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濟宗
臨潼任氏子。丱歲失怙,從五臺天齊薙髮,圓具於澄律師。遂徧歷諸方,參天童於金粟。一夕話次,童驀伸脚曰:你作麼生?師以脚踢之。童笑曰:未在。師曰:和尚道看。童倒臥。師曰:也只是困。童曰:又與麼去也。師禮拜。一日辭行,童握拂曰:喚作拂子則觸,不喚作拂子則背。不得拈起,不得放下,不得下語,不得無語,不得錯舉。若不錯舉,即分付汝。師連跳曰:不要,不要。童曰:猶是亂呌亂跳,更試舉看。師轉身曰:某甲去也。童乃付。後掩關弘濟寺。僧問:如何是烏龍一滴水?師曰:虗涵萬象。僧擬議,師以杖趂曰:不宿死屍。問:釋迦出世,端為何事?師曰:貧兒思舊債。僧禮拜。師曰:何不再問?僧拂具便出。師曰:癡漢又恁麼去也。僧參,師敲門一下,僧擬開口,師即閉却門。問:文殊起佛見法見?聲未絕,師曰:闍黎當受山僧頂禮。僧擬開口,師以手掩却。師出關,率眾至烏龍潭,以拄杖探水曰:因甚龍不見?侍者向前禮拜,師便打,者便喝。師以兩手掩耳,者打筋斗而立,師哂之。師至大溈同慶寺祖塔坐次,明維那禮塔來,師曰:禮者枯骨作麼?明曰:將謂忘却。便禮拜,師遂起去。一日,普請擇菜,明維那曰:我要止靜去。師曰:那裡不是靜?明打師一掌,師曰:作麼?明曰:那裡不是靜?師大笑。癸酉春,出山抵金陵,中丞余集生請駐錫祇陀林,緇白聽法者萬指。未幾,染微恙,至七月二十二日午刻,書偈擲筆而逝。法嗣養拙明迎歸靈骨,建窣堵波於大溈之麓。
生緣。梁溪蘇氏,自幼圓顱於本邑德慶。及長,讀高峰錄有疑,歷十餘秋,至三峰掩死關,聞折竹聲,忽然大徹。時天童旺化金粟,師往謁焉。值童上堂,舉:僧問古德:朗月當空時如何?德曰:猶是階下漢。僧曰:請師接上階。德曰:月落後相見。童乃顧師曰:且道月落後又如何相見?師拂具便出,開爐即命首眾。
住後,上堂,僧問:如何是第一玄?師曰:不是涅槃心。如何是第二玄?師曰:亦非正法眼。如何是第三玄?師曰:三世諸佛只自知,六代祖師口難宣。僧作禮,師曰:汝既知時節,吾今不再三。乃舉盤山曰:向上一路,千聖不傳。慈明曰:向上一路,千聖不然。徑山曰:向上一路,熱盌鳴聲。師曰:不傳不然,熱盌鳴聲。我今無說,汝亦無聞。下座,以拄杖旋風打散。
上堂:年年冬寒夏熱,朝朝夜暗晝明。使得十二時辰,看看能有幾人?喝一喝,曰:太平本是將軍致,不許將軍見太平。
病起,上堂。山僧前日通身是病,晝夜攢簇不得,何啻四百四病?正當病時,病亦是病、藥亦是病,那知更有箇不病者?及至病退身安,從前寒熱眾苦相貌總不知向甚處去也,三百骨節、八萬毛竅一一抖得乾乾淨淨,徧覓病源了不可得,始信者髑髏皮袋裡面直是安置伊不得。病與不病是甚麼閑?大眾,祇是一箇身子,且道因甚有兩樣?喝一喝,曰:夜塚髑髏原是水,客盃弓影竟非蛇,箇中無地容生滅,笑把遺編篆縷斜。
上堂:未離兜率,已降王宮。未出母胎,度人已畢。拈起拄杖曰:者上座甚麼劫中成佛來?僧出眾曰:容某甲說道理得麼?師曰:大喻三千,小喻八百。祇要恰者上座意便了。僧曰:拘留孫佛劫中,某却與者上座同參。直至如今,團不圓,分不開,無數知識出世,例皆懡㦬放過。和尚明鑒,是神通,是三昧?師曰:眼若不睡,諸夢自除。僧掀倒几案。師下座,顧大眾曰:三峰今日死中得活。
上堂:露柱脚跟穩密,燈籠眼界光明。閱徧五湖禪客,握草盡作黃金。驀然枕子墮落,𡎺殺堅牢地神。一向點胸點肋,到此漫不關情。山僧真實相告,又道平地陷人。喝一喝,曰:海枯終見底,人死不知心。
師舉百丈再參馬祖,被祖一喝,丈直得三日耳聾。頌曰:盡道英雄志可伸,長驅席捲見精神。葫蘆谷斷燎天火,一馬為龍得幾人。
僧問:如何是安隱境?師曰:石幢倒卓門前水,樹骨橫撐殿後山。曰:如何是安隱家風?師曰:黑袈裟下雲承座,白楖𣗖邊風逗人。曰:如何是安隱禪?師曰:坐到月圓香未過,臥教日出粥方粘。曰:如何是安隱事?師曰:鐘聲過後催廚版,經韻消時接夜香。曰:無眼耳鼻舌身意,意旨如何?師曰:牀下龍眠雲半夜,石邊鳥宿露初更。
問:未雨已前時如何?師曰:凍草帶殘雪,寒花夾野雲。曰:正雨時如何?師曰:陰陰煙霧裡,落落數家村。曰:忽然傾倒時如何?師曰:大江初漲白,孤嶼不停雲。曰:雨收雲散又作麼生?師曰:芒鞵携短杖,隨意過橋東。
師室中甞舉竹篦子話勘驗學者,稍或擬議,便痛打出。崇禎乙亥七月示疾,侍者問:如何是身後事?師曰:牀頭老鼠偷殘藥,壁上孤燈照舊衣。者復問,師舉手曰:放下幔子著。遂酣睡至中夜,索浴更衣而逝。塔建本山。
西蜀蹇氏子也。弱冠得度,從慧法主聽楞嚴,咨疑不決,遂出蜀,住破額山。單丁三載,忽於經行之際,見一平世界,不覺墮巖損足。至半夜,翻身痛劇,忽省呌曰:屈!屈!一居士曰:師脚痛耶?師劈面掌曰:非汝境界。尋參博山雲門,後謁天童。童問:那裡來?師曰:雲門。曰:幾時起身?師曰:東山紅日出。童曰:東山紅日出,干汝甚麼事?師曰:老老大大,猶作者箇語話。童曰:你者些絡索從那裡得來?師震威一喝,便出。次日,同僧入方丈,童命裡首坐。師曰:昨日走得,今日走不得也。童曰:作賊人心虗。師曰:是賊識賊。童頷之,命蒞第二座。入室次,童問:內不放出,外不放入,正恁麼時,以何為界?師曰:竿頭絲綫從師弄,不犯清波意自殊。便出。崇禎己巳,出世禾之東塔。
入院,上堂。拈香祝聖畢,復拈曰:此一瓣香,斧斫不開,刀劈不破,一任風吹雨打,遂成乾屎橛。撞著忤逆兒孫,不辭拈出,爇向爐中,供養現住金粟廣慧傳曹溪正脉三十四世密雲悟和尚,用酧法乳。斂衣坐,曰:香已拈了,更要說箇甚麼?山僧素志本欲深棲巖竇,隱跡過時,不意撞夥鐵面皮居士善具辣手,慣會拏雲,拽入者保社,開張臭口,說幾句燥皮胃話,以光法門。山僧自揣愚劣,不會打葛藤,只好舉則古人住院因緣,以塞來命。昔日,簡禪師入院,曰:圓通不開生藥舖,單單只賣死猫頭,不知那箇無思算,喫著通身冷汗流。者老漢住院,還有箇死猫兒頭賣弄腥羶,遂引蒼蠅成群作隊。山僧今日到院,也無死猫頭賣,亦無生藥舖開。以手作擎缾勢,曰:單單只有者箇。大眾!且道者箇是甚麼?曹山好顛酒。破山喫著曹山酒,醉得通身俱是口,瞎禿光兒罵上天,又來拈棒打顛狗。驀拈拄杖,卓一卓,曰:還知麼?知則途中受用,不知則世諦流布。喝一喝,下座。
後住夔州萬峰太平禪寺,據室曰:萬峰山頂別人間,上有梧桐開合歡。不是假鷄棲泊處,箇中唯許鳳凰參。顧視左右曰:有麼?有麼?時一居士向前問訊,師曰:鷄棲鳳巢,非吾同類。
上堂,僧問:不參禪,不念佛,只學無心應萬物。師曰:那裡是汝無心處?進曰:無心豈有處?師驀頭一棒,曰:者箇聻?僧無語,乃曰:者箇事,二乘膽喪,十地魂驚。所以古人道:有一物,明歷歷,黑漆漆,上拄天,下拄地,常在動用中,動用收不得。大眾,既在動用中,為甚麼收不得?速道!速道!
上堂,值驢鳴,師曰:平地起骨堆,虗空墮地走。撞著瞎驢鳴,將謂獅子吼。震威一喝,下座。
石帆岳司馬問:法臘多少?師竪一拳,岳勃然變色曰:我東南水窟地方,人民老實,莫在者裡惑亂人。師曰:貧道行脚十五年,今日惑亂者一箇。岳曰:惑亂我則可,只恐惑亂愚人。師曰:阿誰是愚人?岳瞪目視之曰:我也是路見不平,見你年幼,未是你做底時節。師曰:釋迦老子初出母胎,指天指地,難道也是年幼未是時節麼?岳曰:所以雲門要一棒打殺我。今日一棒打殺你,且作麼生?師乃作怕勢曰:貧道性命幾乎喪在門下。岳躍然拜別。
僧問:如何是一六開天?師曰:竹密山齋冷。曰:如何是二五成性?師曰:荷開水殿香。
問:迷者迷,醒者醒,如何是獨脫一句?師曰:八角磨盤空裡走。曰:不會。師曰:不會別參。曰:參箇甚麼?師曰:八角磨盤空裡走。
問:學人終日喫飯,不曾齩著一粒米時如何?師曰:一箇斑鳩九隻鳥。
月潭法主問:還是悟有悟無?師曰:放下有無來向你道。主作聽勢,師曰:慣會裝聾作啞。主曰:我是真聾。師曰:真龍何不上天去?
師不安。維那問曰:和尚尊候如何?師曰:七七八八。那曰:七七八八還是好耶?不好耶?師曰:一任卜度。
康熙六年丁未,示寂於梁山雙桂堂。世壽七十一,僧臘四十四。有語錄十二卷行世。
閩之福清何氏子。年十四,依鎮東慧山落䰂。首參壽昌,提無字話,工夫純切,遽忘寢食。忽一日,覺身世俱空,話頭脫落,目前虗逼逼地。問昌曰:今日看破和尚家風了也。昌曰:汝有甚麼見處?師便喝。次參雲門博山,往返至再,不能了手。天啟壬戌,聞天童寓吼山,師冒雨往謁。問:覿面相提事若何?童便打。師曰:錯。童又打。師震威一喝。童復打。師又喝。至第七棒,平生伎倆知見泮然氷釋。後上天台省覲,童問:熏風自南來,殿閣生微涼。汝作麼生會?師曰:水向石邊流出冷,風從花裏過來香。曰:離此又如何?師曰:放和尚三十棒。曰:除却棒又作麼生?師便喝。曰:喝後聻?師曰:更要重說偈言。童休去。既而隨童赴黃檗,未幾命師繼席焉。
開堂日,僧問:昔從黃檗去,今向黃檗來,作麼生道箇無來去底事?師曰:頭頂天,脚踏地。曰:黃檗消息更如何?師便喝,曰:砂盆雖破,家風猶在。師曰:與闍黎無干。問:如何是奪人不奪境?師曰:打教髑髏穿。曰:如何是奪境不奪人?師曰:掀翻坐具地。曰:如何是人境兩俱奪?師曰:一并收下。曰:如何是人境俱不奪?師曰:一任𨁝跳。
上堂。今朝初一好箇消息,若還不會又是明日。所以道:舉一不得舉二,放過一著落在第二。山僧舉一了也是,汝諸人如何委悉?便下座。
上堂:向上無門撥不開,折旋俯仰幾多回,等閒踏倒珊瑚樹,格外風光特地來。如是則轉短壽為長年,改粟柄為禾莖,不是曩劫培成,亦非今時造就。且道端的在甚麼處?千紅萬紫從君看,那把春風度與人?
上堂。全身擔荷,赤體提持,要是夙有器骨英靈漢子,於尋常日用活卓卓地,不將奇特言句貼於額頭,玄妙理致蘊於底裡,專用格外鉗錘,獨距宗門牙爪,生擒猛虎,活捉獰龍,縱有言超佛祖、行過舍那,入此閫域,未免橫身拶出。其餘之輩,觀心作念,著意思惟,塵寂光生,而有神穎妙慧自作去就,畢竟搆他語脉不上。要有者等丁卓,始可別行教外,單傳直指,主持棒喝,全行正令,而與從上瞎驢蹄角相似。且正當恁麼時,回機就位一句作麼生道?本來不借修行得,那說心明與法通?卓拄杖,下座。
臘八,上堂。凍餓雪山欲斷腰,明星忽現便成妖,當時我若同斯會,劈脊攔腮定不饒。何以?家無白澤之圖,必無如是妖怪。雖然如是,還有為釋迦老漢出氣者麼?有,則不負今日供養;其或不然,莫怪山僧揩死蛇頭好。遂以拄杖一時打散。
住天童,上堂。入大寶剎,登大法壇,吹大法螺,擊大法鼓,演大法義,顯揚臨濟宗猷,提持向上一路,指縱則萬別千差,透脫固一字也無。到者裡,先師面目現在,太白風規猶古,摧邪挽正,據真鋤偽,直得四海沸騰,五嶽起舞,佛祖於是歡呼,龍象自此奔馳,乃至若貴若賤、是凡是聖,四眾普集,俱在一處,人天交接,兩得相見,都教箇箇機契單傳,人人悟同本得。然則即此大寶剎、大法壇,鐘鼓喧天,法雷震地,靈山勝會宛然見,深沐皇恩不等閒。便下座。
住徑山,上堂。天空地濶,山高水長,如鵬博萬里,扶搖自在,朝陽峰下祥光滿目,晏坐當軒,八面玲瓏,盋盂峰頂香積成堆,更有大人擁護其間,頭頭彰寶所,一一顯真機,心目所知、手足所到,無非是格外乾坤、古佛家風。從緣薦得,帀地優曇;就體消停,荊棘橫生。所以,學道人貴乎緣境會心、從心了境,心境一如,方名解脫。始信古人謂:通玄峰頂不是人間,心外無法,滿目青山。忽然灑落時又作麼生?山月如銀牽我興,閒行不覺到峰西。卓拄杖,下座。
小參,舉雪峰示眾曰:南山有一條鼈鼻蛇,汝等諸人切須好看。師曰:蛇無頭不行。長慶曰:今日堂中大有人喪身失命。師曰:張開蛇口。雲門以拄杖攛向面前作怕勢,師曰:露出蛇斑。僧舉似玄沙,沙曰:須是我稜兄始得。師曰:與蛇揩癢。雖然如是,我却不與麼。僧曰:和尚作麼生?沙曰:用南山作麼?師曰:跳出蛇窟。乃曰:當時雪峰會裡者一群蛇,今日被山僧挑向拄杖頭上,要教他生也得、要教他死也得、要教他不生亦得、要教他不死亦得,所謂把住則四方無路,放行則草叢裡輥。現前兄弟還有與古人出氣者麼?有則出來為蛇畵足,無則山僧放者一群蛇齩殺汝諸人去也。以拄杖一時打退。
小參,舉:古人曰:百丈三日耳聾,不在馬祖一喝邊;黃檗吐舌,不在百丈耳聾處。是汝諸人還識百丈、黃檗麼?若識得,他二人到方丈來喫一鍾茶。一僧隨後至,曰:裝聾作啞。師曰:那箇裝聾?是誰作啞?僧無語。師曰:將成九仞,猶欠一簣。
師問靈機曰:興化打克賓,意旨如何?機曰:憐兒不覺醜。師曰:既打趂,何謂憐兒?機曰:也要和尚具隻眼。師便掌曰:要我具隻眼那?機曰:不是某甲恁麼道,爭見得和尚?又一日,問機曰:世尊拈花,意旨如何?機驀竪一拳。師曰:不得喚作拳頭,又作麼生?機打師一拳,師打機一棒。曰:且道是賞是罰?機曰:少賣弄。師頷之。
師每問眾曰:衣帶下一綫清風,意旨如何?僧多答,師皆不諾。於順治庚子二月十九日寂於福嚴,壽六十九。依法闍維,得舍利光燦者無數。嗣法弟子輩分散舍利,建塔金粟、福嚴、黃檗諸處。有語錄二十卷行世。
金華朱氏子。依天真海藏脫白,稟具顯聖。徧參諸方,終不自肯。後謁天童於金粟,頓契玄旨。呈偈曰:我手何似佛手,赤脚蓬頭便走。直透向上玄關,管教合取狗口。童肯之。執侍七載,先出世杭之隆慶,次繼席金粟。
上堂。諸佛出世,為一大事因緣。達磨西來,直指人心,見性成佛。金粟不諳老婆禪,只要諸人棒下見血。若也恁麼會得,觸處逢渠,纖毫不立,垂手人間,和光化物。既然觸處逢渠,且道渠是阿誰?毫釐有差,天地懸隔。喝一喝。
上堂,僧問:人天交接,兩得相見。如何是相見底事?師曰:相逢不相識。如何是賓中主?師曰:對面未相許。如何是主中賓?師曰:一棒沒疎親。如何是主中主?師曰:腦後掇乾坤。賓主已蒙師指示,頂𩕳一著事如何?師曰:穿過鼻孔。僧禮拜,乃曰:問在答處,互作主賓;答在問處,同氣相親。且問諸人,無問無答合作麼生?直饒神光不昧,萬古唯真。若恁麼會,驢年未夢見在。大眾,畢竟作麼生道?驀拈拄杖畫一畫,曰:畫斷多年爛葛藤,括地清風赤骨𩪸。
上堂:玄機透徹,左右逢源。以心契心,流通正脉。統三界以為家,作四生之依怙。宏開不二之門,揭示頂門正眼。放出陝府鐵牛,踏殺嘉州大象。正當恁麼時,且道甚麼人證據?顧左右曰:任從滄海變,終不與君通。
上堂:少室真機,人天普育,直指父母未生面目。大眾,有眼皆見,有耳普聞,且作麼生是未生前面目?良久曰:牆外鳥啼聲已碎,盡在搖頭不語中。喝一喝。
上堂。不寒不熱火柴頭,撥動些兒𪹼地流,從此一番親煅煉,縱橫無礙任悠悠。若也見得,不須畫地為牢;其或未然,燒却眉毛有幾莖?
解制,上堂。拄杖本無彼此,趂出一群獅子,驀然擲地翻身,休得人前露齒,騰騰獨步大方,不涉和泥合水。正當恁麼時,還有翻擲底麼?擲拄杖,曰:橫身芳草綠,回顧落花紅。
小參。扶揚宗乘,須恁麼人知恁麼事,具格外眼,透頂透機,敲骨取髓,不落窠臼,如奔流度刃,石火電光,非真獅子,那堪翻擲?豈不見臨濟初至河北住院時,對普化、克符二上座曰:我欲於此建立黃檗宗旨,汝二人可成褫我。二人便珍重下去。三日後,普化問曰:和尚三日前說甚麼?師便打。又三日後,克符問曰:和尚打普化作甚麼?師亦打。三尊宿一挨一拶,摩觸家風,威神凜凜,天魔膽喪,文殊、普賢削迹吞聲,天下老和尚聞風結舌。正恁麼時,且道還有建立宗旨底麼?良久,喚侍者,者應諾,師打曰:普請喫茶。
僧問:如何是父母未生前?師曰:無孔鐵錘。曰:生後如何?師曰:髑髏粉碎。
問:向上一句即不問,歷代相傳事若何?師曰:鼻孔拖地。曰:如何是無得無傳底句?師便掌。問:如何塵中能作主?師曰:撒手見青天。曰:如何化外自來賓?師曰:一棒一條痕。
崇禎戊寅春示疾,僧問:此後向甚處與和尚相見?師曰:徧界不曾藏。僧作禮曰:恁麼則向者裡相見去也。師曰:莫錯認。遂泊然而逝,世壽四十有六,塔於本山之左。
毗陵望族,幼習儒業,輙念生死。弱冠投靖江,獨知披剃,遂謁天童於金粟。童舉大千禪師垂語曰:山中猛虎以肉為命,何故不貪?其子被童逼拶,坐臥不安。經兩旦,驀然除去礙膺之物,趨見童,下語曰:惟人自肯乃方親。童曰:亦未在。師笑曰:和尚只做得大千兒孫。便出。已而聞童自答曰:自肉食不盡。方大徹。翌日,童上堂,師問:直下知歸則不問,如何大用現前一句?童纔拈棒,師指曰:者老漢伎倆不忘一釣。便上拂具而出。
出住曹山。上堂,僧問:如何是心識不到處?師曰:逼塞虗空。曰:轉機不圓時如何?師曰:橫抽寶劍。乃舉:世尊因文殊起法見、佛見,被世尊威神攝向二鐵圍山。白雲端和尚曰:大眾,世尊當時無大人相,如今有向承天者裡起法見、佛見,承天終不敢動著他。何謂如此?但得雪消去,自然春到來。五祖演和尚曰:白雲則具大慈悲。遂拍手曰:曼殊室利、普賢大士,不審今後更敢也無?自曰:一度被蛇傷,怕見斷井索。世尊、白雲、五祖三大老,將謂扶竪綱宗,要且未透末後句在。曹山則不然,忽有向者裡起法見、佛見,每人分半院與他。何謂如此?一掌不獨拍,兩掌鳴聒聒。同死亦同生,還如虎戴角。卓拄杖,下座。
住曹溪。上堂,拈香畢,乃曰:諸佛諸祖,惟以一大事因緣,不用開口,不用動念,直下一一天真,一一明妙,祇貴直截契證,超越死生,不離見聞緣,超然登佛地。所以世尊於明星祇得一覩,六祖於金剛經直用一聞。諸公若也得恁麼一回去,便堪傳佛心印,方為佛祖嫡骨兒孫。所以靈山會上,世尊拈花,迦葉微笑,便乃親傳世尊之印,謂之正法眼藏。西天四七,東土二三,傳至第三十三世,本山六祖大師謂之吾有一物。後得南嶽讓禪師道箇喚作一物則不中,便乃親傳六祖之印。自讓為始,直下傳至三十五世,不肖孫通忍於天童和尚自肉食不盡,言下打破漆桶,親蒙印授,潛心操履有年,方乃深契佛祖之道,方不媿為六祖嫡孫。所以本山乃六祖說法之地。今日承南都諸護法會合本省現任諸護法,命本山耆舊不遠三千餘里,迎不肖歸祖師之舊室,登祖師之舊堂,陞祖師之舊座,舉揚祖師底現成舊公案,直令千年舊事頓現目前,曹溪一會儼然未散。試問諸人:既是現成舊公案,又用舉作甚麼?迴機同本得,一舉一回新。復舉:六祖傳衣盋之後,隱於四會獵中十五年。一日,忽念說法時至,遂至廣州法性寺。暮夜,風揚剎旛,聞二僧對論,一曰:旛動。一曰:風動。往復不已。祖曰:不是風動,不是旛動,仁者心動。一眾竦然。二僧平地起干戈,一得一失;六祖按牛頭喫草,雙放雙收。檢點將來,總欠一著在。竪拂子,召大眾,曰:還見麼?只者本來真面目,風旛未動絕安排。下座。
浴佛,上堂,舉徑山大慧禪師上堂曰:毗藍園裡不曾生,雙林樹下何曾滅?不生不滅見瞿曇,眼中又是重添屑。徑山老人雖然把斷要津,大似只見錐頭利。曹溪則不然,毗藍園裡不生生,雙林樹下不滅滅。生生滅滅見瞿曇,分明惡水當頭潑。眼既無屑,又用水潑作麼?若是接物利生,打頭也少者一杓不得。乃顧左右,喝一喝,曰:你諸人因甚一箇箇水漉漉地?下座。
元旦上堂,召大眾曰:無位真人又添一歲了也。你們今日到處與人拜年,還曾與無位真人拜拜也未?若也拜得,方知恩大難酬。若也未曾,寶華今日為諸人立箇榜樣。乃起身拱揖曰:恭喜,恭喜。便下座。復有僧問:正當拱揖時,無位真人在甚麼處?師曰:不見道,兒孫得力,室內不知。
小參,僧問:明歷歷,露堂堂,更有甚麼?師曰:猶是鬼窟裡底活計。僧打一圓相,曰:脫體無依去也。師曰:依舊跳不出。問:譬如本色真金,未入洪爐煅煉時如何?師曰:光明燦爛。曰:煅煉後如何?師曰:燦爛光明。曰:石頭土塊還堪煅煉也無?師打,曰:且道是真金是土塊?問:日輪正當午,虗空絕點埃時如何?師曰:喚甚麼作日輪?曰:更無別箇。師曰:添了一點也。僧一喝,師打,曰:更無別箇,尚道添了一點,又喝作甚麼?僧無語,乃曰:日輪正當午,虗空絕點埃。若道更無別箇,早添一點了也。所以認箇明歷歷,露堂堂,猶是鬼窟裡底活計。到者裡須有箇透脫處,方得光明燦爛,燦爛光明,情與無情,一時成佛。真金土塊,煅與未煅,向甚麼處分?若也未透,須是全身放下,不教一物存留,自然一踏到底。倘不放下,未免迷頭認影。若已透得,亦不可放過。倘一放過,所謂一刻不在,如同死人,直得如大死却活一般,無一點氣息,無一毫滲漏。二六時中,似水合水,似空合空,方有少許相應分。曹溪今日說平實禪,汝等諸人還委悉麼?菴內不知菴外事,歸家穩坐絕商量。
小參,僧問:巍巍堂堂,澂澂湛湛,當下不能承當,未審過在甚麼處?師曰:只為多了者些閒家具。曰:檢點將來也不多。師打曰:為甚麼不承當?僧無語,師乃曰:若論此事,須是雲開日出,方得無分別智現前。從無分別中終日分別,正分別此無分別底,謂之無舌人語。以無分別中能生種種分別,謂之根本智。從無分別智後得有分別,所以有分別智謂之後得。恁麼也不得,不恁麼也不得,恁麼不恁麼總不得,者裡何處著得思惟分別來?若也透得,豈不是無分別智?恁麼也不得,不恁麼也不得,恁麼不恁麼總不得,只者豈不是分別?然正分別此無分別底,所以曰:善能分別諸法相,於第一義而不動。喚作竹篦則觸,不喚作竹篦則背,不得有語,不得無語,不得向意根下卜度,不得颺在無事甲裡,不得向舉起處承當,一切總不得。速道!速道!纔開口便打出,者裡又何處著得思惟分別來?若也透得,豈不是無分別智?喚作竹篦則觸,不喚作竹篦則背,不得有語,不得無語,不得向意根下卜度,不得颺在無事甲裡,不得向舉起處承當,纔開口便打出。只者,豈不是分別者無分別底?所以從上古人亦有領略其旨,未能得到無分別田地,命根不斷,活了不死,不得受用。所以道:如人斫樹,須根上一刀,則命根方斷。又有得到無分別境界,一坐坐住,快活自在,更不理會,雖或解截斷天下人舌頭,不解無舌人語,總皆死了不活。所以曰:懸崖撒手,自肯承當;絕後再甦,欺君不得。到者裡截斷天下人舌頭,正是無舌人語;無舌人語,正截斷天下人舌頭。若非死盡,偷心㘞地一下透脫淨盡,安得有此真實受用?從上為人方便,已盡情向諸人傾倒了也,只是者下子無人替汝著力。珍重!
師遊琵琵街回,僧問:如何是善知識?師曰:琵琶街上行。曰:如何不是善知識?師曰:你不信,也去行一行。
來。 問:如何是寂然不動?師曰:七縱八橫。曰:如何是感而遂通?師曰:推門落臼。
居士問:月缺一條,還補得麼?師曰:補得。曰:將甚麼補?師曰:但將缺底補。
問:狗子佛性,趙州因甚道無?師曰:一字入公門,九牛拔不出。
天主教。問:人是佛否?師曰:是佛。曰:以何為佛?師曰:自性即佛。曰:師還拜佛否?師曰:拜佛。曰:若然,則拜自己也。師曰:西天外道,果然靈利。曰:世間那有自己拜自己底事?師曰:疑則別參。
宛委王鎮國請齋於金陵報恩寺,時司𡨥錢勳卿、張璽卿、趙廷尉、葉冏卿,同泰如講主、契玄僧錄俱在座。講主曰:達磨西來,不立文字,後來以楞伽四卷印心,也是自相矛盾。師曰:將謂楞伽經是文字麼?主無語,一眾大笑。
問:債女離魂,那箇是真底?師便打,僧無語。師曰:會麼?僧擬議,師又打。曰:切忌私奔。
師問僧:那裡人?曰:蘇州。師踢椅曰:是甚麼?僧無語。師曰:虎丘山也不識。乃叱出。
順治戊子示寂,弟子依法茶毗,頂骨牙齒衣環不壞,建塔於龔公山右。
嘉禾張氏子。出家興善,後遊方參天童。入門便喝,童曰:胡喝亂喝。師又喝,童曰:胡喝亂喝。師禮拜,童打曰:再喝喝看。師曰:蒼天蒼天。茶畢禮出,童曰:我直下疑你者兩喝,道道看。師曰:歇歇與和尚道。便行。崇禎十三年開法如如,次移曹山,後補龍池。
上堂。前三三,後三三,箇中消息許誰諳?春風處處花成錦,秋水澄澄月一灣。喚作真如不壞法,此人曾未踏鄉關;喚作無常生死法,管教累劫受餘殃。敢問諸人:畢竟如何即是?以拂子打圓相,曰:生佛未形消息在,不知幾箇肯擔當?遂擲下拂子。
上堂。宗門一著離言說,萬象森羅早漏洩,睦州擔版趙州無,看來猶是多饒舌。不饒舌,頓超越,陝府鐵牛吼一聲,滄州獅子喫一跌,旁觀撫掌笑呵呵,六月炎天飛白雪。喝一喝。
上堂。威音那畔,空劫已前,者一著子未甞動著一絲毫。及乎萬姓紛紜,千差顯露,者一著子亦未甞動著一絲毫。只貴靈利漢子直下承當,便能得大受用。苟或三搭不回,豈免沉迷苦海。祇如龍潭吹滅紙燈,德山見甚道理,便爾自肯蝦蟆吞大蟲。
上堂,舉法眼問覺鐵嘴:近離甚處?覺曰:趙州。眼曰:承聞趙州有栢樹子話,是否?覺曰:無。眼曰:往來皆謂僧問:如何是祖師西來意?州曰:庭前栢樹子。上座何得道無?覺曰:先師實無此語,和尚莫謗先師好。龍池有五十拄杖,十拄杖打者僧,不合問祖師西來意;十拄杖打趙州,不合道庭前栢樹子;十拄杖打法眼,不合道有此語;十拄杖打覺鐵嘴,不合道無此語。還有十拄杖待打箇人,忽有師僧出來,山僧劈脊便棒,曰:只者漆桶。
上堂:水中鹽味,色裡膠青。決定是有,難見其形。拈拄杖曰:拄杖子朝到西天,暮歸東土。窮年歷歲,不曾遇著一人。何故?從來無伴侶,在處獨稱尊。
上堂。廣額屠兒放下屠刀曰:我是千佛一數,平地登高易。文殊師利乃七佛之師,於迦文會裡作弟子,從空放下難。不落因果,五百生墮野狐身,為甚麼却作人語?不昧因果,當下脫野狐身,猶有野狐氣息在。眾中還有知得龍池落處者麼?苟或知得,不妨出來剖露看。如其未然,不見道釋迦彌勒是他奴?
上堂。卓拄杖,喝一喝,曰:棒非棒,喝非喝,用出當陽活鱍鱍。聞時何啻三日聾,觸著直教親見血。若是知恩解報恩,丈夫意氣天然別。金毛獅子奮全威,野干狐狼俱屏跡。大眾,且道屏跡後如何?天下太平,各安其業。
舉溈山問雲巖曰:承聞子在藥山,是否?巖曰:是。溈曰:藥山大人相作麼生?巖曰:涅槃後有。溈曰:如何是涅槃後有?巖曰:水灑不著。雲巖却問:百丈大人相作麼生?溈曰:巍巍堂堂,煒煒煌煌。聲前非聲,色後非色。蚊子上鐵牛,無汝下嘴處。雲巖摹擬藥山大人相,竭力形容,只得一半。溈山形容百丈大人相,雖是當陽不昧,可惜裝點太多。如有人問龍池:天童大人相作麼生?即向伊道:僧繇難下手,道子枉勞心。
舉洞山曰:須知有佛向上事。僧問:如何是佛向上事?洞山曰:非佛。雲門曰:名不得,狀不得,所以言非。二老漢恁麼道,只道得佛向下事。若是佛向上事,恐未得在。且道如何是佛向上事?拈拄杖卓一下,曰:父母所生口,終不為汝說。
舉保寧勇禪師曰:風鳴條,雨破塊,曉來枕上鶯聲碎。蝦蟆蚯蚓一時鳴,妙德空生都不會。三箇成群,四箇作隊。向前村後村,折得棃花李花,一佩兩佩。保寧恁麼道,雖則風流逸格,事理雙彰,未免向百花爭艶處著脚。若是秋空皎月,木落飄金,千山露骨,萬水澄渟,總未知消息在。僧問:樹凋葉落時如何?師曰:過蟻難尋穴,歸禽易見巢。
問:日落西山去,林中事若何?師曰:虎行樵子徑,鳥宿故枝頭。
師闡化龍池十有餘載,順治丁酉冬告寂,塔建本山。