵劫法輪,還見佛國山𨁝跳,撞破汝諸人鼻孔,𭣟瞎汝諸人眼睛麼?喝一喝,曰:春風夏雨應時來,李白桃紅次第開。
上堂。去年今日居楞伽山。彼四眾喜此處少一人。今年此日居佛國山。此四眾喜彼處少一人。擊拂子曰。一身為無量身。無量身為一身。行則普天普地行。坐則徧一切處坐。說甚麼東西南北。他方此界。雖然。此猶在化城。且道寶所一句作麼生。便下座。
上堂。貪瞋癡,戒定慧,戒定慧,貪瞋癡,無明解脫知見,解脫知見無明,一切眾生諸佛,諸佛一切眾生,月落山無影,風來樹有聲,大千無對待,露柱鬧縱橫。喝一喝,下座。
上堂:今朝十月初一,衲子備炭開爐。汝善知時識節,吾不者也之乎。生佛已前茅草令,清風自在滿皇都。
一日,有一峰會下數僧到,師問:汝等是寧和尚弟子否?曰:是。師曰:借問汝家事得麼?曰:得。師曰:錯。復問:峽富山前三草二木,晝夜作師子吼,是一峰語否?曰:是。師復曰:錯。僧無語。師曰:汝等何得五戒也不持?晚年退歸普光,作終焉計。
日本信州神氏子。幼聰穎,遇羣兒嬉戲輒引去,見僧則喜動顏色。從州之天寧出家受具,博極羣書。已而念覺阿之為人,得請,命其王隨國使宣聞溪詣闕。使還,師願留華夏,上許首參全室,掌內記。久之,盡得其道。會室有西域之行,師遊古幽都,憩慶壽。時當洪武壬戌,適獨菴衍來蒞寺事。衍視師為猶子,相與激揚臨濟宗旨,甚相得。庚午,師告去,禮娥眉獻王,命出世彭州大隋,瓣香為全室拈出矣。一住七年,法席甚盛。永樂壬辰,特旨卑領龍泉寺。師高提祖印,勘辯方來,一出言象之表。平昔喜賑䘏貧困,薄己厚人,善於誘物。宣德戊申九月,無病端坐書偈,寂於退處之金剛室。茶毗,獲舍利百餘,弟子輩為建塔瘞焉。
四明鄞縣陸氏子。年十四,禮崑山薦嚴悅堂顏得度,秉戒於鄞之五臺。還侍物先義於薦嚴,有所造詣。洪武丙辰,侍佛心住靈谷,天界曇延居記室。穆菴康、恕中慍、木菴聰,咸作忘年交。後出世台之廣孝,遷紫籜及麻峪景山、明之補陀、越之能仁,末主淨慈。壬申,淨慈厄熒惑,師為一新。蜀王賜衲衣盂盋。永樂丙戌,朝廷徵師為釋教總裁。嗣還,築室湖濵,曰藕華居。丁亥,以事赴召至京,上令住五臺祐國寺。未及陞陛,忽語左右曰:吾世緣殆盡。後三日,沐浴更衣,跏趺而化。當己丑七月三日也。歸塟藕華居之陰。世壽六十四,僧臘五十。有䂐逸語錄行世。
四明定海謝氏子。年十四,出家郡之五臺寺,剃染習毗尼。聞孤峰旺化保寧,往叩之。峰問:聞汝和梁山十牛頌,試舉看。師擬對,峰遽掩其口曰:牛在甚麼處?師曰:已犯和尚苗稼了也。峰曰:未在,更道。師掩耳而出。峰異之,命為侍者。時仲芳倫退居寺右新菴,師往來決擇。至正丙午,開法姑蘇覺嚴。洪武中,宜興靜樂院請師易講為禪。未幾,詔徙蔣山於孝陵之東,賜額靈谷。敕物外羲住持,命師居第一座,為眾表率。乙亥,補靈隱,居五載。
建文己卯春,示微疾。蒙室範堂洪候問,值師氣喘,洪曰:趙州道:諸人被十二時辰使。老僧使得十二時辰,和尚作麼生?師竦身曰:喚甚麼作十二時辰?洪曰:爭奈氣急何!師震聲一喝,問左右:今朝是幾?曰:二月二十七日。乃索筆書偈曰:吾年七十有五,涅槃生死不墮。虗空背上翻身,靠倒飛來小朵。擲筆泊然而化。闍維,頂骨不壞,舍利無算。門人宗衍等斂諸不壞塔於雙桂菴,分爪髮瘞於靜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