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濟宗
閩之李氏子。兒時寡言笑,聞梵唄則喜。十五依幽巖慧圓頂,猶喜閱羣書。一日,棄之出嶺,謁圓悟於雲居。次參黃檗祥、高菴悟,皆有契。以淮楚盜起,歸謁佛心。會大慧寓廣,因往從之。慧曰:汝在佛心處所得者,試舉一二看。師舉佛心上堂,拈普化公案曰:佛心即不然,總不恁麼來時,如何劈脊便打,從教徧界分身。慧曰:汝意如何?師曰:某不肯他後頭下箇註脚。慧曰:此正是以病為法。師毅然無信可意。慧曰:汝但揣摩看。師竟以為不然。經旬,因記海印信拈曰:雷聲浩大,雨點全無。始無滯趨告慧。慧以舉道者見琅琊并玄沙未徹語詰之。師對已,慧笑曰:雖進得一步,祇是不著所在。如人斫樹,根下一刀,則命根斷矣。汝向枝上斫,其能斷命根乎?今諸方浩浩,說禪者多皆如此,何益於事?其楊岐正傳三四人而已。師慍而去。翌日,慧問:汝還疑否?師曰:無可疑者。慧曰:祇如古人相見,未開口時已知虗實,或聞其語便識淺深。此理如何?師悚然汗下,莫知所詣。慧令究有句無句話。一日,慧過雲門菴,師侍行,問曰:某到者裡不能得徹,病在甚處?慧曰:汝病最癖,世醫拱手。何也?別人死了活不得,汝今活了未肯死。要到大安樂田地,須是大死一回始得。師疑情愈深。後入室,慧問:喫粥了也,洗盋盂了也,去却藥忌,道將一句來。師曰:裂破。慧震威喝曰:你又說禪也。師即大悟。慧撾鼓告眾曰:龜毛拈得笑咍咍,一擊萬重關鎖開。慶快平生在今日,孰云千里賺吾來。師亦以頌呈之曰:一拶當機怒雷吼,驚起須彌藏北斗。洪波浩渺浪滔天,拈得鼻孔失却口。
住後,上堂:有句無句,如藤倚樹,放憨作麼?及乎樹倒藤枯,句歸何處?情知汝等諸人,卒討頭鼻不著。為甚如此?祇為分明極,翻令所得遲。
上堂:夢幻空華,何勞把捉。得失是非,一時放却。擲拂子曰:山僧今日已是放下了也,汝等諸人又作麼生?復曰:侍者收取拂子。
僧問:文殊為甚麼出女子定不得?師曰:山僧今日困。曰:罔明為甚麼却出得?師曰:令人疑著。曰:恁麼則擘開華嶽千峰秀,放出黃河一派清。師曰:一任卜度。
潼川鮮于氏子。久參圓悟,微有省。洎悟還蜀,囑依妙喜,仍以書致喜曰:顏川彩繪已畢,但欠點眼耳。他日嗣其後,未可量也。喜居雲門及洋嶼,師皆侍焉。朝夕質疑,方大悟。
住後,上堂:一葉落,天下秋。一塵起,大地收。鳥窠吹布毛,便有人悟去。今時學者為甚麼却不識自己?良久曰:莫錯怪人好!
上堂:欲識諸佛心,但向眾生心行中識取;欲識常住不凋性,但向萬物遷變處會取。還識得麼?欲得不招無間業,莫謗如來正法輪。
上堂:諸人知處,良遂總知。良遂知處,諸人不知。作麼生是良遂知處?乃曰:鸕鷀語鶴。
上堂:仲冬嚴寒,三界無安。富者快樂,貧者饑寒。不識玄旨,錯認定盤。何也?牛頭安尾上,北斗面南看。
上堂。一滴滴水,一滴滴凍,天寒人寒,風動幡動。雲門扇子𨁝跳上三十三天,築著帝釋鼻孔;東海鯉魚打一棒,雨似盆傾不出。諸人十二時中尋甞受用。
上堂:圓通門戶,八字打開。若是從門入得,不堪共語。須是入得無門之門,方可坐登堂奧。所以道,過去諸如來,斯門已成就。現在諸菩薩,今各入圓明。未來修學人,當依如是法。從上諸聖,幸有如此廣大門風,奈之何不能繼紹,甘自鄙棄。穿窬牆壁,好不丈夫。敢問大眾,無門之門作麼生入?良久曰:非唯觀世音,我亦從中證。
上堂:元宵已過,化主出門。六羣比丘,各從其類。此眾無復枝葉,純有真實。如是增上慢人,退亦佳矣。麒麟不為瑞,鸑鷟不為榮。麥秀兩岐,禾登九穗,總不消得。但願官中無事,林下棲禪。水牯牛飽臥斜陽,擔板漢清貧長樂。粥足飯足,俯仰隨時。筯籠不亂攙匙,老鼠不咬甑箅。山家活計,淡薄長情。不敬功德天,誰嫌黑暗女。有智主人,二俱不受。良久曰:君子愛財,取之以道。
上堂:去年寒食後,今年寒食前。日日是好日,不是正中偏。
上堂:客舍久留連,家鄉夕照邊。簷懸三月雨,水沒兩湖蓮。鑊漏燒燈盞,柴生滿竈煙。已忘南北念,入望盡平川。
上堂:栴檀林,無雜樹,鬱密深沉師子住。所以栴檀叢林,栴檀圍繞;荊棘叢林,荊棘圍繞。一人為主,兩人為伴,成就萬億國土士農工商。若夜叉、若羅剎,見行魔業,優哉游哉,聊以卒歲。
僧問:香嚴上樹話,意旨如何?師曰:描不成,畵不就。曰:李陵雖好手,爭奈陷番何?師曰:甚麼處去來?
問:如何是佛?師曰:汝是元固。僧近前曰:喏!喏!師曰:裩無襠,袴無口。
問:如何是佛?師曰:誌公和尚。曰:學人問佛,何故答誌公和尚?師曰:誌公不是閒和尚。曰:如何是法?師曰:黃絹幼婦,外孫齏臼。曰:是甚麼章句?師曰:絕妙好辭。曰:如何是僧?師曰:釣魚船上謝三郎。曰:何不直說?師曰:玄沙和尚。曰:三寶已蒙師指示,向上宗乘事若何?師曰:王喬詐仙得仙。僧呵呵大笑,師乃叩齒。
本郡林氏子。幼舉進士,有聲。年二十五,因讀遺教經,忽曰:幾為儒冠誤。欲去家,母難之,以親迎在期,師乃絕之曰:夭桃紅杏,一時分付春風;翠竹黃花,此去永為道伴。竟依保壽樂為比丘,一錫湖湘,徧參名宿。歸里,結菴於羗峰絕頂,不下山者三年,佛心才挽出,首眾於大乘。甞問學者即心即佛因緣,時妙喜菴洋嶼,師之友彌光與師書曰:菴主手段與諸方別,可來少欵如何?師不答。光以計邀師飯,師往赴之。會妙喜入室,舉:僧問馬祖:如何是佛?祖云:即心是佛。作麼生?師下語,妙喜詬之曰:你見解如此,敢妄為人師耶?鳴鼓普說,訐其平生珍重得力處,排為邪解。師淚交頤,不敢仰視,默計曰:我之所得既為所排,西來不傳之旨豈止此耶?遂執弟子禮。一日,喜問:內不放出,外不放入,正恁麼時如何?師擬開口,喜拈竹篦劈脊連打三下。師於此大悟,厲聲曰:和尚已多了也。喜又打一下,師禮拜,喜笑曰:今日方知吾不汝欺也。遂印以偈曰:頂門竪亞摩醯眼,肘後斜懸奪命符。瞎却眼,卸却符,趙州東壁挂葫蘆。於是聲動叢林。
住後,上堂:句中意,意中句,須彌聳于巨川。句剗意,意剗句,烈士發乎狂矢。任待如牙劍,樹口似血盆,徒逞詞鋒,虗張意氣。所以淨名杜口,早涉繁詞;摩竭揜關,已揚家醜。自餘瓦棺老漢、巖頭大師,向羗峰頂上拏風鼓浪,翫弄神變,脚跟下好與三十。且道過在甚麼處?良久,曰:機關不是韓光作,莫把胸襟當等閒。
至節,上堂:二十五日已前,羣陰消伏,泥龍閉戶。二十五日已後,一陽來復,鐵樹開花。正當二十五日,塵中醉客,騎驢騎馬,前街後街,遞相慶賀。物外閒人,衲帔蒙頭,圍爐打坐。風蕭蕭,雨蕭蕭,冷湫湫,誰管你張先生、李道士、胡達磨?
上堂:懶翁懶中懶,最懶懶說禪,亦不重自己,亦不重先賢,又誰管你地?又誰管你天?物外翛然無箇事,日上三竿猶打眠。
上堂,舉:僧問趙州:如何是古人言?州曰:諦聽!諦聽!師曰:諦聽即不無,切忌喚鐘作甕。
室中問僧:萬法歸一,一歸何處?曰:新羅國裡。師曰:我在青州作一領布衫,重七斤聻?曰:今日親見趙州。師曰:前頭見,後頭見?僧乃作斫額勢。師曰:上座甚處人?曰:江西。師曰:因甚麼却來者裡衲敗缺?僧擬議,師便打出。
江州人。上堂:牆壁瓦礫說一切法,蛾羊蟻子現無邊身。見處既精明,聞中必透脫。所以雪峰凡見僧來,輥出三箇木毬,如弄襍劇相似。玄沙便作斫牌勢,卑末謾道將來。普賢今日謗古人,千佛出世不通懺悔。者裡有人謗普賢,定入㧞舌犂耕地獄。且道不謗者是誰?良久曰:心不負人,面無慚色。
上堂:達磨來時,此土皆知梵語。及乎去後,西天悉會唐言。若論直指人心,見性成佛,大似羚羊挂角,獵犬尋蹤。一意乖疎,萬言無用。可謂來時他笑我,不知去後我笑他。唐言梵語親分付,自古齋僧怕夜茶。
上堂。臘月初,歲云徂。黃河凍已合,深處有嘉魚。活鱍鱍,跳不脫。又不能相煦以溼,相濡以沫。慚愧菩薩摩訶薩,春風幾時來,解此黃河凍。令魚化作龍,直透桃花浪。會即便會,癡人面前且莫說夢。
上堂,僧問:如何是初日分以恒河沙等身布施?師曰:從苗辨地,因語識人。曰:如何是中日分復以恒河沙等身布施?師曰:築著磕著。曰:如何是後日分亦以恒河沙等身布施?師曰:向下文長,付在來日。復曰:一轉語如天普葢、似地普擎,一轉語舌頭不出口,一轉語且喜沒交涉。要會麼?慚愧,世尊面赤不如語直,大小岳上座口似磉盤,今日為者問話僧講經,不覺和註脚一時說破。便下座。
上堂:啞却我口,直須要道。塞却你耳,切忌蹉過。昨日有人從天台來,却道泗洲大聖在洪州打坐,十字街頭賣行貨。是甚麼斷跟草鞋,尖簷席帽?
開堂拈香罷,就座白椎曰,法筵龍象眾,當觀第一義。師隨聲便喝曰,此是第幾義?久參先德,已辨來端。後學有疑,不妨請問。僧問:阿難問迦葉,世尊傳金襴外,別傳何物?迦葉喚阿難,阿難應諾。未審此意如何?師曰,切忌動著。曰,祇如迦葉道,倒却門前剎竿著,又作麼生?師曰,石牛橫古路。曰,祇如和尚於佛日處,還有者箇消息也無?師曰,無者箇消息。曰,爭奈定光金地遙招手,智者江陵暗點頭。師曰,莫將庭際栢,輕比路傍蒿。僧禮拜,師乃曰,定光金地遙招手,智者江陵暗點頭。已是白雲千萬里,那堪於此未知休。設或於此便休去,一場狼籍不少。還有檢點得出者麼?如無,山僧今日失利。
上堂。談玄說妙,撒屎撒尿。行棒行喝,將鹽止渴。立主立賓,華擘宗乘。設或總不恁麼,又是鬼窟裡坐。到者裡,山僧已是打退鼓。且道諸人尋常心憤憤、口悱悱,合作麼生?莫將閒學解,埋沒祖師心。
上堂:若也單明自己,不悟目前,此人有眼無足。若也祇悟目前,不明自己,此人有足無眼。直得眼足相資,如車二輪,如鳥二翼。到西禪者裡,正好勘過了打。
上堂:九夏炎炎大熱,木人汗流不輟。夜來一雨便凉,莫道山僧不說。以拂子擊禪牀,下座。
上堂:若欲正提綱,直須大地荒。欲來衝雪刃,未免露鋒鋩。正當恁麼時,釋迦老子出頭不得即不問,你諸人祇如馬鐙裡藏身,又作麼生話會?
上堂:道是常道,心是常心。汝等諸人聞山僧恁麼道,便道:我會也。大盡三十日,小盡二十九。頭上是天,脚下是地。耳裡聞聲,鼻裡出氣。忽若四大海水在汝頭上,毒蛇穿你眼睛,蝦蟆入你鼻孔,又作麼生?
上堂:文殊普賢談事理,臨濟德山行棒喝。東禪一覺到天明,偏愛風從凉處發。咄! 上堂:善鬬者不顧其首,善戰者必獲其功。其功既獲,坐致太平。太平既致,高枕無憂。罷拈三尺劍,休弄一張弓。歸馬于華山之陽,放牛於桃林之野。風以順而雨以時,漁父歌而樵人舞。雖然,堯舜之君,猶有化在。爭似乾坤收不得,堯舜不知名。渾家不管興亡事,偏愛和雲占洞庭。
上堂:閉却口,時時說;截却舌,無間歇。無間歇,最奇絕;最奇絕,眼中屑。既是奇絕,為甚麼却成眼中屑?了了了時無可了,玄玄玄處亦須呵。
上堂:佛祖頂𩕳上,有潑天大路,未透生死關,如何敢進步?不進步,大千沒遮護,一句絕言詮,那吒擎鐵柱。
僧問:佛佛授手,祖祖相傳。未審傳箇甚麼?師曰:速禮三拜。
問:不施寸刃,請師相見。師曰:逢強即弱。曰:何得埋兵掉鬬?師曰:祇為闍黎寸刃不施。曰:未審向上還有事也無?師曰:有。曰:如何是向上事?師曰:敗將不斬。
問:古佛堂前,甚麼人先到?師曰:無眼村翁。曰:未審如何趣向?師曰:楖𣗖橫擔。
本郡游氏子,世業儒,早失恃怙,願出家以報親恩。初之京師,依圓悟,無所省發。後隨妙喜泉南,及喜領徑山,師亦侍行。未幾,令師往長沙,通張紫巖書。師自謂:我參禪二十年,無入頭處,更作此行,決定荒廢。意欲無行。友人宗元叱曰:不可在路便參禪不得也。去!吾與汝俱往。師不得已而行,在路泣語元曰:我一生參禪,殊無得力處,今又途路奔波,如何得相應去?元告之曰:你但將諸方參得底、悟得底,圓悟、玅喜為你說得底,都不要理會。途中可替底事,我盡替你,只有五件事替你不得,你須自家支當。師曰:五件者何事?元曰:著衣、喫飯、屙屎、放尿,駝箇死屍路上行。師於言下脫然,不覺手舞足蹈。元曰:你此回方可通書,宜前進,吾先歸矣。元即回徑山。師半載方返妙喜,一見便曰:建州子!你者回別也。
住後,上堂:竺土大仙心,東西密相付。如何是密付底心?良久曰:八月秋,何處熱?
上堂:壁立千仞,三世諸佛措足無門。是則是,太殺不近人情。放一線道,十方剎海放光動地。是則是,爭奈和泥合水。須知通一線道處壁立千仞,壁立千仞處通一線道。橫拈倒用,正按傍提,雷激雷奔,崖頺石裂。是則是,猶落化門。到者裡,壁立千仞也沒交涉,通一線道也沒交涉,不近人情、和泥合水總沒交涉。只者沒交涉也則沒交涉,是則是,又無佛法道理。若也出得者四路頭,管取乾坤獨步。且獨步一句作麼生道?莫怪從前多意氣,他家曾踏上頭關。
上堂。去年也有箇六月十五,今年也有箇六月十五。去年六月十五,少却今年六月十五。今年六月十五,多却去年六月十五。多處不用減,少處不用添。既不用添,又不用減。則多處多用,少處少用。乃喝一喝曰,是多是少。良久曰,箇中消息子,能有幾人知。
上堂:洞山麻三斤,將去無星秤子上定過,每一斤恰有一十六兩二百錢重,更不少一𣯛。正如趙州殿裡底一般,祇不合被大愚鋸解秤鎚,却教人理會不得。如今若要理會得,但問取雲門乾屎橛。
上堂:有句無句,如藤倚樹。撞倒燈籠,打破露柱。佛殿奔忙,僧堂回顧。子細看來,是甚家具?咄!祇堪打老鼠。
上堂:諸人從僧堂裡恁麼上來,少間從法堂頭恁麼下去,竝不曾差了一步,因甚麼却不會?良久曰:祇為分明極,翻令所得遲。
臨江彭氏子。志學之年,依本郡東山光化吉落髮。一日入室,吉問:不是心,不是佛,不是物,是甚麼?師罔措,遂致疑,通夕不𥧌。次日,詣方丈請益,曰:昨日蒙和尚垂問,既不是心,又不是佛,不是物,畢竟是甚麼?望和尚慈悲指示。吉震威一喝,曰:者沙彌更要我與你下註脚在。拈棒劈脊打出,師於是有省。後謁月菴果、應菴華、百丈震,終不自肯。適大慧領育王,師參焉。慧問:喚作竹篦則觸,不喚作竹篦則背。不得下語,不得無語。師擬對,慧便棒。師豁然大悟,從前所得,瓦解氷消。
初住台之鴻福,次徙光孝。僧問:浩浩塵中,如何辨主?師曰:中峰頂上塔心尖。
上堂。臨濟三遭痛棒,大愚言下知歸。興化於大覺棒頭,明得黃檗意旨。若作棒會,入地獄如箭射。不作棒會,入地獄如箭射。眾中商量,盡道赤心片片,恩大難酧。總是識情卜度,未出陰界。且如臨濟悟去,是得黃檗力,得大愚力。若也見得,許你頂門眼正,肘後符靈。其或未然,鴻福更為諸人通箇消息。丈夫氣宇衝牛斗,一踏鴻門兩扇開。
上堂:七手八脚,三頭兩面。耳聽不聞,眼覰不見。苦樂逆順,打成一片。且道是甚麼?路逢死蛇莫打殺,無底籃子盛將歸。
上堂。聞聲悟道,落二落三;見色明心,錯七錯八。生機一路,猶在半途。且道透金剛圈、吞栗棘蓬底是甚麼人?披蓑側立千峰外,引水澆蔬五老前。
淳熙丙申,被旨住靈隱,入對選德殿。孝宗問:眹心佛心,是同是別?對曰:直下無第二人。曰:若是,則佛即是心,心即是佛耶?對曰:成一切性即心,離一切相即佛。又問:釋迦佛入山修道,六年而成,所成者何事?師曰:將謂陛下忘却。上悅,賜佛照禪師號。自是召見無時,甞留內觀堂五宿而出。嘉泰癸亥三月十五,作遺書集眾敘別,大書云:八十三年彌天罪過,末後殷勤盡情說破。泊然而逝,僧臘六十。塔全身於鄮峰東菴,諡普慧宗覺大禪師,塔曰圓鑑。
福州鄭氏子。上堂,拈起拄杖曰:識得者箇,一生參學事畢。古人恁麼道,華藏則不然。識得者箇,更須買草鞋行脚。何也?到江吳地盡,隔岸越山多。
臘旦,上堂。一九與二九,相逢不出手,世間出出間,無剩亦無少。遂出手,曰:華藏不惜性命,為諸人出手去也。劈面三拳,攔腮一掌,靈利衲僧,自知痛痒。且轉身一句作麼生道?巡堂喫茶去。
上堂。南泉道:我十八上便解作活計。趙州道:我十八上便解破家散宅。南泉、趙州也是徐六擔板,祇見一邊。華藏也無活計可作,亦無家宅可破,逢人突出麤拳,要伊直下便到。且道到後如何?三十六峰觀不足,却來平地倒騎驢。
諸暨翁氏子。初謁妙喜于徑山,山問:有何能?師曰:能打坐。山曰:打坐何為?師曰:若問何為,直是無下口處。一日採椒,師作頌曰:含煙帶露已經秋,顆顆通紅氣味周。突出眼睛開口笑,者回不戀舊枝頭。自是乃祝髮受戒。山舉靈雲見桃花悟道話,師頌曰:靈雲一見兩眉橫,引得漁翁良計生。白浪起時拋一釣,任教魚鱉競頭爭。
住後,上堂:學佛止言真不立,參禪多與道相違。忘機忘境急回首,無地無錐轉步歸。佛不是,心亦非,覿體承當絕所依。萬古碧潭空界月,再三撈摝始應知。
上堂,良久,召眾曰:還知麼?復曰:敗缺不少。便下座。
上堂。長沙道:百尺竿頭坐底人,雖然得入未為真。百尺竿頭重進步,十方世界現全身。妙喜老人道:要見長沙麼?更進一步。保寧則不然,要見長沙麼?更退一步。畢竟如何?換骨洗腸重整頓,通身是眼更須參。
師到靈隱,上堂:靈山正派,達者猶迷。明來暗來,誰當辨的?雙收雙放,孰辨端倪?直饒千聖出來,也祇結舌有分。何故?人歸大國方為貴,水到瀟湘始見清。復曰:適來松源和尚舉竹篦話,令天童納敗缺。諸人要知麼?聽取一頌:黑漆竹篦握起,迅雷不及揜耳。德山臨濟茫然,懵底如何插𭪿?
自贊曰:匙挑不上箇村夫,文墨胸中一點無。曾把虗空揣出骨,惡聲贏得滿江湖。
開禧丁卯示寂,壽七十一,﨟四十五,塔于本山寺之西。
福州人。上堂:千般言,萬種喻,祇要教君早回去。夜來一片黑雲生,莫教錯却山前路。咄!
上堂:喚作竹篦則觸,不喚作竹篦則背。直須師子咬人,莫學韓獹逐塊。阿呵呵,會不會,金剛脚下鐵崑崙,捉得明州憨布袋。
久依圓悟,自謂不疑。紹興初,出住興化祥雲。大慧入閩,知其所見未諦,致書令來,師遲遲。慧小參,且痛斥,仍榜告四眾。師不得已,破夏謁之。慧鞫其所證,乃曰:汝恁麼見解,敢嗣圓悟老人邪?師退院親之。一日入室,慧問:我要箇不會禪底做國師。師曰:我做得國師去也。慧喝出。居無何,語之曰:香嚴悟處不在擊竹邊,俱胝得處不在指頭上。師乃頓明。出住玉泉,為慧拈香。
後省慧於小溪。慧陞座,舉雲門一日拈拄杖示眾曰:凡夫實謂之有,二乘析謂之無,緣覺謂之幻有,菩薩當體即空。衲僧見拄杖子,但喚作拄杖子。行但行,坐但坐,總不得動著。慧曰:我不似雲門將虗空剜窟竉。驀拈拄杖曰:拄杖子不屬有,不屬無,不屬幻,不屬空。卓一下曰:凡夫、二乘、緣覺、菩薩,盡向者裡各隨根性,悉得受用。唯於衲僧分上為害為冤,要行不得行,要坐不得坐。進一步則被拄杖子迷却路頭,退一步則被拄杖子穿却鼻孔。即今莫有不甘底麼?試出來與拄杖子相見。如無,來年更有新條在,惱亂春風卒未休。正恁麼時合作麼生?下座,煩玉泉為眾拈出。師登座敘謝畢,遂舉前話曰:適來堂頭和尚恁麼批判,大似困魚止濼,病鳥棲蘆。若是玉泉則又不然。拈拄杖曰:拄杖子能有能無,能幻能空,凡夫、二乘、緣覺、菩薩。卓一下曰:向者裡百襍碎,唯於衲僧分上如龍得水,似虎靠山,要行便行,要坐便坐。進一步則乾坤震動,退一步則草偃風行。且道不進不退一句作麼生道?良久曰:閒持經卷倚松立,笑問客從何處來?
江州人。自江西雲門參侍妙喜最久,所至受喜印可者多矣。師私謂其棄己,且欲發去。妙喜曰:汝但耑意參究,如有所得,不侍開口,吾自能識。既而有聞師入室者,故謂師曰:本侍者參禪許多年,逐日只道得箇不會。師詬之曰:者小鬼,你未生時,我已三度霍山廟裡退牙了,好教你知。由是益銳志究狗子無佛性話。一夕,將三鼓,倚殿柱,昏寐間不覺無字出口吻,忽爾頓悟。後三日,妙喜自外歸,師見,未及吐詞,妙喜曰:本鬍子者回,方是徹頭也。 初住信州博山,規模法道,最為嚴整。次移薦福,上堂:高揖釋迦,不拜彌勒者,好與三十拄杖。何故?為他祇會步步登高,不會從空放下。東家牽犂,西家拽杷者,好與三十拄杖。何故?為他祇會從空放下,不會步步登高。山僧恁麼道,還有過也無?眾中莫有點檢得出者麼?若點檢得出,須彌南畔把手共行。若點檢不出,布袋裡老鵶雖活如死。
上堂。釋迦掩室,淨名杜口。須菩提唱無說以顯道,釋梵絕視聽而雨華。大眾者,一隊不唧𠺕漢,無端將祖父田園私地結契,各據四至界分,方圓長短,一時花擘了也。致令後代兒孫,上無片瓦葢頭,下無卓錐之地。博山當時若見,十字路頭掘箇無底深坑,喚來一時埋却,免見遞相鈍置。何謂如此?不見道:家肥生孝子,國霸有謀臣。
上堂。乾闥婆王曾奏樂,山河大地皆作舞。爭如跛脚老雲門,解道臘月二十五。博山今日有條攀條,無條攀例,也要應箇時節。驀拈拄杖橫按膝上,作撫琴勢,曰:還有聞絃賞音者麼?良久,曰:直饒便作鳳凰鳴,畢竟有誰知指法?卓一下,下座。
福州人。幼同玉泉懿問道圓悟,數載後還里,佐懿於莆中祥雲。紹興甲寅,大慧居洋嶼,師往訊之,入室次,慧問:三聖、興化出不出、為人不為人話,你道者兩箇老漢還有出身處也無?師於慧膝上打一拳,慧曰:祇你者一拳,為三聖出氣?為興化出氣?速道!速道!師擬議,慧便打,復謂曰:你第一不得忘了者一棒。後因慧室中謂僧曰:德山見僧入門便棒,臨濟見僧入門便喝,雪峰見僧入門便道是甚麼,睦州見僧便道現成公案放你三十棒,你道者四箇老漢還有為人處也無?僧曰:有。慧曰:劄。僧擬議,慧便喝,師聞遽大悟,慧欣然許之。
閩林氏子。初謁雪峰預,次依佛心才,皆不甚契。及依大慧於雲門菴,夜坐睹僧剔燈,始徹證。有偈曰:剔起燈來是火,歷劫無明照破。歸堂撞見聖僧,幾乎當面蹉過。不蹉過是甚麼?十五年前奇特,依前祇是者箇。慧以偈贈之曰:萬仞崖頭解放身,起來依舊却惺惺。饑餐渴飲渾無事,那論昔人非昔人?初居連江福嚴菴,食指甚眾,日不暇給,揭偈於伽藍祠曰:小菴小舍小叢林,土地何須八九人?若解輪流來打供,免教碎作一堆塵。是夕,神致夢山前檀越,願如所戒。紹興己巳春,出住能仁。
上堂。有佛處不得住,踏著秤鎚硬似鐵。無佛處急走過,脚下草深三尺。三千里外逢人不得錯舉,北斗挂須彌。恁麼則不去也,棒頭挑日月。摘楊華,摘楊花,眼裡瞳人著綉鞋。卓拄杖,下座。
上堂:鴈山枯木實頭禪,不在尖新語句邊,背手忽然摸得著,長鯨吞月浪滔天。
上堂。勘破了也,放過一著,是衲僧破草鞋。現修羅相,作女人拜,是野狐精魅。打箇圜相,虗空裡下一點,是小兒伎倆。攔腮贈掌,拂袖便行,正是業識茫茫,無本可據。直饒向黑豆未生芽已前一時坐斷,未有喫雲巖拄杖分在。敢問大眾,且道為人節文在甚麼處?還相委悉麼?自從春色來嵩少,三十六峰青至今。
上堂:一葦江頭楊柳春,波心不見昔時人。雪庭要識安心士,鼻孔依前搭上脣。竪起拂子曰:祖師來也,還見麼?若也見得,即今薦取。其或未然,此去西天路,迢迢十萬餘。
僧問:人天交接,如何開示?師曰:金剛手裡八稜棒。曰:忽被學人橫穿凡聖、擊透玄關時又作麼生?師曰:海門橫鐵柱。
問:如何是獨露身?師曰:牡丹華下睡貓兒。
德安雲夢人。初參妙喜,喜問:甚處人?師曰:安州。喜曰:我聞你安州人會廝撲,是否?師便作相撲勢。喜曰:湖南人喫魚,因甚湖北人著鯁?師打筋斗而出。喜曰:誰知冷灰裡有粒豆𪹼。後出住保寧。上堂:諸佛不曾出世,人人鼻孔遼天。祖師不曾西來,箇箇壁立千仞。高揖釋迦,不拜彌勒,理合如斯。坐斷千聖路頭,獨步大千沙界,不為分外。若向諸佛出世處會得,祖師西來處承當,自究不了,一生受屈。莫有大丈夫承當大丈夫事者麼?出來與保寧爭交。其或未然,不如拽破好。便下座。
一日,留守陳丞相俊卿會諸山茶話,舉有句無句,如藤倚樹公案,令諸山批判。諸山皆以奇語取奉。師最後曰:張打油,李打油,不打揮身只打頭。陳大喜。
上堂:古者道,若人識得心,大地無寸土。萬壽即不然,若人識得心,未是究竟處。且那裡是究竟處?拈拄杖卓一下,曰:甜瓜徹蒂甜,苦瓠連根苦。
上堂。雲門一曲,臘月二十五。瑞雪飄空,積滿江山塢。峻嶺寒梅華正吐,手把須彌槌,笑打虗空鼓。驚起憍梵盋提,冷汗透身如雨。忿怒阿修羅王,握拳當胸問云:畢竟是何宗旨?咄!少室峰前亦曾錯舉。
福州人。上堂:面門拶破,天地懸殊。打透牢關,白雲萬里。饒伊兩頭坐斷,別有轉身,三生六十劫也未夢見在。喝一喝,下座。
上堂,舉女子出定話畢,乃曰:從來打鼓弄琵琶,須是相逢兩會家。佩玉鳴鸞歌舞罷,門前依舊夕陽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