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濟宗
大鑑下第二十八世
古渝棠城張氏子。禮雪峰蓄養有年,因峰遷化,未獲印可。遠扣楚山,值定王薨世,三周除𧝓請山陞座,師出問:雷音動地,選佛場開。一會靈山,儼然未散。未審皇恩佛恩如何補報?山曰:蕩蕩皇風清六合,明明佛日照三千。師曰:祝讚已聞師的旨,拈花微笑意如何?山曰:機前有語難容舌,獨許頭陀一笑傳。師曰:玉梅破雪,紅葉凋霜。適官家除𧝓之辰,乃鶴駕仙遊之日。未審薨世主人金容即今何在?山竪拂曰:在山僧拂子頭上成等正覺,放大光明,與如來共轉法輪。汝還見麼?師曰:與麼則徧界絕遮藏也。山曰:要且有眼覰不見。師曰:只者覰不見處不隔纖毫。山曰:未是妙。師曰:未審如何是妙?山曰:二邊俱抹過,始見劫前人。師曰:蒙師點出金剛眼,死去生來不更疑。山曰:俊哉衲子,透網金鱗。出語標宗,不忝西禪之嗣。更須保任,切勿自欺。師曰:人天證明,謝師印可。
甞作顯宗歌曰:達此宗,無今古,拶破虗空還自補,聲色堆頭妙覺場,放去收來無間阻。體中妙,夜半木人臨鏡照,波斯南岸嚼寒氷,塞北湖兒街市閙。用中玄,石女吹笙碧樹巔,趙州葫蘆挂東壁,村中王老夜燒錢。玄中玄,妙中妙,寶絲網裡鬬明珠,須向暗中通一竅。海潮音,熾然說,師子筋琴彈白雪,兩岸青山笑點頭,百年古調翻來別。(聞嗣投子琦,悞列此。)
雲南康氏子。生□宣德丁未。正統間,從無極泰芟染古庭,居浮山。師往叩室中,機契。後住顯通。
上堂:無孔鐵鎚當面擲,黑漆崑崙攔路坐。莫有挨拶得入,拈弄得出底,出來道看。僧問:如何是臺山境?師曰:不是天晴,便是下雨。曰:如何是境中人?師曰:金剛窟裡萬菩薩。曰:未審尋常所說何法?師曰:清風吹幽松,近聽聲愈好。問:如何是佛法的的大意?師曰:今年調雨水,農家好春麥。問:如何是祖師西來意?師曰:待飯仙山,轉身即向汝道。乃曰:拈砒霜作醍醐,亦曾有也。撒珍珠如瓦礫,誰箇不然?開眼上樹,特地喪全身。夢昇兜率,也是揚家醜。未動情思轉魔女,盡成菩提寶器。不勞腕力指娑婆,便為妙喜淨邦。長水濬嶽積而來,瑯琊覺氷消而去。信脚踏翻瑠璃穽,等閒擊碎珊瑚枝。
上堂:三聖震威一喝,正法眼裡撒沙;南泉白刃高揮,古佛家風掃土。何必不必?探竿豈在人手?湘南潭北塔樣,脫體持來,不萌枝上放春回,烈𦦨堆中飛片雪。有斯作略,可謂其人。誰家井底無天?到處波心有月。
上堂:體相用三大齊彰,塵塵攝入;因果智五周頓證,法法圓融。百城煙水不出一毫,十世古今匪移。當念紅藕華開聞水香,觸著蟭螟蟲半邊鼻;青山低處見天濶,展開瘦蚊子一莖眉。百川競注,水體不流;萬竅共號,風本自寂。金師子不勞踞地,水牯牛隨分納些。動容滿目家山,依舊青天白日。
冬至,示眾。五頂瓊瑤堆,千松珠玉枝,盡臺山泉石煙雲、飛樓涌殿,總是文殊一隻智眼真光。是汝諸人常在於其中經行及坐臥,還知從不曾動著渠一莖眉毛麼?若也與麼見得,便爾攝大千於毫端、廣塵沙於法界;其或未然,切忌東卜西卜。我為汝諸人真實告報:今朝冬至一陽生。珍重。
示眾。山高海濶,月朗風清,松蒼石臼,夏暑冬寒,如是歷歷分明,一一成現。且道衲僧分上成得箇甚麼邊事?莫有道得底麼?不妨出來道看。若無,老僧自道去也。拈拄杖便下座。
示眾。演祖道:有則奇特因緣舉似諸人,欲說又被說礙、不說又被不說礙,大小演祖大似靈龜曳尾,一言既落人耳,如何諱得?老僧也有一則奇特因緣,索性舉似大方,令他倚門傍戶,者一箇箇壁立千仞。便下座。
示眾:老僧者裡也不說東村李大郎太儉,也不說西村王二姊太奢,也不會安角呼兔,也不會添足畫蛇,早起一盂白粥,午後一盌清茶,誰管他陳年爛葛藤,冷地開華?展兩手曰:汝等諸人來者裡討甚麼乾木查?
山居吟曰:無事山房門不開,土堦春雨綠生苔。此心將謂無人委,幽鳥一聲何處來。後示寂於本山。
示眾。二六時中,隨話頭而行、隨話頭而住、隨話頭而坐、隨話頭而臥,心如栗棘蓬相似,不被一切人我、無明、五欲、三毒之所吞噉,施為動靜,通身是箇疑團,疑來疑去,終日獃樁樁地聞聲見色,管取㘞地一聲去在。雖然,切忌喚鐘作甕。喝一喝。
示眾。大凡做工夫,只要起大疑情,不失正念。千疑萬疑,祇是一疑。纔有間斷,即落空也。見汝等做工夫,未曾半月一月,打成一片,焉得不走作?果若真疑現前,撼搖不動,自然不怕惑亂,又不得起一念歡喜心。纔有絲毫異念,即打作兩橛。只管勇猛忿將去,終日如箇死漢子相似。到者般時節,那怕甕中走却鼈?大眾!忽然甕中捉著鼈時如何?切忌認奴作郎。
吳江范氏子,俗業斵。因海舟令造塔院,足傷索酒,舟曰:幸傷足,若斫去,頭雖千酲,汝能喫不?師媿,遂求為僧。一日,燒火般柴次,舟曰:是甚麼?師曰:是柴。舟曰:是柴,將去燒。師致疑,通夕不寐,忽為火燎去眉毛,面如刀刈,以鏡照之,大悟。趨見舟,舟拈棒,師奪棒曰:者條六尺竿,多時不用,今日又要重拈。舟大笑。師呈偈,有笑裡藏刀子細看句,舟曰:即此偈可紹吾宗。遂以偈付之,有臨濟兒孫獅子子之句。後住金陵高峰寺。天奇瑞參,師問:甚處來?奇曰:北京。師曰:只在北京,為復別有去處?曰:隨方瀟灑。師曰:曾到四川麼?曰:曾到。師曰:四川境界與此間何如?曰:江山雖異,雲月一般。師舉拳問:四川還有者箇麼?曰:無。師曰:因甚却無?曰:非我境界。師曰:如何是汝境界?曰:諸佛不能識,誰敢強安名?師曰:汝豈不是著空?曰:本瑞終不向鬼窟裡作活計。師曰:西天九十六種外道,汝是第一。奇拂袖便出。師喜為克家種草,堪支吾道,遂書偈付之曰:濟山棒喝怒如霆,殺活臨機手眼親。聖解凡情俱坐斷,曇華放出一枝新。師於成化辛卯臘月九日示寂,塔全身於東明寺左。
少壯苦不識字,晚年信口成章,時多稱之。囑門人智素偈曰:見徹孃生親面目,尤宜勤守護天真。爪牙養就崢[山*寧]日,哮吼一聲百獸驚。
久依大闡,一日忽有省,呈偈曰:法性空無礙,平等觀自在。截斷兩頭機,是名超三界。闡為是之。
族趙氏,徧歷諸方,至靈峰度夏。聞舉嚴陽尊者問趙州公案,有省。舉似寂照,照曰:無功用處,正好用功。莫認些子光影,有悞生平。復結冬於景德。一日,定中聞巖瀑聲觸發,默舉從上佛祖機緣,一一透得。遂往參潔空,從頭舉似已,空曰:不見道:莫謂無心云是道,無心猶隔一重關。道了,便入寢室。師自是茫無意緒,懷疑不決。一日,見寒山詩吾心似秋月之句,凝滯頓釋。後菴居古山,臨終書偈而逝。
示眾。默堂老人,平地上湧起波濤,虗空裡敲出木楔。中人毒氣回來,剛道親見寶月,不知瞎却多少人眼睛。啞,洎合饒舌。
付法偈曰:真性本無性,真法本無法。了知無法性,何處不通達。
長安曲江張氏子。幼慕禪悅,從藍田秀芟染,矢志究明生死。朝夕孜孜,至於寢食俱廢。一日有省,往見性空求決擇,既而蒙印證。明成化丙戌,開法圓通。上堂:選佛場草深三尺,空王殿浪捲千尋。圓通有一句子,囫圇吐不出,吐出不囫圇。若有人檢點得出,許他具一隻眼。
仁和桂氏子。成化癸巳,謁休休於仙林,一見契合。因閱楞嚴,至於一毫端現寶王剎,有疑。後詣江陰乾明寺,覩萬佛閣金碧崢嶸,忽有省。明弘治戊申除夕,聞鐘聲,從前履踐,不覺瓦解。述偈曰:圓響心非聞,大千同一照。抹過上頭關,更不存玄妙。乙卯,休休應淨慈請,師復依侍,乃蒙印可。年四十,開法昭慶。
上堂:心不是境,境全是心。觸處不逢,渠何背汝?所以心不自心,鄰雞唱曉露觀音。境不自境,庭樹花開吐光影。塵中總是自來賓,堂內主人須喚惺。良久曰:切忌瞌睡。便下座。
上堂:洪鐘有口元無舌,一擊全聲四海聞,拶得錦鱗頭角露,竚看平地卷風雲。
舉:巖頭示眾:吾教意如塗毒鼓,擊一聲遠近聞者皆喪。時有小嚴問:如何是塗毒鼓?頭以手按膝亞身云:韓信臨朝底。嚴無語。頌曰:烏藤攪動四溟水,鰕蟹魚龍喪膽魂,進退觸波遭點額,那堪𨁝跳聽雷崩?
舉雪峰示眾:飯籮邊餓死人無數,海水裡渴殺人無數。至雲門云:通身是飯,通身是水話。頌曰:小店梨花酒正香,牧童指出幾人甞?任渠點滴不沾口,已是渾身臥醉鄉。
舉南泉見鄧隱峰來,指淨瓶曰:淨瓶是境,你不得動著境,與我將水來。峰將瓶傾水於泉前,泉休去。頌曰:落英片片逐東風,狼藉春光滿地紅。設使向前收拾得,餘香猶有隔牆東。
舉僧問玄沙:如何是學人自己?沙曰:用自己作麼話?頌曰:平生不作江南夢,怪殺人來說鷓鴣。衣錦未能歸故國,三家村裡覓皇都。
舉洞山初言無展事,語不投機,承言者喪,滯句者迷話。頌曰:白圭三復瑕難掩,一默如緘語路差。稍變動,已迷家。萬頃秋光天水碧,一聲漁笛隔蘆花。
又甞有詠黃鸝詩曰:多情自信惜春光,飛入園林錦繡鄉。記得小窓驚我夢,滿庭紅杏帶斜陽。
南昌鍾陵人。父江堂,母徐氏。年廿二,棄家遠投荊門,無說能薙髮,能示萬法歸一,一歸何處話令參。後遇高郵全首座,同往襄陽。途中偶聞婦人呼猪聲,全曰:阿孃牆裡喚哪哪,途路師僧會也麼?拶破者些關棙子,孃孃依舊是婆婆。師矍然汗下。一日病甚,有暉禪者勉師曰:病中工夫切不可放過。因舉大慧在徑山患背瘡,晝夜呌喚。或問慧:還有不痛底麼?慧曰:有。曰:作麼生是不痛底?慧曰:痛殺人,痛殺人。師於言下豁然,透得孃孃依舊是婆婆意旨。又一日,聞山鹿呌喚,會得日用之中無不是底道理,遂往蜀中謁楚山,問:某甲閒時看來了然明白,及至臨機因甚茫然?山曰:毫釐有差,天地懸隔。後遊金陵路次,忽然如從夢覺,從前所得一場懡㦬。遂參寶峰於高峰,鍼芥相契,遂蒙印證(語具寶峯章中)。住後落堂,開示:祖師西來,不立文字,直指人心,見性成佛,更無別法。若向者裡知箇落處,定也有分,慧也有分,宗也有分,教也有分,佛法世法無可不可,腰纏十萬貫,騎鶴上揚州。其或不然,定也不是,慧也不是,宗也不是,教也不是,葢為不識本心,名為狂妄。經云:虗妄浮心,多諸巧見,不能成就圓覺方便。諸佛諸祖,惟傳一心,不傳別法。汝等不達本心,便向外求,於妄心中起妄功用,如邀空華,欲結空果,縱經塵劫,只名有為。須知所謂見性成佛者,見性不是見他人之性,成佛不是成他人之佛,決定是汝諸人本有之性,與十方法界秋毫不昧,人人本具,箇箇不無。但向二六時中,一切處回光返照,看是阿誰。不得執定一處,須是於一切處大起疑情,將高就下,將錯就錯,一絲一毫,毋令放過。行住坐臥時,便看者行住坐臥底是誰?見色聞聲時,便看者見底聞底是誰?覺一觸時,便看者覺底是誰?知一法時,便看者知底是誰?乃至語默動靜,周旋往返,一一返看,晝夜無疲。倘若一念忘了,便看者忘了底是誰?妄想起時,便看者妄想底是誰?你道不會,只者不會底又是阿誰?現今疑慮,你看者疑慮底又是阿誰?如是看來看去,萬境不能侵,諸緣不能入,得失是非,都無縫罅,明暗色空,了無彼此,山河大地,日月星辰,盡聖盡凡,都盧祇是一箇誰字,更無別念。上下無路,進退無門,山盡水窮,情消見絕,豁然𪹼地一聲,方知非假他求。咄!
示眾。閒花野草露真機,劍號巨闕;蛺蝶穿園拍板扉,珠稱夜光。兩岸蘆花齊點首,雲騰致雨;一條江水伴鷗飛,露結為霜。山僧於此盡情吐露,更有一句尚未曾道。⊕,會麼?那邊不坐空王殿,爭肯耘苗向日輪?
寂後,門人於弘治十一年戊午建塔於衛輝府輝縣白鹿山之白雲寺左。
東萊趙氏子,生景泰甲戌八月十八。早年父母俱喪,十五從五臺天成寺大用祝髮,謁雲溪得旨,後住天池。
上堂:體露金風光皎潔,一色明明無間歇。𦏪羊挂角覓無蹤,海底蟾蜍吞却月。
荊藩請住東山。上堂:在天天高,在地地厚。一毫端上,應時納佑。此猶是者邊事,且道那邊事作麼生?拊几曰:釋迦睡重,彌勒起遲。下座。
郡之思賢里張氏子。年二十一,投天寧為行者。時默堂宣受寶月記,歸自繁昌。師往謁,服勤久之。復詣東禪,從昂祝髮,參吉菴。菴門庭孤峻,師能朝夕咨叩。一日,聞磬聲,豁然洞徹。尋趨方丈,菴曰:子著賊也。師曰:賊已收下。曰:贓在甚處?師振坐具,曰:狼藉,狼藉。曰:者掠虗漢,狼藉箇甚麼?師一喝歸眾,菴可之。未幾,長安覺王寺請居第一座。室中秉拂,機用莫能湊泊。嘉靖初,住金陵安隱。
僧問:如何是安隱境?師曰:三山半落青天外,二水中分白鷺洲。曰:如何是安隱家風?師曰:石虎山前鬬,泥牛水底眠。曰:不會。師曰:用會作麼?
精嚴寺,晚參。精嚴寺裡撞鐘,府譙樓上擂鼓,同時顯大神通,穿透千門萬戶。大眾還聞麼?若道不聞,爭奈鐘鼓分明,人人有耳;若道聞,將甚麼聞?即今鼓絕鐘消聞底事又作麼生?試道看。卓拄杖,曰:黃金自有黃金價,終不和沙賣與人。
陸五臺問:畫前元有易不?師曰:若無,伏羲將甚麼畫?臺曰:畫後如何?師曰:元無一畫。臺曰:現有六十四卦,何得言無?師曰:莫著文字。臺曰:請和尚離文字發一爻看。師召居士,臺應諾。師曰:者一爻從何處起?又問:至人無夢,何也?師曰:常人於現前虗幻分別境界,不知全體是夢,認為實有,而以昏昧想心繫念神識紛飛境界為夢。所謂寤寐俱夢,夢中復作夢也。至人於自心境界如實而知,故於現前虗幻境界妙用冷然,通徹無礙,而睡夢亦自明明而知,歷歷而覺。所謂寤寐一如者也。故至人無夢之說,非有無之無,乃是無夢無非夢。夢與非夢,一而已矣。又問:夢裡須臾,何以歷涉萬里?師彈指一下,曰:千里萬里,只在者裡。問:聖人有妄念不?師曰:無。曰:既無妄念,何用兢兢業業?師曰:兢兢業業,故無妄也。問:為政如何得無倦?師曰:榮辱得喪,毀譽是非,一切不管。但虗其心,行其所無事,則無倦矣。問:終日喫飯,何故不曾齩著一粒米?師曰:喫飯底人,居士還曾見不?問:四方上下有窮盡不?師曰:居士試返觀自己心量有窮盡不?士良久,曰:實無窮盡。師曰:世界亦然。又問:地獄實有不?師曰:人作了惡,歷歷自知,雖經久遠,憶持不忘,便是業鏡。自心明知自惡,不能自釋,便是法王。心地不空,地獄實有。心若空了,地獄隨空。
示禪人偈曰:工夫不間四威儀,聽板聞鐘好下疑。打破未生時面目,好來爐畔受鉗鎚。道本無為豈屬修,有修頭上更安頭。虗空若使重加柄,野草閒華正好愁。將謂衣中有寶珠,衣穿方信寶珠無。前年尚有無珠說,今日無珠說也無。內不尋思外不求,大千沙界一毫收。塵塵剎剎蓮華藏,認著依然是外頭。後遷弁山,晚退歸天寧。嘉靖庚申秋示寂,壽七十四,臘五十二。茶毗,塔禪悅堂。
嘉禾富氏子。母馮,生弘治壬子子月晦日。兒時,每藉地趺坐,折草念佛。母曰:此兒佛弟子也。稍長,通經史。年十四,從資聖堅受業。受具後,矢志參學,夙夜匪懈。一日,閱壇經,有省。往謁吉菴,不契。復見法舟,舟多所啟發。一日,聞僧舉:僧問大顛:如何是見性?顛曰:見即是性。不覺釋然一笑,述偈曰:湖光倚杖三千頃,山色開門五六峰。觸目本來成現事,蒲團今不鍊頑空。未幾,結制於漏澤之雲峰。忽憶雪巖問高峰:正睡著時,無夢、無想、無見、無聞,主人公在甚麼處話?便見得生死一致,寤寐一如。一日,聞友人誦天通夢居碧峰寺裡有如來之句,遂詣碧峰。纔見,便問:碧峰寺裡有如來,莫便是和尚不?峰曰:上座還見麼?師曰:縱見,也是金屑落眼。峰曰:者漢死去多少時,汝來為他乞命。便歸方丈。次日,峰上堂,舉:古德曰:打破大唐國,覓箇不會佛法底也無?又曰:向南方走了一轉,拄杖頭不曾撥著一箇會佛法底。此二語甚有誵譌,試為酬一語看。師曰:前不構村,後不迭店。峰曰:未在,更道。師曰:不遇知音者,徒勞話歲寒。峰曰:有甚得力句,試舉看。師遂呈二偈,峰曰:未免落人圈䙡。師曰:如何得不落人圈䙡?峰便掌曰:是落不落?師豁然大悟,平昔所蘊皆氷釋。已而侍峰過杭,遊南屏,至宗鏡堂,峰登座曰:此處正好說法。師曰:說法已竟。峰便下座,顧師問曰:還記得我所說底法麼?師曰:劍去久矣。峰頷之,遂為印可。後出住天池。
示眾:至道無為,非有為無以造其深;絕學無學,非力學無以臻其極。譬猶玉之在璞,珠之在淵,非剖鑿探求,終無以獲。故趙州三十年不雜用心,香林四十年方成一片。孜孜矻矻,廢寢忘餐,惟欲究明大事,此皆參禪學道之榜樣也。奈茲禪林秋暮,法道荒凉,逐妄隨邪,無復自振,惟知粥飯現成,不愧虗消信施。或遊心異學,肆志辨聰;或穿鑿機緣,馳求義解。是皆唐喪光陰,徒增業識,如舍父窮子,飄零無據,可勝嘆哉!若是英靈漢,直須於生死岸頭猛著精彩,一念純真,纖塵不立。如遇怨敵,單刀直入;不顧危亡,如墮深井。念念無他,但求出路。若能具如是深心,管取到家有日也。
上堂,舉趙州勘二菴主公案,頌曰:舖席經過只一般,爭知死貨活人拈?東行賣貴西行賤,看破方知不直錢。
上堂。釋迦世尊降誕於毗藍園中,一手指天,一手指地,周行七步,目顧四方曰:天上天下,唯我獨尊。已是漏逗不少。末後拈華示眾曰:吾有正法眼藏,涅槃妙心,分付摩訶迦葉,露布重彰。便恁麼休去,猶較些子。使再揚家醜,以聾瞽後昆,豈予之所願哉?只如眾兄弟久參練達者,舉著便知,寧堪矢上加尖?若是初參晚進,不免曲垂方便。還有問話者麼?僧問:金軀初降,九龍吐水,聖誕重逢,未審有何祥瑞?師曰:金鳳銜花呈瑞彩,錦鶯翻調奏新篁。曰:周行指顧示真機,今日如何露消息?師拈拄杖曰:拄杖子上透三十三天,築著帝釋鼻孔;下透十八重地獄,擊破閻羅王頂門。俯應群機,萬象森羅咸稽首;宣揚般若,大地山河側耳聽。僧曰:恁麼則昔時靈鷲,今日天池。師曰:一道神光輝宇宙,莫將今古較疎親。便下座。
陸五臺問:東土一千七百善知識,即今總在甚麼處?師指庭樹鳴蟬曰:者裡也有一箇。士曰:聲響便是麼?師曰:喚作聲響即蹉過也。士又指石問:無情說法,只如者箇作麼說得?師曰:居士喚者箇作甚麼?士曰:石頭。師曰:又道說不得。
師於嘉靖癸丑五月十九日示寂,世壽七十二,僧臘五十八。有語錄二卷行世。
郡之仁和沈氏子。從天自平野獲聞心要,後遊金陵,聞僧誦丹霞上堂語,遂大徹。時伏牛空幻寓廣德,師往謁,呈所見,即蒙印可。後住徑山,一日辭眾,書偈曰:七十六年,萍踪何倚?本無去來,應緣而已。書畢而逝。
無趣空參,每呈見解,師皆不諾。一日謂趣曰:我有一言,要與汝說。趣聳耳而聽,師但笑而不語。趣再四懇請,師復笑。趣始具威儀作禮,跽而哀懇。師乃曰:祖師西來,直指人心,見性成佛,貴在直下體究。子若果信得及,可放下萬緣,參箇一歸何處。趣從此死心看話頭。經三載,一日聞雞鳴有省,詣師求證。師反覆徵詰有緒,乃付以大法偈曰:非法非非法,非性非非性,非心非非心,付汝心法竟。
本郡建陽蔡氏子。幼卓犖不羈,每嘆世間有求皆苦。年二十五,從東峰祝髮。初見大闡,無所啟發。次謁性空關主,得遇宿衲靜晃鄰席。一日,見晃閱古梅語錄,中有僧上方丈曰:某有箇入處。梅便打出。僧又進方丈,梅復打出。晃笑曰:者僧實有悟處,只是大法未明耳。師聆晃語,便起身設禮,求示入道旨要。晃曰:佛性雖人人本有,若不以智慧攻化,只名凡夫。今欲成辦此事,直須盡掃葛藤枝蔓,只將一句無義味話頭,自疑自問,自逼自拶,不肯求人說破,不肯依義穿鑿,決要命根頓斷,親證親悟。如此晝三夜三,迫勒將去,年深月久,忽然心華發明,如雲開見日,古人公案,一一洞了。始知無禪可參,無佛可做,頭頭上了,物物上通,如人到家不問路也。師蒙示誨,即死心研究,看萬法歸一,一歸何處話。復過滇南,參壽堂,抵雞鳴灘,忽然大悟。洎見壽堂鍼芥相投,即承記莂,歸隱斗峰。正德壬申,遷瑞巖。
示眾:學道人當截斷諸緣,屏息雜念,單提本參話頭,於行住坐臥、苦樂逆順,一切時中不得忘失。凡靜中所見善惡影象,皆繇不正思惟,致見種種境界。若是正因衲子做工夫,當睡便睡,一覺便醒,起來抖摟精神,摩娑兩眼,齩定牙關,揑緊拳頭,專心正念,切切思思,疑來疑去,到水窮山盡時節,忽然疑團迸散,頓見自己一段本地風光,非從外得。到者箇時節,纔名入門,亦名得地。更要求明眼宗匠決擇,不可便休。一法不明,直須辨明;一理不通,直須通透。假使悟後不能通達化門,古人謂之坐在百尺竿頭,不能透徹一切智海。懸崖撒手,自肯承當;絕後再甦,欺君不得。珍重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